成衍这年只拍了一部电影,不巧的是因为档期调整,宣传期与夏绍谦定的休假时间冲突了。行程表上这半个月他们原本应该一起去一座古城,在历史遗迹中游荡,然后作死地熬夜做爱。
现在成衍只能跟着剧组各地跑宣传,每天苦逼兮兮地给夏绍谦视频电话报平安。
原本定了四个城市的宣传活动,因为电影首映之后口碑和票房不错,发行方又临时增加了两个城市的宣传。
宣传就需要爆点。这次这部合家欢电影的爆点全在小女生身上。小姑娘二十出头,小荷清水一般白净秀丽,家世又好到神奇:她的外婆是举国皆知的民歌歌唱家,文艺界备受尊敬的老前辈;妈妈是大名鼎鼎的美女作家,有好几个专栏和电视节目。
第一次拍电影就有众多亲友保驾护航,众星拱月地捧她一个。虽然第一主角挂的是成衍的名字,但小姑娘才是真正戏份最多的。
媒体面对这样的新人,就跟鲨鱼嗅了血一样兴奋。小姑娘的公司也愿意制造话题,宣传期里大半新闻都是小姑娘的。
成衍乐得提携后辈,谈起小姑娘都是诸多赞美。只是某天去一个活动的时候下起了雨,成衍为她撑了下伞,小姑娘仰面向他微笑,手臂伸过来就抚在了他后背上。
当天网上就有了少女和熟男之恋的新炒点。
照片上两个人都只有侧脸。雨雾蒙蒙,黑色大伞下,成衍的温柔就像雨滴一样自然地从眉眼间顺着鼻梁滑落到下巴,少女微微抬头,眼睛里是笑,青春饱满的额头在等待一个刚刚好的吻。
一瞬间,十足十的暧昧。
成衍拿着手机看看网上的娱乐热点,只能叹气——他说不炒男女绯闻,结果被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给反炒了。真是后生可畏。
成衍想着一回了酒店立刻就打电话给夏绍谦。
他家老夏同志,当然不会误会他真和小姑娘有什么暧昧。但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炒作看着太扎眼,本来夏绍谦就为打乱了行程不太开心,现在又惹出这事情来,成衍都能想象他那张臭脸了。
他心猿意马地盘算着,要不要在通电话的时候来一发,他好久没和夏绍谦电话做爱了。他真是特别,特别享受把夏绍谦哄开心的过程。
车外雨声更大了些,成衍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小陈,开慢……”
他突兀地停住了。他不用转头,已经没有工夫仔细去看,只用眼角余光就感觉到了——一个黑影猛然掠了上来。他猛地抱住头。一秒之后,“嘭”一声巨响,他被震晕了。
“和我说说话,你感觉怎么样?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嘈杂背景里,一个陌生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他。
成衍脑子里一团浆糊,上个星期看过的电影和小学操场上的体育课什么搅和在一起,他好像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儿才把脑子里那根线搭上。
他想起来,他是遇到车祸了。
“……其他人怎么样?”他的声音又干又哑。他想转头看看是谁在和他说话,但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颈后背后一层冷汗,脑子里嗡嗡嗡的耳鸣声,像床下有怪兽伸着尖指甲在挠他头盖骨,挠得他想吐。
“你没有事。马上就进手术室。”
成衍很像指出这句话的自相矛盾之处,但他实在没那个力气了。
又过了五分钟或者几小时,成衍再醒来时,那浑身的恶心难受已经过去了。只剩下晕晕乎乎的笨重感,像睡了一个时间过长的午觉。
他睁开眼睛。
这次他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心啊,手术已经做完了。你是脑震荡和锁骨骨折,没事了。”
成眉正坐在他的床边。她的声音太温柔,全是万幸的喜悦。
“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从监护室里转出去了。”她轻轻拿湿毛巾给成衍擦了擦脸。
成衍看见她穿着一件家常条纹连衣裙,也没化妆,像是急急忙忙就从家里赶来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成衍问。
“你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出的事,我和爸妈走高速赶过来,夜里十二点左右到的医院。现在是早上九点,医生只让一个人进来。”成眉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告诉成衍肇事司机已经被带走。车上其他人情况都还好,司机小陈轻伤已经出院了,和成衍一起坐在后座的助理是腿骨骨折,救治及时,没有大碍。
她一件一件事情说得条理分明。成衍忽然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成眉紧张极了,她立刻想按铃叫医生。
成衍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没事,我就是想到……现在爸妈还在医院?”
成眉说:“确定你没危险之后,我就劝他们去隔街的酒店休息了。下午再来看你。”
成衍不再说话了。不知道是麻醉的作用还是脑震荡的原因,他脑子木木的,思考问题都慢了一拍。
他是刚刚才突然想到,如果夏绍谦也跑过来了,在医院里撞上他的父母会怎么样?——无解。他们最好别碰上。光是想象一下那画面他都要脑抽筋了。
“现在还有谁在外面?”他气虚心也虚地问成眉。
“哦,好像是你们公司的几个人。也蛮幸苦的,帮了大忙了一晚上都在这里照看着。”成眉说,“回头我得请他们吃饭。”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成衍歇了口气,问她小外甥谁在照看,家里匆忙出来有没有安排好。成眉回答了他,又轻声安慰他几句。成衍和自己的倦意做着斗争,他很想继续和成眉说说话保持清醒,但成眉坚持他应该安安静静地躺着接着睡。
“公司那几个人里面,你和谁说话了?”成衍嘟嘟囔囔地问。
成眉低声回答:“杨老师一直在,和一个姓周的助理。”她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个人,说是你的朋友,姓夏。我看他很……”
她找不出一个简单的词来准确概括,只好笼统说:“……特别。”
“他是你们公司的高层?我看杨老师什么事情都要征求他的意见。”成眉说。
成衍慢慢放缓呼吸,眯着眼睛装睡了。
夏绍谦一直等到成眉也离开休息去了,才找到机会溜进成衍的病房。
成衍一见到他就笑了。夏绍谦还穿着高尔夫polo衫和球鞋,也是连衣服都没换。
夏绍谦什么都没说,坐在他床边就握着他的手,长长叹了口气。他这一整天不简单,折腾了这半天才能看到成衍也不简单。
“哪里好笑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并没有半点责怪。他现在只要能看着成衍,和他说说话就满足了。
成衍用眼神示意,夏绍谦坐得更近了些,一低头就要和成衍额头碰额头。
“这样好了,现在这样更有偷情的感觉。”成衍说。
夏绍谦也笑了,他是很高兴成衍还有精神开玩笑。
成衍自己是后来才知道他的伤势比他想象的重,一根肋骨位置不知道该说是太好还是太巧,差一点就戳进肺里,失血过多,手术之前医院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
成衍第二天转出了重症监护室,转到了一间单人看护病房。医院和病房也挡不住外面的热闹,每天探病的亲友络绎不绝,新闻和八卦不知不觉就溜了进来:票房比预期好。宣传行程改变了。小女主澄清她和成衍的绯闻。粉丝们对成衍的伤势诸多关心。
人来人往得多了,夏绍谦夹在其中也许不那么显眼——成衍自己一厢情愿这么认为。但成眉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她和夏绍谦在病房遇见过,谈过话,虽然都是些空泛寒暄,也足够成衍感觉血压蹭蹭地往上涨了。
某天早上她给成衍带了早饭过来,顺便收拾了一下病房。
“明天下午我就先回去。爸妈留在这里,周末我会再过来一趟。”她整理着别人送的探病礼物,将水果和鲜花摆放整齐。
成衍克制着,不让自己的高兴表现得太明显:“周末你别再跑这一趟了,在家休息休息,陪陪聪聪吧,来回太累了。”他轻松地说。
成眉想了想:“也行,你这边不缺人。我跟爸妈说了,他们在酒店住着要缺什么东西先买了用。那等你出院的时候我会再过来。”
成衍立刻点头称好。他还不想和成眉谈夏绍谦的事情,至少不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
成眉瞟了眼成衍,说:“你指甲长了,晚上让护工给你剪剪。”她不能说没注意到成衍的如释重负,但她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劝说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给成衍压力。
“所以你还是觉得把我藏着比较好?”夏绍谦握着成衍的手,认真修剪着。
成衍只是盯着夏绍谦手上的指甲剪。
“剪得不错,我还当你不会干这些。”
夏绍谦笑了起来:“给我们家狗剪指甲练出来的。”
成衍没笑。
“开玩笑的,我没少给小梦剪指甲,保姆喜欢剪太干净,老是剪肉里。”夏绍谦悠闲地说,并不在意成衍忽略了他的问题。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劫后余生的感觉还没过去。成衍出了车祸,这会儿还能平平安安在他眼前,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和这事情一相比,其他事情都是细枝末节。
换句话说,他尊重成衍的选择。
“谢谢……”成衍喃喃说,用另一只手梳理着夏绍谦的头发。他们享受着这一刻。
突然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成眉探头进来:“我改签了明早的车票……”
她看到了。虽然有一瞬间她没有确切地看清楚什么,但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夏绍谦就是那个人。
她慢慢从门缝里挤进来,满面严肃。夏绍谦以为她在生气。只有成衍知道这是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呆滞脸。
夏绍谦向她点点头,整理了下站起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我出去打个电话,你们慢慢聊。”他抚了抚成衍的肩。
他一出去,成眉才醒了过来。
“他是……”她罕见地语塞了。
“是。”成衍回答。
他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大约五秒,成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尴尬的笑声。
“他就是那个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你瞒得够好的。”成眉如果再猜不出两人的关系,她就是傻了。她一瞬间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杨老师对夏绍谦身份的含糊其辞,夏绍谦对成衍体贴的照顾,在医院治疗方案上的诸多帮忙。
“他……对我很好。”成衍戛然而止。他不需要解释更多了。
成眉走到他床边,理了理被子。
夏绍谦在外面等着。他一时有些紧张,不知道成衍会不会和他姐姐起摩擦不愉快,直接贴门上偷听这事情他实在做不出来,他后悔没在成衍病房里装个监控监听什么的。
十分钟之后,成眉终于出来了。她现在看夏绍谦的目光和原来完全不同了。她原来是用一种看普通人,看某个同事、朋友的眼神。现在她突然发现可以用一个全新的角度来看这个人,于是她仿佛是看一个外星异形,蒙面怪客,又仿佛是夏绍谦穿着皇帝的新衣,带着他的秘密在她面前裸奔一样。
夏绍谦知道她并非故意要这样,只是克制不了的,震惊之下的自然流露。
至少她还能在表面上挤出一句客套话:“我先走了。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夏绍谦用客套对客套,送她离开。
然后他转回病房。成衍正眯着眼睛,夏绍谦猛然一看还以为他在压抑眼泪,但成衍只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好了,这下我的遗愿清单里又可以划掉一项了。”他轻松地开着玩笑。
夏绍谦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等你全好了,我们去滑雪吧。去瑞士。”
成衍嘀咕了一句:“为什么啊?”他滑雪很烂。喜欢滑雪场的是夏绍谦。
夏绍谦说:“你和小姑娘乱传绯闻,你得补偿我。”
成衍闭上眼睛,握住夏绍谦的手,他微微笑了:“好的。”
过了一会儿,夏绍谦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松开他的手。成衍却又握了握,像做梦一样呢喃道:“老夏,你要耐心点,陪我一起耐心点。”
夏绍谦举起他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没有回答。
他觉得成衍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对于他爱的人,他一向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