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侍应为他拉开了舞厅大门。
热浪和音乐一起扑面而来,成衍瞬间恍惚,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一切。歌女柔媚的歌声在嘈杂的欢声笑语中远远传了过来。
他从吧台边挤过去。听到的都是哪个富豪又捧了新角儿、哪支股票在大涨,一片歌舞升平。这让成衍的心里揣着一种怪异的紧张。
“我来晚了。”他向同伴打招呼。
他们这一台大多是电影公司的人。有人就笑:“我们的新星来了。”
成衍刚从学校毕业两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也不管如今这世道如何乱,只管向繁华处闯。
他之前先是在杭州某专校做教师,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办剧团,几个人一边招人一边自编自演,竟渐渐在钱塘有了名气。
然后眨眼之间,他就来到了上海,坐在这里,成了纸醉金迷中的一片。
有人拉着他,大声说:“来,给你介绍。夏绍谦,夏老板。”
夏绍谦打量了成衍一眼。说不清是傲慢还是好奇的眼神。
他就向夏绍谦微笑,仿佛一眼就识破了对方的想法。
酒喝到一半,夏绍谦果然就做到成衍身边,低声道:“我们先走吧。”
成衍没问他去哪里,温顺地跟在夏绍谦身后。
他们去了酒店。
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成衍情不自禁“喂”了一声。
夏绍谦转过头。
“夏先生,我……”成衍忽然踌躇起来,好像这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似的。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夏绍谦猛然按住他的肩膀,撞到墙上。随时会有提着行李的侍应和客人过来。
成衍挣扎起来。但那个温柔又强硬的吻不肯放开他。
“成衍。”夏绍谦开口喃喃叫他的名字。
他一开口,成衍就沦陷了。
他们倒在床上,夏绍谦压了上来,双手顺着他的头发抚到他的颈间,后背,重量和热量是如此真实。
成衍迷惑而焦灼,但他一开口却是气喘吁吁地:“快一点!”
夏绍谦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
“成衍,成老师。”夏绍谦仿佛知道他所有的敏感之处。
这大概是倾盖如故的最高境界。
成衍不说话,撩起夏绍谦的衬衫,双手自他的腰部向上,抱住他的背。两个人的腿交缠在一起。仅仅是挤压和摩擦,就叫他浑身发烫。
“可以吗?”夏绍谦在最后关头喘息着征询成衍的意见。
成衍差点笑场——都这样了,谁也停不下来好吧!
“废话……”他从牙缝里哼出来。
两人一眨眼间已经赤裸相对。夏绍谦抚着他的腿,从正面进入。并不痛,他润滑做得很足,成衍只觉得体内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撑满了。夏绍谦吻着他的颈项,慢慢晃动起来。成衍咬住嘴唇才能阻止声音发出。
两人在床上做了一次,洗澡的时候又做了一次。本来没打算在洗澡时候做,成衍洗完澡,请夏绍谦将浴袍递给他。
夏绍谦走进来,成衍在用毛巾擦身体。宽大的镜子映出两人,成衍才意识到这太像一个邀请。于是又洗了一遍澡。
第二天醒来后夏绍谦已经不见了,成衍很懊恼。但他一到公司,一大捧玫瑰已经在等着他了。
“成衍,夏老板的电话!”秘书在办公室里叫他。
不消几天工夫,整个电影首映,两人坐在一起看电影。黑暗中夏绍谦握住了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慢慢玩过去。片头曲中成衍的名字打了出来,“下一部电影你做导演好不好?”夏绍谦低声说。
“看电影。”
“害羞什么?”夏绍谦笑着说。
“看,电,影。”成衍快要咬牙切齿了。
幸而电影进入正题,夏绍谦不再说话。女主角流离失所,苦苦求生。她凝望窗外,对着一轮皎皎明月,仍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夏绍谦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看着银幕上的众生,神情严肃,昏暗的光线中能看见他眉心中间有一道竖起的皱纹。成衍心中一动。
盛夏时候,局势越发坏了。
这次夏绍谦摸来找他的时候已是半夜,他消瘦了些。正好成衍还没睡。
这段时间他无暇料理家务。家中没什么可吃的。就一碟煮毛豆,一盘咸鸭蛋凉拌豆腐做下酒菜。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纳凉喝酒,喝了酒,半醉时候才抛了愁闷,情意绵绵起来。
“过几天,你去外埠躲一躲。”夏绍谦躺在竹床上,抚着成衍的头发,淡淡地说。
“你呢?”成衍反问他。
“我么,我不走。”夏绍谦说得理所当然。
成衍开起了玩笑:“你有千万家财,也得先保住命才有命享啊。”
夏绍谦直笑。
成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躲好的地方啊……我也不想走。”
夏绍谦又问他打算:“如今这情势,电影难拍。”
成衍说:“拍不了电影,就搭个草台班子演话剧。话剧也演不起来,我就回学校教书,在家写剧本。总归是有事做。”
夏绍谦低声道:“好,我们都不走。”
并非山盟海誓,说了也只是一时安慰。几个月后,政府迁都山城,人都一批批往内陆涌。
成衍身不由己,像被人浪挟着,只能顺着众人的方向走——所有人都在劝他离开。
临行前事情多,但他已有数日联系不上夏绍谦,还是慌慌忙忙找去了夏公馆。
“先生早几日已经去重庆了。”看门人告诉他。
成衍愕然。
等成衍去了重庆,夏绍谦又去了武汉,托人留了一封信给成衍,解释了为何走得如此匆忙。这封信隔了大半年成衍才收到,而这时候夏绍谦留的武汉地址早就没了用。
盛夏过去,又到了初冬,成衍一大早从教工宿舍里出来,慢慢顺着坡道向下走,心不在焉地盘算着领了工资和同事们一起去哪个小饭馆打牙祭,就见晨雾里迎面有人慢慢向上走。
来客笔直地向他走来,成衍的心忽然砰砰直跳。他想走慢点,再慢点,好多一秒想象。但对面那人已经跑了起来。
“成衍!”
夏绍谦一把抱住他。
成衍难得请了一天假。夏绍谦租了一条船,他们去了三峡,吃了江鲜。晚上找了间旅馆,睡在长江边。
旅馆是老房子,只是近两年主人重新修补过。夏天纳凉时候住很好。冬天就必须要靠火盆了。夏绍谦不爱用这玩意,叫成衍熄了火盆。
两人早早挤到床上,盖着大被子,也够暖和。
两人像久别重逢的夫妻,不需要多话,熟门熟路地互相抚摸着,即便在大被子里看不到彼此的身体,也足够兴致昂扬。
两人侧躺,夏绍谦抱着成衍的腰,侧身进去,成衍与他十指相握。
做完之后,两人稍作清理,仍是那样躺着。
夏绍谦告诉成衍他在重庆只逗留几日,事情办完了,就回沪上。
他忙忙碌碌,没个停留。
“然后呢?以后呢?”成衍问他。
两个人依偎取暖。夏绍谦伸着手臂抱着成衍,胸口贴着成衍的后背。成衍看不到他的脸,但总觉得夏绍谦此时的神情是很宁静的。
还未等夏绍谦回答,成衍自己回答了:“以后嘛……大抵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吧。”他语气轻松。
夏绍谦低声在他耳边说:“往大了说,所有伴侣也只有这两种结局。时间长短而已。”
他问成衍:“你后悔吗?”
成衍怎么可能后悔。
又过来五年,成衍在报纸上看到了夏绍谦的讣告。但仍要更久之后他才从组织内部知道夏绍谦那时候奔波几地在忙什么。
他不后悔,若有后悔,也是后悔他那时候没有爱他更深。
2015年8月(9月3日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