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回暖,转眼间,已是初春时节。
戚越在战场上一个月有余,这段时间内的奏章大部分由众大臣们审批,太後过目。更重要一些的,则快马加鞭送至营帐。但大多人不知道,皇帝也有东西要秘密送进宫中。在老百姓们看来,朝堂实在安稳得不得了,难得一回发动战事,居然也要天子御驾亲征,心中难免担忧,可实际上,自己还能吃得上饭、睡得上觉,那便有一日过一日。此战由西域多个小国联合挑起,以珞什国为首,珞什国国君身边有个受重用的谋士,不久前封为国师,为人极其狡猾、诡计多端,这场仗比戚越想象中的还要难打。兵营四周处处是埋伏,要将书信送出去,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不过,对方显然将皇影门想得太弱。
“若是送不到宫里,你们就别回军营,自我了断吧。”
“是。”
那些西域死士直到呼吸停止的一刻恐怕也想不到,戚越派皇影门高手连夜送进宫中的书信,内容是什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戚尧举著信纸无奈,明明是苍劲有力的霸道字迹,却写出这些句子来。他从前怎麽就没发现,戚越居然还是个情窦初开的莽撞少年。姜瑞远在他主子身後探头探脑,戚尧看信时的表情十分微妙,嘴角还上翘著,这令他心底直泛酸气,可惜,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戚尧将信收进胸前,转身敲敲姜瑞远的脑门:“鬼鬼祟祟的,瞧什麽呢?”
姜瑞远揉了揉头:“主子,有个人要见你。”
“见我?”戚尧觉得奇怪,“这冷宫也不是什麽人都能来的,而且,原来的九王爷已薨逝,除了你和皇上,谁还知晓我?”
“王爷。”樊倾寞一袭白衣,发髻梳得比从前高一些,倒显得他愈发年轻起来。
戚尧霎时间忘了呼吸:“……太傅大人?”
樊倾寞快步过来,拉扯住戚尧的袖子:“现下不宜多说,我们大概只有半个时辰,我已安排好。天狼在宫外接应。跟我来。”
“你们……都是算计好了的?”戚尧难以置信地甩开他,转脸看向姜瑞远,神情莫测。
姜瑞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脏莫名发疼:“主子,快些走吧……”
“好,很好。”戚尧击了两下掌,“这倒是个极好的主意,樊卿,我佩服了。”
樊倾寞脸色煞白,戚尧用这种口气说话,就代表大事不妙。
戚尧的微笑终於有了裂痕:“狗子,说,你答应过我什麽?”
“不管出於何种原因,我都不能骗你。”姜瑞远握著拳头,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但是不论你怨我怪我都好,我只求你能平安出宫。”
说到最後,姜瑞远几乎要跪下。
樊倾寞也著急:“再不离开,就没机会了。”
“不,我不走。”戚尧拉开凳子坐下,翘起腿,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品著,“有本事,你们就再砸晕我一次。”
再?
樊倾寞怔愣。
“你……都知道?”纵然他脸皮再厚,到了这时候,也不禁开始面烫。
戚尧继续品茶:“你们每个人都将我当成傻子。那我便傻一回……本宫,要等到皇上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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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中有个小院子,原本四处枯草,如今被姜瑞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片不大不小的湖,里头游著几条锦鲤。也不知在其中住了多久,戚尧靠在湖边的围栏上,撒了几粒米饭进去,引得鱼儿争相前来抢美人喂的食。
多日负气未理睬姜瑞远,那人脸都瘦了一圈儿。戚尧虽说有些心疼,但若要他轻易原谅他的欺瞒,亦是不可能。
这时,不知从什麽地方踉踉跄跄跑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脑袋上也戴著个虎头状的绒毛帽,模样瞧上去煞是喜人。戚尧正奇怪冷宫里怎会有孩子,定睛一看却认了出来,这娃儿便是戚尧的亲外甥,锺颐歌与六公主的独子,小魔王锺天晟是也。
“娘!”
小东西朝著戚尧扑过来,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是晟儿啊……”戚尧把孩子抱起来,捏了一把他的脸蛋,“怎麽胖了这麽多,嗯?你到冷宫来做什麽?你爹人呢?”
“鱼,有大鱼!”锺天晟兴奋地伸出小手,指指湖面。
“晟儿?晟儿?”
刚带著孩子进宫来给太後外祖母请完安,没想到只是一眨眼功夫,锺天晟这闯祸精便不见了踪影,锺颐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一时竟未察觉已经来到冷宫。
忽然,锺颐歌顿住脚步,像是看见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物似的,两眼瞪直,嘴唇微微张开,却什麽声音也发不出来:是他……真的是他!戚尧,戚尧!
这究竟是自己在做梦,还是他行将就木,眼前产生幻影,真盼到他来接他。
锺颐歌本就是个清瘦男子,如今模样看上去更加憔悴,不人不鬼的,戚尧差点认不出他来。他还没说话,锺颐歌却先开了口,声音嘶哑粗戛: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戚尧上前一步,攥住锺颐歌冰冷的手:“你倒是比我还凉些呢。你说我是人是鬼?”
锺颐歌定睛看著戚尧,像是要把他从头发丝儿到脚底都一一刻入视线里,随後居然“哇”地呕出一口血来,星星点点喷溅在地上,刺目异常。
“爹爹……爹爹……血!”锺天晟被自己父亲吐血的样子吓得大哭出声,拽著戚尧裤腿连连喊道,“娘!娘!救爹爹……”
“姐夫?!”戚尧也让他给吓著了,在锺颐歌倒地之前连忙双手将他扶个满怀。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唇色皆是苍白一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把人打横抱起,先送进冷宫内殿稍作歇息。
在昏过去之前,锺颐歌眼前只剩下戚尧关切的表情。胸膛一片温热。
还活著,他还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