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客栈开在我念大学对面,它年代悠久而且神秘诡测。当你迈进大门,如果不是你已经死了,就是你离死期不远……
「这是什么?」谢以安在我后面,用扇子轻敲着我的头问。
「别吵我,没看见我在忙吗?」我盯着电脑荧幕,一边拨开他的爪子。
谢以安看了一会,才问道:「你不会是在写小说吧?」
「对啊,感觉如何?」我回头问他。
他凑过来,看了看,然后认真地发表意见。「除了描写我如何不是东西,其余的都不错。」
我冷笑,「对你的描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
谢以安没说什么。
我蓦地想起一件事。「对了,这边的收件地址是哪里?」
他靠在一边的柜子上,轻轻摇着扇子。「是要收什么东西?」
「嗯,因为我的小说要出版,所以要填通讯地坪。」我盯着电脑荧幕回答。
「你觉得邮差找得到这里吗?」谢以安笑了出来。
我回过头,趴在椅背上,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会吧,那我怎么办?总不能说我真的住在云来客栈吧?」
「你写的东西居然也能出版,」谢以安叹了口气,「好吧,我报个地址给你,东西寄到那里就可以了。」
其实我在网络写小说也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后来居然真的有出版社找上门,问我有没有出版意愿。
今天下午编辑打电话给我,说是主编要见我。
本来我和编辑都是透过电话和E-mail联络的,这次居然叫我直接去他们公司。
其实谢以安不太乐意我离开客栈。一来是因为鬼月刚过,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玄珠和小桃忙不过来,两位无常大人当然只是吃吃睡睡,所以我就被玄珠抓去帮忙。也因为这样,感觉自己胆量渐大。
第二个原因还是谢以安的眼睛在我这里,而沧流一起觊觎着它,我出去乱晃似乎有些招摇,但也不能让我一直待在客栈里啊。我毕竟是人,和那些客人是不一样的。
我曾经问过谢以安,为什么沧流想要他的眼睛?其实我觉得以沧流的力量,用抢的或许也办得到,不知道为什么他用骗的。
我猜想,在他们的世界可能有各种规则,力量估计比我们这里法律的力量还要强。
就像小蕾要我的眼睛时,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才能拿到,否则眼睛就会失去效用。
当然,谢以安还是像以前把话题转移开。
虽然我能够理解那可能是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去,但是现在攸关我的性命,让我知道来龙去脉,并不过分吧……
想着,我发现自己已经坐过站,只好下车又往回走。
编辑在公司的大厅等我,我之前传真过身份证影本给她,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我来。
编辑是个二十七、八岁的轻熟女,长得漂亮,打扮也很新潮,而且就像我在电话中对她的印象一样,说话直率得并不讨人厌。「主编一直在等你呢,你看都迟到了。」在等电梯时,她忍不住向我报怨,「主编很少直接找作者谈的,这是自我行销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我点点头,我知道,从事任何工作,态度都是最重要的,主编亲自约谈我,大概也是想看看我够不够积极,能不能成为长期合作的作家吧。
虽然我已经有云来客栈那份薪水,但没人会嫌钱多,尤其我还要存老婆本嘛。
乘着电梯到了七楼,编辑把我带到主编的办公室就离开了。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请进。」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大块的米白色地毯铺在地上,让我忍不住想退到门外去脱鞋,但既然刚才编辑没特别交代,我脱鞋反而失礼。
说起来,这里的空调好像开得特别强,一走进去就让我缩了缩脖子。窗帘全部拉上,一丝阳光也没透进来,办公室的灯倒是全开了。
室内装潢布置得十分大气,我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他穿着深蓝色的条纹衬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人又长得英俊,应该是很受女同事欢迎的类型。
桌上十分干净,我的稿子已经被列印出来,放在他的手边。
他朝我笑了笑,「苏深月先生?」
我点点头,有些心虚地说:「抱歉,我公车坐过站,所以来晚了,还有叫我深月就好。」
他按下内线请助理泡两杯咖啡送进来,接着从椅子上站起,拿过我的稿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坐到一边的沙发上。
我乖乖地坐过去,看着他在我对面坐下,没一会儿助理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等助理带上门出去,他才把我的稿子放在玻璃茶几上,认真地看着我说:「云来客栈……真的存在吧?」
我正拿起咖啡要喝,听他这一说,差点把咖啡洒了。
我瞪着他,无法收回自己的视线。他刚才用的是试探的语气,但是他说「真的存在吧?」而不是「真的存在吗?」。两句话虽然只有一字之差,然而后者比前者更为肯定许多。
我连忙把杯子放下,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呃,主编,这是我写的小说……那种地方怎么会……真的存在。」说着,我自己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我感觉自己表现得很僵硬,但好歹对方的眼神里出现了迷茫和困惑。
我连忙又说:「内容只是杜撰来的,之前不是有本很畅销的书《八号当铺》吗?写得跟真的似的,但谁都知道是虚构的嘛。」
做为主编,你相像力也太贫乏了,怪不得你家过稿太难。
虽然我在心里腹诽,但是我表面上还是很谦逊的。
主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困惑又难过之类的,他的反应让我觉得很怪,但实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只好再拿起咖啡掩饰不自在。
一会他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对我说:「很抱歉,刚才有些唐突。我姓唐,很高兴见到你。」说着向我伸出手。
我不像他那么习惯,所以犹豫了下才去握他的手。
那一瞬间,我楞了楞,他的手很冷,也很僵硬,感觉跟我握过的死人的手差不多。
轻轻地握了一下,我就马上把手缩回。
「那个,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这份稿子的事。」唐主编切入主题。
我偷偷打量着他,他一点也不像个死人,还会叫助理泡咖啡。
我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唐主编忽然叹了口气,「虽然你不承认,但是我相信,云来客栈是存在的。」
这回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没有管我那古怪的眼神,唐主编径自往下说。「也许那个地方不叫「云来客栈」,但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干笑了几声。他到底是叫我干么的,以为已经切入主题,话锋一转,又纠结于这个问题上。
似乎看出我的想法,唐主编以安抚的口吻道:「放心,你的稿子已经过了,等编辑那边拟好合约,你看过没问题,就可以正式签约。」
我讷讷地说了句:「谢谢……」
他喝了口咖啡,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这次找你,其实只是想谈谈……云来客栈。」
这连忙强调,「唐主编,那只是我随便写写的。」
虽然谢以安对我在网络上发表小说的反应是--「你说云来客栈是真的存在也没有关系啊,反正要等他们死了才进来,也没有机会说出去了。」
问题是,我并不想远离正常人的世界啊。
「云来客栈一定存在……而且我相信它的真名就是「云来客栈」!」唐主编看着我说。
我到现在还有些莫名其妙,于是问:「唐主编,为什么你那么肯定?」
「因为,我的爷爷就在那里。」他语气坚定,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我否定就要砍死我一样。气氛一下子很尴尬。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之间一阵紧张的沉默。
可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干咳了一声,但是没有说话,眼神看往别的地方。
唐主编说他爷爷在云来客栈里,云来客栈的固定人员也就那几位……黑鹫不会是他爷爷吧?
谢以安是转投人胎的,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孙子,其余两位女性就更别提了。
那么,他爷爷应该是云来客栈的客人了?
我是客栈的帐房,进来多少客人、离开多少客人,我是一清二楚的。不过最近并没有姓唐的客人。
唐主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我爷爷不姓唐,他姓沈。」
「姓沈的倒是有……」
我想拍死我自己。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气氛尴尬。
听我这么说,唐主编脸色缓和不少,他开始说他们家的历史。
原来唐主编是从母姓,他口中的爷爷其实是外祖父,当年入赘唐家。
唐家在民国初年是个大地主,按照唐主编的说法,现在这条街上的土地,以前至少有一半是属于唐家的。
后来爆发战争,家庭里的人四散,有些远到日本,有些深入内地。
唐主编的爷爷奶奶则依然住在这里,唐家虽然没落了,但在本地依然算是望族,也还有一些积蓄,由于他爷爷奶奶只有一个女儿,便招赘以继承家业。
所以唐主编的父亲也是入赘唐家的。
我乖乖听着他讲古,虽然不明白听来干什么用。
「我爷爷……」他有些犹豫地说:「能让他再跟我说说话吗?」
我摇摇头,「唐主编,我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住在那里,这种事我帮不了你。」
唐主编一怔,旋即从沙发上起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站在我面前。「云来客栈真的存在!我有救了!」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让我跟爷爷见一面!我有些事要问他!」
我想把手抽回来,无奈他抓地很紧,于是我说:「唐主编……你先放开我,你要求我也没有用,云来客栈不是归我管的……」
他立刻问:「我怎么样才能见到爷爷?」
我趁机把手抽回,揉着手腕说:「我怎么知道……我是说……客栈不接生人生意,你知道的吧?」
唐主编楞了楞。「讲话也不可以吗?」
我向沙发靠背缩了缩,「那个,唐主编,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我是说,我很同情你,也很想帮助你,但是……我做不了主。」
他凑近我问:「谁做得了主?是那个……白老板?」
我在小说里并没有提到谢以安的名字,而是用了「白老板」代替。
唐主编激动的说:「就是那个白老板吧?他应该可以做到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只是打杂的。」我继续往后缩。
唐主编几乎把我困在沙发里,甚至还压着我的身体……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我正想好好解释,身上的唐主编忽然飞出去。
请别怀疑,在我面前真的发生这样的一幕。
其实力道不大,而且地上铺着厚地毯,唐主编撞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我则看向旁边,谢以安站在那里,阴沉着脸瞪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面对他带着谴责控诉的眼神,我立刻检讨。我真的没有出卖他啊,好吧,我是透露一些讯息给唐主编,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啊……
「这就是你说的兼职?」
谢以安冷冷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扇子,穿着白色的长袍。大概过来时匆忙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我一直也好奇他是怎么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的,我只想省下车费。
我忙解释:「不是的,老谢……唐主编只是……」
谢以安忽然弯下腰,直视着我问:「只是什么?他为什么压着你?」
「他没有压着我,」我苦着脸看他,「他只是问我问题……」
就在我们讨论这个诡异问题时,唐主编忽然插话了。
我感谢他插话,感谢他全家,因为谢以安的问题实在让人冷汗直冒,他的重点问题摆在很奇怪的地方。
「你是……白老板?」唐主编问,他的声音比我相像的冷静,人慢慢地扶着沙发站起来。
谢以安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唐主编。「有事吗?」
「你就是云来客栈的老板?」他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谢以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猜想他就是一个懒骨头,能坐着就对绝不站着,只不过他的声音很冷。「我就是。」
「白老板……能不能让我和爷爷说说话?我爷爷姓沈。」
他看起来很诚恳。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帮他,毕竟想见过世的亲人也是人之常情嘛,尤其像我这种被爷爷带大的小孩,对他的心情感触特别理解,只不过我和老板关系再好,云来客栈的老板还是老谢不是我,一切他说了算。
听到主编求他,谢以安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要看我……
「不行。」谢以安果断地拒绝。
我很少看到谢以安这副样子,他很少生气,问题笑嘻嘻的,以致他现在不笑的看着我,我就背脊发凉。
「白老板……真的不行吗?」唐主编的声音充满恳求,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了。
我明白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可我看起来有那么好欺吗,他对谢以安的态度就完全不同。
谢以安只是看着我,没有开口说话。
唐主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还是说,白老板这边有什么规则要遵守,或者需要谁的批准……」
「没什么规则。」谢以安打断他的话。
「那么……」
「我不同意。」
谢以安依然看着我说话,让我有甩门出去的冲动。
我这会还缩在沙发上,觉得这个姿势实在不好看,便往前蹭了蹭,小心翼翼地端坐好。这样虽然不用对着谢以安的脸,但是背上总有种针扎般的感觉。
我相信唐主编是个在各种人际关系中都游刃有余的人,只不过现在有求于人,只好好言哀求。「白老板,我真的只是想见我爷爷一面,问一些问题……请你帮帮忙。」
谢以安铿锵有力的说:「云来客栈的事我说了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忽然唐主编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深月!深月,你帮我说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已经被谢以安抽出来。转眼间却两手空空,只能呆呆看着谢以安。
「过三天,你就能见到你爷爷了,」谢以安看着他柔声说:「我想你应该清楚,你爷爷头七未过,你还来得及……」
说着直接拉我走出办公室,匆忙间我回头看了唐主编一眼,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连带本来斯文俊秀的脸也变得有些扭曲。
「老谢……」我拉了一把往前走着的谢以安。
他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回了我一句。「跟我回去。」
经过公共办公区域时,那位轻熟女编辑一看到我便追出来。谢以安也没有停下脚步,拉着我继续往外走,我连忙尴尬的朝编辑点点头。对方也有些搞不清状况,张了张嘴,上头我和谢以安离开。
谢以安,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我只能在心里骂骂而已。
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位老太太。他穿着灰色长袍,花白的头发随意地扎起,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起码也有八十岁了。她抬头朝我们看了一眼,轻轻的点点头。
我正奇怪这幢大楼里怎么有这么一位衣着简陋的老太太,没想到谢以安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我往电梯走去。
我回头一看,那位老太太正慢吞吞地弯着腰往前走,与旁边的环境毫不相容。
我还在打量着,就被谢以安推进电梯,等电梯门再打开时,竟已经回到去来客栈的大厅。玄珠正在柜台后面看小说,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我们,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我什么都来不及反应,谢以安便拉着我往里走,一直到了后院。
「喂,老谢……」我努力抢回主导权,但是……力量渺小的我,怎么跟白无常抢主导权。幸好,黑鹫不在后院,应该又出去晃了。
虽然刚才经过大厅时,玄珠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很舒服,但是幸好小桃没有看见……
进了谢以安的房间,我使劲把手从他爪子里抽回来。谁知他这会却不出力了,结果我用力过猛,人往后摔去。
幸好是摔在他床上,要不然撞在屏风、衣架那些古董上,我可赔不起。
「唔,痛死了……」谢以安睡的是硬板床,所以这会屁屁多少觉得痛,手腕被他一直捏着也有些痛。
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谢以安忽然俯下身把我按回床上。
我瞪着他,「我警告你啊,你别压下来……你的重量我可吃不消……」
谢以安虽然看上去削瘦,但是有回看到脱下衣服,体格还是……嗯,满强壮的……所以他采取吨位攻击,我可承受不住。
好在谢以安没有压下来,我松了一口气。
只是,被那双黑色的眼睛这样直直地看着,我觉得很心虚,虽然说不出为什么。
「你当拎着菜篮呐,有这么拎人的吗?」我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所以尽量缓和自己的口气。「来来来,起来老谢……」
说着,我伸手去推他,手指碰触到谢以安的胸膛,我能透过指尖感觉到他的心跳,我知道谢以安是白无常转投人胎,但在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他是没有心跳的,现在摸到他的心跳,我觉得很……惊讶。
透过薄薄的心产生一种悸动,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一下子明朗起来一样。
我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他,从我仰躺的角度看过去,谢以安的睫毛很长。
他原本整齐的头发有此凌乱,皮肤是一如既往的白皙,睫毛下的眼睛格外的黑,透不出一丝反光。
然后我做了一件令我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快呕死的事。
我竟然翻了个身,把脸埋到被子里,以背脊对着谢以安。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小时候遇到什么害怕的或者不想面对的事情时,都会这样。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习惯改掉了,但是……它又活生生地再次出现。
翻过身以后,我大骂自己,苏深月是白痴、是傻瓜……偏偏没有胆量再翻过身,只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房里很安静,只有古老的落地钟发出轻微的摇摆声,我几乎听不到谢以安的呼吸,不过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剧烈,也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知道谢以安依然是原来的姿势,可我就是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把他推开……我果然太害怕鬼神了吗?
「深月……」谢以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在压抑什么。
我没动,身体格外的僵硬。
我感觉他的手指落在我的背上,轻轻划过我的脊柱……有些痒,我不由得动了动。
他的唇在我毫无防备时落到我的耳边,他的气息轻吐。「你刚才和那个男人在做什么?」
我想让他离开点,铁面无私由自主地扭动,他忽然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腰侧,指尖划过那里的皮肤,我不由得轻轻战栗。
……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想开口,但是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没法发出来。
就在这个进修,我听到「唰」的一声,这个声音并不响,但是我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
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感觉身上的重量消失,我也连忙爬起来。
原来不是谢以安倒地,而是他的房间门倒地了……
黑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那把漂亮又锋利的长刀,眼神平静地看着我们,地上是被砍成四半的门……
「噢,抱歉,」那个像来寻仇的男人毫无歉意地说:「我有些事要和你说,以安。」
谢以安的脸色很不好看,当然我的也不怎么样,大半是因为尴尬,谢以安的话,好像郁闷多一些。
我咳嗽一声,站起来平静的往外走,我觉得谢以安在看我,背上的感觉刺刺的。
我走到门口时,黑鹫微微地侧过身,我第一次大着胆子在靠他这么近的地方走过去。
我没有回头,怕他们看到我脸上尴尬的神色,直到走回房间,关上门,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靠在门板上,脑子里想着,如果黑鹫没出现,那接下去会是什么情况……谁来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谢以安想……应该不会吧,我拍拍自己的脸,可以确定的是他很生气,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吓了一跳。
我把它摸出来一看,上头是一组陌生的号码。
我的心还是跳得好厉害,离开门板坐到椅子上,才接听电话。
「深月,我是唐主编。」
唐主编?!我连忙抬头看了看,房间里静悄悄的,我才放心继续接听。
为什么我现在的样子活像在偷情的人啊……
「……有事吗?」明知他的来电绝对跟云来客栈有关,然而我还是问了这么一句,一边想着如何拒绝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深月,白老板说我三天后会死,那是真的。」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完全接不上话,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难道他早知道自己会死?
我们双方沉默好半晌,最后他说:「今天晚上,我在东城的奇诺咖啡厅等你。」说完,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我楞了楞,放下手机,支着下巴发呆。
唔,我该不该去?
肚子有些饿,做饭先,省得等一下老谢又啰里巴嗦……
我今天胃口不佳,吃得不多,等谢以安和黑鹫吃完,收拾好桌子就去洗碗。
从头到尾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谢以安也不敢看黑鹫。本来吃饭时,他们就不爱说话,今天更加阴郁。
小桃在旁边帮我洗碗,自从黑鹫来了以后,玄珠基本上不再来后院,小桃倒是有时候还过来帮忙。
谢以安一直说庭院周围有结界,但是我感觉,这个结界也不太安全,因为我第一次来时受到奇怪东西牵引的那件事我还记忆犹新。
正想着,忽然有人在我身后打了个呵欠,我回头,看到黑鹫抱着刀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好像很睏的样子。
真是的,睏了就去睡觉,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洗碗的人压力很大诶……
「小桃,出去。」黑鹫忽然开口。
小桃楞了楞,连忙擦了下手,向黑鹫欠了欠身,然后对我说了一句,「我先离开。」然后就走了。
我继续洗碗。
「喂,过来。」黑鹫冷冷的命令我。
黑鹫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从不理会他人的人,如果反抗他的话,他的心情就会很不好,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我会很恐惧……
于是我慢慢地蹭过去。「黑鹫大人,是不是要咖啡……」尽量谦卑是不会有错的。
黑鹫看也没看我,指指旁边的椅子。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
黑鹫依然低垂着眼,黑色发丝落在额前,衬得皮肤有些苍白。
黑鹫不属于那种强壮型,甚至我怀疑他不是人类--我的意思是,他没有像谢以安那样投胎肉身,因为坐客运回老家那回,车上除了我,似乎没人能看到他。
就像所有传说中描述的那样,黑无常全身都是煞气,这一点,我深有体悟呀。
他微微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比谢以安的更黑……为什么有那么黑的眼睛?是什么让他有着这样深不见底,沉寂无亮的眼睛?那个传说中的地府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黑?
那一瞬间,我被他的视线抓住,恐惧开始的时候,甚至没能想到逃跑。
他轻轻的开口。「你喜欢谢以安吗?」
我楞了楞,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喜欢?」
「喜欢吗?」他再问。
我下意识地反问:「哪种喜欢?」
「情爱。」
黑鹫投的直球让我惊恐。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吧,吃饭之前我想过,但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了。
黑鹫就像一个专注的小孩,他凑近我,我几乎能感到自己的寒毛都竖起来。从他身上飘过来一股杀气,锐利得如同地狱中淬炼的刀刃,一靠近便会体无完肤。
「喜欢吗?」他很执著的追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连回答的勇气都没有。请相信,如果你真遇上这么一个人,连说话的能力都会丧失。
他忽然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我一把刘海,手指顺着头发滑下,落在我的眉骨上,指尖冰凉。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轻,甚至还有些颤抖。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都和黑鹫住在一起了,还是这么怕他。
黑鹫的手指顺着我脸部的曲线慢慢下滑,落在我的唇上。「不知道?」
我点点头。
黑鹫眨眨眼,其实这动作他做起来也很天真,但还是无法掩盖他给的的恐惧。
「等你知道了就告诉以安吧。」黑鹫淡淡一句,然后把手缩回。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悠闲的走出去,而被留下的我捂着胸口,心里只有不明所以,心及一种我竟然还活着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我才站起来,继续洗碗。
黑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喜不喜欢谢以安?告诉他答案……
这是什么情况啊?
「洗个碗都磨蹭半天。」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头一看,谢大神正在搜刮冰箱里的冰淇淋。
「我刚才差点死掉……」我把盘子从沥水架上拿下来收进柜子。
谢以安坐到椅子上,好奇地看着我问:「什么?有什么东西吗?」
「刚才……」我话没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我摸出一看,这组号码我现在熟悉了,是唐主编的。
我放下手机问谢以安。「你白天说,唐主编……只剩下三天的寿命,是真的吗?」
他皱眉,脸色不好看起来,好像我惹到他一样。「你很在意他?」
「没有……我只是……」他干什么那么讨厌唐主编?
「如果你想见他的话,还有三天就会来客栈了。」谢以安咬着冰淇淋的勺子,眼睛看着我说。
我的确挺怕黑鹫的,相形之下,谢以安就容易亲近多了,所以我拉过椅子靠近他问:「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他生病了吗?」
看我这个样子,谢以安更不快。「反正就要死了,你管他呢。」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一看又是唐主编打来的,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唐主编找我晚上去喝咖啡,虽然有些讨厌他,但是你说他只能活三天,我有些介意……」
似乎是我的举动赢得他的欢心,谢以安按下接听键,竟然和唐主编约好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