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见过姬玉楼之后,他又来找了辛夷好几次,也多次邀请辛夷回姬家。辛夷近来工作不算太多,于是就答应了。
姬家的人他大都不认识了,长辈们说起他小时候的事,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深刻的生疏感和距离感横亘在他心头,一直想问的问题哽在喉间怎么都没有办法问出来。
然后,他见到了姬玉楼的女儿,他的外甥女,姬绫。
姬玉楼到底是已经四十多岁的男人,女儿都已经十七岁了,手底下也有着自己的公司,怎么可能是个幼稚的人。再见了几次面之后,辛夷简直怀疑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姬玉楼到底是不是本尊。
但是看到姬绫之后,这种怀疑便被冲去了一半,同时,他只有一个感慨:这父女俩真是……抽风的时候简直太像了。
姬绫看起来是个端庄大方的女孩子,端庄得简直跟她的年龄不符。可是一旦抽风起来,就跟那天看到的幼稚的孩子气的姬玉楼一样。
这个女孩子一直缠着辛夷讲他的事情,就像一个热情的fan,辛夷接触了很多fans,面对抽风的姬绫一点也没有不适应,反倒因为这个女孩子少了一些面对亲人却倍感生疏的尴尬与拘束。
后来辛夷去姬家本家的时候不多,倒是经常受邀到姬玉楼家里。每次姬绫都会拉着他到她的“闺房”中去展示她的收藏,让辛夷唱歌给她听。次数多了,也开始给辛夷讲她的一些烦恼,讲学校里追求她的男生有多可笑多幼稚或者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真是意料之外的拙劣而充满心机之类的。
大多数时候,辛夷去姬玉楼家的时候姬玉楼并不在家,毕竟他还要管理公司,偶尔碰上姬玉楼在家,面对他那找到失散多年的弟弟的愉悦,他始终都无法将心底的疑惑吐出来。
直到虞颜对他说准备第二张专辑。
准备第二张专辑,这表示将要开始忙碌起来了,能够来姬玉楼家的机会少了。
在姬玉楼家吃过晚饭,姬玉楼的妻子在厨房收拾碗筷,姬绫被赶去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辛夷和姬玉楼的时候,辛夷鼓起勇气开口:“我母亲,真的,是……”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很沉,很沉,沉得把剩下的话都坠了下去。
“真的是……自杀么?”终于问出这疑问,辛夷像是踩在浮云之中,一点真实感都找不到。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开了四周一圈小灯,灯光偏暗,照在姬玉楼的脸上,使他的表情看起来隐晦不清。他没有说话,从茶几上摸过一盒烟,抖了一下,抖出一根来,自己点上。
他坐在沙发上,微微弯下了腰,两只胳膊拄在腿上,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不是。”他说。
“凶手?”辛夷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几乎变调。
“病死了。”
辛夷没有说话,他颤抖着仰起头,紧紧地咬着牙,竭力控制着自己向下咧开的嘴角,眉头紧紧皱着,一口气使劲地压在喉间,不敢喘息,生怕那一口气被喘出来,压在喉间的那一声呜咽就会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姬玉楼掐灭了烟,突然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音量开得很大很大,然后从背后拿了个靠枕扔给辛夷。
被突然开得很大的电视的声音吓了一跳,姬玉楼的妻子和姬绫都往客厅里看来,被姬玉楼瞪了回去。
辛夷突然站起身,也没有说再见,拉开门大步地走了出去。
姬玉楼愣了愣,等他追出去的时候电梯的门已经关上了。等他下楼去的时候,只看到辛夷上了一辆车走了。
那是虞颜的车。
一走出门辛夷就摸出了手机。他无法自己走出去,他的腿在发软,他不想一个人。唯独这个时候,不能一个人,他受不了。于是他打了电话,没有犹豫地,拨给了他唯一想到的人,虞颜。
虞颜正从贺祈禹家里开车回自己家,离这里不远,接到电话便掉头往这边来,辛夷下楼之后往外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那辆唯我独尊的红色跑车以绝对会被罚款的速度驶来,然后在他面前漂亮地掉头,停车。
辛夷没有坐副驾驶,而是坐在了虞颜的正后方。上车之后便用额头抵着虞颜的车座咬着牙开始流泪。
虞颜从内后视镜里往后看了看,没看到什么,知道是辛夷故意不想让他看到,便也没问什么,只是开车回辛夷家。
到家的时候辛夷还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仿佛是睡着了,虞颜在车里等了一下下就开了车门,把辛夷抱了出来。
典型的公主抱姿势。辛夷一米八左右的个子被虞颜抱在怀里竟然意外地没有违和感。
其实辛夷并没有睡着,只是他不想抬头,被虞颜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很丢脸,他不动声色地别过头把脸埋进虞颜怀里,假装自己真的睡着了。
当虞颜把辛夷放在床上然后转身要去给他倒水的时候,辛夷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老师……”
虞颜转头,看着床上的男子,纤细地完成脆弱而优美的弧度,头埋在手臂下,长发柔顺地缱绻在印着大朵浅灰浅咖色牡丹花的法兰绒毯子上,漂亮的手指紧紧抓着的,是他,是他虞颜的衣角。
心中仿佛有某个陌生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抱起床上那个脆弱的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男子,让他埋首在自己胸前,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乖,有我在,不怕。”
辛夷再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但虞颜却感到自己的衣服湿了,开始是热的,然后变冷,微重的呼吸扑在湿了的衣服上,先是温热,然后变冷,反复着。
辛夷很累。说不出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那个人,那个凶手……
“病死了。”
居然,居然就只是这样……
不甘心。
不甘心……
虞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绝对不是个询问的好时候,所以他保持沉默。他一只手环过辛夷的腰搂着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轻下去,辛夷睡着了。
放下辛夷,虞颜发现自己的衣服还被他拽在手里,无可奈何地把衣服脱下来,虞颜去用热水沾湿了毛巾来给辛夷擦脸。
辛夷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蜷得像是子|宫中的胎儿,手里紧紧抓着虞颜脱下来的衣服,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一样。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他这样抓着,虞颜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满足?不单纯如此。
把给辛夷擦脸的毛巾丢到一边,虞颜脱了衣服,在辛夷身边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两个人。
他不想追究自己这样做的动机。他向来是随性的,想,就做了。
那个已经睡着的人感受到身边的热源,本能地依偎了上来。
黑暗中,穿了一声叹息,虞颜翻了个身,把那人往上提了提,把他的脑袋扒到被子外面来,轻声说:“乖,睡罢。”
作者有话要说:恭祝诸君新年的一年平安喜乐,吉祥无忧。
☆、试映(上)
辛夷一早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足可用漂亮来形容的脸。
那张熟悉的,漂亮的脸,在合上眼的时候少了许多的凌厉,但依然有着让人震撼和臣服的神秘力量。
辛夷愣愣地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才突然意识到:怎么回事?
接下来,他的意识就被粉碎掉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贴着自己身体的那个灼热硬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老……老……老师……”
被叫作老师的人先慵懒地睁开了一只眼,“我有这么老?用你来强调三遍?嗯?”初醒的声音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沙哑和性感,因为两人贴得过近,辛夷甚至能够感到虞颜说话时扑在肌肤上的气息。作为一个正常的同性恋,辛夷惊恐地发现自己因为这么一句话而……而……腹部一热……
后知后觉地,他才发现自己醒了居然还靠得老师这么近!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辛夷蓦地坐起来,被子都被他紧张的大动作给掀了开来。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辛夷的脸唰地红了。
他和虞颜盖了同一床被子,这么一掀,虞颜小腿以上的部分全都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虞颜看起来很瘦,很妖异,但脱了衣服却是想象不到的精壮。手臂上的肌肉结实而不虬结,有着漂亮的,属于雄性的,力量的,优雅的曲线。甚至还有分明的腹肌。他只是肩膀没有那么宽阔而已,所以穿上衣服遮掩了一身的肌理看起来就会显得很瘦,另外,也要怪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也确实太有迷惑性。
被子被人掀掉,虞颜彻底醒了,打了个呵欠坐起来,张开眼,却只看到了那个小家伙慌慌张张落荒而逃的背影。
眯着惺忪的睡眼挑了挑眉,虞总监又倒回床上,盖上被子。
——等人来叫早饭。
辛夷满头混乱地做好了饭却没见虞颜下楼来吃饭,迟疑半晌,只得硬起头皮上楼去叫虞颜起床。
虞颜被叫起来,大喇喇地就在辛夷面前换衣服,辛夷已经不比早上时的慌乱,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相当淡定的。他从客房的衣柜里拿出虞颜的衣服给他送过来——虞颜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了,别说衣服,就连洗漱用品都有他的一套摆在洗手间镜子旁的柜子里。
从辛夷手里接过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上,然后去洗漱,虞颜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辛夷看他这般,自己也真的淡然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不大寻常的事情就这样被两人轻描淡写地掀了过去。生活依旧平静。辛夷的第二章专辑也进入筹备阶段。
原本,祈颢那张专辑该在筹划中的。
祈颢的专辑发行,必然抢掉绝大多数的市场,所以很多人都明智地避开了这一时期,可是祈颢的突然离开,这段时间竟是空了出来,就连当初预备给祈颢的最好的音乐团队也都闲了下来。
祈颢是翼乐队的队长兼主唱,更是翼的主要创作者,他这一离开,翼便失去了主心骨,几乎可以说,没有祈颢就没有翼,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祈颢的位置,公司无可奈何,只得将翼打散,而原本预留给祈颢的专辑筹划就全部留给了朱砂。
其实,祈颢一走,很多人都瞅准了这个空档,现在在筹划专辑发行的并不只有朱砂一个,SEG把这时间让给朱砂,可其他的音乐公司可并不觉得朱砂具有跟祈颢等同的竞争力。所以,朱砂的第二章专辑面临着很大的压力。
好在,早在公司提出为他发行第二张专辑之前,辛夷就已经自己在创作了,也不至于出现一时间拿不出好曲子的尴尬情况。
就在朱砂第二张专辑进入紧密筹备中的时候,他的银幕处女秀《妖姬》试映了。
坐在银幕前,辛夷微微抬着头望着巨大的幕布,他的左边是陆烨的位子,右边坐着虞颜。
辛夷有些紧张。这部电影他认真地去拍了,可是并不知道经过后期处理之后呈现在银幕上会是什么样。到底……
手上传来温暖的触感,辛夷转头,是虞颜。他朝辛夷这边倾了倾身子,晦暗中带着隐约的笑意,仿佛辛夷第一次站上演唱会的舞台时他在后台给他的那个笑容。
辛夷莫名地被安抚了。
这个妖异的,嚣张的,凌厉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是漫天的柳絮一样飘忽而不可捉摸,可在一些时候却是异常地可靠。
这是……他的老师。
他没有听清主持人都说了什么,只是当银幕上出现一枝蘸水桃花的时候,虞颜握住了他的手。
辛夷稳定了心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首部电影。
桃花节,不论贵族平民,皆出游。
熙熙攘攘的热闹画面,主演和导演、编剧的名字渐次在幕布上出现,最后,是妖冶而淋漓的两个猩红的大字——妖姬。
随着电影名的隐去,故事渐渐展开。
王新立,春日微服出宫踏青的时候,遇到了女主。灞水之上桃花灼灼,有一女子靠着树在睡觉,桃花落了她一身。
王折了一枝桃花走到她面前,她睁开眼就看到一直属于男人的手递到面前。
“你叫什么?”
女子缓缓张开眼,仿佛数日的阴霾突然散去,天光破云一般,眼睫挑起,而后,笑意,一点一点地从眼底荡漾出来,漾满芙蓉面。
她笑着,接过王手里的桃花,用纤细的食指在王的手里写下两个字。
“桃夭?”
她点点头。
王在桃花节上带了个女子回宫。这消息风一样在皇宫中传开来。
那个女子,就是桃夭。
王把她带回了宫里,给她最好的房子住,最好的衣服穿。她不会说话,每天都安安静静的。
但是世上的人说,她是祸国的妖姬。她听别人说了,也不作什么反应,只是地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笑得温柔。
温柔得悲凉。
她经常做梦,梦见桃花纷飞时节,一个女孩子遇见一个男孩子。梦见男孩子对女孩子说:……我娶你……
并不算很大的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银幕上的故事在渐渐展开。
皇宫里的夏天,皇宫里的池水,皇宫里的莲。
桃夭坐在池边的亭中剥莲子。翠绿的莲蓬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堆了一堆,女子漂亮得过分的手指剥开莲蓬取出莲子堆在一边,地上是剥空了的莲蓬。
她剥了很多莲子,却没有吃。
一位公子从回廊那边走来,无意间抬头望见了她,满目惊艳。
他是受太后之邀入宫的公冶子闲。
桃夭也看到了他,笑笑,把手里剥好的莲子送给了他。这个时节的莲子还很嫩,莲心未老,不觉苦。
桃夭不能说话,公冶子闲便吩咐了侍女取来棋盘棋子,两人手谈。一时间,那温润公子竟忘了自己是为何入宫来。
风过荷塘,破开层层叠叠的荷叶。
皇帝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哑女子的宠爱简直到了令群臣恐慌的地步。
那个原本一直在努力学习亲政的年青帝王现在居然丢下政事带着那个女人去了与夏顽相接的边境。那里景色虽然不错,可……可那里时常会有夏顽流寇骚扰,着实不安全啊。
当朝中群臣正为皇帝此举而一片纷乱的时候,年轻的帝王正带着桃夭在极狭的古中看繁花满谷。
帝王执起女子的手,问她喜不喜欢这里的美景。女子点头。王笑起来,笑声是在皇宫中所没有的畅快。王挥袖,豪气万丈地说:“那朕就在这里为你建一座城池,可好?就叫……玉壶!”
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
女子垂眼,浅笑。
而后,皇帝为博红颜一笑,强征赋税,征了很多的钱,很多的粮食。
然后,开始建城。玉壶城。
朝中一片哗然,太后却不动声色。
玉壶城建好的那一天天,王带桃夭登上城墙,王站在城头,指点江山,她侧脸,不看江山,只看那人俊朗容颜。
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
玉壶,这是一座城,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这是……行军打仗之……要塞。
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王带她出城去,策马奔驰。后来,她在草地上睡着了,醒来却是被关在一处地牢里。她低垂下眼帘,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带着。
地牢里不见天日,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静默伫立,等待风化。
而外面,王因为她的失踪而大怒,挥军北上,攻下了夏顽的好几座城池,使夏顽元气大伤。
终于,王把她找回来,带她回了王都。
王都,纷扰之地。
王的那一座城征收了太重的赋税,王的那一场战争死了太多的人。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这个女人,这个——妖姬。
很多人要求王处决这个祸国妖姬,王大怒,再次斩了很多人。
刑场上滚下多少头颅,处在深宫之中的红衣女子并不知道。她赤脚站在殿前,仰着头,望着天空的阴霾,仿佛已经千年。
终于,王的专宠引起了后宫女人们的嫉恨,她们想要除掉那个妖姬,可是,皇上把她保护得太好。
夜深,宫灯摇曳,王拥着怀里的女子,说:“桃夭,桃夭,为朕生个孩子好不好?”女子只是微笑,抱着怀中仿佛孩子一样的王,轻轻地抚摸着柔顺的长发。
翌日,皇帝离开。女子从床上起来,漫步到庭中,弯下腰,揪起地上长着的草吃。
她吃很多的草,很多的花。譬如,藏红花、浣花草、紫草、零陵香……
皇帝的专宠甚重,她妖姬的名字越来越响。每天,不知道殿上皇帝陛下又斩了多少人。
又是一年春天。
她又做梦了。
桃花纷飞时节,男孩遇见女孩儿。
男孩子眉眼稚嫩,立于桥上,将手中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一挥向北,凛然道:“我叫李栿,是大晟的太子,将来要当皇帝的人。到时候,本殿必当挥戈北上,荡平夏寇!”
男孩儿气势十足,豪情万丈,仿佛已然身披战甲,身后就是千军万马。
女孩儿站在桥的一端,皱着眉说:“可打仗总是不好的。”
“打仗就是为了不打仗!本殿将来定要一统天下,然后天下太平,再无战火,世世代代!”男孩子一本正经,说完,突然眉眼一弯,方才的气势陡然消散,仍旧是一天真烂漫的孩子。他朝着桥头的女孩儿跑过来,把手里的桃花放进她手里,说:“放心,等我当了皇帝,娶你当皇后。”
风簌簌,桃花纷飞。
花间女子缓缓睁开眼。
原来只是一场旧梦。
直起身,面前竟是立着一少年,眉目张扬,与梦中少年甚是相像。
少年怒视女子,“啪”地一巴掌打在女子脸上,大骂一声:“妖孽!”
旁边侍立的宫人发出惊呼:“太子殿下!”
皇上来得很快,看见她脸上的红痕,怜惜地把手放在她的脸上,轻声问:“朕替你报仇好不好?”
她抬眼看着陛下,年轻帝王放在她脸上的手在用力,压在太子掴的那一掌上,疼。
最终,她垂下眼。
翌日,传来消息。陛下把太子禁足,把太子的母亲,皇后,打入冷宫,皇后的父兄也被贬谪。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宫外的歌谣在唱,唱那个女子的美丽,也唱那个女子的祸害。
有人把歌传唱到宫中来,女子却充耳不闻。
直到,那年秋天。
金风扫地,天地肃杀的时候,有人给王送了一对美丽的姐妹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我总是评论都好几条了点击还是零?
☆、试映(下)
直到,那年秋天。
金风扫地,天地肃杀的时候,有人给王送了一对美丽的姐妹入宫。据说,那对姐妹姓公冶,是太后娘家的人。
王宠幸了她们,不久,那对姐妹双双有孕。
红衣的哑女子依旧慵懒地呆在自己的宫里,净手,焚香,弹琴。
那对姐妹来看她,说了一些多关照什么的话,走的时侯,还拉着她的手让她多出门走走。她在门口站住,不再送,却看见其中一位像是腿软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抓住身边的人,两个人都没站稳,眼看就要跌下去,桃夭上前一把抱住她们。她们没事,桃夭却跌在了台阶上。
御医匆匆赶来,那位皇妃没事,倒是桃夭背上青紫了一大片。
昏黄的灯光,红衣堆叠,一片白皙光滑的美背,一片青紫煞是碍眼。这个镜头很短,只一闪,转眼她就穿好了衣服。
刚穿好,王从外面进来,她正要行礼,王一巴掌把她扇倒,“你竟是如此毒妇!”
据说,那两个女人,都小产了。
她走出宫殿,走下台阶,捡起一枚光滑的石头在手里把玩。
她看见了,看见当她们下台阶的时候,这枚石子从她的宫殿里飞出来,打在其中一位的膝盖后面。
垂眼,唇边似有了然的笑意。
反正,陛下再也没来她这里。
她被冷落了,整个宫里都知道了这件事。接着,她就被整个皇宫冷落了。
然后,开始有宫妃来她这里欺负她,她都默默地,承受着。
一言不发。
冷落,持续到新年。
皇宫里的新年,热闹和冷清可能只有一墙之隔,也可能,只是几道回廊的距离。
丝竹管弦清晰地传到这座殿中来,明明处于热闹之中,却格格不入地冷清着,明明是最受宠的妃子居住的宫殿,却冰冷得不像是人间。
公冶子闲入宫来。
他从黑暗中走来,他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放下几枚干枯的莲子。
他问她:“你……苦不苦?”
她只是笑着,飘渺得像是湖面上的白雾。
桃夭没有跟公冶子闲一起离开。
王在夜深的时候来到了她这里。一夜缠绵。皇上已经不想几年前那样眉宇间总萦锁着压抑和愁绪,现在的王,意气风发。
他问她:“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么?”
她想了想,执起男子的手,像初遇时那样,在他的掌心中写下:陛下没有什么想给的么?
这是她,第二次,在皇帝手心里写字。
她认真而严肃地望着皇帝,让皇帝一阵恍惚。但皇帝终究没有想起什么,问她想要什么。她却是笑了笑,一如既往地淡泊飘渺。
陛下,您许的皇后之位呢?
那飘渺的,没有说出的话湮灭在未出口的时候。毕竟,她并不稀罕那皇后之位。
她,只是想问,罢了。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她再没有见到皇帝。直到有人传召,让她到御书房去。
御书房,后宫的女人不可以踏足的地方,可是有皇帝的诏令,她没有退路。
独自一人步入空旷寂寥的大殿,却没有见到让她来的人。一阵甜香,她闭上眼倒了下去。
仿佛预料之中般,她的嘴角,噙着笑意,却摇摇欲坠。
而后,王怒斩了公冶家的幺子,最有才华的幺子。再然后,听说,公冶家老太爷伤怒之下,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公冶家其他几个儿子实在窝囊,没几天就在教坊为了正一个女人弄了个一死一伤,这样,公冶家算是完了。一个开国功勋之家就这样眼看着就要没落下去。
太后却是不是好相与的,硬是不相信公冶子闲会做那种大逆不道之事。
于是,王只好彻查此事。
彻查的结果是……
桃夭勾引了公冶家长子。
于是百官进谏,要陛下处决了那个妖姬。陛下到底是要给公冶家一个交代的。
红衣的女子在软禁中,又做梦了。
她梦见当年的小男孩问她:“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女孩儿说:“我叫小夭。”
“小腰?”男孩儿在女孩腰上捏了一把,“确实挺小。”女孩儿气恼,转身跑开了。
翌日,男孩儿怀揣一锦盒前来,女孩儿不理他,他把女孩儿的脸掰过来,“别动。”说完打开锦盒,用手指小心地沾了朱砂,点在女孩儿眉心。然后端详了一番,笑了。
“我瞧见宫里头那些丫头都点这个,可我觉得他们都没你好看。”说完,把锦盒塞进女孩儿手中。
女孩儿抿着嘴,抿不住的笑意从眼里泄露出来。
梦醒,桃夭端坐在镜前,打开一个和梦中一样的锦盒,在眉心点朱砂。
对镜梳妆,往日如梦。
看着镜中的女子,她依稀看见当年的女孩儿穿了一袭新裁的红衣到约定的地方去等男孩子,却久等不到。天渐渐黑了,她站在树下,桃花落了她一身,依旧没有等到那个人。
第二天,国丧,她换下那身红衣,穿上了素服。那一袭只穿过一次却没能给那个期待的人看到的衣服,就这样封在了箱底。
桃夭站在台阶上,这座恢弘的宫殿是陛下送她的,但宫殿怎么可能送给她呢,她到底是要死的,但只要朝代不亡,这宫殿就会一直存在下去,还会住进很多很多的红颜。
然后,看红颜白发,花开花谢。
她赤脚站在台阶上,一袭繁复红衣一直垂下来,覆在脚背上,青苔侵阶,与那双精巧如玉的足映衬,如画。
眉间一点朱砂。
她看着陛下从那条径上走来,微微一笑,转身,走上台阶,站在殿前,面对着台阶下的皇帝陛下和陛□后的一干群臣,开始跳舞。
皇上与随行而来的人皆寂静无声,立于台阶下望着。
仿佛,有胡琴咿咿呀呀,说不尽苍凉故事。
……不说也罢。
一舞终了,她停下来,望着天空。
不知是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收回目光,望着台阶下的众人,眼波流转,目光定在那个九五之尊的人身上。
她张了张口,说:“陛下,能折枝桃花与妾否?”她的声音清冷,有些沉涩,像是一片尘封在泛黄岁月里的月光。
台阶下所有的人都震惊地不能言语。
这么多年,一声不吭,所有人都当她是哑的……
最后,是皇上先动了,他走到殿侧,折了一枝桃花,缓缓踏上台阶,递给她。她笑着接过来,轻嗅,桃花映衬着她的脸,仿佛当年初见。
“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樽前。陛下,既有花,怎可无酒?”
男人微微蹙眉,终是向后招了招手。一青衣小太监端着银托盘小碎步上殿来,金樽里醇酒浅碧,正是竹叶青。
桃夭正色,拂袖,执樽,躬身,行大礼。正欲一饮而尽,男人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可怨朕?”
如花女子展颜一笑,倾身上前,低声道:“以妾微薄身,成君千秋业,桃夭何怨之有?”
“你!”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面露惊愕之色,“你……”
女子一笑,双手执樽,一饮而尽。
镜头的最后,女子端着酒杯,笑靥如花。
点朱砂
砂痕未减人去天涯
折桃花
花落成泥君临天下
隔世经年
谁还记,当时青梅竹马
桃树下
你眉目如画
翦水秋瞳凝望桥上他意气风发
海誓山盟总是赊
情真意切指间沙
再见他
流年相错,
早忘记,当年相许,天涯纵马
红衣,朱砂,颜倾天下
玉壶三千里的月色
悠悠化作痴情传说
白玉阶下的血泊
湛湛凝成滔天罪过
孰谓对与错?
丹青沉默
不动声色抹去多少明堂上的喧哗
倾城风华采采蒹葭刹那间风化成沙
红颜未及白发
海誓山盟悄然倾塌
琵琶声声夜夜喑哑
风露透窗纱
三千宠爱不过水月镜花
江山如画
谁见宫柳新生了枝桠
谁家庭院嫁出飞花
谁在殿上,眉目如画,笑这一世的浮华
霜冷月凉
谁的笺上泼洒了茫茫月光
融化墨写的诗章几行
岁月悄然流淌
蛛网,
挂满尘封的窗
青苔斑驳爬上寂寞宫墙
细雨湿流光
芳草年年与恨长
说是朱颜倾城的那些歌谣还有谁在传唱
渺渺地,仿佛有孩童的歌声从院墙那边传来,桃花季节里,孩童们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已经不再年轻的帝王在春日的凉亭中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有风送来落花,落在帝王的华服上。
帝王猛然间从梦中惊醒,看见衣襟上的落花,轻轻地拈了起来。
太息。
怅然若失。
电影结束,黑色的底幕上一枝桃花临水,白色的演职人员名单缓缓地升上去,放映室里去始终安静,直到不只是谁的一声叹息响起。
那么沉重的叹息,却让很多人有了终于轻松一点的感觉。不叹息的话,那沉重的感情压在心头,更是难受。
接着,掌声雷动。辛夷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的虞颜已经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
虞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着他,直到灯光重新亮起来才放开。
试映很成功,很快就开始在各大影院公映。
在后来的采访中,甚至有一些观众表示自己所在的城市太小没有放映这部电影所以特意来到附近的城市来看这部电影的。也有些人是出于好奇才来看的,但是看完之后发现不枉此行,并表示一遍看不够味,要再看一遍。受访者中有六成以上的人表示想再看几遍,剩下的那四成中表示看完太难过了,不敢再看了,但其中也有些人坦诚地说,也许不想看不想看的,就忍不住再看一遍了。真的,太美了。
霍封作为一位天才型的名导演,镜头的运用极为娴熟,《妖姬》中近景中景远景的无一不可以截图成画,也无怪有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但霍封这部古装电影其实讲得很含蓄,有些人第一遍往往会被唯美的画面吸引而不能完全地理解电影情节,因此再看第二遍的人也大有人在。
比如很多人疑惑皇帝明明那么爱桃夭,为什么公冶子闲却说皇帝不爱她,为什么皇帝可以轻易地赐死桃夭;桃夭到底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桃夭明明不适合皇宫,为什么却一直心甘情愿待在皇宫不肯跟公冶子闲一起离开……
这些都在电影中被霍封隐晦地表现了出来,尤其是桃夭和李栿之间的过往,全都是用桃夭的梦来表现的。
《妖姬》还没有在网络上放映,很多人迫不及待地偷偷带了相机或者V8进电影院拍照,也有用手机拍照的,于是网络上率先出现了网游制作的视频,其中朱砂和陆烨的暧昧截图尤多。
同时,网上还出现了众多的同人文,有些甚至直接YY到了朱砂和陆烨身上。
虞颜在无意间浏览到这些的时候,脸色变得很不好起来。
有种……自己养大的小家伙被别人抢走的感觉。
很不爽。
虞大总监这种不爽的情绪一直维持到看到某论坛上另一种CP观后才被平息下去。
持这种CP观的人是这么说的:你们忘了当初新闻发布会上小砂砂说的唯一一句话了?忘了虞大总监当时的微笑了?上图!
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在《妖姬》的新闻发布会上,朱砂举着话筒,神情温和而坚定。他那时说的是:“我是朱砂,我的老师,是虞颜。”
另一张照片是他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轻松而嚣张地坐着,单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托着脸颊,笑得温柔,带着点儿宠溺和无可奈何。
虞总监微笑着,在各论坛注册了马甲,转发了这两张照片。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最后一章。没错,之前那些都是存稿箱君在发……包括这一章。
寡人人品爆发码了这么多章。
【这首歌……咳,乃凑合着看罢。原本想努力写个漂亮歌词来的,但是写了半天没凑出来。文到临头了,用了五分钟写出来这么一堆。捂脸。不要太认真了。你们要相信,朱砂是有才华的,我没有……TT】
新年献礼,三更。三更啊,三更~~
☆、综艺节目
这个世界上有种潜行生物,叫做腐女。
自从朱砂主演的《妖姬》在各大影院放映,陆烨×朱砂,虞颜×朱砂,任泽之×朱砂,甚至白谨渊×朱砂,种种CP开始出现在网络上,各种视频,各种截图,各种照片,各种配字,各种YY,眼花缭乱。
虞总监上网逛论坛的时间明显增多,唯独当事人的朱砂对此毫无知觉,甚至面对自己官网上fans们别有用心的提问都毫无防备。
比如有人问朱砂虞总监性格怎么样,会不会很强势,会不会让人感觉翻不了身。朱砂就会很认真地回答老师人很好,虽然看起来很强势,但是有些地方却意外地很温柔。
所以说——
朱砂还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网络连接的某一台电脑后面提问的那个女孩子是个有着干净双眸在为他担心的女孩子,却不知道那是个XD样笑着流口水的腐女子。
因为朱砂毫无防备的回答,很多腐女纷纷涌上他的官网,甚至用更露骨的言辞问他被陆天王压的时候什么感觉,或者颇具诱导性地问他一些像“陆天王、虞总监、任泽之和白谨渊谁的身材更好”之类的问题。
可怜朱砂当初在SEG学习的时候还没有如何应对腐女的课程,居然乖乖地回答了她们。当虞总监在朱砂的官网上看到他说“老师看起来很瘦的样子,但是衣服下面的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很坚韧,老师有很漂亮的腹肌呢,真是让人羡慕~”的时候,心情大好。看着那句话后面跟着的[羡慕]表情,虞总监一厢情愿地将之视为……喜欢。
那一整天,SEG本部的办公大楼都阳光明媚到令人毛骨悚然。
《妖姬》播出之后大受好评,参演人员受到的节目邀请接连不断,朱砂因为要准备他的第二张专辑,虞颜给他推掉了不少,但是有些很有名的节目虞颜还是给他接下来了。
辛夷在工作的事情上完全信任虞颜,虞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也不问为什么,乖得很。所以虞颜让他准备一下周五去参加一档综艺节目,朱砂听完之后就去找那档综艺节目的录像带了。
到了录节目的那天,朱砂在后台看到了陆烨和任泽之,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一期以《妖姬》为主的节目。能够邀请到天王陆烨来,这节目果然,不一般。这样想着的朱砂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是一位小天王了的自觉。
这档节目一向很少提前告诉嘉宾节目上做什么,大都是临场发挥,艺人在节目上出糗也是常有的事,可观众却十分喜爱,因为这样能够看到更真实的艺人。
节目开始果然如预料的一般,话题一直围绕着《妖姬》进行。
四个主持,两男两女,节目一直都很热闹。
朱砂是节目开始十几分钟之后才上场的,结果其中一位女主持一见到朱砂就上去围着他转了好几个圈儿,把朱砂弄得一愣。突然,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其他几位主持七手八脚把她给拦下。朱砂虽然知道这些主持人经常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形还是有点儿奇怪的。
看着她一副抓小三的模样,朱砂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起头,意料之外地,他看到虞颜竟然就坐在场中的沙发上!
像是突然找到了靠山一样,朱砂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这时候耍宝的主持人已经安静下来了。那个恨不得要抓花朱砂的脸的女主持一副委屈的样子蹲在一边用手指画圈圈。节目配给主持人的麦克质量很好,把她的碎碎念清楚地通过音响放大了——
“长成这个样子……长成这个样子……这是想叫女人怎么活……”
另外三个主持人有吐槽有安慰,可朱砂却全然未理会这边的情形,大步走到了虞颜身边,“老师。”他叫他,眼里含着满满的惊喜。
虽然不是现场直播的节目,可是台下一样是有观众的,看到朱砂这样的反应,有些潜行生物顿时就坐不住了。
那边自己玩地热闹的主持人终于发现当事人的朱砂居然一直没有反应,回头一看,原来朱砂已经走到虞颜身边去了,其中一位男主持推了推他的同事,“喂!你们别玩了!人都不在了!”
剩下的三人一看,顿时也笑起来了,那个一直画圈的女主持站起来大叫:“嗷嗷嗷~~太过分了!人家还在那里伤心,朱砂这边居然……”另一个主持人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就在那里演啊演啊,还好开心的样子,结果人家根本就没看。我们好傻。”
画圈的女主持作孤芳自赏状:“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结果被另一个主持踹了一脚。
把跑掉的话题拉回来,主持人和朱砂做了简单的介绍,朱砂看着那个要抓他的脸的女主持还是一副有点怕怕的样子,女主持人无语地垂下头,“我不会真的抓你的啦,真的抓花了你的脸,别说你的粉丝会把我给剁成包子馅儿,就是虞总监也不会放过我的。”说到这里,她邪恶地笑着看了虞颜一眼。
虞颜微笑。却让人寒毛直竖。
台下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事实证明,这档节目会如此受欢迎,主持人只会耍宝是不够的。很快地,主持人就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了《妖姬》上。
其中有位主持人就说:“(《妖姬》)简直太虐心了。那皇帝明明那么喜欢桃夭,为了她都杀了那么多人了,怎么到最后了,就要赐死她呢?看了一遍难受死我了,虽然画面很美,故事也很美,可是我的心灵很脆弱,在看第二遍与不看第二遍之间摇摆了无数次之后,我到现在也没再看。现在三位主演都在这里,能不能给我说说,顺便安慰安慰我?”
另一个主持人接话,说:“既然是要解释,那就让我们的皇帝陛下来解释一下罢。”
陆烨微笑,拿起了话筒。
“其实,这个问题由公冶子闲来说比较好。这部电影里最直白的一句话就是他说的了——皇帝根本就不爱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