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在一楼,练习生宿舍却在二三楼,而每个楼层都是有垃圾桶的,这吃剩的泡面分明是有人故意下楼来丢在这里为难他的。
辛夷抿着唇看了看,默默地过去把那些没关好的水龙头都关好,用盒子将泡面渣渣铲起来,再用热水冲干净水池。辛夷端起放在水池沿子上的泡面碗要去垃圾桶丢掉,一转身却撞到了一个男生身上。泡面碗沿上的油渍在男生的衣服上留下一道痕迹,但碗里的那些泡面渣和带着油迹的胡萝卜丁葱花什么的却都洒在了辛夷的身上。
“操!妈逼没长眼啊!”
辛夷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被撞的男生已经破口大骂了起来,辛夷已经到了嘴边的道歉被男生粗俗的言语给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
明明水房里有那么多空闲的水龙头,这个男生却偏偏要到辛夷这边来打水,明明辛夷端着泡面碗刚刚转身还没迈出步去男生就撞了上来——这分明就是毫不掩饰的欺负。
辛夷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没有说话。那个男生骂得更厉害了,甚至抬手就照着辛夷的肩膀狠狠地推了一下,辛夷冷不丁被这么大力一推,踉跄着就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去抓旁边水池的沿子,不知道是谁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白茫茫的水蒸气一下子腾起来,更有滚烫的热水溅起来,辛夷的手被突然一蒸一烫,反射性地一缩手,踉跄着就向后倒下去。
意料之外地,辛夷没有倒在地上。
随着后背传来的痛感,身后有人“啊”地叫了一声,辛夷回头就只看见一碗泡面掉在地上,调料和面洒了满地,甚至溅在他的裤子上。
是滚烫的开水刚刚冲好的泡面。
洒了泡面的人很生气,向前跨了一大步,一巴掌就打在了辛夷的脸上,“傻逼长了眼睛撒尿的啊!”
水房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辛夷被那男生一巴掌扇出去老远,原本围在那里的人迅速地闪开,辛夷顺利地摔倒在人群闪开的地上,倒下去的一瞬间辛夷瞥到开水池贴着白瓷砖的沿子,正是倒下去脑袋会撞到的地方。
会死人的。辛夷抬了抬手,后果是避免了头部的直接撞击,但臂肘却是垫在脑袋下面重重地撞在了棱角上。剧烈的疼痛呼啸着从撞击处迅速地铺便了所有的传感神经,辛夷眼前一黑,除了撞到的地方是火辣辣的,全身上下其他的地方只觉得冰冷无比。
大概是辛夷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动手的男生也吓到了。那种坚硬的棱角一不小心撞到头,后果……
原本喧闹的开水房霎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没有拧好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倒在地上的辛夷终于慢慢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目光像是铺天盖地的网,一下子锁住了水房里的所有人。他静静地看着,因为过分疼痛的缘故,他的眼神看起来荒芜得可怕,但在被他看着的这些人看来,却好像是要记住他们所有人的脸一样。
最初动手的男生手里那碗面虽然大部分都贡献给了辛夷的后背和地板,但他自己胸前也溅到了很多面汤,身形狼狈的他此刻看起来脸色极为难看。
“看……看,看屁看!老子就是推你了又怎样?你他妈的拽什么拽!”最初的色厉内荏说着说着就被莫名的愤怒给充了起来,竟是越说底气越足的样子。
这样欺负人有什么意思呢?辛夷想,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样被情绪吞噬,就算有一面镜子树在这里也看不到自己难看的样子了。辛夷坐在地上,不是他不站起来,而是胳膊还在火辣辣地痛着,跌倒的时候膝盖先着地也狠狠地撞了一下,实在是,疼得站不起来。
他低垂着眼,面色沉静,仿佛教堂里的神,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神的脸上,安静而悲悯。
这是一幅很能够激怒欺人者的神情。
那动手的男生鬼使神差地上前踹了辛夷一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
SEG训练生的生活太压抑,每天每天被训导老师操练,斥骂,别说回嘴,就连流露不满情绪的权利都没有,而人类原本就是残虐的生物,他们没有野兽的利齿和利爪,却有着野兽不可比的残暴。人类的战争才是自然界最残酷的同类相杀,屠城,虐俘,万人坑,种族灭绝。所以说,人类的天性中就隐藏着狂暴的因子。
而柔弱的辛夷却有着近乎圣洁的神情。越是美丽,越是令人想要破坏。
单方面的群殴在熄灯哨响后才结束,水房里的人全部都走光了,辛夷躺在冰冷的地上,用没有撞到的左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水房的门开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冻得人簌簌发抖。
水房门外路灯的光照在水房的地板上,一滩被踩黏的泡面还在那里,更多的是各种脏脚印。
熄灯哨响后水房的水也就停了。
辛夷只能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面捧起来扔回盒子里。没有热水,地上的油腻用冷水根本洗不掉。辛夷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抹布擦。天气寒冷,水房里原本温暖的水蒸气渐渐的冷下来,反而越发地冷起来。
水是要赶快擦干的,不然会结冰。
辛夷把肮脏的抹布丢进清洁用的桶里,桶里原本是装着温水的,现在不但已经凉了,更不是不知何时被人倒进了泡面汤。
辛夷只能提着桶去宿舍楼尽头的洗手间接冷水。
回到水房,辛夷跪在地上一遍一遍使劲地擦着油腻的地板。冷风从门口灌进来,他却不能关门,因为要借门外的灯光。从洗手间接来的冷水冷得刺骨,好像骨头缝里都渗进了水,正在慢慢结冰。
抹布沾了太多油,已经不能再用了,而后背被弄湿的地方此刻正冷得发痛,外套已经脏了,除了面汤,还有更多的脚印。
辛夷想了想脱下外套,翻出带毛绒的内衬擦地板。
虞颜带他来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地回响在耳边:想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就别期望谁能帮你。
那个时候,虞颜走在他前面,突然停下来,对他说:“来这里就是把你的皮肉筋血全都给锉了去,重新捏起个人来,当然,得小心着别把骨头也给锉了去——如果你有的话。”说这话的虞颜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
——别期望谁能帮你。他还能期望谁呢。
辛夷手下顿了顿,嘴角一弯,竟是笑了。
擦完最后一块地板,辛夷扶着门框站起来,关了门,用左手提着桶拖着疼痛的腿回楼上看洗手间和浴室是不是又被弄脏了。
二三层是练习生宿舍,一共四个洗手间,但好在是两层的中间都有防火闸门拉下来分为男生区和女生区,辛夷只需要去看男生区的两个洗手间两个浴室。
好不容易整理完一切,辛夷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洗,连洗漱都没有完成。回到宿舍,一推门,原本还在夜聊的舍友齐齐噤声,而辛夷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具走出去,一关上门,宿舍里戛然而止的话题就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衣服上沾了太多赃污,辛夷看了看,最终决定丢掉,然后又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辛夷悄悄地放下东西,宿舍里立马就有人十二分不耐烦地骂道:“谁呀!属夜猫子的啊,还让不让人睡觉!真是的。”
动作放轻再放轻,可是上床的时候下铺的同学还是会不耐烦地重重地翻个身,再含混不清地低骂一声。
没有热水,辛夷是用冷水洗漱的,四肢冰冷,手脚更是冻得跟冰坨坨似的。辛夷蜷缩起来,轻轻地揉搓自己的手脚,下铺的同学用清晰得整个宿舍都听得到的声音骂了一句:“操,大半夜的不睡还□呢,大少爷真是好兴致。”随后,低低的笑声响起来,原来整个宿舍都没有睡。
辛夷默默地,一声不吭。
这些辱人者不值得他与之争执,一旦起了争执,不管错在谁,争执的双方都会受到惩罚。他不能,去触犯这个地方的规则,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他要活下来,要适应这个
地方的规则。
克制,隐忍。他不需要自贬身价与他们一般见识。
辛夷在被子里把自己整个儿抱成小小的一团。
合上眼,他想:他们伤害不了我。
☆、跟我在一起
寂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辛夷一直这样以为的,但那是只有他自己的时候。要知道,在人群中格格不入比独自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他知道公司跟楚意清夫妇说明了情况,他们也都知道辛夷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存在的这个人叫朱砂,但他不知道的是,公司用了种种理由,希望他们能够尽量减少跟他的来往。而辛夷偏偏又是一个并不主动的人,于是他跟楚意清的关系几乎就等于是断掉了。
大清早,辛夷坐在顶楼的图书教室靠窗的位子上写日记,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以往是晚上记得,但现在时间总是太紧张,晚上并不见得能有时间,所以现在他都是抽时间就写,写完之后记上日期和时间,下一篇就记录从这一篇的时间到再次记录期间的感悟和反思。
这个年代,更多的人都在用微博,可辛夷被禁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上过网,别说用微博,他连什么是微博都不知道。所以别人都在写博客发微博的时候辛夷仍然在用笔在纸上写日记。他钟情于这种在纸上书写的感觉。
辛夷的日记不大见到记事,许多年来他都不出门,不见人,又能有多少事可记,故而他的日记更像是读书笔记或者影评,最后夹杂着每天的自我反省。就算现在他离开了顾文琦禁锢他的那栋房子,辛夷的日记也保留了这个风格,不同的是,最后的反省不再是以顾文琦为中心,而更多的偏重了自身的进步与否。
以前的日记本都留在了顾文琦的房子里,想起这个,辛夷倒是有些遗憾。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却已经很亮了,辛夷写完日记,翻手将本子合上。
熹微的晨光中,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手。虽然做了许多粗活,但因为养护得当,倒也没有皴裂。艺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是职业道德。
手术和药膏的效果很不错,手上的疤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但辛夷看着渐渐消失的疤痕却有种茫然无措的恐慌。
这双手曾经执着新鲜的花朵在花泥上插花,曾经静静地从散发着墨香的书页上抚过,曾经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曾经捏着琴弓演奏悠扬乐曲,现在却用来拿抹布擦地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常会在他练琴之后揉着他这双手,说这是最美丽的手,是执笔的手,是弹琴的手,是不可以伤害的。常年练琴的人双手其实并不会很漂亮,就算是原本很漂亮的手也会变形,为了保持这双手的优雅,他从小就用两块打磨得极是光滑的枣木板压手,就为了让骨头保持正常的形状。
钢琴老师更是重视这双手,那位严厉的中年女老师总是梳着光滑整洁的发髻,用严厉的声音禁止他做这个做那个,理由从来都是——那会伤了你的手。
最后是他自己在一次跟钢琴老师的冲突里一时冲动,叛逆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插进了自己的手。
但他的手没有大碍。是刚回家的母亲听到争吵声而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那把刀子。刀尖只划破了他的肌肤,没有伤到筋骨。
但母亲的手却是伤了。明明母亲也是那么喜欢弹钢琴的。
自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冲动过,即使再愤怒,再不甘,也都会默默地忍下来,这双手更是再也没有伤过,就算是跟顾文琦在一起因为所谓爱情而迷失自己的时候,他都没有用这双手去做过洗衣服之类的粗活。虽然学了炒菜,但每次下厨都会对双手做好万全的准备。
只有这道疤留了下来,提醒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
现在,因为要告别一切过去,所以要把这道疤磨去。
他是朱砂,辛夷已经不存在了。
他默默地接受了这个要求,但内心却是惶恐的。辛夷不存在了,那么,以前的一切,都不是了?都被……否定了么?
如果过往都被否定了,那么,现在的他又是立于什么基础之上的呢?
已经渐渐模糊的父亲和母亲的音容笑貌跃入脑海,辛夷突然想哭。
莫名悲怆。
他仿佛看到年幼的辛夷站在书房里父亲的书桌前背着手背诵四书;看见那个孩子坐在茶几旁边看母亲将一朵朵鲜花用剪刀修剪之后插在墨绿色的花泥上;看见他站在书桌前手执毛笔落墨成诗,父亲站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说“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以行。故言则虑其所终,行则稽其所敝,则民慎于言而谨于行”;看到他站在窗前夹着小提琴与钢琴前的母亲齐奏。
他看到,一切都渐渐远去,只留下现在的他茫然而立。他看到,那个幼年的辛夷站在如今的朱砂面前,冷眼看着他,看着朱砂跪在别人的脚下擦地板。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自己的选择真的正确么?
莫可名状的悲伤潮汐般涨涌起来,眼前渐渐模糊,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直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惊醒了他,辛夷慌张地擦去日记封面上的泪滴,闭上眼平静下心绪然后才接起电话。
打电话来的竟然是许峥,那个把昏迷的他送去医院的人。辛夷刚入院的时候跟他交换过联系方式,不过那是被辛夷丢掉的上一张卡的号码。
这个手机是辛夷高中的时候父亲给他买的,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是很普遍,种类少,外形闷,屏幕小,字体大,功能也少,辛夷一直用了六七年,实在是老得不能再老了,但他却不舍得丢掉。不过手机卡倒是在住院之后请楚意清帮他新买的,这个号码他除了在进SEG的时候登记了一回,并没有告诉过别人。
辛夷奇怪许峥怎么会知道他的号码,许峥笑责道:“你也真不够意思,才跟我交换了联系方式就换号,都不跟我说一声。”他解释说辛夷还在住院的时候他打电话给他却发现打不通,于是到医院之后就自己拿了他的手机记下了他的号码,不过那时候辛夷在睡觉,并不知道。辛夷连忙道歉,许峥倒也不介意。两人寒暄了几句,听辛夷说找到了工作,许峥约他一起吃午饭,聊以庆祝。
课后,辛夷跟训导老师请了中午午饭的午休时间的假,第一次独自离开了SEG的练习生大楼。
见到辛夷,许峥很开心的样子,好兄弟般揽着他的肩膀坐下。许峥很用心,知道辛夷的胃不好,吃饭点的都是很清淡的东西。辛夷饭量很小,吃了一点就够了,结账之后许峥问辛夷想去哪里玩,辛夷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好。顾文琦的报复不得不说是成功的,五年的时间里辛夷都被他禁锢在那栋房子里,除了音乐和书以外,丝毫没有接触到外面这个日益变化着的世界。辛夷,已经彻底跟这个世界脱节了,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现,但走出SEG的练习生大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他的心底始终都压抑着巨大的惶恐。
许峥不了解辛夷的畏惧,只是和他在街上漫步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他故意走得有些快,辛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许峥笑了笑牵起辛夷的手,辛夷没有抗拒。
两个牵着手的男人走在街上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二十二岁的辛夷因为手术的缘故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而气质又实在太过纯净,青嫩得好像只有十几岁,别人看到他们牵着手也只能想到是兄弟。这么柔弱的弟弟不好好牵着怎么可以呢?
一路上大都是许峥在讲话,辛夷默默地听着。他知道,这是许峥讲给辛夷的话。他不想否认自己辛夷这个名字,他不想让辛夷就这么死去。所以他告诉许峥自己去了SEG,只说自己找到工作了,却没有告诉他辛夷已经被朱砂取代了,抹杀了。
辛夷听许峥讲他自己的故事,讲工作上的趣事,朋友的糗事,自己小时候的故事,甚至他的父母和哥哥。许峥说:“哈哈,当年我爸妈可是超标生的我,花了五千块钱,计划生育到底还是没能把我给计划掉。”辛夷听了,不禁莞尔。
许峥偶尔会问到辛夷的事情,辛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再用一个问题把话题拨回到许峥身上。不知许峥有没有察觉,但每一次被辛夷岔开话题他都没有不休地追问下去。
天还很冷,许峥牵着辛夷的手却很温暖,脖子里围着的是许峥的围巾,被呵护的感觉已经太久远,好像一下子触及到了前世一般。
因为只请了中午的假,下午的课耽误不得,两人随便走了走许峥便送辛夷回去。地铁入口里有人卖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很旧却还算干净的燕尾服,小提琴架在他的肩膀上,一双手微微发红,有细小的皴裂痕迹。他面前的地板上放着琴盒,琴盒里散落着几张钞票,更多的是硬币。来来往往的人鲜少驻足倾听,但他只是闭着眼睛认真地演奏着,仿佛他站着的地方并不是人来人往的地铁入口而是安静的演奏大厅,仿佛没有冷冽的风吹进来而是璀璨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
辛夷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小提琴,和钢琴一起伴随着他成长的东西。他想起了那把他从小拉到大的琴,那把价值百万的琴被他留在了顾文琦的房子里,不知道现在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SEG当然是有小提琴的,但是他却不敢去碰触。曾经他热衷于为顾文琦演奏,当真相揭开之后,他就再不敢去碰这两样乐器了。每当他看到琴就会不可遏制地想起过往,想到留在顾文琦房子里的,他从小用到大的钢琴和小提琴,仿佛就能看到另一个辛夷沉浸在爱情的谎言之中,可笑可悲。
所以在SEG的这些日子别人都选择自己熟悉的乐器去练习,唯独他选择了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古筝,从头学习。对于钢琴和小提琴……却只敢在没有人的地方比着姿势悄悄地比划。
然而看着这个潦倒的中年男子如此投入的演奏,辛夷的心底好像有什么被打碎了。
儿时学琴的记忆碎片烟火般绽放在脑海里。
琴,琴陪伴着他度过了那么多的孤独时光,他却为了别人的报复而抛弃它们。
许峥不太懂音乐,但他却看到辛夷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拉小提琴的男子半天之后露出了愧疚却释然的神情。然后他看到辛夷解下脖子里的围巾,走到男子面前向他借来了琴。
见到有人向自己借琴,卖艺的男子似乎并不惊讶,偶尔他也会遇到会拉琴的人向他借琴拉一曲或者一段,这并不是第一次。他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一双手精美得简直像是艺术品,相比之下手背上的疤痕就越发显眼。这样一个少年的手上怎么会留下这样的疤痕?
迟疑了一下,男子还是把琴和琴弓递了过去。
少年先试着拉了几个音,而后是一小段,稍微有点生涩。
辛夷长长地吸了口气,闭上眼,仿佛自己还是站在自己原来那件琴房里,窗前微风浮动洁白的镂花窗帘,玻璃小几上白瓷大肚花瓶里插着母亲买来的玫瑰,阳光柔和,草长莺飞。
熟悉的音乐响起,卖艺的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云……云雀?竟是Dinicu的云雀。男子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俊美得过分的少年,认真地听着,一开始略有生疏的音乐渐入佳境,少年手法也越来越熟练,欢快的曲调越来越流畅,一个个音符精灵般飞扬,周围驻足的人越来越多。
一曲结束,酣畅淋漓。辛夷把琴还给卖艺的男子,说“谢谢”的时候,男子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许峥,迅速地掏了钱丢在地上的琴盒里,拉起辛夷就走了。
换好硬币,拉着辛夷的手飞快地挤过站在电梯上的人跑下电梯,在地铁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冲进去。地铁上已经没有空的位子,两个人靠着扶杆站着,辛夷呆呆愣愣的看着许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奔跑中冷风吹在脸上的缘故,眼睛和鼻头红红的,跟小兔子一样。
在电梯上奔跑什么的这种……“年轻人”的失礼行为……辛夷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
“不觉得很好玩么?”许峥笑着问,顺手揉乱了辛夷的头发。
小兔子般的辛夷一歪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笑了。
许峥靠着地铁里的不锈钢扶杆,牵着辛夷的手不放开。
“呐,辛夷。”
“嗯?”
“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罢。”
作者有话要说:许峥太好运,辛夷才伤感了一把,正是脆弱的时候……
其实,这种时候不宜接受告白。
☆、兴趣
许峥实在没有料到自己的告白居然会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回应。
以前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喜欢男人,他喜欢大胸部翘屁股的女人,也有过几个女友。但自从在那个雪夜里看到倒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之后,他就魔怔了。
从医院离开以后他曾一度怀疑,那真的是人类么?不是一个梦?那人不是误入尘世的精灵?当不止一次地从梦中醒来看着湿掉的内裤,他惶恐过,甚至怨恨过。矛盾了很久,他才下定决心约辛夷出来。
辛夷说他二十二岁,可是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竟然一副对这个世界充满陌生感的样子。他真的不是精灵?他一边这么怀疑着,一边觉得自己简直太可笑了,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会相信连小孩子都已经不相信的童话。
但他还是喜欢牵着他的手在街上走,看他依赖着自己的样子,看他对这个世界充满畏惧与疑惑的样子。
但是当他拿起琴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他好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不再胆怯,不再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仿佛看到他的背后展开了翅膀。周围那么多的人注视着他,被他吸引。
他突然不舒服了。辛夷是他的。所以他拉着他的手跑了。
告白成功,许峥眉梢眼角满满地都是笑,忍不住打电话叫出了自己的几个好友,要一同聚一聚。
然而这一切对于被告白的辛夷来说,却好像无足轻重。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许峥握着他的手太过温暖,也许是不想看到拒绝之后对方冷下来的脸,也许是早上对父母的思念让他变得太脆弱。
反正——交往而已。有谁说一定要交心呢。
他只是……
不想孤独一人。
而已。
他想,自己或许就是个自私而冷漠的人。就连当初不可理喻地爱顾文琦……不,那不是爱……好罢,或者勉强算是爱的一种罢,当初他对顾文琦的爱,恐怕也是期待着顾文琦回报以相同的爱才付出的。
但是他没有得到他回报的爱,反而陷入了对方复仇的陷阱,他很失望。因为他付出的爱没有得到回报。
他如此坚信。他坚信自己失望于没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而没得到相应回报的原因却不是自己犯下的过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难过。有谁付出了许多之后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会毫不在意毫不难过呢。
所以,就是这个样子的。没错。
只是投入与回报成不成比例的问题,跟爱情什么的……完全无关。
辛夷下午回到SEG练习生大楼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匆匆忙忙换了舞蹈服赶去舞蹈教室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辛夷奇怪地走出教室,看到几个神色匆忙的练习生赶忙拉住对方,问道:“同学,今天下午的舞蹈课……”
对方不耐放地挥开他,“自己练习懂不懂?”说完就跑了。
辛夷心下疑惑,却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地骗他。想既然是自己练习,那么弹琴罢。好久没有碰钢琴了,思念一旦决堤简直势不可挡。
就在辛夷酣畅淋漓地弹琴的时候,其他的练习生们正聚集在顶楼的影视厅里等待着巨星陆烨的到来。
SEG虽然才进军国内不过两三年,旗下出道的艺人也不多,但是这些为数不多的艺人却个个都举足轻重。其中陆烨更是国际巨星。
SEG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后辈们对前辈有着绝对的尊重,对强者更是有着绝对的憧憬。SEG旗下已经出道的艺人会不定期地来到练习生大楼给练习生们讲课,今天,就是陆烨来讲课的日子。
平时上课的时候训导老师常常会拿陆烨演的电影来给他们看,要他们分析演绎。平时看起来不算难的事情一旦自己去尝试了才会发现其中的玄妙。陆烨,对于SEG的诸多练习生们而言,简直是个不可超越的神话。
出道的艺人有自己的住处,练习生大楼只有练习生居住,分为练习生宿舍,练习生教室和训导老师办公室。众练习生期待着的天王陆烨是和虞颜一起从外面赶过来的。
对此毫不知情的辛夷坐在四楼寂静的钢琴室里从哈农指法练习曲到车尔尼钢琴快速练习曲,音乐从身体里流淌到指尖来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弹奏完一曲MARIAGE D'AMOUR之后辛夷又兴起弹奏起了李斯特的超级练习曲。
练习生大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陆烨和虞颜是走楼梯上楼的,当他们走到四楼的时候,辛夷正兴之所至地演奏第五首——Feux follets.Allegretto。
虞颜作为SEG的艺术总监自然不是泛泛之辈,辛夷的琴声虽被厚厚的木门掩隔,但虞颜还是从安静的走廊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中听出了这首曲子,惊讶之色顿时溢于言表。
陆烨虽然在演绎方面有着无可比拟的天赋和常人难及的努力,但所谓术业有专攻,对于音乐这一块陆烨鲜少涉猎,见到虞颜突然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下来。“虞老师?”
虞颜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噤声,而后循着声音一直找到了辛夷所在的钢琴室的门口。
透过钢琴室双开木门上的玻璃,虞颜看到的少年般清雅秀逸的侧影。隐隐约约如同墓地鬼火般影影绰绰的音乐闪耀着幽绿的迷幻色彩轻巧飘摇地透过门缝传来,钢琴前的少年随着节奏而摇曳,仿佛风中一支洁白百合。
辛夷原本就是偏瘦的身材,手术后更是体重骤减,单薄的身体套在一件大V领白色毛衣里,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细格子的衬衣。钢琴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辛夷衬衣最顶上的扣子是开着的,毛衣虽然依然洁白柔软,但显然已经穿了太久,毛线的弹性已经不是很好了,穿在他的身上更显得松散,过长的毛衣袖随意地卷了卷,一双灵巧的手白鸽一般在黑白琴键上翻飞。
虞颜看着琴室里的少年,一双妖异而凌厉的狐狸眼微微地眯了起来。
他想起当初奉兄长大人之命亲自去医院劝说这个孩子时的情形:坐在病床上的少年,不,其实已经不是少年了,二十二岁,已经是青年了。但那孩子不论气质还是相貌都纤细脆弱得除了“少年”之外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的称呼。那时的辛夷看起来就像一朵干花,虽然美丽,却实在没有生气。空泛,荒芜,故作坚强,色厉内荏。
“可我什么都不会。”彼时,他说。
不得不承认,那时虞颜对这个叫辛夷的男人是怀着鄙薄之意的。贺祈禹给的资料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不过是个被贺祈禹圈养的宠物,虞颜也从来没对他存有任何期待,是以才会把他扔在练习生大楼让他自生自灭。
不过如今看来,倒也还算有趣。
虞颜站在琴室外,看着琴室里弹琴少年的侧脸。真的很漂亮,让人心生怜惜的同时又想狠狠地蹂躏他,碾碎他。
辛夷弹完了曲子,侧过脸去望窗外,窗外是一片林立的高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能够看得到窗外的光照在他的身上,黑色的头发,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竟仿佛沐浴圣光的天使。
陆烨看见虞颜双手揣在口袋里站在琴室外眯着眼听里面传来的琴声。当琴声停止的时候他以为虞颜会推门进去,可他却转过了身,朝他招了招手,两个人往顶楼走去。
陆烨在影视厅里给练习生们讲课,练习生很踊跃地提问,虞颜坐在一边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是会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纤秀的少年坐在钢琴前侧脸望着窗外。
于是,陆烨的课没有讲完,虞颜就先自己离去了。
SEG练习生大楼跟SEG本部相去不远,虞颜回到自己在SEG的办公室,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被他随手丢在一边的资料。
资料上说,这个叫辛夷的男人从五年前,也就是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顾文琦,而五年前,正是贺祈禹开始创业的时候。五年期间一直被顾文琦管制着,极少出门,一年前被轮,更是少出门。今年不知何故离开顾文琦,独自入院。
而家庭成员一栏上……无父无母?虞颜冷笑一声,难不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丢下那薄薄的几张资料,虞颜靠上椅背,坐在椅子里悠闲地转了几圈。
或许,该找贺祈禹那个老狐狸把完整的资料要来。
SEG的练习生签约之后统一住在练习生宿舍,SEG的规矩向来严格,每晚都有宵禁,但好在每个月都有三天假期。
看到其他练习生都收拾东西回家,辛夷在琴室练了一上午的琴,中午出去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宿舍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整个大楼都空荡荡的。辛夷想了想,干脆揣上钱去了楚意清家。
因为不是法定假期也不是周末,楚意清家并没有人,看着紧锁的房门,辛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骂一声笨蛋,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起来。
辛夷掏出手机,一看,是许峥。他约他一起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放假?”
“你今天放假?一整天?”
“从今天起的三天。”
电话那头的许峥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高兴,“辛夷,我希望你能够重视我们之间的交往。就算你平时不容易请假好歹放假也该跟我见个面啊,自从我们两个确认关系之后,辛夷,从来都只有我打电话给你,你从来没有主动过,哪怕是发条短信。”
“对不起。”辛夷说。他怎么知道恋爱该是怎样的呢,此生唯一一次恋爱确认关系的时候就同居了,那时候他把整颗心都捧出来送到顾文琦面前去了,他是那么爱顾文琦,生怕给他的爱还不够,就连爱自己的那一份都拿来爱他了,可是……
辛夷到现在还记得顾文琦说的话:“对不起我很忙,别给我添麻烦好么?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照顾你。”
想到顾文琦,辛夷的心依旧微微刺痛,好像冬天夹杂着雪粒的风直接刮到了心尖上一样。
辛夷不喜欢为顾文琦而心痛的自己,他想了想,认为自己不是在为顾文琦心痛,他疼的是自己。顾文琦让他付出的爱没有得到回报,他只是在心疼自己白白的付出而已。对,他真正爱的只是自己,所谓的“爱”别人,只是为了换取别人更多的爱。他这样想着,却是忘了自己正在跟许峥通电话。
“喂?喂?辛夷还在吗?”
“嗯?哦,抱歉,我刚才没有听到。”
“……算了。你要来么?”
“什么?”
许峥报了个酒店的名字,辛夷应了他,说现在就过去。
到了酒店辛夷才发现原来不只是他和许峥两个人,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好像是许峥的朋友同事。
辛夷本来就不擅长面对这种场合,加上以前的时候顾文琦就从不带他去聚会,他也知道男人跟男人的关系很见不得人,所以很是尴尬。而许峥的一些女同事却围着他看个不停,甚至上来捏他的脸调笑。
“哟,许峥你快说你这是拐了谁家的小孩儿!”
“啧啧,这皮肤好的,小弟弟几岁了?”
……
辛夷已经二十二了,身高一米八冒头,可是人太瘦,脸小小的,肩膀跟刀削的一般,一把小腰更是不盈一握,虽然身上穿了厚厚的好几层,但还是能够看得出身材的纤细。又兼之一身青嫩气息,看起来就像是贵族高中的美少年。
许峥笑着把他从女同事的魔爪之中解放出来,说:“别摸了,这是我朋友,辛夷。辛夷,你告诉他们,今年你多大了。”
辛夷抿着唇看了许峥一眼,“二十二。”
女人们爆出一阵阵惊呼,一个个围着他问保养秘诀,更闹了。辛夷秉着良好的教养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强打着精神应付着这些狂热的女人,不时朝许峥抛个求助的眼神,可许峥却一直在跟其他的人讲话,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求助。
后来菜上桌,辛夷这才得以从女人的包围中解脱。
但上了饭桌就更艰难了,许峥的男同事中有几个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辛夷心下黯然,想他们怕是猜到他跟许峥的关系了。
果然,有人问他跟许峥是怎么认识的。
许峥笑骂那人:“你还问!就是上回刚过了年一起喝酒那回,你喝得跟狗似的……”许峥说了那天的事,有人笑着拍桌子,“这就叫缘分啊!你该感谢兄弟们才是,要不哪能让你捡了这大便宜呢。”说完就敬酒。
辛夷本来就不会喝酒,更何况他现在的消化系统脆弱得很,自然是滴酒不能沾的。许峥都替他挡了,其他人就起哄,让许峥替辛夷喝。
闹哄哄的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天已经黑了,一群人又去KTV唱歌,辛夷没能拒绝掉,被拉着一块儿去了,闹哄哄的包厢里一群人又点了酒水和零食上来,辛夷觉得耳朵里有些痛,牵扯得头也有些痛。坐在他旁边的许峥见了,问他怎么回事,辛夷说太吵,有点头疼。
这时候两个男的正在吼一首摇滚,两个人好像在比谁的声音更大一样地嘶吼着,背景音乐也开得很大,许峥没听见,又问了一遍。辛夷只好附到他耳边去跟他说。
包厢里坐着很多人,辛夷跟许峥挨得很近,灯也没开,只有屏幕上的光幽幽地闪着,脱了外套的辛夷更显得纤细,惹人怜爱。当他附在许峥耳边说话的时候,气息拂在许峥颈间,辛夷略长的头发似乎也扫在了他的耳尖上,许峥顿时觉得今晚喝的酒一下子都被点燃了。
他扭头看着辛夷的脸,眼神晦暗。
辛夷却已经低下头去用手指头塞耳朵了,并没有看到许峥的眼神,他觉得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被声波震动发出类似于纸张被皱起来的喀拉喀拉的声音,很难受。
许峥突然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进怀里,低头咬着他的耳朵说:“难受的话……我们回家罢。”
辛夷看了看时间,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宿舍就锁门了。没有注意到许峥措辞的辛夷点了点头,许峥
跟其他人告罪带着辛夷先回离开了。
走出包厢,许峥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辛夷身上,辛夷推他不开,想他真是醉得厉害了,好不容易把他扶到门口找了出租车把他弄上去。
幸好许峥神智还算清醒,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但是看他这样子怕是车子把他送到家门口他都没办法自己进门了,辛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送他回家。
开了门,把许峥扶到沙发上坐下,辛夷端了杯水给他放下,看时间,要回宿舍已经晚了。正叹息,沙发上的许峥突然把他扯到怀里,一个翻身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辛夷……”叹息般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喑哑低沉,辛夷怎会听不出其中的含义。
一个试探般地吻落在唇上,辛夷闭上了眼。接着,激烈的吻如同夏天的暴雨般落下来,身上的衣服也被粗暴地扯开了。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辛夷打了个明显的寒战。
“别……”
许峥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辛夷张开眼,看到一片受伤的神色。辛夷叹了口气,“别在这里。”
听闻此言,许峥脸上的失落顿时变成狂喜,抱起辛夷就往卧室去。
“我爱你,辛夷……”当许峥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辛夷清楚地听见他这样说。
他笑了笑,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悲凉。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辛夷作为艺人的生活就要充实起来了……
下一章,虞大总监探视。
☆、表演课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虽然一早一晚仍是寒气刺骨,但太阳出来之后就会变得很暖和,辛夷喜欢这样温暖的天气,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温柔极了。
可现在的他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晒太阳。
辛夷很烦恼。
表演的课程进入实践阶段,可是他却一直都在被老师骂。
最近的几堂表演课上老师总是命题表演,这种设定情景让演员自己发挥表现的方法一来可以考验演员的演技,另外也能够考验演员的再创造能力。因为没有剧本,人物该有什么表现,做什么动作什么表情说什么话,都是自主发挥自主创造的。有些综艺节目也喜欢用这种方式考验参加节目的嘉宾,不过做节目的时候一般都会在上台前透露考验的内容让嘉宾有所准备,但在课堂上就没有那么多的准备时间了。
虞颜到表演教室去看朱砂的时候,他正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而其他练习生则对他又是鄙夷又是嘲笑。
虞颜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听着,看着。
辛夷站在教室正中低垂着头,柔顺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的眼,嘴唇抿着,一言不发。教导老师拿着脚边敲打着他的胯部,骂得很难听,“你是猪吗?猪都知道有食吃就高兴地哼唧两声,你呢?你那是什么反应?你知道自己喜欢的女生也喜欢自己的时候就是这种反应?嗯?知道你暗恋她的当你是高兴傻了,不知道的当人家跟你有杀父之仇呢!”
“……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人姑娘早就给你气死了!你是不是从没给人告白过啊,难不成都是你上赶着给别人告白然后被人蹬了了?”
教导老师骂得凶,手里的教鞭也一直抽在辛夷胯部没有停过,辛夷一直都是默默地承受着,但是当教导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虞颜却看到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推开门走进教室,教导老师背对着他自是看不到,辛夷低着头,也没有看到。但其他练习生却是在教室里围了一圈的,他一进门,面对着门口的和坐在门口的练习生就看到了。在SEG练习生们可能不认识最上头的BOSS贺祈禹,却没有不认识虞总监的,于是看到他的练习生们纷纷站起来鞠躬,“虞总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