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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鬼 当前章节:149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02

辛夷的脸顿时黑了一下。

“今天太累了。”某人斩钉截铁地说。言外之意,这是被压矮了,明天早上就会变高的。

这点小插曲辛夷很快就忘记了,他只当是虞颜闲得无聊做的无聊事,当他看到自己的官网上,朱砂的官方资料写着“身高:179cm”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谁能想到虞大总监会无聊到亲自去完善一个艺人的个人资料呢。

——不过这都是祈颢C城演唱会之后的事了。

朱砂作为祈颢演唱会嘉宾第一次在公众面前直接亮相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

C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眠。工人体育馆的上方灯火辉煌,激烈的摇滚点燃万余歌迷的热情。

随心所至的,具有强烈的侵略魄力的歌声划破夜空,灯光打在祈颢那张跟歌声一样具有侵略性的脸上,一身恶魔装扮的他握住话筒,还不等开口,台下的歌迷们已经尖叫成一片。

辛夷站在后台,看着台上璀璨灯光下的祈颢,又一次产生了出离这个世界的感觉。分明身临其境耳闻其声目睹其色,但灵魂却好像飘在身体之外。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转过头,身后站着虞颜,他正望着台上那个光芒逼人的男人,舞台上的强光侧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有些暧昧不清。注意到辛夷的动作,他收回目光向前倾了倾身附耳到辛夷脸侧,“怎么了?”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虞颜的气息温暖得让人莫名心安。

“老师,我……我找不到感觉。”

虞颜微微皱了皱眉头,靠得更近了些,“怎么了?”

辛夷把自己的感觉说给他,虞颜冲他笑了笑,难得他有笑得不那么锐利的时候。他拉过辛夷的手,辛夷的手很凉,但虞颜知道,他不是在紧张。或者说,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紧张,说具体了,大概可算是茫然,对不确定的未来的茫然。

虞颜想起了广告中那幻化成泡沫的人鱼,他把辛夷拉进怀里,揉着他的头发,“别怕。那里将会是属于你的王国,是你的世界,你是那个世界的王,拿出你的气度来。”虞颜华丽的声线刻意压下来的时候带有某种类似催眠特质的蛊惑感,这样的声音响在耳边,辛夷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催眠了,飘在身体外的灵魂也被这样的声音拉回了身体里一样。

台上祈颢的歌已经唱到尾声,虞颜给辛夷整了整头发和衣服,“去罢,老师在这里陪着你。”

辛夷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准备位置。

当最后一个音节结束,祈颢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用他低哑而淡漠的声音说:“今天介绍大家认识个不错的后辈——”说完,把话筒连着支架往台下一斜,台下歌迷立刻会意,大声喊出嘉宾的名字——

“朱砂——”

祈颢不把话筒收回来,台下歌迷就一直喊着朱砂的名字,在一阵一阵波涛般地呼唤声中舞台上的灯光一排排熄灭,现场一片寂静。

喧嚣的寂静里,弹拨乐器的声音响起,一束暧昧的灯光打下来,朱砂站在那一片朦胧灯光里,如同一枝摇曳的白莲。

旁边的大屏幕上是朱砂的特写,精致的脸上打着亮闪闪的银粉,一双无声晕染的眼睛缓缓张开……那是一双淡笼烟沙的眼,无声地注视着你,夺取你的呼吸。

弹拨乐器里开始融入鼓点。

黑暗而沉闷阴云,凝滞的空气,黑云压城城欲摧。有风,悄无声息地划破重重叠叠的厚重的草丛。

类似于吟诵圣歌般地自言自语在这样沉闷压抑的气息里缥缥缈缈地,像是少女的衣裙被风吹扬起来。

朱砂的声音雾一般缥缈无定,清净无邪却又带着不可捉摸的朦胧与暧昧。

黑与白的世界里大片的荒草,曲曲折折的小路从未知的地方蜿蜒而来……

架子鼓的声音明晰起来,那敏锐缜密的声音里跌宕婉转的孤独与伤痛像是在黑板或者玻璃上轻轻划过的手指,突然指甲擦过,发出锐利的声响。

鼓声激烈起来。

粗糙而激烈的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来自于世界边缘的绝望和挣扎,是被撕裂的衣衫,溺水者扑腾的水花,奔逃者跌倒溅起的厚厚的尘土,从天空中砸落的沉坠雨点,倾塌的城墙……

舞台上,那纤细的少年或轻柔或激烈的舞动着,压抑而放纵。并不开阔的舞姿,始终都在那一片灯光之中,却是悄然地将意境抖了开去,镜湖上的波澜一般,漾开去,漾开去……扩散全场,荡漾进一万三千人的心底……

曲折的迷宫,被割裂的天空……

架子鼓的声音先隐遁了,电吉他的声音也渐渐消弭了,乐器的声音都在悄然退场,最后不知不觉地,只剩下了那悲伤飘摇的声音。篝火在风中扑簌,渐渐熄灭,残灰未冷,一缕青烟摇曳着腾起,缱绻,最后消散在迷惘阴冷的空气中。

而天边,似乎隐隐泛白。

错觉?真实?

却是寂静降临。

灯光一排排亮起来,舞台上的朱砂依旧低垂着眼帘,隐隐含笑,朦胧凄然。一件方领白色长袖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单薄,胸前没有扣子,是交叉的带子绑起来的,隐约露出一截锁骨,长长的带子随意地系了一下,落在胸前。米白色紧身长裤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双腿,脚上一双浅灰色高筒靴上繁复的绑带垂下去,因为刚才的舞蹈而微微晃动着。

旁边的大屏幕上毫不吝啬地给出特写。

白莲。

虽然名为朱砂,却是白莲一样的男子。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送纤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

舞台下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朱砂的名字成为白色浪花,一波一波激荡在体育馆上方的天空里。

成功了……

台上白莲般地男子来不及下台,目光匆匆瞥向侧后方,后台的虞颜轻轻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笑得宛如一片柔软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a166376244亲扔的地雷~╭(╯3╰)╮

☆、奢侈品

在C城的巡回演唱会结束,祈颢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城市,而虞颜则带着朱砂回到了川上。

虽然不会刻意地去打听,但虞颜对自己带的艺人向来都是关注的,之前朱砂跟许峥交往的事他是知道的,跟许峥分手这件事他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获知,但事后朱砂的助理还是向他做了详细的汇报。

虞颜觉得,经此一事,朱砂的精神看起来倒是比之前好多了。

分手之后精神比交往的事后还好,这种事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可实际上对辛夷而言确实如此。

在外人看来,朱砂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对辛夷自己而言,虽然想起来的时候无可避免地会感到疼痛,但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种彻底的完结状态比不确定的患得患失状态要踏实得多。纵使难过,也毕竟只是过去了,而人都是活在当下的。

现在的生活很好,每天忙碌而充实,即使偶尔想起以前,想起住院的时候许峥陪伴他的日子,想起许峥和他一起逛街,牵着他的手,想起两个人聚少离多之后的结局,想起他对那个女人的温柔,心里会有些难过,但没关系,很快就会过去。

那个人,过得好也罢,坏也罢,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爱情不过是奢侈品,而他只要好好地,简单地过日子罢了。是他曾经有了奢望,活该受此一伤。如今清醒过来,权且当过往一梦,梦醒了,那就是醒了。

琴室里,朱砂在练琴。虞颜站在琴室门口斜靠在门框上。

虞颜想起最初在医院看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白白浪费了那张精致的脸蛋。乍一看像是世外的精灵,可看进他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死灰。

那时候,他认为这人已经死了,没有救了,纵然他很美丽。

贺祈禹让他签下这样一个人,他觉得简直如同鸡肋。

他把他扔进竞争最激烈的练习生宿舍,然后,便忘记了。最初也不过是想,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可谁曾想,这孩子居然从已经冰冷的死灰里重新点燃了火光。

可惜他还是不够聪明,爱上了一个懦弱的男人。

可怜的孩子,竟是为了一点廉价的温暖就轻易给出了自己的感情。

不过想来也是了,人类到底是追逐温暖的生物,当初这孩子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正是走投无路的境地。身心俱伤,茕茕无依,摇摇欲坠,精神都死了,也就只剩下本能了,任谁给他四五分的关爱他都会受宠若惊的罢。那个男人,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朱砂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对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想到这里,虞颜无声地露出了苦笑。贺祈禹也曾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对祈颢的感情究竟算不算爱情?

爱情,谁能说得清到底是什么呢。贺祈禹说他对祈颢只是青梅竹马的执念,他觉得朱砂对许峥只是感激。

可这世间多少佳侣是青梅竹马执手一生,多少伉俪是一方重病一方衣不解带而一夕促成,只不过……他跟祈颢,朱砂跟许峥,都没有那么好的结局而已。

其实……虞颜想,朱砂跟那个男人有如今这一步简直就是注定了的。男人是耐不住寂寞的,而那样的男人,滥施温柔,又享受于别人的依赖,怎么可能不出事?那个女人肯定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出手的。只是朱砂没有想透这一点罢了。那个顾文崎的报复倒是成功,五年来把这孩子当金丝雀养在笼子里,几乎不跟外人接触,又怎么能懂得人心之叵测。

虞颜恶劣地想:哈,那个叫许峥男人现在恐怕后悔死了。

他爱朱砂,毫无疑问。可这有如何?他到底是触犯到了这孩子的底线。他竟不知道,越是云淡风轻的人,坚持的东西就越是不可违抗。

不过,那个男人如何跟他无关。他在乎的只是他手下的艺人而已。

虞颜看着弹琴的朱砂,心想:经过两次情伤,这孩子倒是越发地气度卓然光彩耀人了。

简直……就像凤凰。欲火而后重生。

可这样想着,虞颜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比喻有些过分功利了,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毕竟那样的情伤,对于这孩子而言到底是伤筋动骨的。

朱砂,朱砂……甘寒质重,专入心经,寒能清热,重镇安神,驱邪清心。

虞颜斜靠在琴室门口,垂首,勾唇一笑,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白衣苍狗的娱乐圈,朱砂的高调出道成功地开启了他今后发展的良好局面。

事实证明,虞颜金牌经纪人的称呼并非虚名。

现在一些小男生凭借其眉清目秀的长相而成为网络红人,娱乐圈里也出现了一些秀弱的男艺人,可在娱乐圈里真正称王称星的却还是陆烨祈颢这种儒雅或者霸道的,真正有男人味的男人,那些文静男生顶多也就是半红不紫的状态而已。

朱砂的相貌跟那些男生当然不同,他身上有真正干净的气质,不是未经污染的干净,而是包容一切沉淀一些的澄明清净。

这样的相貌气质当然是出色的,但也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容貌上而将他的实力视为其次。

所以虞颜让他先出声,后出面。一首单曲先声夺人,给公众以“实力新人”的印象,等到这个印象对公众而言足够深刻,公众对朱砂此人的好奇达到顶点而不至于倦怠的时候,才将之前努力拖延播出时间的广告放开。这样,对于公众而言,朱砂的美貌就是建立在“很有才华”基础之上的了。

虞颜的策略是成功的,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朱砂的名字几乎传遍了大街小巷,不论是颜控声控还是纯粹爱才者,全面俘获,专辑尚未上架,已经聚集起了强大的fans阵容。

朱砂的同名专辑上架在即,虞颜开始带着他参加一些宴会。

朱砂不喝酒,虞颜始终在他身边为他解释,“这是我新带的个孩子,多多关照。”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语气一如既往地嚣张,却也让周围的人意识到,这个叫朱砂的新人,不一般。

毕竟,虞颜挑选学生的标准可是极为严苛的。

央视,祈颢,虞颜。这三个不需要任何前缀就代表着相当分量的名字为一个新人保驾护航,朱砂的新专辑发行一切顺利,只预购三天,销量就突破十万张,第一周,专辑中十首歌就有《轮回》、《迷宫》、《月出》、《子衿》、《绊》等七首歌盘踞在排行榜前十,占据大半壁江山。

瑶池白莲,这样一个称呼开始流行起来。朱砂的fan自称沙砾,逐渐开始形成规模,夏岚开始专门拨出时间为朱砂管理他的fans群。

夏岚让朱砂有时间也上他的官网跟fans互动一下,辛夷这才看到自己的官网上,fans人数已经达到了六十多万。

有六十多万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喜欢他……

难言的激动突至胸臆,激荡得辛夷一时哽咽,他坐在电脑前细细看着给他的众多留言,良久,心情才渐渐平复下去。

数十万的人喜欢着他,喜欢他的声音,他的歌,他的脸,他演的广告。

他们喜欢的……是朱砂。

到底……不是辛夷。

辛夷这样想着,缓缓地塌下了肩,斜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灯光斜照在他的脸上,薄薄的眼睑轻轻敛下来,有着磨砂玻璃般的透明质感,那细长的,随性而舒展的眼裂寂寥缱绻地轻挑上去,仿佛宣笔勾扫出的情书的最后一笔,欲语还休。

就在朱砂这个名字以不可抵抗的姿态在娱乐圈盎然盛放的同时,顾文琦也终于看到了他绝望中那一线生生折磨了他半年的希望。

顾文琦下班回到那栋送给连宇的房子里,少年出去玩了,房子里冷清得让人窒息。一开始对于少年的青春活力感到兴奋和新鲜的顾文琦已经渐渐开始疲惫,少年爱新鲜,爱热闹,有着总也发挥不晚的精力,他的世界永远都在外面,在远处,可顾文琦跟他不一样。顾文琦很累。

他每天要在公司处理很多很多的事情,有许许多多的应酬,可是回到家里少年却总是在抱怨他不陪他,少年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游戏,或者朋友,少年有着他自己的世界,难得会把精力从自己的世界里分出几分给他。

顾文琦开始想念当初那个被他嫌弃太过沉闷,太过没有自我的孩子。

那时候,无论他多晚回家,总有那么一个人在等候他,温暖的茶汤,温馨的灯光,温柔的笑脸……

一分时光一分伤,一寸回忆一寸灰。

到头来,他的刻意忽略,他的蓄谋已久,他的报复都成了刀,刀刀刻在自己心上。

房子里只有自己,外面灯火万家,没有一盏是属于他自己的灯。曾经是有的,却也只是曾经罢了。想辛夷当初又是怎么度过一个个这样寂静而沉重的夜晚的?越想,越是后悔。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最初执意的报复。纵使辛夷叫他对所有人宣布他喜欢他,那又能是多大的罪过呢?现在想来,无论是当初令他绝望的鄙夷嘲讽,还是……辛夷的……回信,这些能有多大的恶意呢?其实,自己的莽撞又何不是造成那样后果的原因?

时过境迁,冷静地回想,其实只不过是那时恰好赶上母亲过世,跟父亲决裂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自己的痛苦无法排解,才想要怨恨,用怨恨支撑自己不要倒下去。不敢怨恨自己,只是懦弱地怨恨别人,辛夷也不过是无辜承担了他的懦弱,他的怨恨而已。

出于报复目的的相处,即使产生了感情也不敢承认,执意证明自己没有错执意把报复继续下去。

其实……得知辛夷自小练习书法的时候,他就猜到……那封回信根本不是辛夷自己写的,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不敢去求证,因为猜测一旦得到了证实,自己的丑陋懦弱卑劣就将无所遁形。

这样暧昧的感情和认知一直被他隐隐察觉而不敢深思,日积月累,使他越来越不敢面对辛夷。儿时蝴蝶煽动的一下翅膀,成了如今生命里一场灾难性的飓风,摧城毁地,一片狼藉。

仿佛为了驱赶寂寞,顾文琦打开了电视,只为让房子里有点儿声音。

电视一开,顾文琦就看到了那支广告。

翠竹林里,男子一袭白色古装席地而坐,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各种鸟鸣渐起,越来越多的飞鸟聚集而来,正是一副百鸟朝凤的景象。

顾文琦看着屏幕里的那人,像是突然被点了穴一样,再无法动弹。

昔日辛夷坐在钢琴后的模样一下子褪去了时间的浮尘,变得生动明晰起来,他甚至觉得,屏幕里那人下一秒就会抬起头,看着他,然后露出一个温暖至心的笑容。

抬起脸来,抬起脸来,抬起脸来……顾文琦无意识地在心里呼唤着。抬起脸来,告诉我,辛夷没死,你没死,你就在那里。

可令他失望的是,画面一转,一张捕鸟网张在树林间,许多飞鸟撞上,痛苦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网中的一只鸟,被自己的懦弱迁怒织就的一张网牢牢锁住,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电视里,湛蓝天空中大雁成行成列,突然一声枪响,一雁落,群雁哀鸣。

弹琴的白衣男子身边的鸟越来越少,一只,一只,变成一蓬一蓬染了血的羽毛,消失。

很快,所有的鸟都消失,只剩下天空中一只盘旋哀鸣的凤。

“砰!”一声枪响,那只凤变成了无数飘落的彩色羽毛,纷纷扬扬落下来。男人膝上的古琴铿然弦断,变成无数光点飘散。

白衣男人终于抬起头。

顾文琦突然间无法呼吸。

竹林间的男子仰起脸,羽毛落下的同时,一滴鲜红的血落进他右眼。镜头拉近,男人无暇的脸上是平静而深沉的伤痛,那滴血从他眼中滑落,在他白皙精致的脸上划出一道怵目惊心的血痕。

顾文琦的心脏像是被巨锤狠狠地锤了一下,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酸楚和疼痛从心脏奔涌出来,迅速地漫延到四肢百骸。

辛夷……辛夷,辛夷,辛夷……

那样隐忍克制的脸,那样深切痛苦的眼……

辛夷。

顾文琦痛得弯下腰,呼吸都变得艰难,可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哽在喉间怎么都念不出来。一滴血泪,一瞬的画面,硬生生地,让他将那个名字咳成一汪血,吐不出,咽不下,浸在喉头,腐蚀了声带,把万千未曾诉出口的言语和悔恨咽成了喑哑。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不喜欢在正文之外的地方对文章多做解释,大约我写文还是太不成熟,所以还是很无奈,不得不多说一些。真挫败。

另,谢谢sorrytwo123扔的地雷。

☆、女主角

朱砂红了。虽不是大红大紫,却也是家喻户晓,对于一个刚刚出道的新人而言,实在是了不起的成绩。

可朱砂依旧是每天过着规律而朴素的生活,就像什么都不曾改变一样。

虞颜郊区的别墅里,茶几上放着朱砂的剧本阅读笔记,一杯红酒放在虞颜这边,一杯清水放在另一边。

虞颜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袍,慵懒地坐在沙发里,他的身材修长,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强劲,明明穿上衣服显得那么妖魅,可衣服下面该有的肌肉却是一块也不少。他的肌肉并不像健美选手一样夸张地虬结着,而是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有力的优雅。此刻,他微微眯着眼睛,一双标准的狐狸眼越发妖魅,在他的对面,辛夷正在表演虞颜指定的剧本中的一段。

那是一个画家,优雅而敏感,事事追求完美。女朋友死掉,他表现得悲伤而欣慰,悲伤于自己失去了心爱的人,欣慰于女友终于不再被尘世羁绊,回归神的怀抱。他游刃有余地设下一个有一个圈套,完美地把警察引入一个又一个误区。

当年这部电影播出以后备受争议,因为陆烨把这个人物演得太精彩了,光芒远远超过那个警察主角,最后谜底揭晓,,画家就是凶手,可是陆烨的影迷们仍然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们同情他,爱怜他,甚至憎恨那个揭露一切的警察。许多卫道士认为这部电影扭曲了观众的是非观而对它大加抨击,但它却毫无疑问地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陆烨的演技。

朱砂演绎的画家跟陆烨演绎的不同,陆烨身上始终带着几分学者的严谨气质,朱砂的气质却更偏向于艺术家的飘渺,所以他用了很多细节来表现画家的完美主义人格。

虞颜看着面前这个男子,有点儿走神。

辛夷,性温,味辛微苦。

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时期,对于面前这人而言,这五年似乎被偷走了。

五年里鲜少与人接触,每天看书,看画,冥想,唯独缺少了与人的交往。这五年充满了单调与缤纷,简单与复杂。对于人情世故,辛夷不是一无所知,因为不管任何书,都是“人”写的,写的“人”。所以对辛夷来说,他并非不通人情,相反地,他对于人间世事有种兼容并蓄的豁达。

那是一种纸上谈兵式的敏锐,他能够清透地看穿一些事情,理解包容甚至接受一些事情,但对于人心诡谲,他总是能看懂,也无能为力,无法应对。

因为缺乏实际的经验。

单纯的人际关系与复杂的感情经历使他身上融合了少年般的纯净与老人般地宽容,很矛盾,却致命地吸引人。

——同时,也令人担忧。

这个孩子,他的宽容限度在哪里?明明如此纤细的个人,他能够承担多少?

虞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对劲,微微皱起了眉头。隔着茶几,辛夷看见他皱眉,心头一紧:演得……不好么?虞颜摆了摆手,说:“笔记先留下,剧本你拿回去,再看看男一号这个角色。”

辛夷停下表演,恭敬地鞠了一躬,“谢老师教诲。”

辛夷走后,虞颜想了想自己为什么对朱砂有些不同,可是仔细地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多大的不同,比起陆烨他们刚出道的时候,不过就是多布置了写作业而已,好罢,对于生活上也多关照了一些。可是,没办法呀,陆烨他们都是有亲人的,朱砂这孩子可不一样,而且朱砂还是动过大手术的。

虞颜展颜一笑,“就是嘛,哪有什么不一样的。”

想通了这一层,这不经意察觉的一点点异样就这么掀过去了,日子一样地过。虞颜开始考虑给朱砂接戏。

然而,虞大总监花了相当的心思也没找到一部合适的本子。好本子不多,也不是没有,可是出彩的人物基本上都已经有人选了,总不好让新人的朱砂去跟前辈们抢本子,而剩下的角色,要么就是不讨好,要么就是不够分量。

虞颜叹息:这事儿果然急不得的。

就在虞颜决定慢慢来的时候,机会却悄然而至了。

圈内以修罗之名著称的霍封霍导借SEG的练习生大楼教室选角,虞颜顺道过来看看。而这天正是辛夷交作业的时候。虞颜接到他的电话后就直接叫他到练习生大楼来了。

故地重游,辛夷的心情很平静。练习生的生活总是辛苦的,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只有两条路:离开,或者出道。

但就算出道了,一旦表现差劲,也随时会被打回练习生大楼,届时,生活将会更加艰难。因为被打回去就代表着——不合格——水平不够,或者作为艺人的素质不足。

辛夷亲眼见过有人被打回练习生大楼。那是虞颜带他去片场观摩学习的时候,一个SEG才出道不久的男生,演技很不成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出道的,一连NG了许多遍,把导演气得破口大骂,结果那演员也急眼了,竟然跟导演对骂起来,虞颜当时脸就黑了,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在那男生身上,踩着他的肩头,冷冷说:“两个选择,要么滚,要么滚回栏里。”

栏:养家畜的圈,如牛栏,猪栏,栏厩。SEG练习生大楼的别称。

也许是虞颜踩在他肩头的脚太用力让他说不出话,也许是虞颜俯视的气势太强大让他口不能言,那个嚣张的男生没有再反驳,而虞颜则若无其事地收回脚,跟导演道了歉,就带朱砂离开了。

辛夷看着熟悉的教室,无聊地猜测了一下会不会遇到那个男生,不过很快他就在心中笑了一下自己的无聊。遇到了又如何?而且,就算遇到了,他恐怕也不认得。当时根本就没记住那男生的模样,他只记得虞颜优雅利落地踢出去的那一脚,只记得虞颜居高临下地,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话时自己的震撼。

虞颜在顶楼的教导老师办公室。而辛夷因为走神,上到五楼才想起通往六楼的靠近影视教室的楼梯是锁着的,要从另一边的楼梯才能上去。

这时候,修罗霍封正好从用来面试的舞蹈教室出来,到走廊上抽烟。

他今天是来给《妖姬》女主角试镜的。来试镜的人很多,可是……这一个个都是什么!

妖姬妖姬,那是世人对她的谬称!看看,看看,这都是……这来的都是什么?啊?风尘女?西游记里的女妖怪?喂喂喂,你,就是你!一大把年纪扮什么纯装什么嫩!

霍封很气恼,明明他已经说了,妖姬是个谬称,这些人都没有带耳朵来么?!他很重视这部电影,可是竟然找不到女主角……

所以他才不顾别人的脸色,把剧本一丢推开椅子自己出来了。他需要一支烟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霍封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走廊外的塑料凳上坐满了人,都是来面试的,霍封搭眼一看,更是烦躁了,有几个没有眼色的甚至还敢走过来跟他搭讪。

霍封很暴躁。

走廊的一头,辛夷看了看拥堵在这里的人,叹了口气从一边挤过去。

仿佛有阵微风拂过脸颊,霍封猛地推开面前这些人,回过头去。他看到的,是辛夷挺拔的背影。

辛夷的头发已经长至肩下,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以前都是习惯自己拿剪子剪的,可虞颜之前跟他说头发不要剪,他就没再剪过,练舞的时候汗水沾湿了头发贴在脖子里很不舒服,于是拿了根绑礼盒的丝带拆开,随便扎了一下,这一扎就扎到这么长。

霍封看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顿时面露喜色。就是这个人!霍封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拉住那个人,“喂,你!”

辛夷没想到会被人拉住,他停下脚步回转身,看到眼前的人,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于是微微挑眉,“您是……”

霍封倒吸一口气,“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可不就是说眼前这人。就是这个人了!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霍封抱着胳膊,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打量着辛夷,“笑一个看看。”

辛夷:“……”

哪有这种人,上来就叫人笑一个看看的?莫非这就是……调戏?他一个男人被另一个大老爷们儿给调戏了?!辛夷不悦,微微蹙眉,抿唇不语。

这厢僵持中,那边虞颜接过朱砂的电话,却久等不见人来,便亲自找了出来,下了楼,随意往这边一瞥就看到了走廊上这样一幕。

“朱砂。”他叫了一声,辛夷转过头,脸上的神情来不及藏起来。

虞颜皱了皱眉:这孩子,怎么这种戒备神情?他走过来拍了拍辛夷的肩膀,“这是霍封霍导。”

霍封,辛夷当然知道此人,据说拍戏要求极为严格,人送外号修罗,平时看起来很友好,但一上片场就会气场大变,能从他手底下活着走出来的,那绝对都是真的勇士,鲁迅先生说的,“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辛夷观摩过许多他的作品,对他自是崇敬有加,一听虞颜这么讲,立马立正,弯腰鞠躬,“霍导好。”

虞颜笑着揉了揉辛夷的头,“这孩子,容易认真。”

“认真好,认真好。”霍导笑眯眯地拉着辛夷看了又看,说,“笑一个?”

辛夷有些迟疑,倒是虞颜,在一旁说:“霍导叫你笑你就笑。”

笑?哪种笑?辛夷看向霍封,希望他能给点提示,可霍封只是期待地看着他,辛夷正要去看虞颜,突然想到了。霍封是刚才看见他然后叫住他的,不排除有看到过他拍过的广告的可能。那么,就这样罢……

辛夷面向霍封,微微闭了闭眼,而后,缓缓地挑起眼睫,一双如水眼眸就在羽毛一样的眼睫下淡淡扫出来,三千里明月,千万年白雪,仿佛浸染旷古的岑寂,却又蕴涵着超脱俗世的释然。无端地,让人想起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作为一个导演,霍封深刻地了解现实中看的情形跟镜头展现出来的是大不一样的。镜头可以通过特写将导演希望观众注意到的地方放大,摒除其他冗杂,而现实中人的视野范围摆在那里,就算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也照样有余光会瞥到周围事物,从而分散精力和神智。可是眼前这人,只是垂眼一笑,就吸引了人全部的视线,再也移不开。

直到那一抹笑容如月下昙花缓缓盛放,而后凄然凋零,霍封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然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可以么?”笑罢,辛夷仍旧是那一副彬彬有礼谦和有距的态度。

早在虞颜下来的时候一些来面试的演员就已经围了上来,听着之前他们的谈话,都有些奇怪,因为众所周知,霍封这次是来面试新片女主角的,而男主角,据说已经定下来了,就是陆烨。

她们大部分都是认识朱砂的,但在他们的意识中,朱砂只不过是个长得很漂亮,唱歌很厉害的一个新人,谁都没有把他当做竞争对手,更何况,朱砂还是个男的。

怀着疑惑,她们围在这里静观其变,听到霍封叫朱砂笑一个的时候,有些人心下一惊——有面试出来的人说漏嘴,面试的题目就是笑。可怀疑还没反应到行动上,辛夷一笑,她们也都恍了神,此刻听他出声询问才纷纷醒悟过来,顿时议论纷纷。

霍封却没有在意他们,大笑抚掌,“好!好!”虞颜敏锐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霍导,有事我们就上去说罢,你看在这种地方……”

三人打住话题,移步六楼的影视教室,没有理睬五楼等待面试者的议论纷纷。

面对霍封狼外婆一样的表情,辛夷的怀疑战胜了对霍导的崇敬,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楼下到走进教室,他一直都是紧紧靠着虞颜的,当霍封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也是先看了一眼虞颜才回答的。

霍封倒是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豪爽地笑赞了一声,“朱砂,好名字!哦哦哦,对了,就是那个唱歌特别厉害的新人罢?啊,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对圈子里的事没大上心,你是……虞颜带的徒弟?”霍封转头看向虞颜,“虞大总监,该不会舍不得把这孩子借给我罢?”

虞颜浅笑,“霍导说笑了。不过……据我所知,霍导现在手上是有一部古装电影?要朱砂是去——”

霍封咧嘴一笑,“桃夭。”

桃夭,虞颜当然知道。陆烨接《妖姬》这部戏的男主角还是他点了头的,他看过这部戏的本子,当然知道桃夭就是《妖姬》的女主角,也是霍封今天来SEG的主要目的。

听到桃夭这个名字,他不禁皱了皱眉,“霍导不是在开玩笑罢。”

霍封摆了摆手,“我从不对工作开玩笑。”

“如您所见,朱砂是男孩子。”

“可他气质合适呀。相信我,没有比他再合适不过的人,楼下那些你也看见了,有哪个当得起倾国倾城这个词儿的?这两年艺人的水平真是……啧,连SEG也找不出好苗子来了。”

虞颜不跟他讨论新人质量的问题,“新人里没有合适的,难道那些天后们也不够分量?别说霍导您请不来。”

“既然知道桃夭,那本子你也看过了,你说谁合适?”

虞颜沉默不语。那本子虞颜自然是看过了,说起来,别说SEG,整个演艺圈恐怕都没有哪个女演员适合那女主角的气质。霍封拿胳膊肘捣了捣他,“干脆点,借不借罢。”

虞颜横了他一眼,霍封讪讪地收回胳膊肘。

“他可是个男人。而且,朱砂还没有接过电影……”

“呔,你就算不信你自己也不能不信我呀,这孩子是个好苗子,送我手底下来,就是烂泥都能糊上墙,还怕调教不出……”

虞颜又是一把眼刀丢过来,霍封立马急刹车地打住,换了个话题,“行了,《妖姬》的本子陆烨那里也有,你去找他拿来看看,你能找出个比这孩子更合适的女演员来,我立马换下来。”

虞颜考虑再三,斟酌利弊,长叹了一口气,转向辛夷,“朱砂,还不谢谢霍导。”

辛夷微微怔了怔,乖顺地朝霍封鞠了一躬

,“谢谢霍导。”

霍封大笑,拍了拍辛夷的头,“小孩儿真乖。”说完很高兴地走了。

霍封除了对演员要求严格之外,强盗之名也是在圈内广为人知的。虞颜转头看看朱砂,女装的话……莫名地,竟有了隐隐的期待。

“老师,真的要……演女人么?”辛夷等霍封离开,歪着头问虞颜。

“怎么?”

辛夷隐隐约约地好像是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身材,”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喉结,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夜这两天不在家……所以断更了,抱歉。(喂,就算你在家也会断更的罢?)

咳,本人不认床不认枕头,偏偏认电脑,尤其是键盘,所以出去这两天都木有码字。

而且出门之前把存货发了,回来之后才开始码的……不好意思,捂脸,遁。

☆、何必当初

对于这两个问题,霍大导演自有妙计。

辛夷身材纤细,虽然有喉结但并不很明显,霍导让人找来一根丝带,丝带正中缝了一个精致的银铃让辛夷绑在脖子里,恰好遮住了喉结。“桃夭在戏里一直在装哑巴,直到最后一幕才有几句台词,不用担心。”

至于身材,最初霍导的确是有让辛夷垫胸的意思,可看着他那副尴尬得要死的样子,最终还是放弃了,于是这个问题落在了道具组身上。道具组花费了大心思在衣服上,一身繁复至极的红衣终于解决了胸的问题。

桃夭原本就不是妖媚的女子,平胸美人倒也适合剧本人物的设定。

朱砂一袭红衣走出化妆间,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顿时都呼吸一滞,嘈杂的工作室被压满了寂静。陪同辛夷一起来拍试装照的虞颜原本背靠着墙抱臂站着,看到换好装的辛夷走出来,饶是阅美人无数的虞大总监也不禁压低了呼吸,离开了背靠着的墙壁,站直了身子。

“桃花春径满,误识武陵源。”

虞颜想起这样一句诗。

不得不说,霍封很有选演员的眼光。之前他提出让朱砂担当桃夭这一角的时候虞颜顾虑颇多,其中之一,就是朱砂虽然纤细,却没有丝毫女气,倘若扮一个女人……恐怕会不伦不类。

可是看到换装后的朱砂,虞颜的顾虑便完全打消了。

美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超脱了性别拘束的美人。古人习惯用“气”来形容某种不依托于外在的内涵性的东西,比如“腹有诗书气自华”,比如孟子说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再如“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山气日夕佳”,或者“恢弘志气”“敢以矜气”……朱砂站在那里,不用言语,不用动作,其自身,便是美。譬如落英缤纷,月涌江流,烟笼寒沙,江舟渔火……

最后是霍封满意地叫好打破了这一室的屏息,虞颜轻咳了一声,朝他笑了笑,“行,不错。”被夸奖的朱砂脸颊微红,垂眼,露出清浅的笑意。

后面的拍照很顺利,早在朱砂出道之前,SEG的教导老师和虞颜对他的各方面都已经教导得很全面了,SEG不会拿出任何一个连如何面对镜头都不会的艺人。

摄影师很兴奋,让朱砂摆了很多姿势,朱砂也很敬业,没有丝毫怨言。虞颜一直站在角落里,靠着墙,抱着胳膊,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虞颜那双狐狸眼就算是平时也都带着钩子,生气都带着几分妖娆,可是当他把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就显得凌厉而且高深莫测了。他习惯在掩藏情绪的时候眯起眼睛。

朱砂在拍照的间隙偶尔看到虞颜的表情,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好集中精力努力表现得更好。

照片拍完,朱砂又跟现场的工作人员鞠躬道谢,然后跟着虞颜离开。工作人员留在原地仍然是受宠若惊的样子,等平静下来,又各有心思。

车上,虞颜对他说:“以后道谢的时候不必要鞠躬。”

“嗯?”

“他们虽然是前辈,道谢也是应该的,但是鞠躬的礼就太大了。”

辛夷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虞颜一说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态度太过谦卑。虞颜之前说的,他要习惯别人的目光,习惯被别人仰视。以前父亲也教育过他,只是……现在的自己……

仿佛看出了他的茫然不安,虞颜空出一只手来揉了揉辛夷的头,“怕什么,也不看看你老师是什么人。”

辛夷转过脸,微微抬起头仰望着虞颜,半晌忽而一笑——这个人,是自己的老师,是……可以依靠之人。虞颜也淡淡一笑,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虞颜把辛夷一直送到楼下,辛夷站在原地看着他驱车走远,虞颜看着后视镜里的少年微微一笑,却没有注意到他身边那辆一直停在那里的雪弗兰SUV。

当虞颜骚包的红色跑车消失在视野里,辛夷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那辆SUV的门打开了。辛夷本没有注意什么,可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的时候,他却突然僵住了。

他叫他:“辛夷……”

这个久不曾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名字难得地再一次听到,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

辛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有变,依然是那样一副强势的表情,只是,那眼神里的期待和忐忑却是他所陌生的。辛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去继续走,好像只是听到有人说话有点儿奇怪而已,好像……并不认识说话的那人。

顾文琦却有点急了,追上前来抓住辛夷的手臂,激动地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辛夷,辛夷,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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