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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将
作者:玄天舞
乱世
世上最恐怖凄惨的境地,真正的人间地狱修罗场,莫过于卫无双此刻所站的地方。
触目皆是支离破碎的断臂残肢,汩汩流着血的尸首,凝固了的狰狞死相;空气仿佛被血浸透般腥腻,幸存者与将死者凄厉痛苦的哀嚎和呻吟连成了片,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原野上……
卫无双抬起手中的长剑,仔细审视着:双刃锋利依旧,没有卷刃更没有缺口。随手扯过敌方残破的旗帜,拭去剑身上残留的碎肉污血,霎时青光泛起,寒冽逼人!
好,不愧是天下第一剑“无双剑”,当真是“饮血以润其青泽,削骨以磨其锋锐,噬命以养其坚韧,夺魂以成其威名”!
卫无双正看着手中的宝剑出神,突然感到右腿上一紧,低头看去,却是被一双满是血污的手给牢牢的抓着。
“我……做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奄奄一息的敌方副将,挣扎着嘶吼出最后的诅咒,“卫无双,你,你……万箭穿心!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若能如此便最好不过。”淡淡的一笑,缥缈的语气仿佛是在叹息。
猛的踢出右腿,濒死的敌将被踢飞出去,撞在两丈开外的岩石上,五脏俱裂,登时断了气。
不再多看那敌将一眼,卫无双转过身来,望向远处高耸的城门。
敌国宏国固守了一百余年的咽喉要地——青阳城,被靖国的“无双将”仅以四千兵马对战三万的守城军,一昼夜的时间便攻占了下来,这在青阳城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奇迹之战。
被攻下的青阳城内一片狼藉,随处可见被丢弃的兵器盔甲。
“看样子,是一些宏国的士兵不想出城送死或是城破后被俘,便扔了行头冒充普通百姓躲了起来……”坐在马上的靖国军队副将杨崎打量着四周景象,一脸的鄙夷。生的虎背熊腰,气力过人的杨崎,靠着两把“神挡杀神,佛挡诛佛”的铜板斧,和与其外表不符的缜密心思和博识广闻,而立之年便立下了赫赫战功,于王朝的武将中排名第三,仅在卫无双与欧阳子倾之下。这位勇猛无比的副将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战场上贪生怕死之辈。
“或者说……是敌军有意诈降,混在城中百姓里等待援军,然后伺机里应外合收复失地……”与杨崎策马并行的主帅卫无双得出了更为令人担忧的结论。
“素闻宏国人狡猾善变,行军打仗不合理法,喜欢出其不意……我们这次也是将计就计,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如此看来,宏国人确有诈降的可能!”
“既然如此,以防万一,男丁一律戮杀,妇女幼童流放城外。”
“屠城?!……”杨崎吃了一惊,看着主帅平静无波的表情,不禁犹豫起来。
“怎么?有问题?”
“不……只是青阳城中百姓逾十万,男丁占四成,倘若是我们多虑,岂不是白白杀了无辜百姓,令几万妇孺流离失所?”
“到时候若宏国来袭,里应外合之下不仅辛苦打下的青阳会失掉,我们恐怕也会葬身此地。青阳城百年来都是宏国的领土,城中百姓对故国的思念也不会断绝,只怕日久生变。战争便是如此,要不得心慈手软。还是说让人闻风丧胆的‘青面鬼杨双斧’也会有心软的一天?”
听到主帅兼好友的打趣,杨崎原本青灰色的脸臊成了茄子色:“我不是妇人之仁!只是我觉得你……你……”
“我怎么?”
“你……若是换了从前,绝不会下这么……啊,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属下听令就是!”
卫无双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城主豪华的大宅院现在成了临时的将军府,当卫无双踏进宅院中,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古玩字画,金银珠宝,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弃城逃走时被活捉,跪在卫无双脚边时肥大的身躯抖的如筛糠,被拖出去斩首时还大叫“饶命”的城主,真是死不足惜。
杨崎从字画堆中拾起了一卷画轴,展开仔细的看了一会,便连声的赞叹起来:“这是画圣李欣然的真迹!啧啧,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啊!想不到那个肥猪城主居然会有!真是暴殄天物……”
结果堂堂的杨副将就这么不顾形象的钻到书画堆里翻找起来,有的画卷被随手丢到远处,嘟囔一句:“赝品也收藏,没品!”有时又会欣喜的大叫起来:“这个居然也有!厉害!”看得坐在一旁喝茶的卫无双直揉太阳穴。
看那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也料不到内在里却是个喜欢吟风诵月,鉴赏书画的才子。
世上总有这么奇妙的事情。
卫无双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叹了口气:“那些古玩字画什么的,你要是喜欢就都拿去。还有那些金银也都分给有功的将士们吧。”
“属下遵命!”杨崎闻言呵呵的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士兵来报传圣旨的御使到了。
卫无双的俊容上瞬间隐去了笑意。
接过了圣旨,和御使寒暄了几句并送他到别馆休息之后,卫无双坐回到楠木椅子上,望着手中的圣旨出神。
羽,为什么要我回去?我们拿下了青阳,接着攻下宏国首都樊离也是指日可待!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召我回都城去?真的只是为了给我摆庆功宴?还是说……
望着卫无双阴晴不定的侧脸,杨崎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你要回去?不怕陛下是听信了哪个小人的谗言,忌惮你功高盖主,要对你不利?”
“胡说。”卫无双被他负气的话给逗笑了,“你和欧阳怄气别把陛下也扯进来,小心隔墙有耳哪天再让欧阳参你个‘信口开河’的失仪之罪。再说了……”卫无双淡淡的笑容中糅进了一丝苦涩,“陛下要杀我的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个理由。”
“你才是胡说!陛下他……舍、得、杀、你、么!”杨崎话里有话的朝卫无双挤了挤眼睛。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卫无双板起了脸,严肃的说道:“我回都城的日子,这里就交给你了。青阳易守难攻,只需坚守这里,调整部队。等我回来,说不定会带回更艰巨的作战任务……”
“好好,你放心吧。对了,别忘帮我问候一声欧阳子倾那个混蛋,告诉他别趁我不在时跟陛下说我的坏话!”
“你们啊……”卫无双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便回房准备出发时要拿的东西了。
往事
同自己沙场浴血六载的爱骑“玉螭骢”风驰电掣般奔驰在宽阔的官道上,所过之处激起一路尘烟。随着道旁景物飞速的后掠,卫无双原本起伏不定的心渐渐恢复平静,思绪也回溯到了过去……
卫无双的父亲是靖国第一护国大将军卫启山,功勋无数,深受先帝器重;母亲是当时名动天下的舞姬“凌波仙子”流璧,艺色双绝,更相传其神技“凌波舞”绝妙无双——于碧波之上翩然起舞,如梦似幻,不仅不会沉落水中,而且衣裾滴水不沾,宛若天人。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更是被传为佳话……
卫无双是二人唯一的孩子,现在不但继承了父亲护国将军那傲视天下的武艺谋略,还有着母亲的风姿绝色。当年,在他还年幼时便被召入宫中,做太子皓羽的伴读,一同接受靖国最好的教育。
第一次见到羽,是在五岁的时候。那天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年幼的无双随父亲进宫面见皇上,叩拜之后,他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的小皓羽。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正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玉雕般的脸上满是甜甜的笑容。和父亲爽朗的笑,母亲温柔的笑,周围下人们谄媚的笑不同,这种甜的仿佛浸了蜜的笑,让年幼的无双打心底里想和这个玉人儿般的太子做朋友。从小生活在满是大人的世界里,还是孩子的无双很想要一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朋友,一个和自己同样寂寞,同样在寻找慰藉的朋友……不论那个人是不是太子,是不是真的和刚才见到的一样温驯可爱?!
“你就是卫无双?”刚走到无人处,小太子温暖可爱的笑容就结成了冰霜,不客气的向卫无双发难,“总听父皇提起你,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想不到竟是个小女孩!”
看着对方一脸的鄙夷,小无双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我……我是男的!”
怎、怎么回事?!刚才还笑的那么甜那么可爱,还当着陛下和父亲的面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要做好朋友哦”……怎么一转眼……
瞬间心中一片黑暗……
被骗了……
“哦?你是男的?”小皓羽秀气的眉毛一挑,轻蔑道:“哪有男的长成这样?”说着还伸手戳了戳小无双粉嫩细滑的脸蛋。
黑线……明目张胆的吃人家豆腐……
父亲说过,不可以对太子无礼,我忍!
“怎么不说话?理亏了?哼!还说什么小小年纪便会‘折柳十三式’实在不易……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个不是女人练的柔弱功夫么,本太子还不屑练呢!哼!”
青筋……那是师父说我年纪尚幼,气力不足,宜先修习“折柳十三式”这种聚气蕴力,柔韧肢体的基础功夫,什么女人练的,功夫哪里分男女……
父亲说过,不可以顶撞太子,我再忍!!
“你咬牙切齿的干什么,不服气?!哼!告诉你,本太子有的是仆从侍女,用不着你伺候!以后一起上课时离我远点,免得你个女人似的伴读害我让人笑话……”
血管爆裂!!!
士可忍,孰不可忍!!!
“你再说我像女人,我就不客气了!!!”
“哦?!不客气又怎样!本太子就说你像女人了!你脸像手像说话像动作像浑身都像!!!”
砰!!!
……
……
“说起来,那可是朕生平第一次挨拳头!你好大的胆子啊!”
靖国当朝的天子,林皓羽,提起了儿时的旧事,英俊的脸上笑得如春风拂过。
天子亲自为护国将军摆下庆功宴,文武百官无不到场庆贺青阳大捷。席间,林皓羽当着几个朝中重臣的面提起了与儿时玩伴间的陈年旧事,说得卫无双心里五味沉杂。
“微臣那时候尚且年幼,不懂得克制,就冲撞了陛下……”
“爱卿你这个‘不懂克制’,到现在也不见改观呐……”林皓羽又笑了起来。
满含笑意的温柔语气,萦绕在卫无双心里,却如一把森冷的利刃,生生将心剜开……
拿着水晶杯的手一颤,少许深红的酒水漾了出来,滴落在白玉桌上,如血。
“是啊,满朝文武就属卫将军直言进谏最多!也只有卫将军敢和陛下顶撞呢!”不知林皓羽话中别有用意的宰相张大人笑道。
一时间众人都点头称是,笑了起来。
看着卫无双渐渐苍白的笑容,一直坐在一旁不言语的骠骑大将军欧阳子倾,倒满了一杯酒,向他敬道:“卫将军此次的青阳一战可着实让我等开了眼界,长了不少见识!我敬将军一杯!”清澈有力的声音里虽满是欣羡之意,但眼中却是朋友间的担忧与关怀。
卫无双明白了朋友的用意,淡淡的笑了笑:“欧阳折杀无双了。”便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素来不喜饮酒的卫无双竟如此豪饮,便纷纷起来敬酒。卫无双也不推辞,微笑着一次又一次将杯中之物的一饮而尽。
酒不醉人,人自醉。
醉吧,醉吧,醉一分,心就麻木一分,心麻木了,便不会这么的痛……
梦呓
眼前一片模糊,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四肢仿佛灌了铅,一动都懒得动。四周暖洋洋的,还有着淡淡的香气,好舒服……嗯,就这么躺着吧……
“……喂,喂,喂!!!”满含怒气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的响在耳边。
好吵!
“不必唤我的姓……叫名字就行了……”
“……卫无双……你个混蛋起来!!!快给我起来!!!!”
一阵劲风袭来,卫无双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滚……
嗵!!!
“啊!好疼好疼好疼疼疼!!!”
卫无双揉着跌痛的腰,勉强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穿着底衣坐在地上,而床上自己刚刚躺着睡觉的地方,已经被林皓羽的劈山掌拍出了一个大坑……
生死关头,正是自幼习武养成的机敏感觉挽救了卫无双十五岁的无辜生命。
“还在发呆?!用不用我再给你一掌?!!!”林皓羽原本英俊的脸此刻竟分外狰狞。
“太子殿下……您如果总是这么叫人家起床,迟早会闹出人命的……”卫无双一边穿衣服,一边可怜兮兮的抱怨着。
“如果这种程度也能要了你的命,那你的护国将军还怎么当?”
“过、过分……”
“你明知道今天有本太子的庆生狩猎比赛,居然还敢懒床?!昨天不是告诉你了要早点睡吗?!你是忘了还是你干什去么了!”
看着林皓羽气鼓鼓的模样,和他相处了近十年的卫无双自然知道他在气什么,于是伸出手来拍了拍他那红通通的脸颊,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迷人微笑:“好了,好了,不要气了。我怎么会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而且,能让我在如此重要的日子前彻夜不眠的,也就只有这件事而已。”说着,卫无双从枕边取出一本书,递给了林皓羽,“《九曲莲华经》,你不是一直吵着要么,送你。”
“你……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就真的去抄啊?”翻看着一页页端正遒劲的字迹,嗅着清新的墨香,林皓羽一脸的吃惊。
什、什么叫说说而已啊?!一年前就吵着要这部经书,结果找来找去就只有本源寺当镇寺之宝的存了一本。如此贵重的经书,即便动用了太子的身份也要不来,又怕给皇帝知道了骂他胡闹,不敢明争,就差要夜半用轻功进去偷了……
为了避免这种给靖国丢脸的事情发生,深知林皓羽“想要什么绝对要得到”的脾性,卫无双只好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的让住持答应他带纸笔自己进藏经阁抄经书。洋洋几十万言的经书,卫无双断断续续的抄了大半年,然后又仔仔细细的誊写了一遍。
“你说想要,我就抄给你了。”
“那,那也不至于一直抄到了昨晚吧?”
“我让梁御医帮忙弄的药汁昨天才配制成。这书要在药汁中浸泡十个时辰,一直泡到深夜,没有阳光不说,连一丝风都没有。我怕它今早干不了,就又扇风扇到今天凌晨……这本书泡过药汁后,不但防虫蛀水浸,而且连火都烧不着呢!”
“……但能撕坏吧?”
“呃?!”
“我说你啊,弄这么麻烦干什么!直接给我就好了,反正也不是我想要,是母后想要看的。”
“啊?……”
“还有这字,难看死了!糟蹋了这么罕有的经书!”
“什……!!!”
“这么难看的字,想给母后也拿不出手……算了,念在你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好、好、好……
好过分!!!!!!
……
……
“……羽……好过分……你……想听句谢谢而已……想……想看你对我笑……好过分……总是欺负我……欺负我……”
犹在梦中的卫无双,喃喃的说道。双眉紧紧的皱着,睫毛不住的轻颤,声音再也掩不住心酸……
“我不是也被你欺负回来了么……”低沉华丽的声音,轻柔的缠绕在耳际。
而声音的主人林皓羽正坐在床榻边,注视着酒醉中的卫无双,温柔的笑着。
卫无双仿佛听到了林皓羽的话,浑身颤抖起来,表情变得极其痛苦……
”不要……羽……不要笑……不要对我笑 ……求你……不要对我笑了……羽……杀了我吧……杀了我!与其被你恨……杀了我!杀了我吧!!!”破碎不堪的声音,悲伤的令人不忍卒听。
林皓羽将卫无双轻轻的拥在怀中,抚摸着他绢丝般的长发,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对你笑……面对你,我又能怎么样,又该怎么样呢……”
“……羽……回去吧……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无论要我做什么……只要能回去……好不好……羽……我们回去……”
卫无双仿佛孩子般的哽咽着伏在林皓羽的肩上,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们回去”……
当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自己的肩头,拥着怀里不住颤抖的身体,林皓羽脸上温暖如春风的笑容在一瞬间崩溃……
……回不去了,无双,我们永远也回不到从前的我们了……
夙愿
卫无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午时了。
扶着仿佛要裂开的头,他看了下四周——熟悉的摆设,淡淡的雪松香,这是林皓羽的卧室。
是了,昨天本想喝几杯之后借口酒醉离开那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一杯接一杯的无法停下来……然后……
然后?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终于醒了!”清澈且充满活力的声音。
卫无双循声望去,看到了一袭青蓝色的身影,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蒲草香气,青松般立在床头。
“欧阳,昨夜多谢你了……”
“你还谢我?昨晚可把我吓的不轻!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这么喝酒,劝不住不说,最后居然不顾众人举起酒坛就是一气猛灌……原本是想帮你找个借口脱身而已,结果害得我直担心你会就那样喝死掉!!!”
“昨晚真是失态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后来醉到人事不省,陛下就亲自把你扶过来了,这不,陛下脱不开身,就差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卫无双整理好仪容后,换来侍女收拾床榻。
看着侍女们忙碌的身影,欧阳子倾拉起卫无双就往门外走:“听说芳华园的牡丹开了,走,陪我看看去!你一年到头都在外征战,难得有这种闲功夫赏花吧?”
虽说还有点记挂青阳的情况,但是杨崎的能力一向令他放心,而且此刻的自己倒也是难得的闲下来了。出去吹吹风,和老朋友叙叙旧,缓解一下头痛也好。
“无双,你很辛苦吧?”一直谈笑风生的欧阳子倾突然认真的问了一句,声音中有些感伤也有些落寞。
“为什么这么问?”卫无双停下了脚步,看着相识了七年的好朋友,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我看的出来,你一直在勉强自己……而且陛下也一直郁郁寡欢。”
“欧阳……”卫无双站在一株怒放的白牡丹前,手无意识的模着柔滑的花瓣,顿了好久才低声的问到:“你觉得我和羽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君臣……当然也是朋友。”欧阳子倾有些犹豫的说道。
“不止吧……”卫无双叹了口气,“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说我们是恋人,甚至还有人说我是羽的禁脔……”
“无双……”
“其实欧阳也这么想过吧?”
“……”
“我们相识了七年,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所以,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对羽的感情是……超越了友情的……”
欧阳无言的点了点头。
“所以,当听到有人说我们是恋人时,我觉得有些困扰,也觉得有些欣喜……”
“那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连相视一笑的默契都没有了,言语变成了伤害彼此的利器,苍白的笑容更是令人心痛……
“正因为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能一直把我当朋友……我失去了太多,不想连你这个好朋友也一并失去……所以,欧阳,什么都不要问……”
“……”
两人在园中的凉亭里坐了下来,唤人取来美酒,就着醉人的花香,对饮相谈。
“羽最大的愿望就是要灭四国,一统天下。欧阳呢?”
“武将最大的心愿当然就是为国君守土开疆,让自己的国家成为最强!”
“小时候随父亲到边疆平乱时,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尸横遍野的战场。父亲告诉我,身为武将,就是为了战争而生,也将因战争而死,这是武人的宿命。我那时还有些不服气,想着决定如何活如何死,由我不由天。我不喜欢战争,那将来就不做什么护国将军,不要上战场。可是后来父亲率兵抵御玄天国的来袭,一去不返……纵然当初千万个不愿意,我还是成了护国将军,还是要披坚执锐,上阵杀敌……我本以为自己会讨厌,可是当我赢了第一场战役之后,我就明白了……武将的宿命,终我一生也无法违抗……”
卫无双看着欧阳子倾低头不语的样子,淡淡的笑了一下:“所以说,我并没有勉强我自己。如今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征战的事,反而活得自在一些。你也不要再为我担心,仔细守好靖国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攻下了青阳,其它三国不会坐视不理。想必他们也要有所动作了……”
“我们攻下了青阳,就等于是打下了一半的宏国。郅国是四国中最弱小的,向来都是屈服于强国以求自保,不足为虑……剩下的玄天国和灵宣国,玄天与我们敌对已久,所以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只是这个灵宣……闭关锁国二十余年,一直都很神秘,我们对它也所知甚少。”
卫无双点头表示赞同,沉思了一阵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日不灭四国,统一天下,战乱便一日不平。百姓们想过安定宁静的日子,却也成了一种奢望呢……”
两人一直畅谈到傍晚,分别时二人相约于宏国的都城樊篱再会。
从芳华园出来,卫无双就径直走回了林皓羽的寝殿。门口处站着执事的太监侍女,看来寝殿的主人已经回来了。
无论到皇宫的什么地方,即便是皇帝的寝宫内室,都无须让太监的通报。这是护国将军卫无双的特权之一。
烛火将室内照的一片通明,是那人正斜卧在床榻上读书。
长达腰际的青丝用白玉簪随意的束在脑后,脱去了黑银相间的朝服,他总是喜欢穿一身月白的绸衫。这样的羽,少了一分皇帝的威严,却多了一分拈花而笑的清雅,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看着比一年前分别时更为清攫的背影,卫无双心痛的伸出手去,想扶住那负担着国家兴亡的瘦削的肩……
手刚伸到中途,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硬生生的阻住。林皓羽猛地回过头,眼神冰冷尖锐的令卫无双不禁一怔。
看到来人是卫无双后,凌厉的眼神柔和下来,冷漠的脸上漾起了温暖的笑容。
“无双,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林皓羽笑着握住卫无双僵在半空中的手,拉他一同坐在榻上。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回将军府了呢……既然你回来了,就住在宫里吧。”
“羽,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这样啊。”皓羽垂下了眼睛,淡淡的说:“现在青阳那边刚刚攻克,局势还未稳定,你担心是自然的。趁着夜色起行也安全一些,毕竟现在想取你性命的人越来越多了……离天完全黑透还有一段时间,你再陪我一阵吧。”
卫无双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看什么书?”
“《九曲莲华经》,你送我的那本。虽说字迹难看了些,但心烦意乱的时候,也只有看这个心情才能平静。”
“羽……攻下宏国指日可待,那之后,我想借机转攻距宏较近的灵宣比较好。你认为呢?”
“行军打仗你比较擅长,所以一切由你决定就好。只是灵宣诡异神秘,想要攻破并非易事。”
“我知道。”
“无双……刀剑无眼,你要多加小心。”
“……嗯。”
羽,我答应过你,要帮你一统天下,纵身死魂灭,也一定会做到。
夜袭
月朗星稀,树影婆娑。
借着月光,卫无双策马疾驰在林间不甚宽敞的小路上。这条回青阳的必经之路此刻被月光照的惨白森冷,令人不免联想起一些鬼灵精怪害人的不祥传说……
卫无双此刻倒没有触景生情自己吓自己,反而一直烦恼着进攻灵宣时该用什么借口。
灵宣国多年来一直闭关锁国,不与外界沟通,边境上也平静的很,很少滋扰他国。想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率兵攻打这个安静的仿佛不存在的国家,实在比较困难。
但是,灵宣却不能不攻克下来。它和靖国不相上下的规模,土地肥沃矿产丰富,再加上传说中灵宣皇室里独有的诡异秘术……即使面对天下渐起的战火按兵不动,也依然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可问题就在于灵宣坚冰般的沉默,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卫无双紧盯着眼前的路面,入耳的虫鸣渐渐聒噪起来。
突然,前方离路面一臂处有一线微弱的银光疾速袭来!卫无双心下一凛,立即双脚夹紧马腹,用力一提缰绳——
电光火石的瞬间,通体雪白的玉螭骢凌空跃起,跨过那线银光,立在两丈之外!
草丛中杀气骤起,卫无双长剑出鞘,剑花一挽,削落迎面射来的几枚暗器。
方才那线银光忽然抬高几分,又向卫无双袭来,斜劈之下,火星四溅,银光霎时断为两截落在地上。
林中忽的窜出七八条黑影,劲风中裹着利器的寒光,将卫无双团团围住!
半生浴血修罗场的卫无双面对突变,愈加沉着的使出“落雪剑式”,闪烁的青蓝色剑光游走在黑影之间,仿佛是将敌人卷入了一团致命的风雪中……
打斗中,卫无双诧异的发现黑衣人的武功招式不尽相同,但都颇为高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而且这些毒辣的招式又都是卫无双不曾见过的!
渐渐的,卫无双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鬼魂厮杀——明明刺中了对方的要害,但对方却依旧能打斗如常,连瞬间的迟疑都没有,仿佛毫无所觉一般!而且,长剑砍落之处也不见有血流出……
不对劲!!!
卫无双心念急转,立即换攻势为守势,移动身形腾挪在敌人之间,尽量靠近黑衣人,希望看出什么端倪来。
突然一人挥刀砍来,卫无双以剑相抵,迫近中看到了敌人的眼睛——
月光下,卫无双看的分明,那是一双黝黑一片,没有眼白的眼睛!
骇然之下,卫无双左手突然使出一记“蛇咬”,空手直取对方的右眼!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卫无双会出此招,慌忙后退但为时已晚……
没有惨叫,也没有血腥味。
卫无双吃惊的低头看手中的东西——竟是一颗冰凉圆润的黑色晶石!
再看那失了一眼的黑衣人,仿佛没了魂魄般,僵直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突然背上一紧,卫无双反手一挥,将偷袭得手的敌人连着眼睛的半个头颅一剑削去!
那个只剩半个头的黑衣人也就此不再动作,握着刀停在了原处。
原来如此!
卫无双变换招式,或刺或挑,专攻敌人的眼睛,一时间,黑衣人的形势急转之下,陆续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打斗中,两个黑衣人悄然向外围退去,似乎想趁卫无双不注意时逃走。卫无双发现后纵身一跃,截住其中一个,左手的“蛇咬”凶狠凌厉,袭向对方的右眼……
却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润的眼眸中是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破空的一枚暗器阻住了卫无双的攻势。
左手接住暗器之时,令一个本可以脱身的黑衣人却又飞奔回来,想要救出卫无双剑下的这个人……
身后还能动的黑衣人又纠缠上来……
卫无双将左手中的那枚暗器掷向赶来救人的黑衣人胸口,速度之快令他根本无法闪避……
“伏翼————!!!!”
卫无双剑下原本惊吓得无法动弹的黑衣人,在看到同伴重重跌到地上时,大叫着猛然跃起,却在瞬间被卫无双点了穴道,重又跌坐在地。
霎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风声和虫鸣。
身后的不死怪物都僵立着,浑身冒出一股股白烟,慢慢的坍缩到只剩衣物和枯骨,最后崩倒于地,化成了灰烬。
卫无双收剑入鞘,走到受重创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身旁,弯下身来,点了他限制动作的穴道。
颀长的身躯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着,前胸被暗器打穿,鲜血和死亡的味道笼罩了这个人。
卫无双伸手扯掉了黑衣人脸上的蒙面黑纱,月光下,一张年轻端正却苍白得可怕的脸露了出来。
“卫无双!!!不许碰他!!!……伏翼!!!伏翼!!!你还好么?!伏翼!!!!”年轻的声音因焦急和恐惧而微微走了调。
“……翎……我们今天,怕是回不去了……”
被唤作伏翼的年轻人苦笑着对同伴说道,唇边的血也越流越多。他痛苦的深吸了一口气,用冰冷平静的声音对卫无双说道:“杀了我。”
“伏翼……!!!”原本绝望得发抖的声音此刻抖的更加厉害:“不要杀他!卫无双……不要……不要杀他……”
卫无双看了一眼不远处抖成一团的,叫翎的黑衣人,淡淡的笑道:“你们仔细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你们回去。”
躺在地上的伏翼冷冷的笑了一声。
卫无双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伸出手捏住对方的下颚,阻止了他咬舌自尽的动作。
骨头碎裂的钝声激得翎近乎发狂——
“卫无双!!!!!!我杀了你!!!!!!!!”
“他不能说话了,那就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伏翼还没死……不过等一下会不会死,就要看你的回答了。”卫无双望着对方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微笑着站起身来。
伏翼还没死……伏翼还没死……伏翼还没死……
翎望着卫无双的笑容,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回响着这5个字。
“你们是哪国派来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中却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翎沉默不语,眼神中有愤怒,屈辱,担忧也有……犹豫。
“啊啊啊啊啊——”
躺在地上,下颚骨被捏碎后连自尽都做不到的伏翼,拼尽全身的力气,嘶声狂叫着。叫声中的愤怒和恨意,是在提醒翎不要为了救自己而做出愧对国家的傻事!
翎当然也明白伏翼的意思,可是……
卫无双看着垂下头的翎,轻轻的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们是不怕死的好汉,不过,怕不怕同伴死却是另一回事了。”
说着,他拿出一根自己一直随身带的暗器“青蛾”——却是一根绣花针粗细的,半个手掌长的钢针,隐隐的泛着青光。
看似随手的一挥,钢针却精准的刺入了伏翼锁骨间的天突穴。
巨大的痛苦使得伏翼失去了喊叫的力气,只是拼命的喘着粗气,不让痛苦的呻吟声溢出来。
“第一根‘青蛾’入天突穴,再两根入期门穴,最后两根入天枢穴……每入一根‘青蛾’,都会让人生不如死。等到五根尽入,此人将终生受苦痛煎熬,至死方休。”
慢慢说着,卫无双又取出四根青蛾,亮在翎面前:“你们是哪国派来的?”
“你……你好卑鄙……卫无双!卫无双!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怒睁的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
“在我面前,你死不成。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会让你看着他生、不、如、死。”
翎闻言,浑身颤抖的仿佛风中的落叶般。
“我问你……派你们来的,是玄天,还是灵宣?”
翎颤抖的身体突然一僵,内心却剧烈的挣扎起来!
无法看伏翼受苦……无法让伏翼就这样死在异国……
但是……也不能做让伏翼怨恨我的傻事……
如果我说了,我们是……他会不会放过伏翼?
觉察到了翎内心的犹豫,卫无双又浅笑一声,挥出了两根“青蛾”,直没入伏翼左右的期门穴。
原本痛苦的几乎失去意识的伏翼被剧痛激醒,再也忍不住的呻吟起来……
“不要!!!!伏翼!!!不要!!!!”
“最后问一次,玄天还是灵宣?”
“我说!!!我说……你放过伏翼……我说……我,我们是……是……玄……玄天国……”
“……我猜你也会说这个答案。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
说完,卫无双将最后的两根“青蛾”刺入了伏翼天枢穴中!!!
“卫无双!!!!!!你!!!!!!!”
卫无双牵过玉螭骢,利落的翻身上马。望着翎,冷冷的说道:“再有一个时辰,你身上的穴道会自己解开,这个……”他用手指了一下已经昏死过去的伏翼,“是我给你们灵宣国国主的战书!回去告诉他,三个月后,我来取他的颈上人头。”
计谋
杨崎被侍卫叫醒的时候,心里还老大的不乐意。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三更半夜的,一回来就把人叫起来议事……赶了那么久的路,休息一晚明天再说不好么?!……”
侍卫脸上焦急担忧的神色,让杨崎把没吐完的苦水咽了回去。
“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心急火燎的赶到卫无双的住处,却看到几个下人围在门前,畏畏缩缩的朝里面望着,却又不敢进去。
杨崎眉头一皱,大步踏进屋内。
看到卫无双背影的第一眼,就让他惊的顿住了脚步!
卫无双的背部赫然一道刀伤,鲜血淋漓,染红了银白的长衫,那光景委实的触目惊心!
“无、无……”
卫无双闻声回过头来,竟是一脸灿烂的笑容,美丽的让人无法逼视……
杨崎惊得又后退了一步,几乎拌在了门槛上。
“啊,杨崎!你动作太慢了!过来过来!!!”声音中竟有着罕见的激动兴奋。
“你……你……”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啊!想了一晚,终于让我想到了!”
“你后背……”
“嗯?”
卫无双回手摸了一下背部,沾了一手的血,不禁愣了一下。
“这是……”
“……你……你不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疼么??!!……”
回过神来的杨崎吼了他一句,慌忙叫人唤来军医,给卫无双看伤。
“我赶的匆忙就忘记这个了……喂,我说你生什么气啊?”
“你这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很吓人的你知不知道!!!”
“可我从门外一路走过来,也没人提醒我这个……”
“你后背的血都流了一地了脸上还笑成这个样子!谁见了你还敢和你说话?!!!躲都来不及!!!!!”
“好了,流点血死不了人的……先不说这个……”
“你怎么总是这样——!!!”看着卫无双笑意不减的脸,杨崎气的七窍生烟,又吼了一声,把旁边给卫无双裹伤口的军医吓的一哆嗦。
“我说你……”卫无双表情一凛,压下了声音说道:“仪容不整有损护国将军的形象,连带着让身为副将的你也跟着丢脸……是我的疏忽……下次不再犯就是。但不要因为纠缠这个而误了正事!”
……主要问题不是这个吧?!再说我什么时候跟着你丢脸了??!!……
“……算了。”杨崎无力的叹了口气,“你刚才说想到什么了?”
卫无双挥退了众人之后,便将自己遇袭一事简要的说给了杨崎。
“……看到那种法术,我就猜想他们可能是灵宣人,后又听他们说自己是玄天国的,我就断定了是灵宣在打我们的主意。”
“要杀你也是为了自保吧!灵宣也知道我们下一个目标会是他们。”
“不是下一个,而是现在的。”
“!”杨崎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嗯,宏国的求和书早上已经到了……想必是流放的妇孺有逃回樊篱的……”杨崎一边说,一边将求和书递给了卫无双,“不过,我们出兵攻打灵宣时,难保宏不会背弃合约转而出兵攻打我们,到时候我们可是被人两面夹击……就算它不攻打我们,也会乘虚而入夺回青阳吧?那我们转战灵宣的根据地可就没有了。”
“这我想到了。宏的国君肯送来求和书,说明他要么是贪生怕死之辈,要么就是体恤百姓,不想屠城一事再发生……毕竟以宏现在残存的兵力还是可以打一场反击战的,虽然没有胜算……”卫无双喝了一口镇痛凝神的草药茶,笑了笑,“和他们讲和也可以,只是要他们答应一个条件。”
“……你想让宏国把剩余的兵力交出来?他们不可能答应的!”原本觉得行不通的杨崎,回想起上司兼好友的诸多手段,不禁作出了让步:“就算他们肯交出兵权一时,我们也不能无所顾忌的用啊!”
“那是自然。我们只需让宏派出全部兵力去玄天国的边境就好。”
“以卵击石?”
“不。并不是要两军交战,而是让玄天知道边境有这么一股兵力存在就好。我们攻打灵宣时,倘若灵宣向玄天求援,那么这只宏国军队就可以牵制玄天的行动。依玄天和灵宣之间的距离来看,他们倒不大可能直接派兵来灵宣,反而很有可能转攻距离较近的我们靖国,迫我们退兵……如果这样,玄天就不得不考虑那只随时可能乘虚而入的宏国军队了。玄天国用兵作战向来稳重谨慎,这么一来,灵宣没有援兵,便会处于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