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他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娄殇小孩子一般好奇的问到,却没有得到回答。
他看着卫无双沉寂下来的表情,莫名的觉察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事。
不过,应该很快,我就可以亲眼见到那个神秘莫测的影王了吧——
再会
在遇袭之后,靖国的三十万大军又走了三天,才到达两国的交界处——玉龙河畔。而三十米宽,水深过膝的玉龙河就是一条天然的国界线了。在那里已经驻扎了靖国的七十万军队,由欧阳子倾为代为统率。而留守在灵宣的杨崎和五十万士兵也会不日赶来同卫无双和欧阳子倾汇合。
几乎是集结了靖国所有的精兵强将,只为同玄天一战。
成,则天下一统;败,则国破人亡。
卫无双站在河边,眺望着对岸那边苍龙岭模糊的轮廓——那里,是他父亲的埋骨之地。
而这次玄天派出的先锋将领中,毫无疑问的有四神将之一的青龙将司徒洛,他的杀父仇人。
等了足足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对于玄天“四大门神”之一的司徒洛,卫无双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对他惯常使用的铁桶战术也了如指掌,破解之法也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准备了整整十年的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回到主帅的大营之中,卫无双对着父亲的灵牌,默立许久。
同每次开战前一样,卫无双独自一人待在营中处理军务直到入夜。这次的交战事关重大,作为主帅,不能有半点纰漏。
在油灯下,卫无双拿着玄天的地势图和探子送来的情报,仔细的比对着。
忽然,一阵若有似无的笛声传了过来,令原本在聚精会神看着地图的卫无双浑身一震,诧异的站起身,拿过搁在一旁的佩剑,冲出了营帐。
笛声借着内力,在晚风中依旧婉转悠扬,却忽远忽近,不辨方向。
卫无双凝神听了一阵,便向河岸的方向跑去。
穿过了整片营地,一直跑到了无人的下游处一块大石头跟前,他才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那人正悠闲的坐在石头上,迎着夜风吹着轻快的曲子,墨色的衣衫仿佛要同黑夜融为一体。
“你……怎么来了?”
“心情好,出来吹吹笛子。你呢?”
“……心情不好,出来听你吹笛子。”
范雪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无双,先说好,今夜我们不做敌人。”
卫无双闻言也笑了起来,随即扔下手中的佩剑,一纵身跃上半人高的巨石,挨着范雪风坐了下来。
“这样可以了吧?”
“还有,那些别有用心的话今晚也不许说。”
“什么意思?”卫无双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就是——”范雪风伸出手指点在卫无双胸前:“除了你这里的实话以外,其余的那些个口是心非欺骗敷衍今天晚上就不要说了,最后一晚,我不想弄得不欢而散。还有,你那些鬼主意也别用我身上,骗不到我,你郁闷,我伤心。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你倒是了解我!要是都照你说的做,那我过来这里干什么?!”卫无双冷眼看着他,凶相毕露。
“你不是说出来听我吹笛子的吗?”
范雪风却一脸无辜的看着卫无双。
“……”
虽然有些可恨,但却不让人厌烦。
……不做敌人么?……
如果只有这一晚的话,倒也无所谓。
咬牙忍住了出拳的冲动,卫无双别过脸,不去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冲着一脸贼笑的范雪风,闷声问道:“最后一晚是什么意思?”
“后天就要开战了不是么?你第一个要对战的是司徒洛吧。那个老妖怪蛮厉害的,弄不好你会死掉。所以,我就当今晚是最后一次见你了,呵呵……而且,以后也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平静的坐在一起聊天了。”
卫无双看着范雪风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忧伤,忽然觉得有些不忍。
“那也未必。你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哦?呵呵,真难得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范雪风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凝:
“你……是不是……那个蛊虫……”
卫无双坦然的点点头:
“……虽然空荡荡的,但习惯了也挺好,不至于像以前那么难受。”
看着范雪风沉默不语的样子,卫无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我记得,我对你说过……嗯……你还是忘了那些话吧,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以后,我们就只是敌人。其实,今晚我来这里也是想跟你做个了结。”
“了结?怎么了结?”
范雪风原本如清泉般的声音,却仿佛一瞬间就结成了冰。
卫无双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但依然能感觉到他眼中刻骨的悲伤,不由得,又一次心慌起来。心绪慌乱得令他无法思考,只得低声说道:
“你说吧。毕竟是我食言在先。”
范雪风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影,沉默了很久,才淡淡的说了句:
“就当作什么都没变,你还是二十天前那个说着喜欢我的你……陪我最后一晚。”
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悲伤,失落,暗哑的了无生气。
慌乱中渐渐生出了怒火,卫无双不禁愤然出声道:“你是男人吧!就不能干脆点面对现实吗?!”
范雪风听到这句话,眼中阴冷的乌云瞬间化作了白炽的火焰,浑身上下爆发出猛烈的怒火和杀气。他一跃而起,狠狠的揪住卫无双的衣襟,用前所未有的狠决语气说道:
“如果,你当初能像个男人一样干脆的面对现实,也就不会有今天!早知道,我就应该在发觉自己喜欢上你的那一刻,杀了你!”
“你现在杀我也不晚!”
被无情的戳到痛处的卫无双也将勃然而起的愤怒化为内力,灌到双掌之中,狠狠的拍了出去——
凌厉的掌风将范雪风逼下了巨石,急退了几步之后,又立即起手阻挡卫无双飞踢过来的一脚,强大的力道震得他胸中一痛——
迅速的转身避开他连带的招式,范雪风以笛代剑,运气于薄脆的竹笛之上,令其可以劈山碎石。剑招连挽,反扑了过去。
灵动诡异的招式很快就压制住了卫无双的攻势,一时间形势急转而下。
卫无双朝来时的方向退了几步,然后猛的一个后踢,方才被他扔在地上的无双剑便飞了起来——
转身,抓剑,抽剑,回劈。
霎时间,银光乍亮,风起雪舞。
范雪风只觉得手上微震,低头一看,竹笛已然被锋利无匹的宝剑斜削去了半截。
看着手中的半截竹笛,愤怒到极点的范雪风突然大喝一声,全不顾武功招式,飞身将卫无双扑到在地——
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举的卫无双,承受不住凶猛的力道,重重的摔在了碎石地上。情急之下,他想举剑格挡住如黑云般压来的范雪风,但没想到的是,后者居然直接抓住了剑身,将其死死的扣在地上,不能抬起分毫。
而断笛的尖端,也在刹那间的抵住了他的咽喉——
卫无双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身下尖利的碎石刺破肌肤所带来的锐痛感,让他逐渐从躁怒之中清醒过来。
卫无双,你明知道打不过他,为什么还要出手呢?
还有你,范雪风,现在明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杀掉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这种没有结局的纠缠,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卫无双忽然觉得头痛欲裂,想哭。
却是两眼干涩,没有眼泪。
叹了口气,松开剑柄,收回了全身的气力,闭着眼睛,静静的等。
慢慢的,有灼热的风,带着青草的香气,急促的喷在了脸上……
然后,有温暖的雨水,一滴滴的落下,打在了脸颊上,睫毛上,又滚落在眼角处,缓缓的渗了进来,滋润着那原本干涩的眼睛……
卫无双伸出手,摸着上方那张已然湿透的脸,轻轻的将他拉近自己。
直到耳边听到他隐忍的哭声,身上感到他全部的重量,卫无双才叹息着说道:
“打不过你,所以就按你说的——只有今晚,什么都没变。我……还是二十天前那个……别扭的把‘爱’说成‘喜欢’的卫无双……”
分别
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范雪风渐渐的止住了低泣,只是安静的趴在卫无双身上。
一时间,四周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轻浅的呼吸声。
“你睡着了?”
卫无双拍了拍赖在自己身上不动的人。
“你刚才的话,让我更难过了。”
范雪风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闷声说道。
“那你换个姿势难过行不行?你压的我透不过气了……”
正沉浸在伤感中的人,毫不客气的用力把想要起身的对方又压了回去。
被他这么一压,卫无双的背上又是一阵激痛,疼的他直吸气。
“怎么了?你受伤了?!”
范雪风听声音不对,忙坐起来,伸手摸索他的上身。衣服虽然有几处被划破了,但没有摸到血,更没有伤到筋骨的地方。
卫无双得空连忙坐起身,抓住他摸索伤处的手,笑着说:“骗你的。我没事。”
范雪风闻言松了口气,便拉他一同站起身,回到刚才那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送我的笛子,就这么毁了。”
范雪风看了看手中的断笛,叹了口气,掷进了河中。
卫无双想了想,抬头说道:
“对了,买那个笛子的钱你还没还我。”
“你跟林皓羽说话,也是这个样子吗?”
“你知道——?!”
“啊,你那些风流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
“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这两者有矛盾吗?”
“……”
“……无双,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范雪风叹息着摇了摇头,闭上眼靠在卫无双的肩膀上,仿佛是疲劳到了极点——
“虽然……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种事,不是付出了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也不是靠地位和武力就能强求得来的……茫茫人海中,只一眼,就认定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居然也同样喜欢上了你……那样的奇迹,就像花神临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明明……明明知道这些,可是……事到临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像个乱发神经的疯子,太丢脸了——”
卫无双笑了笑,将沮丧的他揽入怀中,轻轻的抱着:
“若说丢脸……以前的我丢脸何止千万倍……都不知道还有何脸面可以继续活在这世上。不过,现在想起来,确实如你所说——那种事,就像奇迹一样。任你怎么不顾自尊的哭求,也要不来分毫。……如果看不到希望,还不如趁早放弃。”
“你放弃过?”
“放弃了啊!不然怎么会吞那个情蛊,弄成现在这样?”
“你……你真的变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是要我说心里话么,那我就跟你说心里话。你喜欢的那个我已经死了,所以,你就别浪费时间了。还好咱们相识不久,你要抽身也容易些。别像以前的那个我,挣扎了十多年,最后还是败的一塌胡涂。甚至连输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才不会那么没用,受了挫折就放弃。”
“呦,好大的口气!那我就是不喜欢你,你能怎么样?”
“绑了,扔床上,奸了。”
“……你……”
“然后没日没夜的做,直做到你喜欢上我。”
“……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今晚受了打击,心情不好,我不和你计较……”
“你和我计较我也不怕,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大不了就在这把你强要了,省得听你啰嗦。”
“范雪风,你是当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卫无双眯起了眼睛,盯着他疲倦的脸。
“当然是在开玩笑。”
“是么……那真可惜……”
卫无双突然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缓缓的靠近他——
“我还以为你是当真的……”
忽然,一个微凉的吻突兀的落在了范雪风的唇上。
刹那的错愕,让他没能发现悄悄伸向他颈边睡穴的手……
夜凉如水。
卫无双脱下身上的长衣,盖在范雪风的身上,搂紧了他。
算了,好好睡吧。
都已经这么累了,还硬撑什么。
借着月光,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睡脸,觉得此刻心里平静的就如同这夜晚一般。
“这都能上当,笨蛋。”
范雪风,现在的你,果然没有胜算。
……
缓缓的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灰白的天空。
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回头,眺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终是挽留不住,甚至,连开口挽留的机会都不给。
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虽然很想重新开始,但是,没有时间了。
复仇
“不行。”
卫无双无视娄殇向往的眼神,一口回绝道。
“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去了也只会碍事。”
娄殇咬了咬下唇,满脸的不甘心。
“我就在一边看看,也不行吗?”
现在天下第一武将同昔日第一武将的对决,一辈子也就这一次了。若不能亲眼看到,岂不是要遗憾终生?
想当年,司徒洛困杀靖国护国将军于苍龙岭下,顿时威名大震,被誉为当世第一武将。郅国还曾派人送去美人珠宝给这位将军,用以示好。
想起那通篇只有“趋炎附势”四个字的郅国史书,娄殇觉得很是无奈。倘若今天司徒洛败了,不知道父王又会作何感想?
“不行。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逛花街,你凑什么热闹?小毛头,你就老实待在这里,等结果好了。
“可是——”
“再有异议我就把你送回郅国去。”
“哦……”
娄殇抬头看着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卫无双,不禁脱口说道:
“你一定要赢啊!”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的卫无双伸手揉乱了他的额发,笑着点了点头。
而此刻,蓄势待发的靖国军队已经整齐的排列在河岸上,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此次出战的三十万精兵,个个手持特制加长的长枪,背负弓箭,腰间还都别着一个不小的瓷瓶。虽说是全副武装,但看起来装备得似乎有些厚重,不利于行。
欧阳子倾疑惑的看了看士兵们腰间颇有份量的瓷瓶,转头问向卫无双:
“带这么多东西,万一战况不利想要撤退,怕是……”
“退则死,进则生。”
卫无双自信的笑了笑。
“放心。欧阳就留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这次我想自己去。”
欧阳子倾知道他要为父报仇,所以便爽快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过去河对面接应你。你多小心!”
卫无双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上马,对着三十万双兴奋期待的眼睛,利落的挥了下手:
“过河!”
河岸对面两百米开外,便是严阵以待的玄天军队。
帅旗上赫然绣着一只狰狞的青龙,帅旗下面的枣红马上,坐着的就是玄天的青龙将军司徒洛。
银白的长发下面,却是一张年轻秀美的脸庞,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直到看见远处逐渐靠近的靖国军队,他细长的凤目才微微一眯,柔美的薄唇弯出了一抹嘲笑——
“等了半天,来的竟是一群落水狗!”
直接从河中淌过来的靖国大军,自然是浑身湿透,模样狼狈。但其前进的步调却依然整齐有序,丝毫不受影响。
卫无双抽出佩剑,抬手指向青龙帅旗——
“进攻!”
一声令下,卫无双同三十万大军带着足以震撼天地的杀气和怒吼声,稳步走向了遍持铁盾的敌军阵内。
有些诧异于敌军沉稳得近乎缓慢的前进速度,司徒洛还是举起令旗,命三十五万手持一米高铁盾的士兵散开队形,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卫无双看着忽然散开露出缺口的敌阵,冷笑了一声,依旧策马前进。
直到所有的靖国军队都看似轻易的“突入”到玄天的敌阵中,忽然令旗一举,散在两旁的玄天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聚拢,举起长枪,端起盾牌,将靖国的三十万大军围在了一处。
虽然情势巨变,但靖国的士兵依旧镇定有序,挑起长枪,或刺或扫,紧紧的抵住了敌人的进逼之势。
靖国士兵手拿的长枪要比玄天士兵手里的多了一个枪头的长度。就这些多出的长度,让玄天士兵手中的长枪非但伤不到敌人,还要被敌人逼得连连举盾自保,难以前进。
玄天的铁桶阵形,在靠近河岸,也就是靖国军队退路的一边,布置尤为厚密。若是被围的靖国军队陷入慌乱,想要突破包围退到河岸边,无疑是要同不断聚集的层层兵力战斗,直至力竭被戮。所以,一但入阵,就决不能后退。
卫无双看拿盾的士兵越聚越密,时机已然成熟,于是又一次举剑高呼:
“放!”
靖国的士兵得令纷纷取下腰间挂着的大瓷瓶,用力向敌人掷去。
玄天的士兵也慌忙举盾抵挡迎面飞来的重物。
瓷瓶砸在铁盾上,应声而碎,亮晶晶的油液便四溅开来——
紧接着,点着火头的利箭破空而过,暴雨般落在玄天士兵的身上。
油遇到了火,迅速的燃烧升温。
密不透风的铁桶阵顿时陷入一片火海,玄天的士兵们也散乱起来——有的士兵在慌乱的扑打身上的火苗,却来不及躲避敌人一瞬间凶猛起来的攻击……而更多的士兵则不得已扔掉了烫手的铁盾,双手拿长枪,拼命抵抗着敌人的攻击……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司徒洛瞪大了双眼,愤怒的举起了令旗:
“杀!给我杀!一个不留!”
于是铁桶阵形迅速分散,所有的玄天士兵都举枪冲入了战场。但在进入战场的一刻,都免不了被敌人的油罐砸到,燃起一身的烈火——
三十万罐油液,足以将玄天军队烧得片甲不留。
而浑身湿透的靖国士兵,可以丝毫不顾烈焰的侵袭,奋勇拼杀。很快,战场上的情势就朝着靖国的方向一边倒了。
骑在马上的卫无双,沉稳的连射着点火的羽箭。
举手间,就带来一片血狱火海。
突然间,他手中的羽箭一转,三箭齐发,射向浓烟中飞驰而来的一团阴郁杀气——
你终于来了!
马背上的司徒洛一挥长枪,扫掉了卫无双射来的三只羽箭,待两人靠近的瞬间,大喝一声,举枪便刺,直取卫无双的要害。
卫无双侧身闪避的时候,终于看清了杀父仇人的样貌——忽然间就想起了范雪风说的“老妖怪”这个词……
两人错开之后,卫无双低头看着前胸的盔甲,居然被钢枪所带起的风刃划开了一道——
冷笑一声,回手就是内力十足的一剑。
司徒洛照例举枪格挡,却万万没有想到,手中经过千锤百链的钢枪居然像一根泥棒似的轻易断作两截——
“你老了。”
卫无双俊美无匹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冷淡的笑容。映着身后惨烈的火光浓烟,就如同修罗临世,带着无爱之心,漠视众生苦痛,恣意杀伐征战。
司徒洛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荣耀在火光中飞灰烟灭,怒极恨极,猛然掉转马头,向玄天营地方向飞奔而去——
卫无双,待我调来援军,我们再战!
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就像当年杀你老子那样,一枪戳穿你那妖媚的脸,看你在痛苦中挣扎直到断气!
卫无双冷眼看着想要逃走的司徒洛,忽然很疑惑父亲当年怎么会败给这样的人。
四道青光从卫无双的手中激射而出,精准的插入到马的四个脚踝处。
枣红色的骏马猛的跄倒在地,激起一团烟尘。
司徒洛挣扎着站起身,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的他,高声咒骂着卫无双的同时,抽出了防身的匕首,与其被俘受辱,他宁愿自我了断。
突然,手中的匕首被冰冷的利剑挑飞,求死不得的司徒洛怒瞪着卫无双,目眦皆裂。但下一刻,他狰狞的表情就永远的凝固在了脸上——
无双剑,泛着冷冽的青光,无情的穿过了他的咽喉。
卫无双伸出手,拔去司徒洛束发的金簪,轻柔的挽起他如瀑布般散落的银发——
寒光闪过,鲜红的热血从断颈处喷薄而出,弥漫出一片凄惨的血雾。
卫无双提着杀父仇人的头颅,沐浴在仇人的血雨之中,却丝毫没有预想中的畅快感,心中依旧是一片空洞。
端坐在主营中的范雪风,放下手中的战报,冷眼扫过帐中的一干将军,森然出声道:
“看到了么?以后要想活命,就多动动脑子。别总是自以为是,不思变通。”
众将领纷纷点头称是,神色复杂。
“司徒璇。”
“末将在!”
一身天青色战袍的女将领从众人之中走了出来,恭敬的跪倒在范雪风面前。
范雪风看着她,冷声说道:
“你父亲的失败,令玄天蒙羞。现在,我把青龙帅旗赐给你,希望你能以今日的失败为鉴,勉励精进,来日为司徒一族雪耻。”
“谨遵王命!”
司徒璇抬起头,细长的眉眼间,彻骨的仇恨已然凝结成亘古不化的冰雪。
卫无双,我司徒璇在此对花神立誓——不报此仇,我永世不再为人!
言谈
在营帐外晒了许久的太阳,娄殇还是觉得浑身寒气直冒,冷得想打颤。
听到得胜的喜讯,他高兴的去迎接凯旋而归的卫无双,却被眼前可怖的光景吓得不能言语,捂着嘴飞奔了出来,扶着树干呕了好一阵。
自己这种懦弱的表现令他又是羞愧又是恼怒,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再走回去,若无其事的庆祝这场血腥的胜利。
娄殇沉思了一阵,然后从胸襟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筒,拔下塞子,小心的倒出一只玉色的粉蝶,放飞到空中。
小小的粉蝶似乎有灵性一般,绕着纤弱的娄殇翩然起舞了一圈之后,便径直向郅国的方向飞去——
“那是什么?”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提问令娄殇一惊,险些将手中的竹筒扔出去。
“拜托你以后走路的时候发出点声音好么?这样很吓人的!”
“是你耳力太差了……嗯,不对,应该是根本没有耳力可言。”卫无双讥笑了他一句,夺过他手中的竹筒,摇了摇:
“这是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娄殇连忙又把竹筒抢了回来,气呼呼的说道:“蝴蝶而已!”
他小心的把竹筒放回了胸前,继续说到:“这是妹嬉养的蝴蝶,认得路的。无论从哪里放飞,它们都能回到她那里。我和她约好了,每得到一个好消息,就放一只蝴蝶回去,让她能陪我一同高兴……”
“打赢了仗,你倒比我还高兴啊!”
卫无双笑着伸出手,习惯性的想去揉娄殇的头发。
但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少年,有些害怕似的躲开了他善意的碰触,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卫无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褪去了。他收回自己僵在半空的右手,低头看着,淡淡的开口到:
“我洗过很多遍的……你还能闻到血腥味么?”
“不是……我……”娄殇一窘,急忙想要解释。
卫无双对他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独自一人站在树下,看着卫无双离去的背影,娄殇深深的懊恼起来。
直到傍晚,犹豫了好久的娄殇,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了卫无双的营帐门前。通报过后,低头走了进去。
他一直盯着路面,全没了往常抬头挺胸的模样。
“你抬起头走路吧,那个已经扔掉了。”
娄殇将信将疑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用来当祭品的人头果然不见了,甚至连卫老将军的灵位也已经收起来了。
终于送了口气的娄殇,抬头看着卫无双略带倦容的脸庞,想了想,说道:
“休息一会吧。”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
娄殇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
“我想求你收我为徒!”
“拜师?”
卫无双放下了手中的军报,好奇的看着少年一脸认真的表情。
“你觉得我能教给你什么?”
“夺宫的办法!”
“那是你想学的,但不是我能教的。”
“我听大学士讲过,当年元昭帝林皓羽就是凭一夕宫变,坐上皇位的。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方法。”
“不,我不知道。当时,我并没有在他身边。所以,我也不清楚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我抛下了他,一个人离开了都城。在他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刻,我也没能站在他的身边。
卫无双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夺宫?难不成你想让郅国也加入这个战局?”
“不。恰恰相反,我这么做只是想让我国的百姓不受战火波及。……现在郅国朝中最有势力的是二皇子。他一直力主郅国参战,加入玄天和灵宣的同盟。父皇老了……皇权易主就在朝夕之间。一旦二哥荣登大宝,出兵参战,那父王最担心的事情就会发生——郅国会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就算你们不出战,郅国也留不下的。五国终将一统,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事。那时候,这天下就只有一个国家,而那个国家——注定不会叫郅。”
卫无双毫不留情的说道。
“……我明白。”
“那为什么还要去冒生命危险夺皇权,担上亡国之君的耻辱?”
“郅国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安逸的生活,他们根本承受不了残忍的战争。而且,不怕你笑话,郅国……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这样的我们,又怎谈得上参战?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这些话你应该去和你的二哥说。”
娄殇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无奈的苦笑:
“他从来都不正眼看我的,更别提要他听我说话了。”
“是么?那你呢,想过要杀掉那个无视你存在的二哥么?”
“你说什么?”娄殇吃惊的瞪着卫无双。
“看你的样子,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了?那还提什么夺宫?”
“我只是想,在他登上皇位的时候,找办法逼他让出皇权而已……难道,非得要手足相残不可吗?”
“在我看来,皇权和荣耀,都要凌驾于性命之上。只有死亡,才能让一个被权力欲所支配的人放弃他的所有。”
“对你们靖国人来说,这世上还有比人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当然。”
卫无双微微颔首,严肃的看着娄殇。
“譬如说自己的国家,还有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矛盾
“国家?”
娄殇皱了皱眉头,不赞同的看着卫无双。
“国家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聚集在一起,更好的活下去,才建立起来的。并不是因为个别人的野心和权力欲。如果国家这个存在会导致很多人丢掉性命的话,那我宁可它不存在!”
“哦?你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过……你总是这样想的话,是没办法成为帝王的。”
娄殇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就算五国统一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可以永生不灭的。迟早有一天,那唯一的国家,还是要从内部分裂的啊……流了这么多的血,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难道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他君临天下那一刻的荣耀么?”
“这就像是一盘棋,棋子众多,但下棋的却只是几个人。如果你做不了下棋的人,那就不要再抱怨什么了,老老实实的做你的棋子吧。”
“你甘愿像棋子一样任人摆布,徒增杀戮?!”
卫无双眯起眼睛,盯着眼前有些激愤的少年,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你这话,听着倒有些像是在挑拨离间啊!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不过,我倒可以清楚的告诉你我的想法——羽的愿望是统一天下,那么,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他实现这个愿望。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为了这,你就可以不在乎自己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城池么?!”
“不想死,大可在被我杀掉之前先杀了我啊!做不到的话,那就不能有什么怨言了吧。佛经上不是讲因果报应么,那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必有什么怨恨,只管安心的等报应落在我身上不就好了。”
“你……”娄殇再次气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休息了。你要没什么事也回去睡觉吧。”
卫无双一边收拾案上的地图,一边下逐客令道。
满胸郁闷的娄殇也无意再逗留,转身向门口走去。
自从见到了卫无双,留意他的言行,发现自己心中重要无比的事情,在他眼中只不过是鸿毛一片;而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对自己来说却是难以想象。虽然踩在同样的土地上,但是,自己和他却仿佛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思想上迥然不同。
娄殇不得不承认,那些刺目的鲜血动摇了他的想法。和平,会因战火燎原而结束,但最终又会从灰烬中诞生。除非到了这天下再无可征战之处,否则,一切都不会停止。郅国一味的忍让乞和无意是饮鸩止渴,最后,还是会被逼上绝路。
要么国破,要么人亡。
如果选择了臣服,那么失去了国家庇护的亡国之民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但若按二哥的意思,郅国加入战局,那么,手无寸铁的郅国百姓只有死路一条,而郅国得存的希望近乎于无。
同样都是要亡国,那么,还是不战的好。
因为,眼前的这些狼虎之师,决不会对自己的敌人抱有半点怜悯,一定会赶尽杀绝,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若想不战,就只有夺得皇位,遏制主战派的声势。
但是,那也意味着自己不得不面对手足相残。
用杀戮来止息干戈。
多么的矛盾。多么的无奈。
娄殇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双手却在发抖。
只觉得背上有千钧重的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娄殇就这样心情沉重的走向门口,全没有注意到门帘上一闪而逝的影子。
突然,一股劲风带着死亡的气息迎面而来——
眼前,是乌光晦暗的刀锋,散发着诡异的腥臭,劈向了自己。
身后,似乎有人喊了一声闪开,声音没了往日的沉稳,急得有些变调——
我又不是你!我不会武功,怎么闪啊?
生死攸关的时刻,却还想同他顶嘴……
突然,腿上的冲击令娄殇身子一偏,险险的错开了迎头劈下的利器,但右肩却一紧,霎时间,灼烧般的剧痛炸裂开来。
娄殇连对方的样子都没能看清,就跌倒在地,因着肩上的剧痛,意识也渐渐有些混乱模糊。
……短暂的打斗声之后,就是一声低低的惨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
又死了一个人……
娄殇昏昏沉沉的想着,然后,身体好像飘了起来,落入一团暖暖的云朵中,血腥味渐渐散去,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
腮边,传来凉滑的触感,很舒服,也很令人怀念。那是她柔韧的发丝,水一般温柔缱绻,却永远也握不住——
……妹嬉,是你吗?……
……妹嬉,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对不起……
……
卫无双抱着因毒发而陷入昏迷的娄殇,不断的为他吮着肩上的毒血,直到吐出的血色由黑渐渐变得鲜红,他才停下来,咬破自己的手腕,将自己鲜热的血滴在娄殇肿胀发黑的伤口上。
服下玉龙骨的人,其血会成为驱除百毒的灵药。
虽然知道,但这么做,还是第一次。
看着他的肩膀渐渐消肿,惨白的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卫无双这才松了口气。伸出手,抹去了少年脸上那道微凉的泪痕。
兄弟
余毒散尽之后,娄殇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茫然的看着被烛火照亮的四周,直到看见依旧坐在书案前的卫无双,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醒了?”卫无双的目光并没有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
再一次因为无力自保而受到打击的少年,忍着满胸翻涌的羞惭窘迫,涩着声音说道:
“多、多谢你又一次救了我……我……我先回自己的营房,不打扰你休息了……”
“请便。”卫无双抬手翻了下书页,淡淡的说道。
少年伸出手臂,想支起上身坐起来,却吃惊的发现自己的双臂竟软绵绵的,使不出半点力气。
挣扎着试了几次还是没法坐起身,娄殇只好泄气的停下了动作,将面孔压进了锦被里。
“……我是不是很没用,给你添了麻烦?”
“我说是的话,你就能回去郅国么?”
卫无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眼看着床上蜷着身体的娄殇。
沉默了一阵之后,少年摇了摇头。
“那还问这么蠢的问题做什么!”
卫无双笑了笑,重又拿起了案上的书。
娄殇又沉默了一阵,忽然闷声闷气的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卫无双惊讶的抬起头,哭笑不得的望着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你好了?”
“两只都看到了!我同你非亲非故,你却救了我两次,平时也经常和我说话,我与你顶嘴你也不生气,还总对我笑……这不就是对我好么!”
娄殇又习惯性的反驳起卫无双来,而后者也难得的认真回答道:
“我救你,那不过是顺手,谁叫你总围着我乱转?不待在我身边你也不会有危险。再者,我找你说话是因为这里只有你肯和我斗嘴,而且每次都说不过我。看你吃瘪的样子很有趣,我为什么要生气?还有,我对每个人都会笑,即使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也一样,这是我的习惯,改不了。——因为这些你就觉得我是对你好了,那我卫无双岂不成了圣人,对很多人都好的不得了?!”
“可是……可是在皇宫的时候,除了妹嬉,从没有人对我笑过,也没有人愿意同我讲话……”
少年原本就瘦弱的身体仿佛一时间变得更瘦小了,声音中也是难掩的伤感。
卫无双收敛了笑容,低头想了想,又开口说道:
“其实,我对你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同。”
娄殇闻言猛的抬起脸,双眼在灯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你看,我说的吧!那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看着眼前喜欢故作沉稳但其实不过是个小毛头的少年,一瞬间从伤感中欢快的跳了出来,卫无双就下意识的想捉弄他……
“你没听过有人说我‘□宫闱,耽于男色’么?”
“……我我我我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卫无双顿时大笑出声,笑够了,才瘪着嘴学娄殇的样子说道:
“我我我我我我逗你玩呢!这都能信,笨蛋一样!唉?我说你怎么就能以为我会看上你呢?!你这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我看都能去做城墙了!”
“你!……卫无双,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来啊!你打到我一拳,我就叫你一声英雄!”
说完,又趴在书案上一阵大笑,笑得全没了往日的形象。
“我没有兄弟,你年龄又比我小,所以不知不觉中就把你当弟弟看了。这回答你满意了?”
卫无双起身走到床头,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娄殇气鼓鼓的面颊。
“……你和我的哥哥们一点都不像!”
“那你希望我像你的哥哥们一样,对你不理不睬?”
“不是!不是——”
娄殇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纤瘦的手掌,握住了卫无双修长的左手。
“天地为证,四海为凭;两血相融,誓印髓灵……誓印髓灵……嗯……”
“荣辱与共,手足相擎;不能同生,但求同瞑。……靖国异姓兄弟结拜的誓词,可是要在绝岭之上,酒过三巡,歃血立誓之后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