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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玄天舞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06

“那这个……就不算了?”

卫无双笑了笑,看着他沮丧的表情,问道:

“妹嬉是谁?我的弟媳么?”

娄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是。那……我有大嫂么?”

卫无双垂下了双眼,淡淡的笑着:

“传言……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娄殇又是一愣,然后小心着措辞,犹豫着说道:

“如果是男的,又该怎么叫呢?”

卫无双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成为自己弟弟的男孩,低头沉思了一阵,开口问道:

“小毛头,我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现在你是我,而河对面敌营里的将军是妹嬉,你会怎么做?”

娄殇吃惊的看着一脸认真的卫无双,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

“你,你喜欢的人,该不会是……玄天的敌将?!不会吧?!”

“我都说了是假如了!……你且说你会怎么做?”

“嗯……那真是为难……但不管怎样,我绝对不会伤害妹嬉就是了!”

“可你们是敌人!”

“但她是妹嬉,无论她的身份如何,她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妹嬉啊!就算她是敌人,我也不能看她受到伤害!所以,我会尽可能的想办法同她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但你也看到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里有让你容情的余地?!”

“那你就能毫不留情的……像对司徒洛那样,一剑斩了他的首级?!”

“我……但也绝不能对敌人心慈手软,这是我们的铁律。”

“所以说,我就想不通,你们靖国人为什么要那么热衷于战争?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杀死敌人?敌人就不是人么?”

卫无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但是,有句话你说的很对。对我来说,这世上,的确有比性命更重要的存在。如果到了最后,实在没有共存的办法,那么,我会希望死掉的那个人,是我。”

无奈的笑了笑,娄殇摇着头,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一切都只是假如。”

舍生

自从司徒洛不敌卫无双,成了剑下亡魂之后,玄天的军队便连夜撤兵退到半里外城墙高耸牢固的玉龙关内,踞守河岸关口,任凭靖国的军队如何挑衅谩骂,都不肯离开城门半步。两国百万大军蒸腾起的杀气,竟一时间冷结在不甚宽阔的玉龙河上。

首战不利的玄天,自然是愈加小心谨慎,紧守着自己的阵营。

两军对持了能有月余,但玄天一直是按兵不动,颇有些酝酿诡谋的意味。

渐渐的,靖国军队里的一些将领沉不住气了,纷纷请战。这其中带头的就是杨崎。

卫无双知道杨崎的性子,便没多说什么,点头应允了。

结果,当杨崎带着五万精兵来到阵前,却看不到敌人的影子。直接冲过去攻城门,又被滚油巨石给逼得不能近前。如此反复了几次,最终只得鸣金收兵。

回营后,杨崎少不了要听欧阳子倾的冷嘲热讽,而卫无双也只是笑着安慰了几句,显然是早料到他会无功而返,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打消众人急躁冒进的念头。

果然,之前还吵嚷嚷的要出兵的将领们都消停了不少,皱着脸想着对策。

“要不断他们的水源粮道,逼他们出城?”

“他们又不是在守孤城。身后就是玄天本土,这水源粮道如何断法?”

“咱们兵力充足,大不了硬攻过去,他们一道城门定然是挡不住的!”

“那城门虽不是牢不可破,但门内可是数量不输于我方的敌军在以逸待劳。我们费了力气攻进去,对方定会逼我们退出来。我们一退,他们便有机会修补城门。如此反复,被消磨的便是我们。”

“那他们就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下去了?”杨崎郁闷的捶了下膝盖。

“别忘了,先出兵的可是他们。所以,他们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守城,而是要击溃我方的防线,打过河来。现在,他们在等待时机。”卫无双笑着点了点地图上绘着的河岸。

“这条河,就是生死线。越过这条线的,便是赢家。”

“可现在这只大乌龟是缩在壳里,不肯下水啊!”

卫无双的笑意更深,抬眼看着仍旧气愤难平的杨崎:

“鳖汤喝过吧?你可见过厨子如何杀鳖取肉?”

杨崎不解的看着他。

“那鳖受了惊吓,也是要缩进壳里不肯探头。这时便拿块鲜肉放在它跟前不远处等着,等这鳖受不了诱惑伸长脖子过来叼肉时,就可下刀剁它的头了。乌龟和鳖大体上也差不多吧。”

卫无双顿了顿,又说道:

“这乌龟也不见得躲得多老实。我想,他们也快沉不住气了。”

自那日在营中遇袭之后,每晚必有刺客来骚扰卫无双的休息。刺客们的武功并不出众,只是花样极多。一会是迷香暗箭,一会是毒烟绞索,总之离不开一个“毒”。

卫无双也索性撤去了营外的护卫,免得他们枉死。每日里照旧看书到入夜,用和刺客的打斗取代了睡前的练功。解决了送死的之后,便沐浴更衣,上床睡觉,丝毫不受影响。

卫无双心知这些个刺客定不是出自范雪风的授意,不然,也该省下那些个惊世骇俗的奇毒怪药,免得白白浪费在他身上。

卫无双并没有声张刺客的事情,怕引起不必要的躁动,都是悄悄的解决。因此除了杨崎和欧阳子倾,其他人并不知晓。不过每日里坚持要和卫无双学两个时辰武功的娄殇,自然是知道这件事。不过,他并没有像杨崎他们一样表现出过多的担心,只是在每次分别是说句“哥你多小心些”就乖巧的回到自己住处,绝不会在卫无双身边待到入夜。这也让卫无双放心了不少。

最后,卫无双说了句“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便遣散了众人。

杨崎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待到无人时低声对卫无双说道:

“我知道你的如意算盘。你是又打算身先士卒的当那块鲜肉吧?”

“知我者杨兄也!”卫无双笑着点了点头。

“这次不能诈降了,莫不是要诈死?”

“非也非也。诈死太假,引不来王八。”

“那要怎样?”

“不和你说,省得你啰嗦我。”

杨崎闻言眉头一跳,有些气急败坏的吼卫无双道:

“你怎么老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出那些危及己身的馊点子?!……灵宣的事,就算你和陛下都是守口如瓶,我们了解你的也都猜出了几分……我说,你是信不过兄弟们还是怎么的,干什么老是要自己单枪匹马的去犯险?你下个令,弟兄们都会拼了性命的跟着你杀过去,绝没有怨言!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太没用,都是累缀,会坏了你的事?!”

“不是!”卫无双厉声打断了杨崎的气话,“我若那么想过一星半点,就叫我卫无双万箭穿心,立弊此地!”

“别胡说!”

“话说到这里,我也不瞒你了——其实,以前的我那么做,并不是要逞英雄,邀独功……只是,只是我心里总是抱着求死的念头……”

“你、你说什么——”

“原因你不必问,我也不会说。我只是想,与其让你们搭上性命,陪我这个早该死了的人硬打硬拼,不如我自己去试试。成了,皆大欢喜;败了,一死百了,倒也遂了心愿……不过,那也只是过去的我才会那样想。现在,我可不想死,我还有事没做完。……所以,这次我们要一起来灭掉这最后的障碍。”

杨崎犹自处在震惊当中回不过神,只得喃喃问道:

“……那为什么要隐瞒这次的计划?”

卫无双柔和的笑容冲淡了肃杀的气氛。

“关心则乱。”

然后,到这天入夜,卫无双还像往常一样,坐在灯下看书,等着玄天刺客的到来。

果然等到四周静寂之后,有淡淡的烟雾从门缝处飘了进来。

卫无双放下书,全无防备的伸起了懒腰,站起身,背对着门口,走向床铺。

忽然间,有道银光挥舞着袭向了他的背后——

卫无双听着急速逼近的风声,并没有闪躲,只是沉稳的转过了身……

于是,绝美的容颜映着刺目的血光,深深地烙进了偷袭得手的刺客眼中。

乱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玄天的影王范雪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目光如炬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司徒璇,沉声问道。虽然他的声音还和以往一样清越平和,但却听得司徒璇没来由的一阵发冷。

“是、是昨晚得手的!末将已经仔细问过那名死士,重伤的确是卫无双本人不错!”

“你且唤那死士近前,本王要亲自问他!”

怎么可能?他是百毒不侵的体质,怎可能中那软骨香?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被伤到?!

卫无双,你到底还是要打我的主意。

不多时,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年轻人走入屋内,拜倒在范雪风身前。此人正是那夜行刺卫无双得手的刺客。

“我问你,昨夜你可看清楚了对方的样貌,确实是卫无双?”

“禀王爷,属下看得很仔细,那确实是卫无双不错!”

“你可与他交手了?”

“不曾交手。属下出剑极快,他刚转身,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被属下刺中了。”

“他可说过什么?”

“他没说过话。只是……只是在中剑之后笑了一下……”

范雪风的眸光一凛,提高了声音:

“然后呢?”

“然后属下想过去再补上一剑,但门外突然有了响动,属下就先撤了出来。最后看到他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流不止……还有,还有在属下刺中他的时候,他的血溅在了属下脸上,那血……竟带着脂粉香味,很是怪异!”

范雪风闻言,浑身一震,仿佛是触到了晴天霹雳。

“你……伤他到怎样程度?”

“属下的剑从左胸入,穿身而过。剑上更淬有败血的毒汁,无药可解。”

范雪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做的好。下去领赏吧。”

“殿下觉得卫无双是在使诈?”

司徒璇紧盯着范雪风眉头紧锁一脸阴郁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听那死士的描述,伤的确实是卫无双不假。若他真是受了重伤,那摆这个局又有什么意义?”

“殿下的意思是,那卫无双是故意演了一出苦肉计,其实伤的并不严重?”

范雪风点了点头。

“那属下即刻派人去……”

“不必。”

范雪风打断了司徒璇的自告奋勇,冷声说道:“卫无双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且下去告诉众将领做好出战的准备。踞城不出也不是办法,不妨借着这个机会——若他果然伤重,那便是我们攻过去的好时机;若他又用下三滥的手段想唬弄我们,那……”

范雪风停顿了一下,冷笑了起来:

“那就更是饶他不得!”

待到司徒璇领命下去之后,范雪风又堆起了满脸的霜雪,低声唤道:“枭。”

忽然,一个浑身黑色装扮的男人,带着骇人的阴冷凌厉,从黑影中现出身形,跪倒在范雪风面前,冷冷的说了声:“主人。”

“你现在就去靖国营地,探明卫无双的伤势。无论他是真的重伤与否,你都要尽快回来禀报于我,但不可轻举妄动。”

“得令。”

话音未落,枭便鬼魅般的消失了踪影。

范雪风一直如坐针毡的等到了傍晚,才等到枭的回复。

“如何?”范雪风的声音中难掩急切。

“靖国军中没有什么动静,一切和往常一般平静。只是进出卫无双营帐的人多了起来。其中有一些是随军的医者和使唤小厮。副将杨崎同欧阳子倾也进去了好一阵,这当间还听到杨崎的哭骂声,两人出来时都是满脸悲凄双目红肿,那痛心疾首的样子不似做假。还有个少年似是卫无双的弟弟,一直在哭,看样子极是伤心。依我看,也不似做假。”

范雪风紧紧的瞪着面无表情的陈述着所见所闻的枭,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说……你是说他真的……”

枭沉默了一下,冷声说道:

“从表面看,卫无双确是伤重不起。”

伤重不起!

这四个字仿佛是一声响雷,炸得范雪风脑中一片空白。忡愣了片刻,他便起身往门外走。

“主人!”

枭忽然一跃而起,挡在了范雪风身前。

范雪风冷眼看着他,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睛里已是暴风骤雨天崩地裂。

“让开。”

“主人!你忘了玄帝的警告了么?”

“我只想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没犯着规矩。”

“现在还不能肯定那是不是陷阱!”

“无所谓。让开,这是命令。”

枭迫不得已,只好让到了一旁。

范雪风一路运轻功飞奔,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看着眼前颠簸的世界,只觉得一颗心在不停的下坠。

卫无双,但愿你是在骗我,是在设圈套……但你若真的还和从前一样,为了胜利,连别人的真心也要利用……若在你的眼里,我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有破绽,可以让你算计的敌人,那么……那么……

范雪风不敢去想下文。

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到想要呕血的地步,卫无双的营帐才模模糊糊的在未浓的夜色中露出轮廓。

范雪风调匀了呼吸,小心的避开了巡逻的护卫,运着轻功掠进了帐内。

迎面而来的混着花香的药味让他心头一沉,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看到床榻前有个瘦弱的人影正拿着手巾,为床上的人擦拭着什么。一边擦一边低声的啜泣着。突然,这个瘦小的身影仿佛感到了身后有异样,猛的僵直起来,还不待回头,就被范雪风抢先一步,点了睡穴,倒在一旁。

范雪风没有再去理会倒在一旁的少年,他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昏睡在床上的卫无双——

黯淡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面色如何,眉目仿佛是进入梦乡时一般安然恬静。

范雪风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轻触着卫无双的脸颊——有些凉的异样。

范雪风一惊,忙低头查看他胸前的伤势。

血水不停的从裹伤的布条中渗出来,空气中那独特的花香也随着这不断流出的鲜血而变得浓郁。

原来那少年擦拭的,就是这细细的血流。

剑伤所在处,就是原本可以止血的穴位,因此才会血流汹涌,一时难以凝止。除了药物,便没有更好的止血办法了。

但,药物对这个人却是全没效果……

如果任凭血这么流下去,那他就挨不到明天日出时分了……

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这样死去?!

冷静!范雪风,冷静下来!一定有办法的!

范雪风在心中默念着,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然后坐在床边,将昏迷中的卫无双扶了起来,气运丹田,再经手掌,缓缓的由他后心度入。

可是这绵长的内力进到卫无双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丝毫不见起色。

范雪风强压着内心渐渐升起的绝望感,不断的将自己的内力输进去,希望他就像在灵宣牢中重逢的那天,会因为自己的内力而醒转过来……

与范雪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不同,卫无双的气息却是越来越微弱。

“无双!无双!”

已经内力不支的范雪风,虽是哀伤悲痛到了极点,却仍不放弃,好像要拼上性命一般不停的榨着最后的一点内力,连同自己那近乎哀求的希冀,度给怀中昏迷不醒的卫无双……

额角的冷汗缓缓流下,合着脸上的泪水,融进了唇边的血色之中。

“花神!求你!求你救救他!我愿意奉上我的性命,只求你救他!……求你……”

几乎要被巨大的绝望和悲痛碾碎的范雪风,紧紧的搂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遥远的神祗哭求着——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千年,终于,有个清冷的声音将范雪风从无底的深渊中拽了上来,紧接着,又将他狠狠的推了下去——

“花神应了你的请求,所以,你也实现你的承诺,留下性命吧。”

范雪风忡愣的抬起头,看着卫无双平静的凝视着自己的双眼,看着他眼中全无病恙的清醒冷冽,看着那冷冽中转瞬而逝的一丝情绪——忽然间,神台清明,明白了一切。

“……砺心七决中的散魂?……”

卫无双轻松的坐起身,转头看着一脸狼狈的范雪风,淡然一笑算是默认。

范雪风闭上双眼,遮去了自己眼中怒起的乌云惊雷狂风暴雨……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眼神平静柔和的如同雨后的湖面。

“你没事就好。”

范雪风也是淡然一笑,抬手抹去脸上交错的泪痕血迹: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蠢?”

卫无双看着他微颤的手,慢慢的敛去了笑容,沉默的凝视着他。

擦干净脸,范雪风还像从前一样,对着卫无双露出了煦日般温暖明亮的笑容:

“卫无双,你真的很特别。”

顿了一下,笑意更是浓到化不开:

“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心寒。”

两难

范雪风觉得自己离卫无双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咫尺天涯。

他知道佛经中有三个字——求不得。

求而不得;再不能求。

他看着因卫无双一声令下包围过来的杀气腾腾的敌人们,伸手的解下了腰间缠着的软鞭,警惕着,不留一丝破绽给他们。

但,执鞭的手却因内力的过度损耗而微颤不止。

玄天的影王,不能成为敌国的俘虏。

败即是死。

范雪风沉默着思量——凭借自己剩下的力气,还可以撑着挥出多少下鞭子,又该怎样冲出这密不透风的包围……

“给我拿下此人——不论生死!”

卫无双剑指范雪风,森然出声道。

军令如山。

全副武装的精兵们缓缓的逼近了站在房间中央的范雪风。

潮水般涌来的杀气,让他的脊背窜过了一阵战栗的快感。

漆黑的长鞭仿佛有了意识一般,甩身冲向自己的敌人,缠卷住对方的脖颈,恣意的吸吮着他温热的生命——

健壮的身躯倒了下去,出现的空缺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补上了。

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靖国死士们,迈过同伴的尸体,仍旧步步进逼。

范雪风猛的一挥手,灵动的黑蛇转眼间化作迅猛的蛟龙,残忍的撕裂了最近一排敌人的胸腹。凌厉的戾气对抗着潮涌的杀气,是以命相搏的决绝。

喉咙里锈腥的味道渐渐变浓,手中的长鞭也越来越重,胸口的激痛慢慢变得麻木——

但范雪风依旧强撑着自己,不露出半分的颓势。

因为他在看。

站在汹涌的愤怒和杀意之中,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猎物,在陷阱中作最后的挣扎。

“范雪风!”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陷入绝境的影王精神一振,长鞭向着朝自己飞扑而来的身影缠去——

“欧阳?!”

卫无双一惊之下,急忙举剑上前想解救突然出现在战局中,进而陷入危机的好友。但终究还是迟了一刻,范雪风黑色的长鞭已然卷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拽到了自己身前,做了自己的挡箭牌——

“谁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这个人。”

说着,范雪风稍一用力,被长鞭卷住脖子的欧阳子倾便因难以呼吸而满面痛苦神色。

“你放开他!”

“你先叫这些人退下!”

“不可能!”

“那我就让他给我陪葬!”

卫无双举起右手,所有包围着范雪风的士兵立即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眼前的敌人和他手中的人质,只等卫无双挥手下令,便会一拥而上,将两人剁成肉泥。

卫无双看着眼前的好友和敌人,又一次遇到了两难的抉择。

范雪风攥紧了手中的鞭子,等待卫无双作出最后的决定。

三个人纠结的命运之线,此刻正被卫无双握在掌中。

他沉默着,犹豫了许久,终于出声说道:

“你走吧。”

范雪风挟持着欧阳子倾,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缓缓的退出卫无双的营房。

而原本包围着他们的士兵,此刻却亦步亦趋的紧跟在这两人后面,仿佛仍要伺机出手。

卫无双紧盯着范雪风的动作,暗暗的将青蛾扣在指缝间,等待着可能出现的转机。

……若欧阳此刻能挣扎起来,让他露出破绽,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但,欧阳子倾却没能如卫无双所愿。他好像是被鞭子勒晕了,任由范雪风拖拽挟持,半点反抗也没有。

一直跟到了河边,卫无双眼看着范雪风将欧阳子倾推开后,仿佛突然间被黑暗吞噬了一般,闪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声迹全无——才不得不承认,这次自己亲身上阵倾尽全力的诱捕,还是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意外,而以失败告终了。

恼怒,不甘,遗憾,庆幸。

扶起晕倒在河边的欧阳子倾,卫无双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由的叹了口气。

“主人。”

枭小心的将范雪风从怀中放开,伸手贴住他的后心,想要为他输送内力。

“我没事。”

范雪风抬手挡开了他的关切,淡淡的说道:“是你叫他来帮我的么?”

“是。”

枭立即收回了手,冷声答道。

“你又救了我一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范雪风笑了笑,朝着玄天军队驻地的方向走去。

“想求主人准许属下去杀一个人。”

“不准。”

“主人!”

“你若再敢有这个念头,就不必叫我主人了。”

“……属下不敢……”

范雪风听到他语气中罕有的忧伤,不禁心中黯然,犹豫了一下,放柔了语气说道: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他对我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属下知道……但是,他已经变了,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我知道……”

范雪风的笑容中渗入了苦涩:

“人总会变的……但只要他还有当初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不想放弃。所以,今天,我是头一次那么强烈的想要活下去……很可笑吧?这样的我,已经称不上是合格的影王了。”

“……主人……”

“走吧。”

范雪风抬头看了眼星空,辩明方向,便继续前行。

决定

靖国主帅的营帐中依旧是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娄殇,抬眼看到一旁的卫无双,正安然无恙的靠在床头看书,全没有了刚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的松了口气。

卫无双很专注的盯着书页,完全没有觉察到躺在自己身边的娄殇已然清醒。

娄殇也不急着起身,只是静静的看着卫无双的侧脸。

虽然自己不止一次的暗中观察过他,但是,此刻的他,却和以往的感觉不同。

此刻的他,不再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而是难得的安静平和。

娄殇细细的看着他的容貌,忽然第一次发觉,眼前的男子竟是如此的美丽!

甚至可以说是除了妹嬉之外,他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娄殇吃惊不小——明明是这般惊为天人的美貌,为什么自己一直视而不见?!

不对!不是视而不见,而是……

他的身上,有着比卓绝的容貌更能吸引人目光的东西,那种可以瞬间爆发出来的凛然气势,那些让人欣羡畏惧的不败战绩——

就像是最璀璨夺目的宝石,若投在熊熊的烈焰之中,就不再引人注目了。

娄殇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慨叹——

美丽,聪明,强大。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是乱世中的英雄。他可以征服一切他想征服的,无论是人还是国家;他可以得到无数人的仰慕和敬畏,几乎每个身处乱世中的人都知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战绩。

无数人因他而得到了胜利的荣耀和喜悦,无数人也因他而失去了名誉乃至性命。

在充斥着杀戮和血腥的战场上,他就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无冕之王!

和他相比,自己真是脆弱渺小到可悲,甚至连仅有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娄殇胸中复杂的情感越发的汹涌起来,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惊动了一旁的卫无双。他回过头来,看着一脸的稚气未脱,却老气横秋的叹着气的干弟弟,不禁宛尔道:

“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我想……你的演技真是了不得,把所有人都骗到了。”

卫无双一怔,看着娄殇明亮的双眼,迟疑着问道:

“你说的演技……是指什么?”

娄殇也被卫无双问的一愣: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受伤的事。”

卫无双才想起来,在他同范雪风对峙的时候,娄殇中了睡穴还没醒。

“那个啊……我那可是真的在流血!他要是再晚来几个时辰,我可就挺不下去了。”

“血怎么都止不住……我们都以为你要不行了……”

“呵呵,那是我用内功在逼血流出来。这伤看似凶险,其实只不过是皮肉伤罢了,没伤到血脉。想要弄那么多血出来,还真是不容易——”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对方可是玄天的影王,我不下血本,是骗不了他的。”

“恩……我是奇怪……他为什么会亲自过来?如果换作是我,我会再派个刺客来刺杀你。如果你是在假装重伤,那一试便明;若你是真的伤重,那就正好可以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这么简单就可以一举两得的方法他不用,为什么偏偏要以身犯险?”

“因为他很傻。”

“……什么啊!还有,你也是,干什么非得又受伤,又流血的……你怎么笃定影王一定会上你的当,亲自过来试探你呢?!”

“因为我知道他很傻。”

“……不、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所以说,你也是傻蛋一个。还没完没了的问什么?”

“可恶!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你居然把我们对你的关心都算计进去了!你让我们都因为难过而哭丧着脸,好骗到敌人是不是?!为了胜利,你连人的感情都要利用上么?!”

“战争中最关键的因素就是人。利用人的感情,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战术。你觉得讨厌也好,说我卑鄙也好,在我看来,胜利的结果就是一切,过程和所采取的手段并不重要。”

娄殇睁大了双眼,看着卫无双唇边那抹淡淡的微笑。

虽然还是无法完全认同他的观点,但是,娄殇不得不承认,卫无双的话并不是一时的信口开河,而是经过了无数的胜利验证的。

结果,就是一切。

“只是……这次费了这么大的劲,却还是没能俘获敌人。那个意外,也着实有些古怪……”

卫无双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中乌云密集。

但愿,这只是我的多心。

玄天的影王范雪风回到驻地之后,闭门静思了五天,终于下令全军整装出发,重新驻扎到玉龙河沿岸。准备好之后,择日向对岸的靖国驻地进攻。

无双,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至今,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间,一切都已改变。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期盼,十年的坚持,结果得到的只是一句:求不得。那么,这一切都只能说明,十年前的那个决定,已经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但是,直到现在,我都不想说后悔。

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做出那个决定,更不后悔爱上你……只是,我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属于我的奇迹。

无双,如果在你眼中,我只是你的敌人,那么,我们就以敌对的身份,竭尽全力的打一场生死之战吧!

为了玄天,也为了我自己。

最后,用失败者的名誉和性命,来祭奠这份无望的爱恋。

备战

悲风千里,吹不散凄凄精魂;

腐土万顷,掩不住累累骸骨。

叠压着的尸体截断了玉龙河水,猩红的鲜血浸透了玉龙河岸。

持续了近月余的残酷战斗,非但没有止歇的徵兆,反而越来越激烈,战局也在渐渐扩大。

玄天和靖国的主力,以玉龙河为界,正面进行着殊死战斗。

两军在实力上不相上下,因而一时间胜负难分。

当靖国军队一鼓作气将敌人逼过河之后,玄天后方的援军就会迅速出现,再次将靖国的先锋军队打压回河对岸。反过来也是一样。两国的军队都占不到绝对有利的形势。这场战斗变成了最为痛苦难熬的拉锯战和消耗战。

每当战况到了疲惫委顿的状态时,两军都会同时增加兵力,想要趁机击溃敌军,提高士气。就像两方同时往一堆渐渐要熄灭的火堆上浇油,使得火势瞬间高涨起来。

随着战势的逐步扩大,两方死伤的士兵数量也在急剧增加。

在靖国的驻地中,很多营房都躺满了伤兵。

每天,作为一军的主帅,卫无双都要去看望这些在苦痛中煎熬的伤兵们。

当他看到这些一直以来和自己浴血奋战的兄弟们,此刻却在生死门前痛苦挣扎的时候,即便是见惯生死如他,也会觉得心如刀割,不禁一次又一次的心怀愧疚,沉痛自责起来。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放走范雪风的话,那么形势绝对会变成一面倒,胜利在握不说,还可以将伤亡减至最低……

但是这种“如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擒贼先擒王”,知道却做不到,只能说是一种失败——无论原因如何。

欧阳子倾自那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有机会就主动请缨上阵杀敌,仿佛是在以这种方式来洗刷那日被制的耻辱。卫无双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的疑云也渐渐淡去。

娄殇自两军再次开战之后,自愿到后方帮忙照顾伤兵,这样一来可以在卫无双忙于战事的时候自己找些事情做,二来也可以让自己尽快适应乱世中难以避免的流血和死亡。

天气也渐渐转冷了。不过,军中物资的储备很是充足,补给线也是万无一失。全军都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个提前到来的冬季。

虽然战况进入了胶着的状态,一时间难分胜负,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尽管如此,卫无双心中的不安却还是在慢慢扩大——随着心房中情蛊的滋长。

原本因着失心而停歇的苦痛,此刻又卷土重来,甚至到了一时的欣喜或愤怒都会引发心房激痛的地步。蛊虫一刻也没有停止生长,这就意味着他的大限之日正在渐渐迫近。

而他也曾想过若是死在了战场上倒也罢了,倘若最后是被蛊虫破心而死,那自己哪里还有脸去见地下的双亲,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是因为怎样羞耻荒唐的理由才走至死路的……

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痛定思痛,卫无双最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同范雪风做个了断,就算是要和他玉石俱焚也罢,一定要除去这个最大的障碍,为后来的人铺平道路。

下定决心之后,卫无双便开始着手组织一次最大规模的进攻。而且他要亲自打头阵,一定要把运筹帏幄之中却从不现身的范雪风逼出营帐。

虽然现在他已不能肯定范雪风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执着,而没有因为这次的伤害转爱成恨。但是,若真的动起手来,卫无双深知这里没人是范雪风的对手——只要他想,那么凭他深不可测的武功,足以轻松的杀掉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但是,他对自己所抱有的感情,似乎同样也是深不可测。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

这样看来,胜利之神还是要倾向我们呢。

所以,有必要再赌一次。

卫无双将兵力从战场上撤回,修整了半个月之后,再次同敌军开战。只是这次投入的兵力要比上一次的还多,卫无双和欧阳子倾同时领兵出战,准备给敌人最严酷的打击。

玄天方面自然不会怠慢,集合了所有的精兵强将,严守阵营。四神将也全部上阵,做好了同靖国血战到底的准备。

“小妮子,这次可是你报仇的好机会,莫再错过了!”朱雀将刘隆调笑着看向司徒璇美艳却冰冷的面容。

“这不用你来提醒我。只是那卫无双很是狡猾残忍,咱们几个需得仔细计划。”青龙将司徒璇细长的眉毛拧得更紧。

“你那些死士刺杀他那么多次都没成功,看来想要暗中除掉他很难。咱们还是得在阵地上下功夫。大哥,你有什么好对策么?”白虎将万辛平满脸期待的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四神将之首,玄武将封准。其他两个人也都看向了封准那刀削斧刻般刚毅的脸庞。

“我且问你们,对于卫无双,你们了解多少?”

三个人闻言面面相觑了一阵,便据实以告。

“都说他‘无情,无欲,无血,无泪’,不似凡人。战场上被刀剑砍伤了也不知疼痛,更不会流血。”

“他似乎是能百毒不侵。而且武功颇高,剑法精湛,暗器也用得得心应手。”

“卫无双为了得胜不择手段,行事也非常狠绝。当时他去打灵宣的时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据说连幼小的孩童都不放过……而且灵宣也败的很是诡异,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

三人越说脸色越是难看,只有封准一直面色平静的听他们诉说。等他们都不再言语之后,封准才徐徐的开口道:

“卫无双师从无极道人,造诣最高的武艺是落雪剑式同砺心七决。被利器伤到却不知疼痛不流血,是用了守气决和凝血决,看似无敌其实不亚于是饮鸩止渴,时辰一过功力的反噬自会令他生不如死。听你那死士说,他的血里带着脂粉香气,而且又似是百毒不侵,那就说明他服用过稀世罕见的玉龙骨。虽然成了百毒不侵的身体,但同时也无法再接受药物的医治了。说白了,那些止血的药,救命的药,对他来说都没效果了。再者,他似乎总是急于求成,为了获胜甚至可以以身泛险拼上自己的性命。他的那些行为,与其说是在求胜,不如说是求死来得更贴切。所以,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战事的拖延僵持。这次他们出重兵,无非就是想打破僵局。”

其余的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频频点头。都在想封准不愧是四神将的老大,外表粗犷却心细如发,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他作出的决策也从来不曾失误过。不听他劝阻而一意孤行的司徒洛,也的确应了他的话:“冥府要收他,我也拦不了。”

难怪影王会最为器重他,让他做四神将之首。

“他们是两个人,而咱们却有四个。卫无双最先想到的,很可能是要分散咱们,然后各个击破。不过,只要咱们四个小心些不让他打散,他便没有办法,只能和咱们硬拼。一旦他抗不住了用起凝血决,那就是他自取灭亡的开始了。”

“大哥的意思是说……等他凝血决散去的时候,流血会更急,而他又不能用止血的药,所以,只有坐以待毙?”

“不错。”

“可是……他武功不弱,而且还有帮手,咱们如何能重伤到他,逼他用起凝血决维持?”

“关键就在于同他一起上阵的另一个人。到时候,咱们需有一人拖住卫无双,然后另外三个便合力杀那个副将。若他真是冷酷无情,不顾同伴死活,那咱们最后便能以四对一,胜算很大;若他不像传言中一般无情,那就会看不得同伴被围攻,定要尽力救他。这时候,我就有十成的把握,可以重伤他。”

“对呀,那可是老大你的杀手锏啊!这下他卫无双绝对没有胜算了!”刘隆大笑起来,满脸的兴奋之色。

“而且,咱们还有天下无敌的影王陛下坐镇呢。杀他一个卫无双,毫无悬念。”万辛平也笑着附和。

但封准却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影王陛下么……说到陛下的话,我还有一点要嘱咐你们,你们千万要记住——不要指望陛下会出手杀他。只要有机会,你们就动手,哪怕是要担上违令的罪责也在所不惜!”

众人惊愕了片刻后,便认真的点了点头。

失算

封准一直对自己做出的决策很有自信。

无数次的胜利,也证实了他过人的能力。

所以,当他们四神将再一次同时站到阵前时,他深信胜利绝对会属于自己一方。

两军交锋,杀声震天。

这样的场面,每一次都会令他觉得热血沸腾,让他由衷的庆幸自己能够生在这乱世之中。有能力的人会在战争中脱颖而出成为英雄,懦弱平庸的就会被战争所淘汰,化为腐土。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战争更能让人兴奋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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