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如事先计划好的那样,进行的很顺利。
在战圈中,四神将把卫无双和欧阳子倾团团围住,之后,随着封准的一声呼喝,万辛平对卫无双猝起发难,挥舞着双剑攻了过去;另外三个人则一起围攻欧阳子倾。
不料,欧阳子倾似乎早有准备,看到他们三个人朝他冲过来时,便迅速调转马头,打马冲入士兵们混战的区域。
封,刘,司徒三人顺势就追了过去,追出没多远,封准忽然心中一震,大叫了一声:
“不对!回去救人!”
离他较近的刘隆听到了他的喊声,诧异的回过头来,急忙调转方向,跟着封准往回跑,赶去支援万辛平。万辛平是四人中武功造诣最高的,同卫无双单打独斗的话绝不会落入下风,却不知道封准为什么会如此的焦急要回去救他?!
但是对欧阳子倾紧追不舍的司徒璇却没能听到封准的喊声,仍旧紧紧追在欧阳的枣红马后面,全神贯注的等待时机好对他投出淬毒的暗器。
等到封准刘隆二人赶回原地时,却诧异的看到万辛平竟陷入了众多手持长矛的士兵围攻之中,这些士兵有的竟穿着玄天的衣服!原来刚才在卫无双附近厮杀的士兵竟都是靖国的人,是预先设下的埋伏!
二人大骇之下忙赶上去相助,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看着他被卫无双一记暗箭射落马下,转眼间就被如雨落下的长矛戳成了肉泥。
刘隆顿时目眦欲裂,端起砍刀要上去同卫无双拼命,却被一旁的封准喝住了:
“别过去送死!先撤退!”
“可是——”
“我们要是死在这,如何能替辛平报仇?!回去从长计议,再来杀他不迟!”
“唉!”刘隆悲愤的大叫了一声之后,随着封准向后方退去。
卫无双看着两人败走之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指挥刚才埋伏在周围的长矛兵去前方阻杀敌人,自己却向着欧阳子倾的方向追去。
另一边,欧阳子倾在发现追着自己的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回头准备迎击气势汹汹的司徒璇。
可是当两人渐渐接近,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样貌时,司徒璇也猛的勒住了战马,瞪大了双眼盯着欧阳子倾,失声道:
“真的是你!我方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宣!宣!你还认得我么?我是璇儿啊!”
欧阳子倾缓缓的抽出佩剑,冷冷的注视着眼前一脸惊喜神色的司徒璇:
“认得又怎样?”
司徒璇见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连忙说道:
“你当初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你知不知道爹爹和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为了‘龙髓’?”欧阳子倾冷笑了一声,“当初在我离开玄天的时候,就已经把它给人了。”
“……什……么?!”
“我已经把你们做梦都想要的不死之身给别人了!抱歉,让你空欢喜了一场。”
司徒璇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气得浑身发抖。然后猛得甩开蝎尾鞭,指着欧阳子倾咬牙切齿的怒骂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今日我非杀了你不可!”
“今天是谁死在这里还不一定呢。”
欧阳子倾沉着的挥剑削落迎面袭来的毒鞭,然后展开剑式,游刃有余的同盛怒中的司徒璇战在一处。
急怒攻心的司徒璇此刻早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心想要杀死欧阳子倾,无奈她功力到底是不如欧阳,乱斗了十几个回合之后就处在了下风,从进攻变为了勉强的防守。
欧阳子倾不给她丝毫的喘息机会,攻势越来越凌厉凶狠,终于看准时机,一剑斩在了她的右肩上——
司徒璇惨呼一声,跌下了战马。
“……宣,要不要杀她?……你说呢!他们把我们害得这么惨……恩,那我们就杀了她,司徒洛已经死了,这样,你我的仇就都报了……好,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欧阳子倾古怪的自言自语了一阵之后,便跳下马来,一手举起利剑,准备结果了眼前不断挣扎着想后退的司徒璇——
“欧阳!”卫无双清冷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欧阳子倾诧异的回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一脸阴沉神色的卫无双。
什么时候……?!
“先别动手,我还有话要问她。”
卫无双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情况,对神色不宁的欧阳子倾说道:
“欧阳,你先把兵带去左翼,我随后就到。”
欧阳子倾看了看卫无双,又冷冷的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司徒璇,犹豫了片刻,便上马远去了。
卫无双看着欧阳子倾走远,便回头俯视着司徒璇,淡淡的开口道:
“我问你……”
“……你想问我他是什么人?哼,卫无双,我死也不会……”
“我要问你的,是那个‘龙髓’,真的可以让人拥有不死之身?”
“……你也想要?……哈哈哈哈……你做梦!没听到他说,已经给别人了么!卫无双,你……”
“范雪风的内力恢复了?”
“你……你想说什么……”
卫无双抽出佩剑,对准了司徒璇纤白的脖颈,缓缓举起——
“这样看来,欧阳把‘龙髓’给了范雪风。”
“这么说,除了万辛平,司徒璇也是凶多吉少了?”
范雪风垂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封准和刘隆,声音不怒自威。
“属下……属下无能。”
“换做是本王,恐怕也不会料到他能事先设下那样的埋伏。……既然他这么急着想让我上阵,那我就遂了他的心愿。你们回去修整一下,然后随本王出战——也是为两位屈死的将军报仇。”
陌路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尽自己所能让你觉得幸福快乐。
不让你再有遗憾。
不让你再有伤悲。
即使要为此奉上性命,我也不会动摇丝毫。
因为……
我想让你永远记得我。
清冷的晨曦中,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银色长枪。肃杀的戾气凝成了冰凉的露珠,挂在银黑相间的铠甲上。
此刻,数以百万计的大军正集结在河岸两旁,屏息以待——玄天同靖国之间百年难得一见的生死之战正一触即发。
卫无双作为靖国军队的主帅,一身白盔银甲的骑马立在军阵前方,凛然望着河对岸如黑云压顶般的玄天敌军。在经历了无数浴血奋战才走到今天,终于等来了这场五国混战的终曲。胜者将成为一统天下的霸主,而失败的一方就会渐渐腐朽成历史的尘埃,随风飘散。
这样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战斗,自然容不得半点分心。
卫无双对这场战争一直是充满信心的。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做了昨晚那般不祥的梦。
左胸被长剑贯穿,冰冷的剑刃撕裂了心脏;剧痛如火焰般在胸前弥漫开来。
他以为自己会倒下,并在剧痛中死去——
但是没有。
他依旧站在那里,任冷风撕扯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突然涌上的悲伤和绝望,却超越了肉体上的痛苦,无情的碾压着他,令他在梦中也几欲崩溃。
周围一片死寂,悲伤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他看不清握剑的人,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剑身底部被血浸透的四个篆字:
举世无双!
倏然从噩梦中惊醒的卫无双竟是满脸泪水,冷汗湿衣。
他伸手取过身旁的佩剑,抽剑出鞘,怔然的看着寒光氤氲的剑身上,金光粼粼的四个小字——
最终,我竟要死在无双剑下么?
如何死倒无所谓,只是,那似曾相识的悲伤却让他难以释怀,甚至感到畏惧。
带着一丝的阴郁,卫无双依旧果断的下令开始对玄天的总攻。
战事在顺利的进行着。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一部早已写好细节的,乏陈可新的史书。每一次胜负,每一处得失,都按着指挥者的意愿,规规矩矩的成为了历史,没有丝毫的意料之外。
然后,在两军各有死伤,局势僵持不下的时候,卫无双一如事先预料好的那样,等来了玄天影王的亲自上阵。
范雪风的实力如何,卫无双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此与其徒劳的增加损失,还不如铤而走险。
于是,卫无双排开众人,独自迎上阵去。
看着范雪风渐渐接近的身影,卫无双在心里不停的告戒自己:要按照计划,冷静利落的杀掉他,不要有任何的迟疑。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当范雪风进入到他能攻击到的范围之内时,卫无双骤起发难,卯足全力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不给范雪风任何的机会开口,甚至不让自己看清他的表情——
面对卫无双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狠绝攻击,范雪风丝毫不显慌乱。
他仗着自己天下难逢敌手的武艺,一边小心的拆解着卫无双的招式,一边不着痕迹的将卫无双往自己事先布置好的阵式里面逼进。
很快,卫无双就在单打独斗中落入下风。他心里很清楚范雪风的实力——天下间,恐怕没有人能在武功修为上超过他。若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敌对关系,那么,自己恐怕已经死在他手上不止一百次了。
即便是现在,卫无双用尽全力,也还是不能从范雪风的进逼中突围出来,只能一点点的往敌阵里陷。
“啪!”黑色的长鞭毫不留情的抽打在卫无双的右臂上,强劲的力道几乎将他手中的宝剑震飞。即便不低头去看,卫无双也知道,自己的右臂上已经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混着花香的血腥味在冷冽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卫无双运起凝血决,止住了汩汩而出的血流。却任由钻心的疼痛恣意的撕扯着自己的神经。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觉得痛快。
对,就要这样。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范雪风墨色的双眼。
“你早该这样了。”
卫无双轻轻一笑,无视了手臂上的重伤,再一次发力出招,剑刃狠很的劈向范雪风的前胸。
几可劈山碎石的攻势,却被灵动的长鞭轻巧的化解了。
屡次的进攻无效之后,卫无双的身上又添了几处鞭伤。而自己的无双剑甚至没能碰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汗水和着血水缓缓的从额边滑落。
卫无双停下了手,站在原地,慢慢运功调息。
周身几乎要令他昏厥的剧痛,逼得他不得不行起守气决。
一直沉默不语专心迎战的范雪风,看着卫无双因剧痛而显得苍白的脸颊,忽然开口说道:
“认输吧。”
淡漠的话语,如同一记响鞭,狠狠的抽在卫无双的心头。
他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紧绷的表情,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范雪风脸上冷漠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然后,淡淡的,也弯起了嘴角。
“或者……我可以废掉你的武功,断了你的筋脉,毁去你的容貌,抹去你的记忆。让你离开我就不能活下去,让世间的人再不能认出你是谁——这些,我还是能做到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卫无双盯着对方波澜不兴的双眼,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容:
“耍了你那么多次,你才学会恨我。范雪风,你可真蠢,蠢的要死!”
范雪风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陷入了沉默。
卫无双渐渐收敛了笑容,再一次提剑指向眼前的敌人,冷冷的说道: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做一个了断吧。”
不待范雪风做出任何的反应,卫无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挥剑出招——招式依旧狠辣无情,甚至多了一些决绝。
范雪风也毫不迟疑的利落闪身,避过对方接踵而至的几记杀招,轻巧的退后几步之后,一直伺机而动的封准和刘隆迅速的跃身上前,摆出擒拿的架式,一人一边,向卫无双袭来。
“找死!”卫无双大喝一声,剑势一转,迎上已然近前的刘隆,电光火石间一招下去,狠狠的削去了对方前伸的手臂——
鲜血喷薄的刹那,卫无双又抽剑回劈,伴着一阵裂帛的声音,冷冽的剑锋便划过了封准的胸腹。
生死荏苒,不过是闲花落地之一瞬。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绝不能败!!!
卫无双心中大喊着,拼上最后的一点力气,举剑向着范雪风冲去——
左手扯过对方甩来阻止他的长鞭,右手的攻势丝毫不受影响。
卫无双不顾左手上骨裂的钝响,也不理会侧面袭来的暗器的啸叫,只是拚尽全力的举剑刺向范雪风的左胸,刺向他最后一个敌人的心脏!
一切,都结束了——
范雪风并没有躲闪,只是扔掉手中的长鞭,张开了臂膀——
令人寒彻骨随的撕裂声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卫无双忽然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温暖怀抱,那个人看似不经意却是用尽全力的拥住了自己——一切都仿佛是个错觉。
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曾喜欢过的声音,如清澈的泉水一般,带着暖暖的笑意,温柔的在耳边响起:
“……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卫无双有些忡愣的看着自己手中紧握的无双剑——颀长的剑身已然穿透了范雪风的心口,只露出刻着铭文的一小截在外,慢慢的被血色所侵染……
铭文……鲜血……
卫无双忽然想起了那个噩梦!
原来,梦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那种灭顶的痛苦和绝望,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的失落与无助,原来……
卫无双缓缓的抬起头,看向范雪风的脸庞。
依旧是那般温暖明亮的笑容,甚至要比以往更加的柔和动人。仿佛一切都只是个悲伤的梦。
只是,梦中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
滚烫的鲜血从撕裂的心口处汩汩而出,蜿蜒到了握剑的手上——仿佛是被炽热的熔浆烧灼到一般,剧烈的痛感令卫无双再也握不住剑柄,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时候,他才看清,范雪风的右臂,已经被锋利的暗器所贯穿,血流如注。
那是封准在倒地前,拚尽全力向卫无双掷去的夺命暗器,却被范雪风硬生生的挡下了。
鲜红的血,竟有些刺目。
“你……”卫无双深吸口气,稳住了因力竭而发颤的声音,看向浑身浴血的范雪风:“你……你体内有龙髓……就算是受了这样的伤,你也死不了,是不是?!”
面色惨白却依旧微笑着的范雪风,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伸出左手,握住了胸前的剑柄——
裂锦声后,遍身染血的无双剑被范雪风当胸拔出,掷还给了它的主人。
“你若不放心,大可再拿它砍了我的头。就算我有龙髓,被砍了脑袋也是必死无疑。”
依旧是调笑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朗然的笑容。
卫无双想举剑冲过去,砍下范雪风的头颅,以终结这场无望的战争,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中的剑。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惨叫声,看着周围堆积的断肢残尸,一种苍凉的绝望感瞬间充斥了他逐渐激痛起来的心房——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低喃着,卫无双闭上了双眼,松开了手中他视若生命的佩剑……
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好似隔着九层云霄,恍然中听不真切。只是声音中刻骨的悲伤,却如潮水般,漫过了黑暗——
从饥饿中醒来的蛊虫,大肆吞嚼着这最后的一抹残念。
相遇如君,流连不已;红尘紫陌,却忘归路。
寒渊
浓郁的白雾紧裹在四周,让人不知身处何地,只勉强能看清脚下蜿蜒崎岖的山路。
卫无双抬手抹了下被浓雾浸湿的脸颊,仔细的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不知走了多久,稠闷的雾气渐渐淡薄起来,四周有着异样的寒气流散。
尽管身上被寒气激得汗毛直立,但卫无双依旧埋头赶路,甚至都不曾抬头看下四周渐渐凸现出来的嶙峋怪石……
越往下走,寒气就变得越重。那无形的寒冷仿佛凝结成了锋利的刀刃,每动一下,就会狠狠的割在露出的肌肤上。
模糊的山路愈来愈狭窄,四周的寒冷也渐渐侵入骨髓,令人禁不住想要止步。
但卫无双却咬紧了开始打颤的牙关,抱紧双臂,继续沿路前行。
直到,山路的尽头。
是一处雾气缭绕的浅潭。
只一眼,卫无双就知道,这个纵不过五丈的浅潭,却是四周异寒的源头。
想停,双脚却不受控制般,一直向前走着。
直到双腿上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锐痛,卫无双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进了低浅的寒潭中——
走到了他的身旁。
乌亮的长发披散着,光裸的脊背如玉雕雪凝般,浸在极寒的潭水中。
卫无双想唤他的名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但盘坐在寒潭中的人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过往所有的美好都化作了这一潭冰冷——
忽然卷起了暴虐的狂风,扬起幕天席地的白雪。
卫无双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但喊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得粉碎,湮没在漫天的飞雪之中。
他嘶喊着,拼命的向那风雪中渐渐模糊的身影伸出右手——
直到他抓住了一截温润的臂膀……
卫无双剧烈的喘息着,胸如擂鼓,双眼圆睁——
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美丽却忧伤的温婉容颜。
“紫……紫音?!怎么是你……”
他呢?
卫无双慌忙环顾四周。
空旷安静的寝殿,古朴庄重的摆设,以及淡雅高贵的雪松香……
梦醒之后,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陛下还在上朝。……无双,觉得好些了么?”
浸湿的绸巾带着淡淡的馨香轻按在卫无双的脸颊上,让他渐渐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中,他站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手中握着沉重的无双剑,剑身上,是刺目的鲜血——
鲜血……那是谁的血……
“你伤重昏迷不醒,一直睡到了现在。太医说,能醒过来就没事了。饿了吧,这边……”
伤重……昏迷……?
“那玄天……”
“已经停战了。大家都说——他们是准备议和。”
议和?
也就是说,玄天已经无力再战了。
“……这样也好。”
卫无双疲累的合上双眼。
可脑海中的风声却越来越响——
“还有娄殇他……”
“谁?”林紫音有些疑惑的看着卫无双。
“娄殇。……一个十五岁上下的郅国少年。”
“随行的人之中,并没有这个人……”
既如此,他便是回郅国了——
一旦战局明晰,作为暗目的他就没有理由再耽搁异地。
那么,就只有祈祷他能诸事顺利,成为郅的国君,让郅国平民躲过此劫。
劫?!……
卫无双因自己会想到这个词而微微觉得差异。
随即放声大笑。
“怎么了?无双?”林紫音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笑得几欲歪倒的卫无双。
“没什么……”
卫无双一边笑,一边起身,身上伤口被撕扯所引起的剧痛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无双,你不要着急回去,先在这里养伤吧。”
柔美的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舍。
卫无双看着自己唯一的红颜知己,点了点头。
“我不走。等羽回来,咱们一起去凤苑。——难得能聚在一起。”
“……嗯。”
凤苑,曾经是昭阳宫最热闹的地方。这里聚集了无数的美食美酒,珍禽异兽,是皇子公主们聚会用膳的地方。但如今,却冷清的门可罗雀。景物依旧,但故人却无影踪了。
三个人,坐在有些陌生的绚烂美景之中,毫无间隙的把酒言欢。
林皓羽心情很好,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的,言谈间笑意盈盈。
卫无双虽然有伤在身,但仿佛丝毫不受影响般,一边喝酒,一边笑着和对面的兄妹讲路上的见闻。
林紫音一直微笑着,偶尔听到有趣的地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个人一直聊到了入夜,莹白的宫灯点亮了暗沉的夜色,朦朦胧胧的,如同幻境。
不胜酒力的林紫音醉倒在氤氲的酒香中,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
吩咐侍女将酣睡的紫音扶进寝殿安顿好之后,林皓羽同卫无双两个人走到荷塘边,看着水中倒映的点点星光,就如同在俯瞰另一个灯火辉煌的世界。
“目之所及,莫非王土。”林皓羽深吸了口气,回头看着卫无双清俊的侧脸,笑道:“终于有这一天了。”
“你会是全天下最好的皇帝。我说过。”卫无双笑着,坐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林皓羽忽然俯下身,伸出双臂温柔的拥住了他,让自己的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脊背——
心跳声渐渐的融合在一起。
“谢谢。”
一直以来期盼的,终于实现了。
应该是喜悦的,应该激动甚至是情不自禁的。
但此刻,卫无双只觉得自己的心像一个刚刚被风吹过的岩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却很平静。
难得的平静。
“羽,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恩。”
“来世,我们做回陌路人吧。”
寂静的昭阳宫,在清冷的月光下,竟像是一座肃穆的坟茔。
埋葬了无数的生命,无数的青春与梦想。
还有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亲情,友情和爱情,都一并埋葬在这里。
离开时,只觉得一身轻松,不再留恋。
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卫无双忽然想到,这也许是自己见林皓羽的最后一面了。
已然要长成的蛊虫,甚至不会让自己等到兔死狗烹的悲凉结局。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个月之后的某天,自己就会在空寂的将军府中,安静的死去。
分别时,看着林皓羽的表情,卫无双忽然觉得有种报复的快感。
一直以来,被爱恋的情感蒙蔽了双眼。当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苍白明晰,恨意竟渐渐涌现出来。
不知道是恨懦弱的自己,还是恨利用了这份感情的他。
或者,是恨自己的命运。
但,转瞬间,连这些淡淡的恨意,也被吞噬了。
当注定是悲剧时,再多幸福的过程都只是用来增添悲伤的。
那么,就将那些快乐的回忆留在这里吧,我只想一个人,平静的等待死亡。
直到走回将军府时,已近深夜。
想到夜深不忍惊动年迈的管家,卫无双便想翻墙而入,刚要运功时,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寒意——
“谁?!”
转身时,已是青蛾在手。
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一身阴冷的气息,弥漫着浓浓的杀意。
但是,这个不速之客却没有出手的意思。
只是冷冷的开口说了一句话:
“卫无双,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番外三 夜本无心
春蕊吐丝,垂柳点青。
三月廿三,是一年一度的“折柳节”。
这一天,对靖国刚成年的男女来说,都是特别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他们将会从孩子真正的变为成人。
求欢的人头戴桃花,来到心仪之人面前,若对方用柔嫩的柳条缠住你的手指,那么可喜可贺,你们可以花前月下,共度春宵;若对方只给了你一个歉意或冷淡的微笑,那么,就只能说遗憾了。简单,坦然,无需娇柔做作。
只求贪欢一晌,不为天荒地老。
凤鸣城内一片晴暖,春意浓浓。年轻人无不盛装修容,头戴碧桃,手执嫩柳,徜徉在春光中,酝酿着,或期待着一个难忘的邂逅——遇到能带给自己第一次蜕变的“初心”。
“皇后若是知道的话……”
青衣少年面带忧虑的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欲言又止。
“怕什么。就算被她知道,挨骂的也不会是你。”
白衣少年嬉笑着将手中娇艳的桃花插在青衣少年黑亮的发髻上,然后退了一步仔细的端详起来——
“无双……你想把这桃花给谁?”
“什么给谁?”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哦……你说栖凤阁的那对兄妹啊……非得是他俩之中的一个吗?再说……我觉得……我今天就算不折柳也无所谓的……”卫无双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
“怎么会无所谓?!”林皓羽英挺的双眉一皱,“堂堂的护国将军居然还是童子之身,传出去我的脸要往哪里搁?!”
在民风极其开放的靖国,男孩子如果过了十五岁还是童子身的话,是会被周遭的人取笑的。
听着对方不似玩笑的语气,卫无双低下头,沉默不语。
林皓羽也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其实,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面子。
而是在半个月之前,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件极其尴尬的事。
林皓羽酷爱游泳,闲暇时都要在寒春园内的小湖里游上一阵。
平日里和他形影不离的卫无双,自然都会在一边旁观。时而笑着品评几句。
偏就在那天,林皓羽觉得自己像着了魔一样,非要拉着卫无双一起下水。笑闹着撕扯了一阵,卫无双终于还是被他硬拖着下了水,弄得和落汤鸡一样。林皓羽看到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护国将军成了这幅狼狈模样,顿时玩心大起,又是泼水又是呵痒的;卫无双也是不甘示弱,同他闹着扭打在一起……
闹着闹着,林皓羽忽然从彼此身体的接触中觉察到了异样,心中一个激灵,慌忙推开了搂着自己的卫无双,差异的看着他——
满含笑意的眼眸中透着一股动人心魄的光彩,被水浸湿的白绸衫紧紧的包裹在身上,更加突出了他优美的身型,以及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渐渐抬头的欲望。
林皓羽顿时觉得喉咙好像火烧一般,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
“……你、你发什么春?!”
“什么?”
卫无双不解的看着他,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身体上出现的反应。直到他顺着林皓羽惊异的视线低头看时,才恍然大悟。就像被怒雷劈中一样,突然浑身一震,然后转身就跑——
“回来!”
林皓羽急忙把卫无双拉住,免得他就这个模样跑到园子外面——那里可是有成群的宫女太监候着呢!
卫无双极力的挣扎着,想避开任何同林皓羽的接触。
“我刚才大惊小怪的是逗你呢!其实这事挺平常的,是男人都会这样,真的——你先别跑!!卫无双!你要再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不得已,林皓羽还是封了卫无双的穴道。抱着瘫软在自己怀中面无血色的卫无双,林皓羽又怒又气的骂道:
“都说了刚才是逗你呢,你还跑!跑什么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堂堂一个将军非要挺着这玩意儿跑出去给宫女太监们过眼瘾啊!”说完,林皓羽自己也觉得那场面太过夸张,而不禁喷笑了出来。
“你还笑!”卫无双羞怒交加,咬牙切齿的抖个不停。
“不笑了不笑了。”
林皓羽看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于是抬手解开了他被封的穴道,语气也缓和下来。
“想你一直都呆在宫里,没有消遣的机会,憋闷久了会这样也是难免的。”
“我……我不是……”
“要不这样吧,折柳节就在这个月,大概还有个十来天,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凤鸣最好‘柳苑’!让你好好的舒解舒解。”
“……”
“……涨着不疼么?要不要我去叫个宫女过来?”
“走开!……我自己能解决,你走开。”
林皓羽泡在早春微寒的湖水中,心情愈发的沉重复杂——
……你想骗他,将来做你的男宠么!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男宠么!……
……我绝不会对他做任何的失德之事。我会敬他爱他如手足……
这是我许下的承诺。
所以,我只能把你当作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朋友。
有些心虚的卫无双自然是拗不过林皓羽,和他一同来到了栖凤阁。这是凤鸣最豪华最昂贵的也是最负盛名的“柳苑”。这里,也聚集着全凤鸣最受人追捧的“初心”。
刚走进前厅,内部华丽却不失高雅的装潢就让林皓羽大为赞叹:“不愧是凤鸣第一!说它是天下第一都不为过!”
“人好多……改天再来也是一样的……”
林皓羽丝毫不理会卫无双的挣扎,拉着他径直走到前排事先预定好的雅座中,等待头牌们亮相。
和林皓羽的兴致勃勃相反,卫无双浑身的不自在。他是打心眼里不想这么做,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羽,你今天也要在这里……吗?”
“你说折柳?嗯……虽然说我还没有初心,不过,我也不是童子之身了。”
卫无双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没有初心?那第一次是……和什么人?”
林皓羽看着卫无双的眼睛,温柔的笑了起来。
“秘密。不告诉你。”
卫无双刚想抗议,林皓羽却把脸转了过去,看着前方装饰得绚烂夺目的舞台,微笑着说道:
“我告诉你——男人啊,随时随地都会发情。只要他愿意,不论对方是什么,他都能上——而且乐在其中。”
林皓羽居然会说这种直白得近乎粗鄙的话,让卫无双不由得吃惊起来。
感觉到卫无双的差异中似乎有些误解,林皓羽又补充到:
“这是事实,是我亲眼所见。不过呢……我的第一次,可是和一个美女哦。”
一个在其他人眼中,很高贵很美丽的女人。但她在我眼中,却是肮脏龌龊的连蛆虫都不如。尽管如此……在当时,我还是可以让她□……那可是我的第一次呢,难道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也许将来我会成为一个更荒淫无耻的皇帝也说不定呢,呵呵……
卫无双看着林皓羽微微抿起的双唇,犹豫了一阵,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说道:
“羽……你来做我的初心,好不好?”
在民风开放的靖国,亲昵的朋友之间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平常,无可厚非。
但卫无双那清澈的双眼还是让林皓羽僵直了许久,才淡淡的叹息道:“我不想……”
不想弄脏你。
“哼——”
一声低低的嗤笑,异常鲜明的传了过来。
刚被不明不白得拒绝掉人生第一次求欢的卫无双,怒火顿起,愤然的回头,瞪着嘲笑声的来源——邻桌一位衣着华丽,脸遮轻纱的妙龄少女。这少女正旁若无人的注视着他们,显然将他们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并出声嘲笑。
“你笑什么?!”
无视了卫无双的怒吼,少女转头看向正在缓缓上台的头牌们,忽然又低声笑了笑:“有趣。”
林皓羽拽住了想要起身的卫无双,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与其迁怒别人,不如花心思让这里的头牌垂青你吧。若说要做他人的初心,他们可要比我高明太多的!”
卫无双抿着嘴坐了回去,却又侧头瞪了一会那个态度倨傲的少女。
精美华丽的衣饰说明了她高贵的身份,轻纱遮不住的一双盈盈妙目似是她倾城容貌的冰山一角。慵懒却不失优雅的身姿气度,又说明她并非是不知得体之人。
只是所有的这一切,看在卫无双眼中,都莫名的化作了“讨厌”二字。
及至所有的头牌都表演过才艺,卫无双还没从愤怒与失落的泥淖中解脱出来,所以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台上那些美轮美奂的男女。林皓羽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表演,狂妄的少女也是聚精会神。所以当她将手中的桃花递出去的时候,卫无双毫不迟疑的将桃花递向了同一个人。
林皓羽似乎拽了他一下,但最终还是放手了。
一双修长的手灵巧的将一截青嫩的细柳,缠绕在了卫无双的小指上——
没料到竟有此刻的卫无双,诧异的抬头——
一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睛,正温柔的注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我高傲的情人。”
……情人?!也就是说……他、他选中我了?!
“啊……我、我叫卫无双……”
“笨!”一旁的林皓羽气的直皱眉——事先早就叮嘱过他来这里不能说真名的……不过看他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能记住才是有鬼了。
“呵呵……”清脆的笑声忽然响了起来,原来是一旁的华服少女。
“你……我抢了你的心上人,你居然还笑?”卫无双不敢和刚刚成为自己初心的男人对视,只得趁机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的怪异少女。
少女笑着走近他,忽然倾身附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
“我早猜到你会跟我抢,所以才特地为你挑了个美人,算是赔礼。想你大概是喜欢男人的,所以……这个赔礼你还满意吧?嗯?”
卫无双只觉得耳边被暖风吹的痒痒的,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不待他反驳,他的初心就揽住他的双肩,将他抱入怀中,亲昵的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柔声说道:“今晚就请无双不吝赐教了。我在月阁等你……”说完,转身离开了这吵嚷的大厅。
才过春风关,又入艳阳谷。
从未经历过桃花劫的卫无双竟觉得有些头晕了。
“羽!羽,怎么办?”
卫无双有些着慌的拉着林皓羽的袖子,急切的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人家不是说了在月阁等你么!快去吧!”
“可、可我……我……”
“放心。这里的初心都是一流的,肯定会好好的教你。去吧!——但是有一点你得给我记住,不许做下面那个!听清楚没?!”林皓羽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什么叫下面那个?!什么意思?!”
“去吧去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卫无双被林皓羽连推带拽的送到了月阁门前,看着他极其不情愿的身影消失在月阁门里,林皓羽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表情也渐渐的寂寞下来。
“明明就是不舍得,为什么还要让他去?你们真是有趣……”
华服少女斜倚在一旁的雕栏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脸落寞神色的林皓羽。
林皓羽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而华服少女却是若有所思的望着月阁的玉色门扉。
从初入月阁的一刻,卫无双就绷紧了全身,尽管他拼命试着表现得平淡无波,但是那僵硬的动作和表情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整个人仿佛就是一只提线木偶,僵硬着磕磕碰碰。
“我叫逝川。”修身而立的男人优雅从容的点燃了铜鼎中的熏香。
“哦……”卫无双从未留心过风月场,自然不知道这是个让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选我?”卫无双还是没能想明白,“那么多人递你桃花不是么?”
“你想听实话?”
逝川微笑着走近卫无双,抬手轻抚着他皎若明月的脸庞。
强忍着没有躲闪,卫无双点了点头。
“因为秋影——我妹妹她选了你的同伴。所以我选你,是为了公平一些。”
什么?!怎么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卫无双想可能是自己刚才光顾着同那少女怄气,完全忽略了林皓羽这边。想自己连秋影的摸样都没看到,不由得更加烦闷。
再说,他已经不是童子身了,怎么还要找初心呢?!
等会一定要跟他问清楚……
看着卫无双有些怨恼的表情,会错意的逝川微笑着问道:
“那么,你是喜欢先品茶,还是先听琴?”
“不必了,直接来吧。”
卫无双想都没想的脱口说道,随即解开了外衣,漠然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初心:“要先沐浴是吧?在哪,烦请带路。”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情场中人,逝川低声的笑了笑:
“看不出你竟是个性急的人呐……随我来吧。”
氤氲的热气中,卫无双心不在焉的应付着逝川花样百出的挑逗。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索然无味。
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