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已被蛊虫吞噬的繁乱情感,竟在此刻毫无预料的喷薄涌出,令人猝不及防——
终是避不开,逃不过。戮心之痛,伤情之苦。
贪一时轻松,最后却要付出碎心的代价。
罢、罢、罢!
天下大局已定。
药成即可痊愈。
无亏欠,无遗憾。
威震天下所向披靡的无双将,最后,还是颓坐在残花之下,认命的合上了双眼。
……还有两个月,莫急着睡。他醒了,想见你。起来吧……
淡然的声音伴着一道紫光,唤回了卫无双沉沦的意识。
缓缓睁开双眼,卫无双深吸一口气,扶着桃树站起身,朝眼前的轩辕曦月略施一礼: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过去。”
轩辕曦月轻挥了下衣袖,卫无双衣襟上的血迹顿时消失不见。
“……多谢。”
“去吧。”
“无双。”
再度看到这温暖笑容,竟恍如隔世。
“你真是福大命大。”
卫无双笑着将范雪风拥入怀中,感受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
“你身上的蛊呢?解了吗?”
“轩辕曦月已入神格,可逆生死,小小蛊虫岂在话下。”
“真的?”
“当然。看到你痊愈,我便放心了。”
“那以后——”
范雪风言到中途,便被屋外轩辕曦月的声音打断了:
“卫无双,借一步说话。”
温柔的扶范雪风躺下,卫无双轻声安抚道:
“你重伤初愈,元气还未恢复。先好好休息吧,我且去听咱们恩人有何指示。”
轩辕曦月和卫无双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而行,缓缓步入山后的竹林。
“说出你的决定吧。”轩辕曦月突然开口道。
“决定?”卫无双顿住脚步,犹豫了一阵,再度开口道:
“我想向先生求一种方法。”
“嗯?”
“一种能让人彻底忘却所有过往的,方法。”
“嗯。”
轩辕曦月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繁星如海。
“心魔,勘不破,亘古岁月空蹉跎。有缘者既来,我便可舍圆满,得自在了。”
曲终
琅嬛福地位于上古神脉之间,集天地造化之极,奇葩异物不可胜数。
病愈的范雪风牵着卫无双的手,两人漫步在鲜花遍地的山谷之中。
雾气蔼蔼,如梦似幻。
“我们什么时候下山?”范雪风看着眼前美景,忽然开口问向卫无双。
“这里不好么?”卫无双不答反问,弯身拈起一朵无名白花,低头嗅着甘美花香。
“这里?美若仙境,当然好。”
范雪风索性躺了下来,望着蓝天上缓缓漂浮的白云和偶尔飞过的彩蝶青鸟,心下一片豁然——
“放下也好,逃避也罢,我都陪你。”
这世上,除了你,再无可让我牵挂之事。
“嗯。”
卫无双也躺了下来,将自己所有的表情都掩在葱翠的草色中。
“只是,归隐山林可不像书上写的那般轻松洒脱啊。”
“嗯。”
“吃穿住都要自己亲力亲为。这里嘛……吃住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衣服哪里来?纺纱织布我可是一点都不懂,估计你也不会吧……”
“可以请这里的主人帮忙——”
随手变出几箱应该不难。
“哎,那岂不是失了隐居的趣味……”
看着神采奕奕的憧憬着未来的范雪风,卫无双禁不住低声轻叹。
“为何叹气?”
“叹前路艰辛呐。”
“哈。”范雪风闻言翻身而起,坏笑着压在卫无双身上,轻咬着他的耳垂,极尽魅惑的低语道: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因为,还有更艰辛的‘事情’等着你呢——”
“哦?我真期待。”卫无双丝毫不为所动的讪然回道。
“嗯?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每次都光说不做的人,就是这种态度。”
“哎呀……人家伤才好,你就这么性急……真是拿你没办法……”
“……”
缓缓落下的吻,竟一反往常,浓厚得让人窒息,热情的让人疯狂——
“越是想靠近你,就越要忍耐……可越是忍耐,就越是想得到你……”
缓缓的解开衣衫,手指在他白皙的肌肤上一寸寸抚过,染下一路□——
“……日日夜夜,反反复复……消磨了晴玉(和谐音),也磨灭了嫉妒……”
温柔的唇舌流连到胸前,含住樱色的凸起,细细厮磨——
“……一次次的看着你与他人纠缠,为情,为欲,甚至只是为计谋……”
舌尖沿着腹部的沟壑而下,唇齿轻碾,激起一阵难抑的微颤——
“床第之间,与你,不过是另一个争高下的战场罢了。所以,你一向都是主动去征服,从不肯委身人下……”
温热的手掌抚过大腿内侧的血脉,轻催内力,晴玉(和谐音)顿时如燎原天火,烧遍周身——
“……每次,看着在你身下婉转求欢的男人们那爱到沉沦的神情,都会让我觉得心寒……”
修长的手指攀上他早已剑拔弩张的□,巧妙的抚弄着,让他挣扎在晴玉(和谐音)的巅峰却不得解脱——
“……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我和他们并无分别,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用一旁鲜花的蜜露浸润了手指,慢慢探入他身后的密地——
“但是,你为什么……又要这样,献祭似的,任我索求?”
倏然放开双手,俯视着身下因强忍晴玉(和谐音)折磨而颤抖不止的至爱之人,范雪风眼中温柔不再,只有深沉的愤怒和犀利的探究。
“回答我,为什么?”
察觉到范雪风异样的卫无双,心中黯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肯说?那好,我替你说。卫无双,你身上的蛊,没有解;你失掉的心,又回来了,对不对?”
“雪风——!”
“该怎么了结这段孽缘?怎样做才能毫无牵挂的离开?嗯……‘不能再让他伤心,不能让他看到我的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求仙人帮忙让我忘掉从前的一切,忘掉你,忘掉我背叛的国家,忘掉为我而死的人……然后,一身轻松的住在这个琅嬛福地,或许,还能得道成仙,脱离苦海……哈哈哈……真是完美的安排,卫无双,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忍下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卫无双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载着花香的清风拂过,浑身吃络(和谐音)的卫无双抖得愈发厉害。
范雪风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澈,经过愤怒和痛苦洗刷的温柔,愈加刻骨。
“我累了。无双,你想偿还,我便应了你的偿还;你希望我忘记一切,那我便忘记一切,再不纠缠。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无事,所以,不要放弃自己。最后讲一句真心话: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哪怕给你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
说完,范雪风褪去自己的衣衫,将浑身冰冷的卫无双拥入怀中,全心全意的吻着,爱抚着——
冷却的玉火(和谐音)再度被点燃,燃尽了一切的希冀与悲伤。
卫无双用全身感受着他的爱,他的怨,他的无奈,他的不舍……
终于,行至末路。
满满的爱欲再无隐瞒,深深的索求再不压抑。
身体紧密契合,心,却渐行渐远。
幸福,我已经得到了。
你执着的目光,你温暖的笑容,你无悔的话语……对我来说,都是幸福。
雪风,这不是偿还……只是自私的我,想在最后留住这仅有的幸福。
心会死,那就用身体;身体会腐朽,那就用灵魂。
范雪风,我爱你。
任命运兜兜转转,终能云开见月明。
我爱你。
纵不能相守,此生亦无悔。
“我……爱你……”呢喃着说出一直都说不出口的誓言。
可惜,他却没能听见。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温柔带笑的嘴唇,以及唇边一滴缓缓滑落的男儿泪。
人散
静寂的竹屋内,轩辕曦月临窗独坐,品味着手中的碧茶。
记得她笑着说过:心有何味,这茶,便化何味。
端是凡间难见的珍品。
可惜,无论自己何时饮这茶,都全无味道,还不及一杯雨水来得鲜活。
门帘轻启,有人缓缓而入,脚步却是沉重非常。
“轩辕前辈,我有一事想请教。”
神情怅然的范雪风,向眼前的在世神人深作一揖。
轩辕曦月微微抬手,将手中的茶杯递到范雪风面前,喟然轻叹:
“因果纠缠,虽紊不差,又何必忧心?”
“看不破,求不得,放不下。”
范雪风接过茶杯,望着杯中微漾的碧绿,淡淡答道。
轩辕曦月伸指轻点了下茶杯:
“饮茶吧。”
范雪风依言低头欲饮,却猛然愣住,紧盯着茶水表面现出的幻影——
片刻之后,他才终于展颜一笑: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
言罢,将杯中的碧茶一饮而尽。
“何味?”
“苦极似甘。”
轩辕曦月点了点头。
“另有一事,待你取舍。”
“前辈请说。”
“我是蔓君灵识的宿体。不老不死,有通天之能。但,我想做回凡人,重入轮回道。你可愿消除过往一切记忆,替我承接蔓君?”
范雪风闻言面露惊诧神色:
“灵宣举国膜拜的神祇,蔓君?!”
“是。”
永恒不灭的灵识,即为神。
“但为什么……要消除记忆?”
“为了避免步我后尘。”
“这样,就能看到那般的未来么?”
“是。”
“可是你……为什么要舍弃神能,甘愿再入轮回?”
轩辕曦月沉吟了片刻,望向窗外:
“当年,我为了一个承诺执意不肯毁去记忆。过了千年,执念终成心魔,无奈。唯有重入轮回,方能解除心魔。”
看着轩辕曦月脸上平淡的表情,范雪风陷入了沉思之中。
刚刚允诺他,忘记一切。
选择和命运,有时真是不谋而合。
“好。我答应你,消除记忆,承接蔓君。”
为了断过去,也为成就愿景。
轩辕曦月点了点头,淡淡的开口道:
“如此,皆得自在了。”
说完,抬手结印,紫光乍盛,直指范雪风印堂——
暗香浮动的山谷之中,不分朝暮,不感冷暖。
昏睡在花丛中的卫无双,慢慢的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芳草萋萋,虫鸣切切。平静美好的如同幻梦。
站起身时,酸痛蚀骨,哀愁伤心。
“……我该往哪里去呢?……”
路,在脚下,四方皆可行,却不知该行往何处;
心,在胸中,寸厘不可挪,可早已散落无处寻。
迷朦的怔在原地许久之后,卫无双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坐下。
将脸埋在蜷起的双膝上,缓缓抱紧双臂——
鼻息间,是熟悉的青草芳香,令人心安。
不听,不动,不想。
则愁无所生,哀无所附。
醺然睡意再度涌上……
睡吧,睡吧。
愿再醒来时,已入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再次响起了轻稳的脚步声。
“起来,我同你一道回去。”
……
“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
“命,避不开;劫,躲不过。这里,不是你的终点。”
……
“他已如你所愿,放弃过往一切。但执着过深,虽除了记忆却仍余残念。”
……
“他已下山,欲以入世苦修灭心魔,归途无期。你留在此地,生寂寥,死孤单。”
……
“缘尽,惟留因果。因果未了,你们总有再见面的一天。走吧。”
“……再见面……”卫无双终于抬起头,看向不染红尘的出世者。
“是。不过在山下还有另一环因果,等你去了结。走吧。”
离开琅嬛福地时,果然再没见到范雪风的身影。
同行的两人,在前者悠然洒脱,随后的失魂落魄。
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两人不顾风尘,不畏歧路,一路步行回到了靖国的都城凤鸣,行至熟悉的昭阳宫前。
夕阳下的昭阳宫,愈显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一座华丽的牢笼,一个执着的痴人,一页血腥的历史。阔别千年,沧海桑田,但尘世仍是如此。无奈啊……”
轩辕曦月长叹一声,回头看向风尘仆仆的卫无双:
“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说完,径直走向宫门。
卫无双沉默的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内殿前,竟无一人盘问,无一人侧目。
“守卫……看不到我们?”
“省去麻烦。”
“……你要做什么?”
“取簪。”
不待卫无双听清他的话,轩辕曦月已走进元昭帝的寝殿。
而立之年就驾驭天下的元昭帝,此刻,仍是一袭月白绸衫,玉簪挽发,只是身形清减了许多。
觉察到有人走近,正专心致志伏案疾书的林皓羽诧异的抬起头——
重逢,竟恍如隔世。
无言凝望了片刻,林皓羽才缓缓的走到卫无双面前,轻声问道:
“……无双?……这又是梦么?”
“臣卫无双参见陛下。”
清晰而淡定的回答,让迷离期盼的眼神慢慢冷寂下来。
“嗯,回来就好。”平静的接过君臣之礼,林皓羽退后一步站定,凝目看向一旁静立不语的轩辕曦月。
“罢了。”轩辕曦月侧开脸,淡然道:“不急在一时。二十三天后,我再来。”
“多谢。”林皓羽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只留下卫无双跟林皓羽两个人站在寝殿当中,相对无言。
联姻
终于,林皓羽开口打破了沉默:“一路奔波,你也累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
“臣告退。”卫无双深揖一礼,转身欲走。
“你就留在这休息吧。我已命人备好晚膳,等会送到这来。”
“臣惶恐。”
“虽然你人回来了,但是你的心不在这。我知道……你并不想见我。”
“臣不敢。”
“……不多说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养和殿。明日早朝,你要来。”
“臣遵旨。”
望着向自己恭敬垂首的卫无双,林皓羽眸光一黯,便转身离开了。
一直等到对方的脚步消失在远处,卫无双才抬起头。
沐浴更衣之后,晚膳已然摆好。
看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卫无双露出一抹苦笑——
桌上的每一样菜,都是自己赞过好吃的,他居然都记得。
还有面前满满一盘的翠绿糕点——那是很久以前,要巴巴的盼上一年才能吃到三块的翡翠糕,可是眼前,竟连它的味道都想不起来了……
拈起一块放入嘴中,依旧是入口即化的酥软香甜。
但却似乎少了什么,让他再找不回当初吃翡翠糕时感到的幸福——
少了什么?
卫无双凝眉思索,细细的回想着……
忽然,心中一紧——
原来,眼前翡翠糕少的,是那怀中带出的一点体温和淡淡的熏香味……
躺在宽大舒适的龙塌上,盖着香软的锦被,卫无双却丝毫没有睡意。睁着双眼,看着头顶如云般层叠交错的纱幔。
回忆,如破闸的洪水汹涌而来。回忆里,两个形影不离的小小身影一路并行,言笑晏晏,所见所闻都是开心的事,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于是,再决绝的心,也动摇了。
这就是回光返照么?
思虑百千,一夜无眠。
待到天将亮时,卫无双起身换上许久不曾着身的朝服,往文武百官进早朝的正殿行去。
路上遇到同样往正殿行进的官员们,无不对功盖四野的卫无双敬畏有加,纷纷主动施礼致意,卫无双也谦和的一一回礼。这一来,便拖慢了前行的速度。
“卫无双!哈哈!果然是你!”伴着笑声,一个人影疾奔而来。
卫无双闻声双眼一闭头一低,挨下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杨兄,许久不见,气力见长了。”
卫无双拍了拍好友杨崎的虎背,心中一暖。
“无双,看到你无恙真令人欢喜。”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款款而来。
“子倾。哈,‘酒楼三流氓’又聚齐了。”看清来人,卫无双不禁展颜一笑。
“诶诶,别算上我。我不过是帮你们收拾烂摊子而已。未行流氓之事,不担流氓之名。”欧阳子倾风度翩翩的一摆手。
“好你个卫无双,说是受伤修养怎么养的没了人影!昨日听说你回来了,我们便去将军府找你,结果又扑了个空。你……嗯?”杨崎忽然凑到他身上嗅了嗅:
“你身上怎么有雪松香味……莫非你昨晚是在陛下那……”
“杨崎!”欧阳子倾狠狠的一记肘击,将毫无防备的杨崎推了个趔趄。
“欧阳子倾!你什么意思?!”杨崎揉着痛处怒目而视。
“叫你少鸡婆的意思。”欧阳子倾也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两位好友……再不走,就要耽误早朝了。”卫无双苦笑着拉住针锋相对的两人。
“嗯。无双,你可知道等会早朝,陛下要说什么事?”
“不知。与我有关?”
“这……”欧阳子倾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
“哈,兵来将挡,无妨无妨。”卫无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是,三人一起向正殿行去。
早朝之上,皇袍加身的元昭帝威严庄重,丝毫不显一夜无眠的疲态。
待百官叩拜之后,元昭帝林皓羽沉声道:
“今日,朕有一件要事同诸位商议。不久前,玄天女主范敏亲奉书信,想通过联姻来化解两国之间的干戈,平息战火,避免生灵涂炭。诸位以为如何?”
“玄天皇室单薄,只有玄帝与影王二人可堪联姻重任。而影王因败获罪,据传已经身亡。不知这联姻之事该由谁承当……”
“正是范敏本人。”
一语既出,满庭哗然。
“臣以为此事可行。玄天女主甘愿舍弃一国之君的地位,嫁到我国,则玄天的从属已不言自明。如此一来,不但天下一统,而且,空悬许久的皇后之位也可落定,此乃一举两得,甚好!”
“臣以为不妥。素闻玄天女主以花神托生自居,严戒□。主动提议联姻,甚是可疑。玄帝范敏心机深沉,难保此提议不是暗藏诡谋。如今玄天大败,影王以死谢罪,四神将也尽殁。玄天回天无力,被吞并是必然。我们又何必冒险与之联姻?”
“以联姻收主权,化干戈为玉帛,则玄天众民更易归顺,减少反抗。”
“亡国之君怎可摇身一变成了敌国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于情于理都说不通!除非换成别的人选,尚可商议。”
……
一时间,赞成与反对之声不绝,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但反对的人却占了多数。
林皓羽一一听过众大臣的看法,却始终不置可否。
忽然,他双目一抬,望向前方沉思不语的卫无双,淡淡的开口道:
“卫爱卿,说说你的看法。”
顿时,议论纷纷的众人安静下来,一同看向面色平静的卫无双。
卫无双无惧于众人心思各异的灼灼目光,抬头望向一脸期待的林皓羽,朗声答道:
“臣相信陛下的决定。”
林皓羽眸光微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爱卿知道朕做了怎样的决定?”
“将计就计,引凤筑巢。让玄帝的智慧为天下百姓造福。”
“哈哈哈……说的好。”
林皓羽大笑过后,站起身,俯视群臣,缓缓说道:
“帝王为天下而生,天下因帝王而动。杀生容易护生难,开国容易而治国难。玄帝愿为护生而舍身,朕愿为治国而冒险。——朕决定:接受提议,册封玄天女主范敏为后,化干戈为玉帛,携手共创太平盛世。”
江山何须问,一语定千秋。
林皓羽的目光,越过山呼万岁的群臣,越过无数的过往记忆,望向面容若水的卫无双——
林皓羽,你真是天下间最幸运的人。
退朝之后,卫无双和杨崎,欧阳子倾三个人一同来到凤鸣酒最香的“醉不归”酒楼,要好好喝个痛快。
“说起来我真是不明白,陛下要娶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你非但不阻止,还一力撮合……事成之后,居然还这么高兴?!你就一点都不失落不难过么?!”
“哼,酒一下肚,鸡婆的本色就显露无遗。”
“小白脸你少插嘴!”
“好了好了……今天是来喝酒的,你们两个流氓千万别再惹是生非了。哈,难得今天好友都在,心情又好,我便说个秘密给你们听——”
“卫无双你又转移话题!”
“哎呀杨兄,我真是不理解,你为何这么孜孜不倦的探究我跟陛下的关系?”
“因为我就是不相信你是陛下的——欧阳子倾你再踩我老子就对你不客气了!”
“好了好了……子倾别担心,我当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何况如今卫无双的心境已不似当初那般狭隘了……杨兄,你既然提到了,我就直说吧——我卫无双不是□之臣。信任与重用,是我一场场战役赢回来的。谣言,就只是谣言。流言蜚语可以辱没我的人格,却辱没不了陛下公私分明的心。”
“更何况,过去那些流言现在基本也绝迹了。你的功绩,世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的。”
“世人怎样看我,我不在乎;只要好友能相信我,卫无双便知足了。”
“我当然相信你!可既然你与陛下不是那种关系,当初被陛下派上战场时,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一心要死给他看?”
“嗯?感情你一直以为我是被陛下厌倦抛弃之后扔到前线,太过悲愤伤心所以才一心求死?”
“不、不是么?”
“哎呀!这误会可大了……”
“当初我也稍微这么想过……”
“连子倾你也……?!”
一阵唏嘘,三人再次举杯痛饮。
酒,是烈酒;人,是故人。
于是,不知不觉间,三个人都有点喝多了。
卫无双郁闷的长叹一口气,狠狠的灌了一杯酒:
“其实,是我与陛下在是否要征战四国的问题上意见不合,闹得很僵。然后我一气之下要离开,陛下为了挽留我,用了错误的方法。结果,这错误让我深深的伤害了他……是深到用死也无法弥补的伤害。所以……”
卫无双苦笑一声,又仰头灌了一杯酒。
“是我弄巧成拙,让你们误会了。”
杨崎和欧阳子倾听着卫无双吐露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往事,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问。
只是事实比猜测更让人觉得难过与无奈。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们还是无法和好如初吗?”欧阳子倾面露担忧的问道。
“和好如初?嗯……还差最后一步——”
卫无双将杯中的酒再次一饮而尽,微笑着说道:
“那就是我的死。活着的人和死人还能计较什么呢?自然,就和好了……”
“不对啊,你这话里怎么有这么深的怨念呢?”
“明知是错误,明知会引起两败俱伤的后果,他仍去做……对这样人,我不该埋怨么?”
“也许陛下有他的苦衷呢……”
“哈,欧阳,我真不该怀疑你的衷心……错就是错,还问什么缘由?我做错的,我付出代价了……那他做错的呢?”
“好你个卫无双,还要跟天子讨价还价么?”
“哎,不敢……所以肉麻的说一句……”
生离死别,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说、说啊……”
“子倾你脸红的样子真好看!看得老夫我都要把持不住了……来来来……”
“完了!无双他又喝多了……无双,别摸了!……你看那边有美人,嗯,去吧去吧……”
“X!他一喝大了就不分场合不分对象的耍流氓……欧阳,怎么办?”
“不妙,我好像……也有点喝高了……赶紧走……小二,结……诶?这位姑娘好面熟啊……哪家的?嗯?……躲什么……你XXX……”
“这回不是要我收拾烂摊子吧?!……算了!我也喝醉得了……”
酒楼三流氓重聚首,十坛酒下去技惊四座,成功引来了大内侍卫的围捕——
承诺
弦月无华,宫灯夜明。
冷沉的雪松香压不住浓重的酒气。
酒醉的人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皱,似入梦魇。
执掌天下的手轻柔的覆上对方额头,安抚着他纠结的眉心。
熟悉的体温减缓了痛苦,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解:
“……雪风……”
一怔之后,林皓羽缓缓的收回手,喟然轻叹:
“我不是他。”
感到额头的温暖消失,卫无双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是你……陛下。”
“酒醒了么?”林皓羽眸光一黯,语气依旧淡然无波。
卫无双坐起身,扶着头,眉头紧皱似是头痛难忍。
林皓羽见状,端过一碗汤水给他:
“服下,可解宿醉之苦。”
卫无双接过汤碗,便欲拜谢;林皓羽拦住他,忍不住低声道:
“……无双,不要这样。”
没有多言,卫无双将醒酒汤一饮而尽,随即运功周天逼出体内的酒气——
“不知陛下希望臣怎样?”
“我希望……”林皓羽忽然哽住了言语,不知该如何说明白。
卫无双整理好衣衫,步入空旷的外殿之中,负手而立:
“羽,你是希望我与你能尽释前嫌,回到当初,是么?”
林皓羽闭目不答,长身静立。
“尽释前嫌,可以。”卫无双淡淡一笑。
林皓羽猛然睁眼看向卫无双,眼露诧异。
“只是——”
话音未落,卫无双骤然发掌,气势凌厉直袭林皓羽——
虽是始料未及,但长年处于危机中所练就的警觉,让林皓羽本能的运功抵挡。双掌交接之下,对方毫不留情的劲力逼得他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撞在床柱上。
强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林皓羽直起身,看向表情淡然的卫无双,轻轻的弯了弯嘴角:
“只是什么?”
一招方罢,手势微转再起一招,卫无双运力双掌,再度倾身上前:
“只是,你我之中要死一个才行啊。”
似怨似叹的一句话,伴着迅猛狠烈的掌风,令林皓羽神色一凝——
……原来,你已经恨我至此。
招式过往之间,是昔日不复,是前缘尽断。
飒飒掌风割裂了高贵的华服,雄浑内力震伤了尊贵的龙体。
已然落入下风的林皓羽,不顾身上的伤痛,只守不攻。
“为什么不还手?”卫无双看着渐渐左支右绌的林皓羽,放缓了攻势。
“……没有余力。”林皓羽答的轻松,可已经汗透衣衫,气息微乱。
“你的身手大不如前了。”卫无双看准一处空隙,出掌狠准,林皓羽顿时中招,跌倒在地,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卫无双掠身上前,制住了欲再起身的林皓羽。
见胜败已分,林皓羽也不再抵抗,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看着强忍伤痛的林皓羽,卫无双眼波微动,伸手为他理顺汗湿的额发。
无杀意的搏斗,无眷恋的温柔,只会让林皓羽痛苦更深。
忽然,卫无双摘下林皓羽发髻上的白玉簪,握在掌中;林皓羽阻拦不及,神色微变——
“这只簪……好眼熟。”卫无双紧盯着林皓羽的双眼,缓缓说道。
“……这是我常戴的玉簪。”林皓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闭目回答。
“只是如此吗?”
话音未落,卫无双运劲于掌,白玉簪顿时化作一撮粉屑。
“卫无双你——!”林皓羽惊呼出声。
“哎呀,真抱歉。这样吧,改日我寻一只一样的还你。”卫无双笑着说道。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林皓羽又怒又痛,出声质问。
面对林皓羽的质问,卫无双敛起笑意,淡然说道:
“和轩辕曦月的交易,不是以玉簪换命,而是以命换命。如果救我也需要无隙之心,那么,这会是谁的心呢?”
“你是担忧范雪风么?”林皓羽不答反问。
“不是。”卫无双摇了摇头,“我担心的,是你。”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林皓羽再次错愕:
“你……”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林皓羽的疑问。
“陛下!”
龙翔忧心的呼唤声让林皓羽瞬间回神,立即挣开了卫无双的桎梏,不着痕迹的拭去了嘴角的血红,沉稳自然的站起身,看向奔至殿前的一队大内侍卫以及带队的禁军统领龙翔。
“你来的也太慢了,忠勇将军。”不待林皓羽出声,卫无双已冷然看向满面阴沉的龙翔,出言凌厉:“你们平时就是这样保护陛下的么?”
“是臣失责,请陛下降罪。”面对卫无双的指责,龙翔并不辩解,只是向林皓羽俯首请罪。
“龙爱卿平身吧。朕是和卫爱卿切磋而已,众人不必如此戒备。”林皓羽伸手虚托了下躬身的龙翔。
“陛下……请让臣为您看下伤势。”
“无妨。带他们退下吧。”
“是。”
抬头看了眼卫无双之后,龙翔领着侍卫退下了。
“哈,看来怨恨我的人又多了一个。”卫无双摇着头苦笑道。
“你何必故意在众人面前出言斥责他。”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也没人过来看一下,难道不是他的失职吗?”
“是我交代熹不要让人打扰的。”
林皓羽抬手按了下疼痛的伤处,也不由的苦笑起来:
“只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你身手竟然退步的这么厉害。”
卫无双叹了口气,转身从殿内的药阁取出一瓶药酒,扶林皓羽在榻上坐下。
“气血淤阻在伤处,揉开就不疼了。”
“你不是想看我痛苦的样子么,何不让我再多疼一会呢?”
“你真是了解我。只可惜,我还是不如你心狠。”
卫无双边说边将药酒倒在掌心,运力揉上了林皓羽胸口的淤青之处。
“无双,你说担心我……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你……你不恨我么?”
“爱与恨本就是一体两面。”
“无双,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尤其在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之后。”
短暂的沉默,是感慨,也是回忆。
“羽,答应我,不要跟轩辕曦月做交换。”
“……玉簪不是已经让你捏碎了么?”
“现在的你已经骗不到我了。羽,答应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要救你就一定会牺牲我?”
“算是预感吧。这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你觉得……我林皓羽会为了你卫无双,弃天下于不顾,欣然赴死么?”
似讥讽又似嘲弄的语气,却再不能让卫无双动摇分毫。
“如果你不会这么做,答应我又何妨?”
“你……”
手段失效,来不及应变的林皓羽一时语塞。
“虽然你骗我伤我,也总是对我言不由衷,但,你承诺我的事,从来不曾反悔过。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答应我,绝对不和轩辕曦月做交换。”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死?这是你对我的报复么,卫无双?”
林皓羽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问向卫无双。
“报复?算是吧。以前,总是我在为你伤心。所以到最后,希望你能为我伤心一次。这样,才算是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羽,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恩。……
……来世,我们做回陌路人吧。……
做回陌路人吧……
如果,这就是你所希望的结果,那么……
叹息着伸出手,轻轻的将一生里最珍视最不舍的人搂进怀中——
“……我答应你。”
甫定
天光微亮,薄露沾衣。
因为常年早起练武成了习惯,即便已不再需要动刀剑,卫无双仍是早早醒来,披衣踱至庭院。
遣散了所有的家丁仆役,空荡荡的将军府竟有一丝凄凉落寞。
独倚栏杆而卧,看着庭院内许久无人打理的杂草残花,在晨雾中愈发萧索,卫无双慢慢的举起手中的陈酿,一饮而尽。
美景一如世事,盛极必衰,乐极必哀。
昔日的门庭荣耀合家团圆却如浮云一般,转眼间,物是人非事事休。
酒喝得越多,头脑却越是清醒。许多从前无暇回想的往事也渐渐浮上脑海……回想的越多,心情却越是迷惘。
只有杯中之酒,清澈无波。
坐以待毙的滋味不好受,但无可奈何。
既然不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便叶落归根吧……
不知回想了多久,也不知饮下多少杯,只看到日升日落,花开花寂……直到繁星满天酒坛皆空,卫无双才觉到醺然醉意,索性直接躺倒在地,看着天上的浩瀚星海。
……又蹉跎了一日的性命……
正在睡意朦胧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卫无双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温暖的怀抱,令人安心的雪松香,一如前几夜的无语轻拥。
感受着渗透周身的温暖,卫无双终于渐渐睡去……
一夜无梦。
天光微亮,但温暖依旧。
“……你怎么……”
看到林皓羽一夜无眠的憔悴脸庞,卫无双欲言又止的挣开他的怀抱,站起身来。
“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林皓羽淡然一笑,平静的说道。
“……恭喜了。大典礼数繁复,不可在此耽搁。”
“嗯。”
林皓羽言罢欲起身,却因枯坐一夜四肢酸硬,不禁身形微晃。
卫无双回身出手,扶住了身形不稳的林皓羽——
“今日之后,天下甫定干戈止息。这个天下,也将迎来新的局面。我希望……那会是四海升平天下大同的盛世。无双,你怎样想?”
林皓羽扶着卫无双的手臂,淡笑问道。
“杀戮过后,才懂得和平的可贵。征战只是少数人的野心,而太平盛世才是天下苍生所希望的。”
卫无双坦然答道。
听到他的回答,林皓羽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十年了,你没有变,变的却是我。
因为我终于感到后悔了。
“你宿醉不适就好好休息吧。”
林皓羽放开了卫无双的手,转身离去。
卫无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了空悬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