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内,张灯结彩,遍挂朱红。明艳的大红色让肃穆的皇宫一扫往日的沉寂之感,平添不少的喜庆气氛。
皇宫内外众人皆是喜气洋洋,因为今日正是元昭帝林皓羽的大婚之日,而皇后正是愿以联姻化解干戈的玄天女主范敏。
今日之后,天下甫定,五国归一。延续了数百年的内乱外战终将止歇。
对饱受战火蹂躏的天下苍生来说,这是最值得欢呼庆祝的喜事。
当多年不曾奏响的礼乐响起时,盛装出席的文武百官无不精神抖擞,望向辉煌庄重的庆典之台——
身着礼服的元昭帝长身而立,镶金缀玉的朱红华服华丽无比,更显容姿卓绝,如天人般令人不敢逼视。
伴着礼乐声声,盛装雍容的皇后范敏现身在鲜花铺就的花道之上,在十名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倾城难掩倾世才,明珠出匣明君来。
熠熠生光的珍珠步摇之下,是皎月般无暇的面容。不染纤尘的明眸中更是不输于面前帝王的沉稳威严。
元昭帝缓缓抬手,伸向眼前款款而来的女子,这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昔日劲敌。
当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落在掌中时,他忽然忆起,在很久以前他也曾这般,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伸出手——当他握住那纤长有力的微凉手掌时,内心涌出无比的喜悦与安然,竟让此刻平静的心境显得有些凄凉了。
唯一心系之人,却不在场;普天同庆的喜事,更添落寞。
任他心绪波动思虑万千,但仍是面沉似水。在礼官的宣礼声中,元昭帝与皇后执手,敬天礼地,同食五谷,共饮喜酒。
礼毕,皇后受封号“玄华”,并大赦天下。
当这一对位于权利巅峰的新人并立在众人面前时,之前反对过这桩婚事的官员们也不得不由衷赞叹——
只有这般气度雍容的女子才当得起母仪天下,只有这对宛若天人的夫妇才承得起万里山河。
在山呼万岁的祝福声中,元昭帝才第一次同自己的皇后四目相对——
一样的隐忍,一样的割舍,一样的抱负,一样的落寞。
唯一不同的,只是胜败结局。
春宵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朱红纱幔;脚下,是软若浮云的娇嫩花朵。
熏香缭绕,烛影朦胧。
待宫女随侍纷纷退去,诺大的寝殿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对新人在礼案前并肩而坐,沉默无言。
啪!
贴金的红烛爆了一个小小的烛花,搅动了一室沉寂——
林皓羽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头上沉重而无价的帝冠,放在礼案之上,随即又褪下身上厚重繁复的礼服与贵重吉祥的珠宝缀饰放落一旁。
范敏也随即摘下头顶的金冠珠钗,解开缀满宝石的霞帔。沉甸甸的礼服脱下,顿感轻松,不由得轻吁了一口气。
“礼数繁复,难为你了。”
林皓羽抬起手,帮她理顺汗湿的额发。
温柔又亲昵的动作,是丈夫对娇妻的温情呵护。
指尖划过额头的触感暧昧又清晰——
“谢陛下关心。”言罢,轻轻的靠进眼前宽厚的胸怀中。
淡淡的红晕浮现在如玉的脸颊上,甜美的笑容带着新婚的幸福。
江山在握,美人在怀,如此完美的情景让林皓羽不禁朗声而笑:
“哈哈哈……江山美人,莫怪天下人会舍命追逐,这两者皆得的滋味确实美妙!只可惜——”
范敏忽然伸出手轻掩住林皓羽的薄唇,幽怨叹道:
“别说这些不是你想要的。”
……别说,我放弃一切也争不过你的东西,却不是你想要的……
轻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林皓羽淡淡一笑:
“范敏,你为自己活过吗?”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问话,范敏眼神一冷,低声答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我这一路走来,身不由己的事要远多过心甘情愿的,不是么?”
“这是为君者的宿命。”
“宿命……真是令人无可奈何的词。不过,我还是想任性一次。”
“你决定了?”
已然卸去温柔伪装的范敏直起身,眼神凛然的看着林皓羽。
“是。簪呢?”
微怔之后,范敏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袋,递给了林皓羽。
“你选择这么做,会失去一切。”
“听起来,你是希望我放弃吗?还真是矛盾。”
“矛盾的是你吧?宁可让他怨恨你也不愿接受他的心意,利用驱使更是毫不怜惜——你不爱他,又为什么要为了他放弃所有?”
“聪慧如你,也想不明白么?”
“男人的心思,女人又怎会完全明白。”
“哈。”
林皓羽笑着打开手中的锦袋,取出里面的半截乌木簪。
“断的?”
“原物就是如此。还有,希望你不要转移话题。”
“真是咄咄逼人的皇后啊!”
林皓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爱他,是因为不想用‘爱’这么自私、盲目又善变的词来诠释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对‘爱’的看法太悲观了。”
“但事实如此。自私就不用说了,你的弟弟为了‘爱’而一意孤行,枉顾责任弃国家亲人于不顾,这难道不是盲目吗?而无双……”顿了顿,林皓羽的眼中浮现一丝落寞,“这世上最爱我的人,最后也还是……”
“他会移情别恋,也是因为被你伤的太深。你若真正在乎他怜惜他,又怎会忍心让他为你不顾性命的征战十年?”
“因为,我曾向卫夫人承诺过,要让无双成为威震天下的名将。如果当初我顺了他的心意,那么,他也许要继续背负着‘以色侍君’的蔑称,做和平年代里一个庸碌无谓的武将,而不是现今如战神一般名扬四海的‘无双将’。”
“但是,也许,对他来说能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名声好坏他并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如果他是女子,我愿承诺他生生世世。但,他是男人。世间衡量男人是用功绩而不是感情,所以这样的幸福我不能给他。只是……他未能明白我的心意,而我的一次错误,更让他彻底的误解了我。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你说的那次错误,说起来也有我的策动。你不怪罪我吗?”
“呵呵,到如今我只能说:你赢了这天下,却要一世孤寂;我输了一切,却可含笑九泉。无论胜败,都很公平,不是么?”
心绪慢慢恢复平静的范敏合上双眼,点了点头:
“林皓羽,我开始欣赏你了。”
闻言,元昭帝再次苦笑着摇头道:
“女子的心思才最是难测。欣赏可以,只是别爱上我。话说回来,难得你会对我与他之间的纠缠如此感兴趣。花神转世,不是不理世间庸情俗爱的么?”
“只是不解罢了。明明痛苦万分,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真是令人怜悯又好奇。”
“范敏,我有点羡慕你了。”
除去伪装开诚布公的两个人抛开了身份的顾虑,交谈甚欢,倒是有一丝相见恨晚的意味了。
烛泪低垂言谈切切,千金难买的春宵一刻竟是如此度过了。
将后续之事商议妥当了,林皓羽看了眼流砂时计,便对身旁的范敏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明早还有一番阵仗等着你呢。”
看着林皓羽起身更衣似要外出,范敏问道:
“你去哪里?”
“去看顾那个夜夜醉酒的人。”
“嗯……”范敏沉吟了一下,“如果你能把心里的想法对他说明,或许……”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林皓羽笑了笑,没有回答。
空寂的将军府内,竟再寻不到昔日和乐融融的气息。
直到走近后院,林皓羽才看到独坐在石桌前低头啜饮的卫无双。
“真是令人意外。新婚之夜,新郎不留在洞房反而跑来这么荒凉的地方做什么?!”卫无双忽然出声问道,语气中竟隐隐有一丝怒气。
林皓羽脚下一顿,凝立原地,望着他日渐消瘦的背影,平静说道:
“我想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你可以回去了。”卫无双淡淡的说着话,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你在生气?为什么?”
“既然你问了,我便回答你。现在的我对你已无利用价值,所以,求你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在此渡过余生,可以吗?”
胸中涌上的闷痛仿佛是有巨石碾压过一般,林皓羽黯淡了神色,闭上双眼。
谪仙
夜凉似水,月冷如冰。
站在萧瑟的庭院内,面对着卫无双冷漠的背影,林皓羽缓缓的开口道:
“我会留在这陪你,直到最后。”
闻言,卫无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叹道:
“吐蕊眠深时,醒来芳菲败。错过了,便是无缘。聪明如你,又何必为了无缘之人罔顾良辰美眷。”
“我心甘情愿。”
卫无双转过身,借着皎洁的月光,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纠缠了一生的人——
曾经自信轻狂的双眼已变得冷冽沉稳,曾经带笑的薄唇也不再轻吐笑语,更多时候是沉默无言。
月光下的他,是熟悉的坚持,是陌生的哀伤。
“随你吧。”
卫无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向卧室。
林皓羽倚着栏杆坐了下来,静静的望着空无一人的萧索庭院。
回忆如流水般漫过,带走快乐,留下感伤。现实与回忆的差距,总是让人无措。
笑,无人同乐;哭,无人同悲。
王者之路,正是一条孤独的不归路。
更深露重,吸饱了湿气的绸衫粘在身上,冷似薄冰。
林皓羽蜷坐在栏杆旁低头沉思,任寒气侵体,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洗去一身的酒气,躺在床上的卫无双同样是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之后,索性披衣而起,推门走出房间来到庭院之中——
当他看清林皓羽孤寂的身影仍在原处时,不禁心头一紧,隐隐的刺痛在胸中蔓延开来。
“进去睡吧。”
于是,不由分说的将浑身湿冷的林皓羽扶了起来,领进房内。
“这里……还是老样子,没有变。”
看着眼前熟悉的摆设,林皓羽轻叹了口气。
“我去给你烧热水。”卫无双回身从衣柜中取出几件干净衣服,递给站在一旁的林皓羽:“不嫌弃的话,换上。”
“嗯。”接过衣服,林皓羽便开始解身上湿冷的丝稠衣裳。
卫无双转身离开,为他准备沐浴的热水。因为不久前遣散了所有的家丁佣人,所以现在这些日常琐事都要自己动手做了。
泡过热水澡,又换上了干净舒服的衣裳,林皓羽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抑郁的心情也随之明朗不少。
“你睡这里吧,我去别的房间。”
看到林皓羽表情不再纠结阴沉,卫无双稍感宽心,起身准备离开。
“无双……”林皓羽忽然伸手拽住了他,欲言又止。
“怎么?”
“……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皓羽拉着他走到床边,自己先上床,翻身躺到了里侧,让出了外侧一大半的空位。
“躺着聊吧,像以前一样。”看到卫无双犹豫着没有动,林皓羽淡然一笑,“放心,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听到他久违的调笑语气,卫无双心中忽感酸涩。
和衣在他身旁躺下,卫无双望着头顶暗白的帷帐,心中五味陈杂。
等了许久,也不见林皓羽说话,卫无双不禁开口问道:
“……你想说什么?”
“忘了。”
感到有些哭笑不得的卫无双轻叹了口气,翻过身背对着林皓羽道:
“晚了,睡吧。”
不再说话,闭上双眼,调匀呼吸。
却丝毫没有睡意。
卫无双知道身后的人也没有睡,因为他能感受到背上那几乎要烙入心脏的目光。
一般心思,两处煎熬。
直挺挺的捱到天亮,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起床离开了。
却在同时,身后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猝不及防的,林皓羽抬手扳过卫无双的身子,紧紧的靠了过去——
嗅到他发丝间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雪松香气,卫无双不由自主的一阵心慌。
林皓羽却只是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耳朵贴紧他的胸膛,静静的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心跳的这么快,是因为怕我,还是恨我?”
卫无双没有回答,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亦或是……因为你还爱着我?”
缥缈得近乎梦呓般的话语,却令他的心猛的狂跳起来。
听到他的心声,林皓羽再次叹气,但嘴角却多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还是老样子……一句话就能让你手足无措。”
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如利锥般狠狠刺入心底仍旧柔软的地方——
愤怒混着痛楚喷涌而上,用力推开紧拥着自己的林皓羽,卫无双坐起身来,怒不可抑的冷斥道:
“够了!林皓羽,你到底想怎样?!”
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林皓羽忽然弯了弯嘴角,淡淡的说:
“我想……和你回到从前。”
温柔的声音,期盼的眼神,让卫无双胸中的怒火瞬间冻结,只余一阵激痛。
“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都好……”
“不可能的。”
卫无双转过头去,看着屋内一直不曾变动的摆设,再一次重复道:
“不可能的。”
收拾齐整,带上从不离身的佩剑之后,卫无双看向等在一旁的林皓羽。
“走吧。”林皓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去那得赶早,不然没空位的。”
温柔的笑容没有一点瑕疵,仿佛刚刚的不快都是假相。
……如此……你便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抱歉……
刚刚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面对自己毫无余地的拒绝,林皓羽只是微笑的道了歉,却没露出丝毫的伤心难过。
也许,仍是一时兴起罢,就同过去一样。
卫无双和林皓羽两个人一路闲聊着来到久违的“玄天阁”,选了最好的位置,点上美酒佳肴,对坐倾谈。
聊得无非是一些朝堂上的趣闻,或是征战时遇到的奇人奇事。说道趣味处,两人都不禁一起抚掌大笑,毫无芥蒂。
留下无数回忆的玄天阁,于林皓羽来说,或许只不过是一次故地重游;但对卫无双自己来说,却是最后的道别。
酒尽之后,有些微醺的卫无双提议去天缈峰的谪仙台走走。
林皓羽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便笑着点了点头。
天缈峰,谪仙台。
山高万仞,直耸入云。虽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却人迹罕至。
相传,这里是靖国开国元勋——千年前的不败战神云归尘升仙之地。
“说是升仙……但看过史书的人都知道,战神就是在这里……被逼跳崖自尽的……”
运用轻功,一路腾挪而上来到谪仙台的两人都有些气息不匀。
卫无双看着眼前云海翻滚。叹息似的说到。
“我记得,你从小就很崇拜他。”林皓羽看向卫无双,目光深沉。
“是。”卫无双淡淡一笑:“一生未尝败绩的神勇智谋,忠君为国不惜以死明志的气节,令人敬佩。”
说罢,取下腰间的佩剑,握在手中——
无双剑出鞘,寒光暴长,隐隐有龙鸣之声。
“所以,你将镇国之宝——他的佩剑‘无双’赠予我。我很欣喜,也很感激……”
卫无双看向凝立一旁的林皓羽,淡然谢道。
“宝剑配英雄……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我明白。只是……”
卫无双忽然神情一凛,运功周身,催动万钧之力猛的将无双剑插入石地之上——
削铁如泥的利刃在外劲的催动下,直直劈入坚硬无比的岩石中,只余“举世无双”四个金色篆字留在外,熠熠生辉。
“……无双?!”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林皓羽一惊,却已来不及阻止了。
“……直到最后,我都配不上这把剑。能配上它的,只有战神。所以,我将它还回来了。”
最后一次抚过无双剑古朴的剑柄,卫无双直起身走到崖边,看着脚下的无边云海。
衣袂翻飞,恍如羽化升仙。
“无双……”莫名的,林皓羽感到一阵心悸。
“羽,你说,当年的天帝轩辕辰天亲眼看着战神跳崖自尽,是怎样一种心情?”
“……史书上记载,战神升仙后,天帝如墨长发一夜霜白,日夜勤政,结果积劳成疾,一年后薨于朝堂……想必,是极伤心的。”
“伤心……呵呵呵……贪婪又无情的帝王,会懂得什么是伤心?……”
卫无双唇边的醉意更深,眼中却是一片忿恨狂乱——
“羽,若换做我,你也会伤心么?”
话音未落,卫无双竟纵身跃入滚滚云海——!!!
成全
“无双——!!!”
几乎要震裂五脏六腑的惊吼并没能唤住决意赴死的身影,林皓羽飞扑到崖边时,只看到卫无双青色的衣衫湮没在翻滚的云雾之中,再无痕迹。
气运丹田,林皓羽双足猛踏,循着卫无双跌落的方向一跃而下——
耳边是如雷的风声,眼前只有一片迷蒙的云雾。
突然,一抹青色身影从浓云中浮现,林皓羽伸手拼命去够,却仍是差了一段距离。
急中生智的扯下腰带,灌入内力掷了过去——
白色的绸带仿佛有了生命般,紧紧的缚住了对方的腰际。林皓羽忙运力一拽,便将面前急速下坠的卫无双拽了过来,狠狠搂住——
“……羽?!”突如其来的冲撞让卫无双清醒了一些,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恢复了清明。
“抓紧我!”乍然瞥见前方急速逼近的一团葱翠,林皓羽猛的翻身将卫无双护在怀中……
一棵长在峭壁间,枝干孱弱的小松树在林皓羽的撞击下,应声而断。
但这几乎能致命的撞击,却也缓冲了二人下坠的速度。
电光火石的刹那,清醒过来的卫无双伸手抓住了松树的断枝,借力一荡,抱着林皓羽落在松树根部凸起的岩土上,稳住了身形。
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但卫无双的心却抽搐得更紧——
触目惊心的殷红,正缓缓在林皓羽的胸前弥漫开来。
竟是在方才猛力的撞击中,松树断枝刺穿了他的肋下。
血,不急不缓的流着。
看惯修罗场的卫无双自然知道这伤势的严重,瞬间灰白了脸色,哆嗦着手为他点了止血的穴道。
“……我不能死在这……”几乎要在剧痛中昏厥过去的林皓羽挣扎着说道。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卫无双猛的从衣襟上扯下一片衣料,利索的为林皓羽包扎好伤处。
然后抱着他,提气跳到下面的岩石上……
就这样凭借轻功一纵一纵的落到了崖下。
满地乱石荒草的深谷,差点就成了天下之主跟第一名将的葬身之地。
看日头辨明了方向之后,卫无双便抱着奄奄一息的林皓羽没命的在乱石中狂奔。
只为能早一刻回到宫里。早一刻,便多一分存活的希望。
“……为什么……要跳崖……”林皓羽断断续续的问道。
“不知道……刚踏上谪仙台,我脑子就乱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也许、也许我是被战神留在谪仙台的残念影响了。”卫无双喘息着答道。
“……是么……”忽然咳了几下,林皓羽的气息更加紊乱虚弱。
“撑住!就快到了!”已经奔出崖底的卫无双,望着远处楼阁模糊的轮廓,愈加的心急如焚。
“嗯……我……我不能……死在这……”伤重不支的林皓羽却仍挣扎着不肯昏过去。
不顾行人们的惊叫和侧目,卫无双抱着林皓羽如一道疾风似的穿过长街,直奔入昭阳宫。
日暮时分,黯沉的宫殿显得格外肃杀冷漠。
看到浑身是血的元昭帝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训练有素的大内侍卫们立即封锁了皇宫内外;秘密传报的人飞身赶往玄华皇后的寝宫;年迈的御医被侍卫背着疾奔到禄华殿……
所有人,都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但卫无双却镇静的出奇。
端正苍白的面容上,没有悲喜,没有惊愁,淡然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镇定的指挥着慌乱的众人,严密封锁消息的同时,加紧救治林皓羽。
血流不止的林皓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龙塌上,勉力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但意识却格外的清醒。
他能感到卫无双微凉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始终不曾放开。
还有灭顶的恐惧混在心跳中,隔着皮肤隐隐传递过来。
林皓羽忽然很想笑他——
小混蛋,终于知道怕了么?
可笑归笑,心底却还是满满的不舍……
意外来的太过突然,要不还能够和你多相伴几日。
不消片刻,玄华皇后范敏急匆匆的赶到了禄华殿,看到眼前情景,沉稳如她也不禁皱起了秀眉。
“救他。”卫无双看向匆忙赶来的范敏,平静却坚决的说道。
但眼神里却早已是天崩地裂。
“第二次了。”
只见范敏玉手微扬,一道灵符化光而去。之后,她俯视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夫君,沉声道:
“第二次了,你让我救——被你伤到生死两难的,我的家人。”
停顿之后,范敏忽然冷然一笑,看向冰雕般的卫无双:
“无双,无双……果然是好名字。所爱的人非死即伤,恩爱成双倒真成了妄想。一语成谶,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翩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布衣华发,仙气沛然。来人正是轩辕曦月。
按下微怒的嘲讽,范敏挥退了在场众人,只留下知情的内侍总管宋熹跟不知情的卫无双。
一时间,诺大的寝殿变得空荡荡冷清清。
看着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林皓羽,轩辕曦月并不惊讶。
抬手结印,抚上对方黯淡的眉心,清圣的紫光明灭之后,昏迷不醒的林皓羽终于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一抹淡极却也温柔至极的笑,浮现在他已隐隐透出死气的面容上。
瞬间,范敏怔愣在原地,宋熹陷入了恍惚。
因为他们都不曾见过,元昭帝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是,这一个淡淡的微笑,却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想将他拥进怀里,想拍拍他的背来安慰他……可是,他做不到。
坐拥天下的帝王,此刻,却连开口说句“别难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看着他的双眼,一遍遍的在心底喊他的名字。
也许是心有灵犀,卫无双忽然答应了一声,便俯下身,轻轻的抱住了林皓羽。
发,纠缠在一起;呼吸,渐渐交融。
过往的纠结与痛苦,在此刻全都消弭不见。
只留下那些快乐的记忆,一件件的浮现脑海。
死亡,竟是如此温柔。
再次睁开双眼,林皓羽看向了一旁的轩辕曦月,眼神坚决。
轩辕曦月点点头,右手微扬——
卫无双突然间失去了意识,软倒在林皓羽身上。
肋下的伤口被压到,剧痛瞬间蔓延到全身!
借着剧痛的刺激,林皓羽挣扎着开口说道:
“……让他……忘了……我……”
轩辕曦月接过宋熹递来的锦袋,轻轻的叹了口气。
看到轩辕曦月接过锦袋,林皓羽才缓缓转过头,凝视着静静的趴伏在自己身上的人。
鼻息间,就是他白皙的脖颈,还有颈边那道鲜明的伤疤。
这是……自己留给他的……最深的伤……
缓缓的将双唇印在这凸起的伤疤上,感受着伤疤之下传来的温热与脉动——
我,就是这几乎要了你性命的伤。
所以,忘了我,好好的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得到幸福。
……无双,活下去……
在神力的催动下,跳动的心脏生生地离开了胸膛。
宋熹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范敏也轻轻的别过脸去。
无风之露,无解之毒,无隙之心。
三者齐聚,便能起死回生,能改写一个凡人的命盘。
贪婪又无情的帝王,却在最后,选择了成全。
轮回
狼烟蔽日风云乱
生灵涂炭
寒光起
死生偕忘十年征战
披肝沥胆心机尽
四国血染无双剑
终成就
这万里山河望不断
灵犀通时已晚
少年意不复还
纵黄泉碧落
此生难全
铭心刻骨终须舍
红尘历尽空成叹
求不得
任一世浮沉随云散
玄元三十年年·冬
国庆日之后,玄元帝张榜昭告天下:
新帝甄选正式开始。
一时间,举国上下热议不止。
新帝甄选,乃玄元帝首创。
三十年前,开国始祖元昭帝因急症薨于宫中,玄华皇后临危受命,在开国元勋护国将军等一干重臣的力保之下,即刻继位,立国号“宁”,年号玄元,史称玄元帝。隔日,玄元帝颁发新法典,法典第一条便规定,从今往后,帝位将不再世袭,而改为选举制。帝位选举体系,参考了昔日玄天的政权系统,并有所改进。十年一选,宁朝子民不论男女贵贱皆可参加。通过由地方到中央的层层文武筛选之后,再让在职文武官员投票,从符合条件者里选出三位候选人。然后再由位高权重的六位大臣组成的“辅政阁”来选出最后的继位者。当朝皇帝政绩突出者,“辅政阁”决议通过后可连任,但至多不能超过三届。同时,“辅政阁”也有权罢免失职的皇帝。
“从今以后,君王,是万民之君王;天下,是万民之天下。”
振聋发聩的言语,一夕间传遍了整个宁朝。而那些“弑君篡位”的谣言也纷纷瓦解消散。
紧接着的十年内,玄元帝励精图治,不仅顺利的融合了玄天、灵宣、宏、郅四国归入宁朝版图,更是让饱受战火摧残的天下苍生从悲伤中渐渐恢复过来,安居乐业,百废俱兴。
十年间,仿若神迹的改变让朝野上下再无一句质疑,只有衷心的赞叹。
以全票通过,连任三届的玄元帝范敏轻抚着斑白的鬓角,对着六位辅政大臣笑道:
“朕老了,时感力不从心。是时候将这帝位让给后来人了。”
于是,从各地选□的能人贤才,带着满腔抱负云集在凤鸣城,等候殿试。
皑皑冬雪覆盖了整片花园,渺然天地的雪白更衬出红梅似火,傲然独立。
殿内,炉火正旺。醺然暖意伴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充盈于室。
书案上堆满了各地的文书,地上也散乱着书卷。
修长的手中握着一卷还未看完的奏书,可眼神已落在窗外那点点红梅之上。
不见悲喜的素白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思绪,白如霜雪的长发被炉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赤金。
面具,银发,白衣。
冷漠的一如窗外的冬雪,孤寂的一如雪中的寒梅。
“御驾到——”尖细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于是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
随即,身着狐裘的玄元帝推门而入,屏退随行,一个人走进殿中。
如往常般躬身行礼的时候,他听到久违的一声轻笑:
“就你我二人在此,不用多礼了。”
玄元帝范敏解下了厚重的狐裘放在一旁,就着暖炉坐下,伸出手来慢慢暖着。
“一直没机会和你单独说会儿话,现下难得有空闲了,便来你这里坐坐。”
“嗯。”淡淡的应了一声,并递过一杯热茶。
接过暖热的茶杯,范敏抬起头看向他那张戴了三十年的素白面具,忽而开口说道:
“……无双,这里只有你我,便将那面具摘了吧。”
面具移开之后,露出了熟悉的倾城容颜——仿佛就定格在三十年前的那个时候,苍白且哀伤。
“不老不死……原来如此。”范敏低头轻啜着杯中的暖茶,以此掩去脸上浮现的怜悯神情。
“他快回来了。”卫无双转头望着窗外的那树梅花,淡淡的说道:“重入轮回之后过了三十年,算算应该有二十岁左右,是时候回来了。”
“若他这一世只想做个普通人,不肯入宫呢?”
卫无双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着那树红梅出神。
三十年前,当劫后重生的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自己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醒了?”熟悉的清朗声音,陌生的冷淡语气。
刹那间,恍若隔世。
“雪风……”
恍惚中,唤着他的名字。却只看见他眼中的冷漠与不屑。
猛然间,回过心神的卫无双心中一凛,失声喊道:
“羽呢?!他……”
“他最后的心愿是让你彻底忘了他。但是,我不喜欢消除记忆这种做法。”
“最后的心愿……羽……他……”
“死了。他用无隙之心为你换了命。”
抬手结印,迅速的在卫无双眉间点指施法,止住了他几欲颓倒的身形。
“呵……若任你此刻再死一次,岂不是白忙一场。”
范雪风冷眼看着身心崩溃的卫无双,轻叹了一口气:
“为救遍身血罪的你,他竟甘愿舍弃百年帝王之命,永堕无间……不值得。”
“……永……堕……无间……”
“以命换命是违逆天道,要受惩永堕无间苦海,再不能入轮回。”
浑身颤抖的卫无双紧紧抓着胸口,挣扎着说道:
“……这条命……还他……”
闻言,范雪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卫无双痛苦绝望到顶点的时候,范雪风缓缓的说道:
“不过,我可以让他避过天惩,重入轮回。”
看着对方霎时间亮起的双眼,范雪风玩味着继续说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不用听条件的内容,卫无双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因为无论范雪风的条件是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再一次,冷淡的笑容浮现在范雪风的唇角。
“好。为了防止你反悔,我给你不老不死之身。还有,最后要提醒你一句:见到他的转世时,你不能同他说话,也不能碰触他,否则,他会魂飞魄散。见过他之后,便来琅嬛福地吧,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你一口答应下来的条件是什么。”
……我等你……
伴着一句似笑非笑的低语,已然继承了蔓君神力的范雪风消失在一片紫光之中。
只留下卫无双一个人静静的跪坐在清冷的寝殿之中。
一夜过后,青丝成白雪。
卫无双用一张素白的面具,遮住了自己的不老容颜与无解的哀伤。
之后,以开国元勋的身份助范敏继位,并留在宫中,一边辅佐新帝,一边等他的转世。
然后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回头看着已经两鬓斑白的范敏,卫无双柔和了眼神,缓缓道:
“天冷了,你可要多保重身体。有你一起等,总好过我一个人。”
闻言,范敏大笑出声:
“放心吧,我虽说不像你一样,但在看到他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无论多少年,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只为能再见你一面。
刻经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历时月余的新帝甄选终于有了结果。三名才德兼备的候选人从数以万计的参选者中脱颖而出,进入到最后的辅政阁投票筛选阶段。
三人中,文采卓绝者为扶苏人士萧远,博古通今学富五车;武艺超凡者则为绥安人士刘士勇,身怀绝技力压群雄。但,真正称得上文冠武冕的,却是三人中年纪最轻的殷陵人士,娄双成。
甫看到这罕见的姓氏,卫无双便忆起了故人。三十年间,只知道他迎娶了前郅国第一氏族董家的长女,然后借助董家的威信联合其他三大氏族,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便里应外合一举铲除了朝中的主战派,并趁势夺取了郅国的政权。随后,他主动将开国玉玺进献给了玄元帝,郅国上下俯首称臣,废国号,纳入宁朝版图之中,列为南部。自此,郅国亡——却未经一战,未伤一民。最后,他婉拒了玄元帝委任的南部副总理一职,自贬为平民,携家眷远离朝堂,只专注于打理氏族产业。从此,音讯寥寥,再无作为。
移交玉玺的那天,是卫无双最后一次看到他。碍于时机场合,不能与之交谈,就只能远远的看着:昔日天真的少年已然成长为有担当的男人。举止稳重,言谈得体,眼神清冷坚毅。忽然,卫无双想起了那只玉色的蝴蝶,心中一片黯然……
时隔二十余年,当卫无双再次看到那熟悉的眉眼时,不仅怅然一笑:
“你长得……和他真像。”
“您记得家父?”
最后以高票通过筛选,成功登顶为宁朝新任国君的娄双成,望着眼前几可称神的无双将,不卑不亢的问道。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却是我唯一的弟弟。”
“父亲他……一直很思念您。”
“他还好吗?”
“好。两年前家父带着喜好山水风光的家母游览名山大川去了,归期不定。不然,家父此刻一定会进宫来见您。”
闻言,卫无双淡淡一笑,说道:
“知道他活得开心自在,我便放心了。”
见到娄双成之后,卫无双与范敏都是既安心又失望。安心的是明君之位后继有人,失望的是,娄双成并不是那个人的转世。
正交谈间,忽闻一声温柔的轻唤:“双成。”
两人不由的回头看去,却见一名身着素色纱裙的娉婷女子,站在不远处。
眉眼柔和,笑容温暖的女子,缓缓向娄双成走来,眼中满溢爱意。
“芷柔,快来见过卫将军。”拉起女子的纤纤玉手,娄双成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甜蜜。“卫将军,这是内子,张芷柔。”
看到卫无双脸上的素白面具,名门出身的张芷柔按下心中讶异,落落大方的福了一礼。却在低头时看到卫无双苍白左手竟死死的握成了拳头,似乎在拼命的压抑颤抖。
倏的抬起头,张芷柔吃惊的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见他正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宛如皎月的无瑕面容。而这面容上的神情,却令她震惊到无以复加!
喜悦、哀伤、绝望、期待……复杂而强烈的情绪混在一起,几近癫狂!
“……卫将军?!”察觉到异样的娄双成下意识的伸出手臂将妻子护在身后,挺身隔开了对方投向芷柔的那近乎烧灼的目光,心下一片骇然。
而他身后的张芷柔却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强自镇定的看着一反常态的卫无双。
她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渐渐涌出泪水,濡湿了脸颊;她看着他苍白的双唇张了又合,却终无一语;她看着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又缓缓放下。
最后,她看着他闭上双眼,深深的低下了头。
突然间,紫光乍起,一团紫色的火焰如巨蟒般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娄双成紧紧的抱着张芷柔,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异象,面色凝重。
直到紫光散去,两人才敢松一口气。
环顾四周,已不见卫无双的踪影。
“这到底是……”张芷柔带着满脸的震惊与疑惑,转头问向自己的夫君。
“……此事,很不寻常。先不要声张,待我与玄元帝商议之后再作打算。”娄双成谨慎的嘱咐着爱妻。
“嗯,知道了。”张芷柔乖顺的点了点头。虽然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心底那莫名的暗涌却始终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