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皓羽此刻正坐在御书房内披阅奏折,时逢盛夏,窗外蝉鸣阵阵,热浪袭人,但室内的人却丝毫不为其所扰,老僧入定般对着奏折沉思。香炉内燃着密制的雪松香,香气清冷古朴,仿佛压制了窗外的聒噪与炎热。
宫里的内侍总管宋熹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沙,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御书房门口,轻轻的唤了声“陛下”。林皓羽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半年多未见的宋熹,双眉一展:“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向他招了招手。
“刚到。”宋熹恭敬的将手中的绿豆沙递给了林皓羽:“陛下请用。”
林皓羽笑了笑,接过瓷碗,舀了一勺豆沙吃下,笑着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幸不辱命。”宋熹垂手站立一旁,“这批珠宝字画转手给了一些大商贾和官员,而且一部分买家不是靖国人。总共换回九十二万七千五百二十四斤足金,已经全部存入国库。”
“辛苦你了。”林皓羽拍了拍宋熹的肩膀,“这是宫里的最后一批东西了,倒是比朕料想中的值钱。”
“不过……这批中有一件宝贝不曾卖出,因为没人能买得起。”说着,宋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象牙精雕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柔光四溢,奇香扑鼻,盒中却是一段白如凝脂的物件。
“这是什么?”
“玉龙骨。”
“这只怕不是众人买不起,而是你不想卖吧。”林皓羽笑意深沉,“为什么要留下这个?”
“禀陛下,此物乃至灵至圣之物,据说佩之能驱邪破咒,延年益寿;服之可得长生不老之身。众多珍宝中只有这样是无法估价的。”
“长生不老?皇宫里有这样的宝物,朕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林皓羽又喝了一口清凉甘甜的绿豆沙,淡淡的问道。
“因为之前宫人一直都把这个错认为是特殊的羊脂玉。幸得高人指点,卑职才没有错失此宝。陛下……”
“韶华易逝繁花寂,惟留空枝待新蕾。”
林皓羽轻叹了口气,将盒子盖好,递给宋熹:“倘若这个真的可以驱邪破咒,倒能帮上无双的忙。灵宣的异术甚是古怪,他想必要吃不少苦头。”
宋熹接过象牙盒,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但语气依然是平静无波:“卑职这就派人送去。”
“熹……紫音要回来了。”林皓羽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缓步踱到窗边,望着月池中的荷花,淡淡一笑。
“瑶华公主?!……公主殿下要从爻山回来?”宋熹吃了一惊。
“是啊……七年未见了……三日前忽然收到她的信,这才知道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算日子,再有五天便能到凤鸣。”
瑶华公主林紫音,是先帝的幼女,比林皓羽小两岁。七个皇子四个皇女中,除林皓羽外,只有她还在世。只因为当年宫变之时,她人在爻山的离宫,才躲过一劫。
林皓羽还清楚的记得那双满是悲伤与绝望的眼睛,记得那嘶哑的哭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手足相残,为什么要让亲人的血浸透这昭阳宫的每一寸地面?
年轻的元昭帝知道,辉煌而沉寂的昭阳宫知道,这苍茫无语的天地也知道。
只是那个天真善良,总是牵着大哥的手甜甜笑着的瑶华公主不明白。
最是人间无奈事,生在深宫帝王家。
紫音,你离开这冷漠的皇宫也好,恨我一辈子也好,只是求你,不要再哭了。
我能看万千死相,能看血流成河,却看不得你流泪的样子。
……
……
第二日早朝时,大殿上一片沉郁。
“启禀陛下,我国中部的臼、卓潦、沽口三大城遇蝗灾,灾势凶猛,今年将颗粒无收,到时恐怕会有饥民逾百万,饿殍遍地,惨不堪言!臣奏请陛下拨款以赈灾民。”
听完大臣的声音沉重的上奏,身着黑银相间的朝服,不怒自威的元昭帝冷然道:“这三城一向是产粮的大城,除去税赋盈余颇多,历来是富裕之地。区区一次蝗灾怎么可能使之‘饿殍遍地’!告诉这三城的官员,目前我朝战事渐紧,无余力他顾。赈灾一事要他们自行商议解决。朝廷留他们不是用来屯货敛财的!三城之内倘有人因灾而饿死,朕定严惩他们的失职之过!还有,对于遭灾的耕地,派人用火大范围的焚烧,然后将灰烬混入土内,以待来年重新耕种。”
“遵旨!”原本想趁机向朝廷要笔钱却碰了个钉子的官员,暗暗的抹了把冷汗。
“张爱卿,朕要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林皓羽问向站在首列的宰相张远志,语气颇为期待。
“回禀陛下,辉南的稻生双穗一事,缘由已经基本查清。那片生出双穗水稻的田中因种田者疏忽,混入了外貌似水稻却生双穗的绲草。绲草叶可编绳,但所结的种实却粗粝而难以下咽。那生双穗的水稻正是绲草与一般水稻杂交后所产。臣反复试过,二者杂交后所产的稻类并不止这一种,但惟此为最优。最优者约占二成有余。”
“如此甚好!以那双穗水稻的种子来播种,所得便都是双穗的稻子了?”
“陛下圣明,确实如此。”
“很好!”皇帝龙颜大悦,笑着对张远志说道:“爱卿又立大功一件!今后水田皆种此双穗稻种,粮食便可多产一倍!农事为国之根本,半刻不得疏忽啊。”
“臣等谨记!”
……
退朝之后,林皓羽将张远志带到了御书房,少了一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却多了一些仿佛朋友般的随和。
“远志,你从来不曾令朕失望啊!若臣子都能如你一般,朕就安心不少了。”
“臣只是做分内的事。”
“还有朕要你选才的事……”
“禀陛下,文武各五十名人选,都是青年俊杰,才华横溢且满腔的报国热情,只待陛下亲自甄选了。”
“好。如今国家很需要这些新鲜的血液,但是又不能动作太大,引起朝野震荡。只要按部就班,慢慢的撤换庸臣就好。”
“陛下打算何时召见这些人?”
“爱卿觉得众人中有尤为优秀者,明日便带来让朕看看。”
“若说尤为优秀者……便是那两个人了。”
醉酒
烈日炎炎。空中半丝凉风也没有,暑气沉积在身体周围,仿佛连抬一下手臂都会卷起一团烦躁。
偏殿内也热的像蒸笼,殿内随侍的太监宫女们一边偷偷的擦汗,一边默默祈求太阳能快些落下去。
不过,端坐在殿内的两个人却是自在如常。
“今年夏天可真是热啊……蝗灾、旱灾是躲不过了……”书生模样的青衣男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穿白衣的同伴,“翔子,干嘛呢?”
一袭白衣的青年此刻正聚精会神的捧着手中的茶杯,听到同伴唤他,便呵呵一笑,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对方:“小云,给,消消暑气。”
青衣男子接过凉得冰手的茶杯,啜了一口混着冰茬的茶水,舒了口气:“你这功夫到了夏天还真是好用……嗯,不知道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能过来,反正也得在这里等,不如你再多冰几杯,给这些当职的宫人也消消暑气。”
“好。”白衣男子笑着点点头,又捧了两杯茶在手里。
结果,当青衣男子将凉茶递给殿内的宫女们时,没有人敢接。宫女们都肃然的垂手而立,静得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
青衣男子叹了口气,朝同伴苦笑道:“这就是皇宫了……真是个无趣的地方呢。”
“的确很无趣。”
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两人惊讶的站起身来,循声望去,一位年轻的公子正缓步向两人走来。
月白的绸衫称着修长挺拔的身形,古朴的白玉簪利落的束着长发——是一身普通人打扮的元昭帝林皓羽。
“阁下是……”
“在下木召习,是由宰相大人引见至此,等候面圣的。”林皓羽微笑着说道。
“招媳?这名字……”白衣男子面露惊讶之色。
“咳咳咳!!!”
“……嗯,真是颇有深意……在下龙翔。”白衣男子对林皓羽抱了抱拳。
“在下方惜云。”咳得面色微红的青衣男子冲林皓羽尴尬地笑了笑,“我朋友性子直莽,刚才若是冒犯了阁下……”
“方公子多虑了。”林皓羽微笑道:“这位龙公子性格直爽,实在难得。两位也是等候面圣的吗?”
“正是。”方惜云递了杯凉茶给林皓羽,“木公子请用。天气炎热,这个多少能解些暑气。”
“多谢。”接过冰凉的茶杯,林皓羽看着杯中结了冰茬的茶水,心中一震:“这是……极寒的真气所致。”
“木公子好眼力!莫非公子也是习武之人?”龙翔的语气中满是惊奇。
“只是练过几日拳脚强身而已,谈不上是习武之人。”林皓羽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当今圣上求贤若渴,凡是才华过人者,不问出身过往,都可经由宰相举荐。适才听闻方公子说皇宫是无趣的地方,我就猜想二位并不是为虚名浮利而来。”
“功名利禄如浮云,求之何用?”龙翔爽朗一笑。
“我和龙翔是同乡。从小一起拜师学艺。我习文,他尚武,历辛苦磨难无数,只为有朝一日能学以致用报效国家,为百姓们做些有用的事。如今天下风云渐变,是时候让我们得偿所愿了。”
方惜云同龙翔相视一笑,转而望向林皓羽。
“木公子呢?”
“我?”林皓羽垂下眼睛,淡淡一笑,“我只是去做我该做的事情而已,至于是为了什么,却不记得了。”
微妙的沉默如涟漪般在三人间漾开。
这时,有宦官进来宣布圣上因龙体欠安,取消了今日的觐见一事,改日再议。三人便离开偏殿向皇宫的大门走去。
“既然如此,我和翔子,啊不,龙翔打算去城内逛逛。毕竟皇城我们不常来。木公子是在这凤鸣城长大的吧,想必知道哪家的酒最好喝。”来到宫门前,方惜云一脸“陪我们去喝酒”的表情,拉住林皓羽不放。
看到林皓羽犹豫为难的样子,龙翔尴尬的语无伦次:“我们不是要……要为难木公子,只是,只是三个人一起喝酒谈天会更开心些,我想……难得我们一见如故……这个,如果木公子有时间的话……”
放下成堆的公文奏折,微服出宫喝酒闲逛……这些看似荒唐的事情,却让林皓羽有些心动。
哪怕只有今天一天也好,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地方。
“直取丹青换美酒,酒尽愁散墨新研。”
方惜云语气虽淡然却很真诚。
“好。我们三人今天就一醉方休!”林皓羽终于开怀一笑,拉着两人踏出了宫门。
凤鸣城是靖国的国都,同时也是靖最大最热闹的城。自十七岁登基以来,林皓羽有近六年没有逛过这座繁华的都城了。
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依稀可见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拽着另一个的手,在人群中快乐的笑着,跑着……
随着两个少年前行,陌生的街道渐渐熟悉起来,仿佛是黑暗中有光亮升起……
“这间绸缎庄还和原来一样,只是匾额旧了许多,那时正赶上这家店开张,炮竹的红纸屑扬了一大片……”
哎,那里好热闹,干什么呢?
好像是新店铺开张……嗯,卖绸缎的地方。
什么?绸缎是用来卖的吗?不是用来做衣服的吗!就算要卖,也要卖绸缎做成的衣服啊!
太子,民间的百姓可不是量下尺寸就有现成的衣服等着穿的,他们要自己买布料然后自己缝衣服穿的。
哦……好麻烦……
“这里原来有一个卖豆浆的小摊,摊主很善良,不但帮我们指路,还白送了我们两碗豆浆喝……”
嗯,问过了,再直走一段路就到了。这碗给你。
这豆浆哪儿来的?
废话!这里就是豆浆铺,你说豆浆哪儿来的?!
你记着带钱来了?
没有啊……你老是钱啊钱的,这天下都是我们家的,本太子喝自家的一碗豆浆难道还要给钱吗?!
就算你是皇帝,喝百姓的豆浆也要给钱!……除了白给的。
这就是白给的,也不枉我对摊主笑得那么热情……她说不够的话再去取呢!再去的话你去,说不定能多要来一屉包子呢……哈哈……
你……好过分……
两个身影打闹了一阵,又往前走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最后两个身影停在一座酒楼前,伴着击掌相庆的动作,渐渐消失了——
“……‘玄天阁’……是了是了,这里就是你父母当年相遇的地方了……终于找到了!太好了!无……”
当林皓羽欣喜的转过头来,看到的不是记忆中那张同样神采奕奕的笑脸,而是满眼惊讶的龙翔时,心里突然一空,酸涩感便疯狂的翻涌上来——
“木、木公子,你怎么了?”龙翔担忧的声音回响在耳畔,却是忽远忽近的。
“……我没事。大概是有点中暑吧……”林皓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发觉自己竟紧紧握着龙翔的左手。
温暖的体温从对方的掌心缓缓传来——和六年前的温暖如此相似。这温暖让他忘记了,物是人非。
龙翔看到林皓羽愣神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担忧,于是拉他一起进了玄天阁,找了处凉快的地方坐下来。
“你忽然拽起我就走,好像在追什么似的。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走到这来了。小云跟不上你我,估计落下挺远的……”
“真是对不住……我们折回去找他吧,他不熟悉这里,别走丢了。”林皓羽说着便要起身。
“不不,木公子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找他。”龙翔又倒了杯茶给林皓羽,“多喝些清茶,解暑的。”
林皓羽看着眼前温和的笑着的人,仿佛浓墨绘就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唇——端正而阳刚的相貌,同卫无双雌雄莫辨的秀丽容颜完全不同。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有些相似?
林皓羽目不转睛的注视让龙翔窘迫起来,道声“稍等”就慌忙离去。林皓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低头只管喝茶。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方惜云和龙翔两个人就回来了。前者一副“终于找到你了”的表情,但后者却奇怪的沉着脸。
“怎么了?”林皓羽看着龙翔古怪的神色,不禁问到。
“没事没事!让木公子久等了!这真是个好地方,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小二,上酒!”方惜云却笑着敷衍过去。
林皓羽忽然明白,这两个人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方惜云学识渊博,必定通晓相面之术,恐怕第一眼看到我时,他就已经认出我是谁了;龙翔一直都蒙在鼓里,直到刚才才从方惜云那里得知我的身份。既然如此,两人为什么不说破?还要在这里跟我喝酒聊天,仿佛是朋友一般?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种简单到一想即通的事情,自己竟一直没有去想,只是单纯的想做一天的“木召习”……
看着林皓羽忽然黯淡下来的神色,方惜云拍了拍他的肩:“人在不开心时,会想找别人一起喝酒解闷,你当然也不会例外。我带够了酒钱,翔子轻功了得,到时候会悄无声息的送你回去……所以,你就痛快的喝吧,木公子!”
不知是因为诧异还是感动,林皓羽忽然抛去了矜持的伪装,大笑着揽住方惜云的肩膀:“要醉你得陪我一起醉!我可不能让你坐在这光看我出糗!”
方惜云哈哈大笑着说:“一定一定,惜云一定奉陪到底!翔子,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龙翔看着转眼间就换了个人似的皇帝,愣了好一阵,才低笑出声:“放心。”
……
……
当林皓羽醒来时,果然和平时一样,是在自己寝殿的龙塌上。
头还在微微的痛,林皓羽坐起身来,唤道:“熹。”
“陛下。”幔帐外的人影动了一下。
“还赶得上早朝吗?”
“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
“……不睡了,更衣。”
外面再多的喜怒哀乐,都带不进这座辉煌的昭阳宫。
望着镜子中皇袍加身高贵庄重的自己,林皓羽淡然一笑。
劫数
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婆娑的树影印在窗绫上,迎风而舞,不断变幻着图案。
卫无双静静的坐在床边,听着那人的呼吸声——匀净,细密,且有些微弱。
睡的很熟。
“当时……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你。”
低缓轻柔的声音,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又仿佛是美梦中的呓语。
“和那个时候一样,我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
卫无双看着自己的双手,斑驳的阴影落在上面,仿佛是干涸的血迹。
“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明明可以杀掉我……我倒是希望你那时能杀了我。”
缓缓的伸出手,用指尖轻柔的滑过白雪风那光洁的额头,挺拔的鼻梁,柔软的嘴唇……
“你是谁?”
指尖流连在突起的喉结上……
“为什么我们会相识?”
指尖轻轻的描绘着锁骨的线条……
“为什么我发了疯般的想杀你?”
卫无双的手停在了白雪风胸口的淤伤处,掌心轻轻的贴在上面,感觉着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平静的起伏和沉稳的鼓动。
“还好……你活着……”
温柔的声音渐渐哽涩起来,终于,喉咙灼痛得发不出声音。颤抖的手握住对方微凉的手掌,就这么握着,一直……
白雪风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在床上躺了三天,就能起身运功调息了。
杨崎看着正在闭目打坐的白雪风,想到他三天前还是一副随时都会死掉得模样,不禁暗暗惊奇。
“雪风。”两人平时相处得很是愉快,杨崎觉得他就像是自己的弟弟。
“啊,杨兄。”白雪风睁开眼睛,冲杨崎淡淡一笑。
“觉得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没事了。刚才试着运气周身,丝毫没有阻碍。呐,杨兄……一直没有看到无双,他在做什么?”
杨崎闻言尴尬的挠了挠头:“他、他这两天忙着管理整备,所以,嗯,这个……”
看着杨崎急于解释的样子,白雪风呵呵一笑:“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吧?我去找他……”
“可是你……”杨崎忙要过来扶他,白雪风笑着摆了摆手。
“我真的没事了……我只是担心某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又在自寻烦恼。”
听到身后的响动,卫无双回过头来,看到是一脸微笑的白雪风时,稍稍一怔,重又低头看手中的军报,没有言语。
白雪风走到他身后,脚步不如以往的轻快,略有些沉重。
伸出双臂,紧紧的拥住眼前沉静得令人心痛的人。
“放开。”声音依旧冷淡,可身体却不由得僵硬了起来。
“那你就像以前一样把我推开吧,反正我现在使不出力气。”白雪风笑着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卫无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手中的军报,仿佛当紧贴在自己背上的白雪风不存在。
“别这样……那不是你的错。”终于,白雪风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不是我的错,难道是你的错?”
“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吃那个玉龙骨。我没想到那个的力量会强到扰乱你的心智,而且……”
白雪风低头嗅着卫无双身上清幽的香气,苦笑了一下:“这个香味也让你很心烦吧?”
沉默了一阵,卫无双低声说到:“你走吧。离开这里,像从前一样生活。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的瓜葛了。”
“不可能的……你知道,我想留在你身边。”
“……为什么?”卫无双皱紧了眉头。
“怎么说呢……以前从来没有人让我如此放不下……你难过时,我也会觉得心里很堵。我想让你真正的开心起来,也许那样我也会很开心吧……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白雪风脸上渐渐消失的笑容和眼中难得一见的迷惘,卫无双冷冷的笑了起来。
“你想说你爱上我了?”
白雪风浑身一震,满脸的诧异。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满是苦涩与伤感,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大概吧……也许我真的爱上你了也说不定……”
卫无双吃惊的回过头来:“你……!!!”
剩下的话,消失在突如其来的吻中。
微凉的唇紧紧的压在自己的双唇上,一阵温热的气息带着仿若雨后的绿地般的香气包围着自己。温软的舌尖试探着伸进自己微微张开的齿间,动作却渐渐有些迟疑,有些不知所措。卫无双心中忽然觉得一阵焦躁,一把搂住白雪风的腰,按住他的头,将自己的舌缠上了对方的——仿佛宣泄一般狠狠的纠缠着,吸吮着,添舐着……不知名的情感猛的炸裂开来,如灼热的岩浆般流过全身。奇异的花香透过紧贴的皮肤渗透出来,越来越浓郁,眼前有斑斓的光影变换,令人头晕目眩……
当唇舌的纠缠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气息紊乱,心跳如鼓,但拥抱着彼此的手臂却越圈越紧。
白雪风看着卫无双脸上生动却复杂的表情,心脏猛的揪紧——
“这个爱……是劫数……”
迷惑
沉积在四周的炽热躁动渐渐冷却下来,异样的沉默如同蔓藤般缠绞着内心。
“劫数?”
卫无双淡淡一笑,轻轻的放开了拥着白雪风的双手,转身走回书案,漫不经心的翻弄着案上的书卷,语气平淡无波。
“白兄严重了。军旅生活太过寂寞压抑,心情一时的躁动也是难免的,哪里谈得上情爱二字?”
仿佛晴空一声霹雳,白雪风诧异的抬起头,看着对方沉如暗夜的双眼,瞬间,身心犹如落进了万年寒潭般湿冷刺痛——
我究竟……究竟在做什么?!
“我长得像母亲,从小到大经常会被别人误认为是女孩。……白兄想必也只是一时的迷惑而已,而我可能还有些神智恍惚,这才做出了方才那些轻浮荒唐的举动,实在惭愧……希望白兄不要见怪才好。”
白雪风望着仿佛丝毫不在意的卫无双,听着他那疏远冷淡的话语和轻描淡写的解释,沉默了许久,终于苦笑出声——
“……原来如此……”
原来,一直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你,能看透你的心思你的防备;我以为自己能影响你能改变你,能让你回到原来的自己……我甚至还以为能破除坚硬的壁垒走入你的心……但是,一个本性善良温和的人,会变得如此冷漠如此狠绝如此的据人于千里之外,该是经历了怎样刻骨的伤痛?从没见过你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从没听过你对杀戮和征战抱怨,甚至连喜怒哀乐的情感都深深的掩藏了起来,只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浅笑来应对世人的尊敬、畏惧和怨恨……
尽管这样,我还是想接近你,想帮你,想看你对我发脾气,想有朝一日能看到你对我笑,毫无顾忌的真心的笑——
渐渐的,就这样陷了下去,等发觉时已是无力自拔。
缘生,天地倾。
然而,我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是卫无双,而我,却不是白雪风。
“我先回去……马上要进攻良有城了,我得赶快恢复体力才行……我不想拖你的后腿,你呢,也别再说赶我走的话了。我该走时,自然会走……”
离开这里,离开你,回我该回的地方,然后……
说完,白雪风走出了房间,步伐中没有一丝的犹豫动摇,甚至比刚进来时还要有力得多。卫无双没有挽留,只是无言的看着他沉稳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走出卫无双的房间后,白雪风无力的靠在墙上,左手捂住了自己轻颤的双唇——
触目惊心的殷红,无声的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青石地上,一滴又一滴……
微弱的滴答声,瞬间便湮没在空寂的回廊中……
第二天,卫无双下令全军在止泽多休憩七日,然后向良有进发。
杨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拉卫无双去喝酒。
几天来,卫无双和白雪风很少碰面,偶尔遇到,两人也只是微笑示意一下便错身而过。不是因为尴尬,也不是因为厌恶,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某种莫名的压抑……
卫无双本想不去在意这些,白天忙碌着谋划战事时内心倒也平静,但等到夜深人静,身上的幽香会莫名其妙的变浓。这香气总会让他想起很多发生过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裹着沉重的伤痛,压的他透不过气,无法入睡。卫无双自认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也禁不住连夜来的精神上的折磨,整个人都渐渐的消瘦下去。但他是个要强的人,不会在下属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懈怠。被问起消瘦的原因,他也只是笑笑说因为天热吃不下东西,瘦下来很正常。即使是好友杨崎,也不知道他的近日来消瘦的真正原因。
因为有很多事,是无法和别人说的,即使是好朋友。
卫无双和杨崎两个人坐在庭院中,一边饮酒谈笑,一边享受着酷夏里难得的凉风。脱去了威武的盔甲,一身青布长衫的两人,不似乱世中的征战杀伐的将军,倒像是太平盛世里悠闲的读书人。
“无双,等到皇上一统天下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胜酒力的杨崎几杯下肚之后就有了三分醉意。
“打算?现在说这个还早吧。”卫无双笑了笑。
“早么?人生短短几十个春秋而已,更何况我们这些用刀剑挣命的人……说说看,你到时候想做什么?还要做军人保家卫国吗?”
“杨兄到时候不打算再当军人了么?”卫无双不答反问。
“是啊,到时候我……嗯,想去当个教书的先生……”
“杨兄莫不是说笑吧!看到你的模样还吓不哭的孩子,天底下恐怕没几个……”
“你取笑我!”
……
直到杨崎喝倒在石桌上睡了过去,卫无双才放下酒杯苦笑起来——
“……我哪里能活到那个时候呢……一统天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么杀一人呢?
杀了千千万万无辜的人呢?
上天会给双手染血的我一个“未来”吗?
契机
良有城是灵宣的军事重镇之一,坐落在灵宣最大的红水河旁边,掌管着唯一一座能通过红水河的吊桥,地势易守难攻。在过去,妄图攻占灵宣都城的他国军队,都会被阻截在这里而寸步难行。渡过红水河,再通过两个城就可以到达灵宣的心脏部位了,但是,就是这样看似伸手可及的距离,因为隔着一道波涛汹涌毫毛沉底的红水河而变得无法逾越。而驻守良有城的将士又往往是灵宣的精英部队,战斗力极强,面对敌军如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也能从容对抗,坚守了良有上百年。
止泽离良有约四十里,其间多是乱石地,再加上炎热的天气,庞大的宏国军队行进的很是艰难缓慢。
跟着大军缓慢的步伐,卫无双一路上都是沉默不语。其实,他一直在考虑着攻下良有的方法,甚至早在决定出兵攻打灵宣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考虑这个棘手的问题了。一路攻城掠地过来,虽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灵宣人抵抗之顽强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闭关锁国几十年的灵宣应该是斗志衰颓,只求安逸避世的国家,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战场上的拼死搏杀,城破后的绝然自戕,令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不禁胆寒。
能让人抛却生死的,除了信念,便是信仰。
如果说卫无双一次次的浴血奋战为的只是一个帮林皓羽统一天下的信念,那么,灵宣人的顽强无畏就是来源于他们古老的信仰。
不传于言,不表于形,只单单用灵魂献祭的神秘信仰。
甚至传言灵宣人擅长的异术都与此有关。
宏国人没有固定的信仰,他们重视的是忠、孝、信、礼。面对仿佛能摄人魂魄控制言行的异教,他们大多是嗤之以鼻。
但这一次,卫无双却见识到了信仰的力量。
是刀剑无法震慑,死亡无法消灭的力量。
要如何,才能与这样的力量相抗衡?
要怎么做,才能胜过连死亡都不畏惧的灵宣军队?
无论胜败,这场即将发生在良有的战役,都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破城的方法一个接一个的从脑海中浮现,又被卫无双一个个的否定掉。这么多天来还是找不到头绪。
“在想什么?”杨崎牵着马走到卫无双身旁。一路的嶙峋乱石,骑不得马,只能牵着马缓慢前行。
“明知故问。”卫无双看了一眼熟知自己的好友,淡淡一笑。
“不如我到前面换雪风兄弟过来,和你商议一下。他知道的多,比我更能帮上你的忙。”
“……”
“怎么了?你们两个闹什么别扭啊!说到底,错也在你,无缘无故的把人家打伤,连个赔礼道歉的意思都没有。他的内伤现在还没好呢……”
“不是因为这个……”卫无双觉得无论怎么说都说不清楚,就索性闭口不言,默许了杨崎的建议。
“有事找我?”
声音清澈如初,只是少了一丝笑意,多了一分隐忍。
依旧是一袭青布衣衫,袖不染尘。只是身形消瘦了许多,脸色也透着病态的苍白色。
“你的伤……”
“不碍事。”干脆的回绝了卫无双的探询,白雪风看着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
“那么……有些事想同你商议。”
“攻城的事?……你想出了什么办法?”
“没有。我对灵宣了解的不多,对良有的驻守将官更是知之甚少。再者良有城地势易守难攻,正面强行突破会有很多的死伤。”
“……那就引他们出城。”
“谈何容易。他们如何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机会会自己送上门来的……因为你的名字实在太骇人。人会犯错,不同的人会犯同样的错误,因为人心都是一样的。会爱,也会恨。”
“你的意思是……”卫无双听着白雪风意有所指的答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就在这时,路旁的蒿草丛中忽然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的抱住了白雪风的右腿——
“爹爹!!!呜啊啊啊……爹爹……”
武人特有的警觉让白雪风在瞬间便提气丹田,做好了防御兼进攻的准备。而站在一旁的卫无双更是青锋出鞘,剑尖直指紧抱着白雪风右腿不放的不速之客。
“爹爹!我是小玉啊,爹爹,呜呜呜……哇啊啊啊……”
两人仔细看去,惹得众人紧张兮兮的原来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灵宣普通百姓的打扮,衣服上沾了很多的泥土草屑,粉嫩的小脸也脏兮兮的,满是鼻涕眼泪,一双大眼睛肿得核桃一样。肉乎乎的小手抓过白雪风的衣襟,抹了抹脸上的鼻涕,继续放声大哭起来……
震耳欲聋的哭声惹得士兵们纷纷驻足围观,小姑娘一口一个“爹爹”的叫着白雪风,更是惹来一阵窃窃私语。
纵是临危不乱如白雪风者,看着眼前的情形也有些摸不到头绪。俯视着不停的往自己衣襟上抹鼻涕眼泪的小女孩,他抱起她来也不是,推开她也不是,被她“爹爹,爹爹”的叫着,被周围一大群好奇的人盯着,更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孩子哭的这么厉害,当爹的不哄一下吗?”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却被卫无双说得仿佛是真事一样。
不过这句话倒提醒了白雪风,他蹲下身来,温柔的用手梳着小女孩蓬乱的头发:
“你叫小玉是吗?”
小女孩沉浸在暖阳般的温柔里,渐渐停止了哭泣,朝他点了点头。
“那你家住在哪里呢?”
“……那边。”小玉伸手指了指良有城的方向。
“这样啊……那小玉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这句问话就像一根竹竿,一下子捅到了马蜂窝——
“哇啊啊啊啊!!!我和娘出来找爹,结果娘不见了……呜呜呜……我就在这里等爹爹,娘说过,爹是当兵的,会从这里过……”
听到这里,白雪风心里已经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是还有一点不明白——
“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认他是你爹呢?”
卫无双在一旁问道,语气同样也很温柔,只是眼神透着一股冰冷凌厉。
小玉闻声抬起头来看着依旧浑身戒备的卫无双,犹豫着小声嘟囔道:
“因为你长得像娘亲……和娘亲在一起的,就是爹爹……呜呜呜……娘亲……”
闻言,周围的人都偷偷的笑个不停,白雪风也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无双,我这个当爹的哄不好,你这当娘的总该来好好哄哄她吧……”
周围的哄笑终于爆发出来,卫无双也不恼,看着小玉良久,忽然淡淡一笑。
魂殇
自从小玉来了之后,白雪风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成日里和小玉在一起,感情好得仿佛是亲父女一般。小玉也是聪明可爱,给这个煞气沉沉的男人集团带来了一丝温馨。
“你不喜欢小玉?”看着跑在前面玩耍的小小身影,白雪风低声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无双问到。
“为什么这么问?”卫无双一脸的意外:“我说过什么吗?”
“就因为你什么都没说,一直沉着脸看小玉……她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罢了,你还怀疑她什么?”
卫无双无言的看着白雪风冷得仿佛要结霜的笑容,忽然一个闪身,抽出了白雪风的佩剑,端详了一阵——
“钝了。”
淡淡一个浅笑,却看得白雪风眉头皱紧,笑容也随之敛去。
“钝了,也好过被血锈掉。”
“爹爹!爹爹你看!”
小玉没有发觉卫、白二人间的阴沉的气氛,兴高采烈的跑到白雪风身边,将手中紫色的花举给他看:
“这个能吃的!很甜,很好吃!爹爹也吃!”边说还边咬了一朵在嘴里。
白雪风弯腰将小玉抱在怀里,微笑着衔住她递过来的花朵——紫英。
花朵可以用来制最高级的贡糖——紫糖的植物,竟如野花般散落在旷野中。
小玉想递花给卫无双,但看到对方淡漠的神情,又怯怯的趴在了白雪风肩上。
她一直都不愿与卫无双亲近,仿佛有些怕他。尽管卫无双一直对她笑得温柔。
看到小玉的反应,卫无双淡淡一笑,接过她手中的紫英花,尝了尝:
“果然很甜呢。”
小玉闻言抬起头,冲着卫无双开心的笑了起来。
入夜,大军在靠近水源的地方停歇下来,支起帐篷,架起锅灶。
距良有城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明日,靖国的军队就会抵达敌国最难攻的城池,展开百年来两国之间最大的一次正面交锋。
也是,最惨烈的一次。
苦战临近,士兵们的表现也是因人而异。有的人兴奋的无法入睡,围着篝火低声的说话;有的人沉默不语,一遍遍的收拾着自己的行装;还有的人自在的仿佛在家中一般,毫无所觉的倒头就睡……
对不同的人来说,明天可能是一个开始,也可能是一个结局。
……
卫无双召诸位将领入帐商议明日攻城的事宜,原本也该一同出席的白雪风却托词身体不适,留在自己的帐篷里陪小玉玩翻花绳。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玩了一阵后,就裹在被子里,一个搜肠刮肚的编故事,另一个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全神贯注的听——
忽然,小玉蜷缩进白雪风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到:“明天……就要回家了……”
白雪风有些诧异小孩子的敏锐感觉,想到了即将到来的攻城战,心不免有些沉重。
“是啊,就要到家了……不高兴么?”
“……舍不得……”
“嗯?”
“……如果……该多好……”
模糊的呢喃了几句,小玉便不再做声,渐渐沉入了梦乡。轻搂着她的白雪风也合上眼睛,摒除心中纷繁的思绪,任睡意潮水般漫过……
……
卫无双独自坐在案前,看着微微摇曳的烛火,神情有些倦怠与落寞。
方才众人的争论声还在脑海里回响,杂乱得甚至找不到一两个鲜明的词句。
我才不会去当那个什么将军!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不是我想要的……
依稀还记得自己当时恼怒的心情,卫无双苦涩的笑了笑,下意识的用手指触了触颈边细长且微凸的疤痕。
如同烙印般的疤痕,一直不曾消失。
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桔黄色的火焰小小的跳动了一下。
卫无双直起身来,将手搭在剑柄上,淡然道:“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