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三支短箭破空而来,直袭他的要害部位。卫无双一个闪身避开的同时,长剑出鞘,银花轻挽,又削落了几只激射出来的利箭。
运真气直贯剑身,霎时四周寒气逼人,青色的剑光纷繁如落雪。
继而一声钝响,冷潋的落雪中绽开一片殷红。
剑止,魂殇。
低眉一笑的瞬间,灵魂就此湮灭。
愤怒,惊惧,绝望,不甘……还有……眷恋……
死不瞑目。
……
巡逻中的士兵们闻声赶来时,无不呆立当场。即便是见惯血腥的老兵,也震惊的无法言语。
卫无双却如往常一般,声音淡漠的下达完指令,转身走出帐外。
没有了浓重的血腥气味,空气顿时清爽了许多。
看不到月亮,星星也是时隐时现。
深吸了几口气,卫无双慢步走进了白雪风的营帐。
帐内的人一如料想中的昏睡不醒。卫无双静静的看了会儿他平淡柔和的睡脸,然后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出塞子放在他鼻下。
昏睡中的人立即咳嗽着醒转过来,在看到卫无双后,微微的愣了一下。
“你怎么……”
“混在紫英花中的‘醉生梦死’,我帮你解了‘梦死’之毒,‘醉生’再有十个时辰便会自发的消解。”
白雪风闻言一惊,坐起身来,突然觉得全身乏力麻木,连视线都有些震颤模糊。
沉默许久,白雪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小玉呢?”
尽管声音很压抑,但依然透露出一丝隐忍的痛苦和伤感。
“死了。”
与白雪风的声音不同,卫无双清晰简洁的语句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
“与我过不到五招便身首异处。”
“……”
“那样的身手本不该来做这种事。结果她还是来了……”
“小玉只是一个孩子……”
卫无双闻言淡淡一笑,如冰雪初融。
“孩子不会有那样的眼神的。只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了。但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的……我以为会有所改变,我以为……但结果还是这样……你一直都没有发觉吧?无法长大的姑娘,无法表露的情感,也许只有死……”
才能冲破这个命运的禁锢。
“但她始终……还是敌人。”卫无双淡淡的一席话,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是有一些疲倦。
白雪风沉默不语。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地方被他的一字一句慢慢的敲成了碎片,坠落消失,只留下一片冰冷黑暗的空洞。
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无法忤逆的天命?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是敌人,就可以大肆杀戮伤害毫不顾虑?
是敌人,就只能互相残杀断绝一切情爱?
人间有杀伐征战,就是因为人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简单的把另一群人定义成敌人,互相残杀百般伤害,却忘了敌人也和自己一样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活生生的人。
怔怔的望着眼前飘逸俊秀却如万年寒冰般的男人,白雪风忽然很想要一个答案。
哪怕是要赌上性命,赌上未来的一切,也想得到的答案——
“无双,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成了敌人,你会不会像杀小玉一样,毫不犹豫的杀掉我?”
视线越发的模糊,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只是听到他清晰且有力的声音:
“会。”
听到预料中的回答,白雪风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城破
良有的城门轰然倒地的瞬间,几十万的士兵都陷在茫然与错愕中回不过神。明明只是一具小小的棺木,却瞬间化做了火光浓烟,吞噬了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大城门。刹那的停滞后,靖国的军队如黑色的潮水般迅猛而无情的涌入了良有城,顿时血腥弥漫,杀声震天。
守城的大将廖罡看着蜂拥而入的敌人,依然沉着的指挥着部下。很快靖国军队的攻势缓了下来,陷入了以命搏命的胶合状态。虽然战斗异常的艰苦漫长,但靖毕竟占了先机,再加上人数上的优势,渐渐的,守城军队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当守在自己身边,恨的目眦皆裂的儿子对眼前的敌人挥剑而出的时候,廖罡闭上了双眼。
城破之日,命绝之时。
出鞘的宝剑还未来得及贴上主人的脖颈,执剑的双手就被牢牢的反缚在了身后。
“归降我靖国,便可性命无虞。”
平淡的语气,因疲倦而略显沙哑的嗓音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轻,令廖罡不禁张开了紧闭的双眼。
逆光而立,杀气凛然。
“为什么……你会知道小玉是我的女儿?”
就是那一句“令媛遗愿,埋忠骨于故土”,就是那个清澈诚恳的眼神,就是那具小小的棺木,亡了整个良有城。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有“心”么?若是有,怎会全无半点怜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没有,他又怎会看出这份不为人知的隐忍至今的亲情?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做我的女儿……”
一代名将,喃喃自语着闭上了双眼,鲜红的血沫汩汩的从口中溢出——
“……咬舌自尽了。”杨崎冲卫无双皱了下眉。
“曝尸七日,剿灭九族。”
杨崎应了声,便转身传令去了。这些是靖国军队的惯例,谁都不会质疑。
望着流血漂橹,满目疮痍的战场,除了尸体,便是将死之人。活着的沉默地埋头做着手里的事,死去的只能任孤魂飘荡在尚未散去的硝烟中,化成阴风,呜咽不止。
一场百年难遇的殊死大战,竟结束的如此平淡。
卫无双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是用血水浸泡过一样,粘腻的让他觉得一阵恶心。扯过身后的披风来擦,却是越擦越糟糕,仔细看去,原本雪白的披风早已是红黑一片了。燥热的天气让血腥味越来越浓重,令人喘不过气来。
负责勤务的小兵适时的端来了清水,有些惊惧的看着如罗刹般的无双将一遍遍的洗着自己双手,直到杨副将焦急的唤了好几声,他才惊醒般的停下了这怪异的动作。
“无……卫将军,几位副将都在等你过去呢……你、你这是怎么啦?!手都洗破皮了!”
卫无双甩了甩手上的水,避开了杨崎探询的目光,淡淡一笑:“不碍事……我们过去吧。”
城破之后,原来敌方将领的宅院成了靖国军官的临时驻扎地。
和众人商议完了接下去的部署,卫无双亲自写了封短信给林皓羽,报告良有城破的消息。
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良有大捷,勿念。自己保重。
无数的夜晚,在梦中看着那熟悉的月白背影,静静的坐在灯下,时而奋笔疾书,时而低头沉思。就这么看着,无法出声唤他,也不能伸手为他披上快要滑落的绸衫。只是在他身后,默默的陪着他。但他,却一次也不曾回头。不过,这样就足够了。在漫长却短暂的梦境中,就这样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用扯出勉强的笑,不用听那些锥心的话,只是陪在他的身边,一直。
有时候,卫无双甚至怀疑那不是梦境,而是自己的魂魄飞回了昭阳宫,真切的见到了彻夜批改奏折的他。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像从前一样,陪在喜欢的人身旁,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房间收拾好了,无双。”清澈悦耳的嗓音将他拉回到现实。
“……麻烦你了。”卫无双怔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好歹也算是你的随身侍卫,这些都是分内的事。……我没有走,对你算好事还是坏事?”
白雪风偏着头,笑着问他。眼中没有了暗沉,语气里也没有了冷淡。
“那只有老天才知道了——不过,我倒希望你会选择离开。”
就这样离开,茫茫尘世,我们或许就再无瓜葛。
可是你选择留下来……那么有一天,我们也许会为了不同的坚持而刀兵相见……到那时,后悔的又会是谁?
陈情
天空刚泛鱼肚白,习惯了早起练武的白雪风就从床上翻身而下,利落的收拾起来。□着上身在井边淋了几桶清凉的井水,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仔细洗漱之后,又将长发浸在水中揉洗了一遍,这才满意的直起身,攥着头发上的水。原本就乌黑发亮的长发此刻蕴着水汽,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一边用手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端着水盆准备回房间的白雪风刚转身,便看到卫无双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的后面。
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站在自己身后,这让白雪风稍稍有点诧异。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等很久了么?不好意思。我弄完了,你用吧……奇怪了,你还要自己过来打水的吗?没使唤的小厮?这可跟你将军的身份不相称哦……”
原本想说什么的卫无双被白雪风一连串的话堵的什么也没说出来,干脆不理他,径直走向井边打水洗漱。
看卫无双没有回应,白雪风略略有些失望的微笑了下,说声“你洗着,我先回去了”便往回走。
“你今天有时间吗?”
卫无双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去,说话的人正在洗脸,并没有看向他。
“公事还是私事?”
卫无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身,疑惑的看着眼前微笑着反问的男人。
“公事的话绝对没时间,私事的话就没问题。”白雪风狡猾的笑了起来。
“我想找你陪我出去走走。”
这下换成白雪风疑惑的盯着卫无双看了。
“我只是想在城里逛逛,如果你忙的话就算了……”卫无双面色平静的加了句。
白雪风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也不是特意想麻烦你,只是,杨崎今天还有公务要处理……”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语速在渐渐加快。
白雪风用更加疑惑的眼神盯着眼前莫名其妙的开始解释起来的卫无双。
“嗯,一时也想不到别人,刚巧看到你,所以就问问……”不单语速,连手上擦洗的动作都在加快了。
“哎……这还真是个难题……”白雪风疑惑的拖长了声音:“侍卫陪将军散步……这算公事还是私事?”
一瞬间,卫无双静如春水般的面容变的乌云密布——
“我怎么就跟你说话这么费劲?!”
看到卫无双生气怒吼的样子,白雪风恶作剧得逞似的大笑了起来,忙说“开个玩笑嘛,别生气”然后又颇愉快的点头答应了卫无双的邀约,临走还不忘嘱咐到:“你在房里等我,我换好衣服就过去找你,很快的!”说完转身跑回了房间。
和白雪风兴冲冲的样子相反的,卫无双的动作反而缓了下来。
结果,等到白雪风赶到卫无双房中的时候,后者才沐浴完毕,正准备换衣服。
白雪风无视了卫无双“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的表情,大咧咧的坐了下来,还冲他笑了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等。”
卫无双看白雪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便当他是透明的一样,动作如常的擦净身上的水珠,有条不紊的换上了特意准备的灵宣平民服饰。
坐在一旁的白雪风,坦然的看着他换衣服的整个过程,一次也没有将目光移开。
不甚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略显纤细的腰,窄且微翘的臀部,光洁修长的双腿,白皙细致的肌肤,再加上那宛若天人的俊美容颜——的确有着超越了性别的精致美丽。
但,那匀称精练的肌肉,厚实平坦的胸膛,强健有力的四肢,分布周身或深或浅的伤疤,以及小腹下面存在感十足的男性性征——都表明了他是个男人,强悍得令人畏惧的男人。
如此的极端,如此的不协调,却也如此的特别。
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人?
究竟能爱他的什么?
同样的男人的身体,倔强顽强的性格,深沉难测的心机,冷漠疏理的态度,残酷无情的手段,
以及浓得溶入血液的忧伤……
究竟,为什么要爱上这个人?!
不断的问下去,只会让心越来越痛,却依旧找不到答案。
仿佛是为了嘲笑自己内心的动摇和软弱,白雪风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到他的苦笑,卫无双皱了皱眉头:“我这身打扮有什么破绽么?”
“没有。很好。”被卫无双的问话打断了沉思的白雪风站起身来,走到卫无双面前,伸手轻抚着他皎月般清俊冷淡的面容,仿佛叹息般的说道:
“无论怎样,我都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无题
“别一大早就胡言乱语。”卫无双颇为不快的打掉了白雪风轻触在自己脸庞上的手,整理了下衣襟,回身将无双剑拿了起来,想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处。
“既然是出去走走,就不带它了。带上反而太显眼。”原本是一句小声的自言自语,却让站在旁边的白雪风嗤笑出声。
“……你就算拿上它,别人也瞅不见的。”
“什么意思?”
“人家都去看你这张脸了,哪有功夫看你拿没拿剑啊!你还真没自觉……”
看着白雪风俊逸非凡的笑容,卫无双非但不恼,反而冷笑了一声。
白雪风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蓝色瓷瓶,在表情微变的卫无双面前晃了晃,便拔开瓶塞,准备倒在手上。
卫无双一把抓住了他握瓶的手,阻止了他要往手上倒东西的动作,因为在突然之间,那张丑陋狰狞的怪脸闪现在他的脑际,以及,从指缝间流出的殷红。
“你戴个斗笠什么的吧……别弄成那个样子了。”
白雪风满眼笑意的看着卫无双眉毛轻瞥的表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还以为你会想看我是怎么易容的呢,原来你不想看……我难受的样子。”
卫无双不置可否,说了句:“我去找斗笠。”便转身要走,白雪风笑着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不用。”然后笑的颇为开心:“刚才是说笑呢,你还当真了?咱们堂堂七尺男儿哪用的着遮遮掩掩的!走吧走吧,再磨蹭赶不上早市了。”说着就拉起卫无双往外走。
置身于熙熙攘攘的市集上,卫无双有瞬间的恍惚。仿佛这里一直是个太平安谧的城镇,没有过战争,更没有沦陷。
“奇怪……”卫无双看着来来往往神态自若的行人,想到先前攻破的,现在已经成了死城的城池,感到大为不解:“灵宣人不都是与城共存亡的么?这里的人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一旁白衣胜雪的玉人笑着说到:“倘若你是君王,是会把最忠诚,最可信赖的人留在身边,还是让那些贪生怕死,可能产生异心的人留在离自己近的地方?”
卫无双略为思考了下,便豁然开朗。
是了,让最忠诚的人去戍边,无异于铜墙铁壁;把容易生变的种子留在眼睛可以看到的地方,好随时将祸乱的幼苗扼杀。
“良有是重城,不单是‘地利’上的,也是‘人和’上的。不管你信不信……灵宣一位举足轻重的王爷就住在此地,他的力量足以左右整个灵宣的命运。”
言语温柔的一席话,不啻于平地惊雷,让卫无双吃了一惊,脱口问道:“此话当真?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连守城大将有个武功高强却貌似稚儿的女儿,这样鲜为人知的情报,都可以调查到,怎么会偏偏不知道如此重要的事?
白雪风笑了笑,避开了卫无双探询的目光,向四周望去,仿佛刚才提到的事情只是无足轻重的闲聊罢了。忽然,一个卖竹笛的小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便像个好动的小孩似的拉着卫无双走了过去。两人经过的地方,自然的形成了一个过道,两旁站着驻足回望的路人,全都一脸的惊艳。
走到摊前,质地颜色长短各异的笛子一时让人眼花缭乱。白雪风兴味颇浓的仔细挑选起来,卫无双却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依旧低头回想着方才的对话,想着被自己遗漏下的关键点——灵宣那位神秘的王爷,却没注意到四周已经悄悄的聚拢了一些窃窃私语的花痴路人。
“这只不错。”白雪风忽然笑着拿起了一只不甚起眼的长笛,竹子质地,颜色微黄,外表打磨的十分光滑,线条也算秀气。举到唇边试着吹了下,音色清亮纯正。他又重复了句“不错”,回头冲卫无双微笑了起来,水润的眼睛在阳光下如宝石般晶亮。
“你冲我笑什么?”卫无双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嘴上这么问,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令人目眩神迷的笑靥又灿烂了几分——
“我没带钱。”
一时间四周围观的人都纷纷拿出钱袋,一副裹足不前却又跃跃欲试的样子。卫无双见状,感到极为丢脸似的迅速掏钱付帐,不理会摊主受宠若惊般的连连道谢,转身大步走出人群。
“多谢。”春风般柔和的笑脸眨眼间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看着这样的笑脸,方才莫名涌起的不快竟也莫名的消失无踪。
“买它做什么?”卫无双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淡淡的问了句。
“等下你便知道了。”白雪风笑着把竹笛在白皙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个花,“无双,你不买点什么吗?”
“我?”卫无双摇了摇头,微笑了下:“我没什么要买的,只是想出来走走。”
白雪风停下了手中灵巧的动作,目不转睛的看着卫无双连日来越发清瘦的脸颊,自己原本就隐隐发疼的胸口又痛了几分,不由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早上都没吃东西就出来了……咱们先去吃点什么再逛,你也饿了吧?我可饿的不行了……”
卫无双闻言点了点头,便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家露天的包子铺:“去那儿吧。
追燕
等到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来,白雪风冲卫无双优雅的一笑,便全不顾形象的猛扑上去疯狂扫荡,看的一旁上了年纪的包子铺老板心疼的连连皱眉:“哪家的娘这么狠心,把个俊俏的娃娃饿成这样……哎,慢点吃,还有呢,小心别噎到……”
白雪风在往嘴里塞东西的时候也没忘抬头对善良的摊主抛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
一旁的卫无双却仿佛有心事,只是舀着碗里的白粥,不紧不慢的喝着,全不去动桌上引人垂涎的肉包子。
“你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不是。只是没你那么饿罢了。”
“你若真那么想见他……就先把这些包子吃完,我带你去。”
“见谁?”
“你说呢?”吃饱了的白雪风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这世上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可不多……虽然有很多人在找他。”
卫无双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眸底一片难掩的冰冷。
白雪风没有避开那丝淡淡的敌意,笑着摆弄手中的笛子。
“我是他唯一的徒弟。”
在白雪风满面笑容的监视下,卫无双囫囵吞枣似的吃完了他指定的份量,然后跟着一脸悠闲的白雪风信步逛完了整个集市,又在人多热闹的地方绕了几圈,买了些精致的甜点,才最终转到了一处颇为华美的阁楼前。看着白雪风依旧不紧不慢的样子,卫无双心中隐隐的焦急全转为了怒火……
“是这里吗?”声音低沉的骇人。
“不是你说想出来散步的么,我还特意带你多转了几圈。”白雪风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几乎要发作的表情。说完,也不待他开口,径自施展轻功,跃上了阁楼的房顶,轻踩在绿色的琉璃瓦上,没有一丝声息。卫无双见状,也只好依样跃到了房顶。
这时,白雪风举起了手中的竹笛,冲卫无双微微一笑:
“跟紧了,别落下。”
说完,运气丹田,吹起笛子来。原本清亮的笛声借着白雪风的内力远远传去,笛声婉转悠长,绵绵不绝。看着他罕有的一脸凝重之色,卫无双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密……
忽然,空中传来了翅膀拍动的声音,还有悦耳的鸟鸣,凝神看去,几只红艳的小鸟如离弦的利箭般刺破云幕,俯冲下来,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之后,便向远处飞去,速度要比一般的飞鸟快上许多。转瞬之间,卫无双余光处白色的身影便飞跃而下,几乎是化作了一道白光,追逐那几点红艳而去。
卫无双未多想,也施展轻功紧紧的追了上去。
红点已经隐约难见了,唯独那飘逸的白色身影还在自己可见之处,或远或近,不曾消失。卫无双心知这条凌云险路便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去见那个神秘的王爷,不由的用上了十成的功力,风驰电掣般在高低不同的屋顶上掠过,顺着不绝于耳的深远笛声追逐而去。
等到拉近了与白雪风的距离,才发现他背后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脚下腾挪,挨近了他身边,卫无双诧异的看到了他淋漓的汗水和略微泛青的面色,以及唇边缓缓溢出的一缕殷红。
即便到了如此艰难的地步,白雪风也没有停下吹笛,但笛声中的内力已不如方才那般强劲,换气时略有间断的瞬间,前方红色的飞鸟便会倏的散开,等笛声接续时,几只小鸟又聚在一起,互相追逐着向前疾飞。
原来如此。
笛声是驱策飞鸟引路的关键,为了不让笛声消散便要灌注内力于吹笛的过程中。但要不跟丢这几只堪称神速的小鸟却也不是一件易事。还有……
卫无双想起了自己那拼尽全力的一掌——
咬了咬牙,他动作利落的伸出手,将一直强撑到现在的白雪风抱了起来,也不去看他吃惊的表情,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已经能渐渐看出模样的飞鸟,奋力疾驰。
笛声中的内力又渐渐强韧起来,催引着前方的飞鸟汇聚成了小小的一团红云……
仿佛要掠过大半个良有的追逐终于止在了一间普通的小屋前。
早已汗流浃背,精疲力竭的卫无双放下了神色已经缓和的白雪风,看着他悄悄的擦去了唇边的血迹,转身冲自己微笑的样子,不禁胸中一痛,抬手照他光洁的额头就是一个暴栗:
“谁叫你刚才吃那么多!沉死了!”
结果,看到他眼角含泪的揉着自己发红的额头,脸上还是在笑的时候,卫无双忽然惊觉自己的胸中泛起了另一种痛。
翻搅着,撕咬着,膨胀着——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令人身心如坠冰窟的剧痛……
它再一次苏醒了。
竟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情蛊
“无双,你……你还好吧?”
清亮而又满含担忧的声音,却让卫无双难以自持的颤抖起来。
胸口仿佛撕裂般的疼痛,浑身的血液仿佛结成了冰;而他温柔的话语,每个音,每个字,都在敲击着刚刚苏醒的魔物,惹得它大肆噬虐,凶残的掀起一阵阵痛苦的狂潮,拍击着卫无双的每一根神经……
想用内力压制它,却发现刚刚的追逐已经耗尽了自己力气;那膨胀着的苦痛仿佛察觉了他的想法,愈发肆虐起来——
眼前模糊的土石地面摇晃着越来越近……
意料中的撞击的钝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带着鲜草香气的柔软。
白雪风看着怀中面色惨白失去意识的卫无双,心中登时一绞,慌忙将他打横抱在胸前,冲到院子门前,飞起一脚将朱红的大门踹的摇摇欲坠,焦急万分的喊道:“师父!”
一通箭雨铺天盖地的袭来,白雪风抱着卫无双却依然动作神速的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利器,但额头已微微渗出了细汗——
“师父!是我!别闹了!!!”
身形急速腾挪躲避着接二连三的暗器,白雪风不禁焦急起来。
“呵呵,我还在想是谁这么本事躲过了我四道门防。原来是我的乖徒儿。嗯不错,功夫见长了。”
慵懒的声音,一道绯红的身影斜靠在门框上,同急的火烧眉毛的徒弟不同,师父自有一身说不出的闲逸恬淡。随和的招了招手,白雪风便低着头跟他走进了屋内。
“好久不见,你却带个外人来找我,真是稀奇。”
淡然的声音微微透着笑意,却听的白雪风眉头深锁。
“我知道没事先告诉您一声就私下闯进来,是我不好,求您解了无双身上的蛊吧!”
“无双?”秀眉的眉毛轻轻一皱:“卫无双?”
白雪风微微一愣:“师父你认得无双?”
红衣男子顷身上前,仔细的看着徒儿怀中昏迷不醒的俊美青年,竟面露忧色。
“带他进来,快!”
白雪风小心翼翼的将卫无双安置在卧榻上,看到师父的脸色,越发的忧心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脸上涔涔的细汗,用手背轻轻擦着卫无双滑落腮边的汗珠。昏迷中的人想必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只见冷汗流的越来越急……
“师父……难道说这蛊不是您下的?”
“我只是用暗器机关来看家而已……这个蛊……你晓得这是什么蛊么,雪风?”
“徒儿只知道这是蛊虫发作的样子,却看不出是什么蛊……师父,无双好像很痛苦,你快些解了这个蛊吧!”
师父沉默着看了会自己唯一的徒弟,忽然面露惊讶之色:“雪风,告诉师父,你是不是……喜欢,不,爱上他了?”
白雪风稍稍一怔后,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眼神透着异常的执着。
师父的面色更加难看,却没有说什么,最后叹息着摇了摇头,背对着白雪风说道:
“你去拿些凝神静气,滋补身体的药,熬好端来,等他醒了给他服下。”
白雪风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房间。
红衣男子目送白雪风离去之后,回过头来看着眼前双眉紧蹙的卫无双,深吸了口气,将瘦削的手掌平放在他前额,口中低声念着古怪的咒文。
伴随着咒语声,卫无双原本紧皱的双眉渐渐的舒展开来,陷入了沉睡中。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卫无双才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还活着……”淡淡的声音有些自嘲,浅色的唇边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转动目光,看到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清秀脸庞。
卫无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逐渐凌厉起来。
“……轩辕曦月!”
被认做是灵宣国主的,恰恰就是白雪风的师父。
“是,也不是。”气质有些慵懒的红衣人低声笑了下,抬起细瘦的手腕挽了挽垂在胸前的长发,平静的说道:“我的确是轩辕曦月,不过,你认识的那个,却只是我的影子罢了。”
居然说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是自己的影子?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和轩辕曦月一般模样?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为什么它会发作……
太多的疑问都在嘴边,却无从问起。
红衣男子慵懒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卫无双每一个表情,忽然敛去了笑容,严厉的问道:
“你心里栖着的阴阳蛊,是谁给你种的?”
封心
阴阳蛊,又名情蛊,是雌雄两只灵蛊的合称。二者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若将幼时的雄蛊同雌蛊剥离,就清酒服下,雄蛊便会游弋到此人心房之中,蛰伏于深处。日夜以此人喜怒哀乐之情为食,缓缓滋长。若服蛊之人心生情爱,将激起蛊虫发作,大肆翻搅,吞噬心中情思爱意。此刻宿主浑身血液骤冷,神思涣散,啮心之痛,令人生不如死。直至雄蛊长成,便会搅碎宿主心房,破胸而出寻找雌蛊。
服蛊之人,从初服雄蛊到心碎而死,不过五年。五年之中,七情六欲皆灭,终日与苦痛相伴,至死方休。
天下间最痴情的蛊,却残虐到令人闻之而色变。
“我问你,你的阴阳蛊,是谁,是谁给你种下的?”严厉的声音又一次的重复发问。
卫无双坐起身来,俊秀的侧脸泛着浓浓的倦意,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落下浅浅的阴影。柔美的薄唇轻轻的抿了抿:
“是我自己。”
轩辕曦月闻言吃惊的后退了半步,继而更加严厉的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个蛊的厉害!你不要命了么?!”
卫无双只是淡淡一笑,合上了双眼。
“雌蛊呢?”原本就严厉的语气仿佛要结成了冰。
要解阴阳蛊,唯一的方法就是用与雄蛊成对的那只雌蛊来引未长成的雄蛊离开宿主。
“杀了。”
轩辕曦月怒极反笑,冷冷的讥讽道:“这么想死,何不拿剑抹了脖子剜了心肝?用这生不如死的法折腾自己,是给谁看呢?”
“只你看出我身上有情蛊。”
卫无双望着有些愣住的轩辕曦月,开口说的话却让他更加吃惊。
“我就是想多活一些时日,才自己种的蛊……发作时虽难忍,但也有它的好处。多亏了它,我才能苟活到今天……”
“那你怎么不留下雌蛊?一旦雄蛊长成……”
“这不关你的事。”
尴尬的沉默。
“也是。不过,为了我的宝贝徒儿不伤心,我也不能看着你死……更何况,还曾有人为了你在我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轩辕曦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陡然一变,看着卫无双冷淡的表情,迟疑的开了口,声音竟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服情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和那人之间……”
“你说的‘那人’是指谁?”
卫无双猛然直起身子,眼神狰狞的紧盯住眼前愈发不安的人,声音如同来自地狱般森冷——
“你想说什么?”
“果然……果然是这样……不行,卫无双,你不能就这么等死,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你说的那个人……是羽?”
轩辕曦月噤了声,不置可否。
“他求你什么?”看着眼前陷入人神交战的轩辕曦月,卫无双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
“算了……”剑拔弩张的气势一去,卫无双的身形顿时单薄起来,落寞而又憔悴。
“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听到卫无双的叹息,轩辕曦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这个蛊还能解!只要用千年的默石配上月叶草,一定可以把它逼出来!”
卫无双轻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刚才还慵懒的人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禁失笑。
“不要忙了。……我服过玉龙骨。百毒不侵,却也……药石无医。”
啪!
清脆的声音在沉默的两人间响起,有些突兀。
卫无双微微偏着脸,不去理会脸上的刺痛,也没有去看轩辕曦月悲愤的表情。只淡淡的开口道:
“这些事,不要告诉雪风。”
脸上虽是轻浅的笑容,眼圈却渐渐红了。
“无论怎样,只有他能对我那样毫无顾忌的笑。我不想让他觉得恶心……不想让他知道我有多么的龌龊……”
除了对羽,居然……居然对一无所知的男人也有了那样的心思……
……你一直存着那样的心思呆在我身边……
……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
……你都做了什么?!你这个……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东西!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倘若这么对敌人,却也无话可说。若是这么对信赖自己的朋友……那也只能说这个人……
禽兽不如。
颤抖着将泫然欲泣的脸埋进蜷起的双膝,修长的手指狠狠的抓紧双臂。
威震四国,名扬天下的无双将。
无情、无欲、无血、无泪的修罗将军。
此刻,竟无助的如寒风中的枯叶般——
悲泣。
轩辕曦月缓缓的伸出手,轻抚着卫无双颤抖着的瘦削脊背,无限哀伤的叹了口气,反反复复的低喃着:“……这不是你的错……”
爱一个人,没有错。
错的是机缘巧合,错的是世事无常。
错的是人心的阴暗顽固。
乾坤朗朗,却叫无辜痴人,为情一字,受碎心之苦,万劫不复。
“无双,我在你心中下了封心之印。蛊虫发作时,就念口诀封住那时的记忆,可减少痛苦。”
轩辕曦月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此来的用意……听好,灵宣国主身上有一个神符,拿到这个神符,灵宣便可不攻自破,对靖国俯首称臣。我告诉你这些……就算我还你们的。”
看着停下了啜泣的卫无双,轩辕曦月淡淡一笑。
“……灵宣的气数已尽,也是时候让那个影子烟消云散了。”
等白雪风熬好药端进来时,轩辕曦月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卫无双一个人失神的靠在床边,呆呆的想着事情。
“无双。”怕惊动床上的人,白雪风轻轻的唤了声。
卫无双闻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熟悉的温暖笑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一定很难受吧……看你,眼睛都哭红了……”
还留着药香的手指稍一靠近,卫无双便习惯性的侧过头避开,挥手打掉了试图安抚他的手。
白雪风笑着叹了口气,端起药碗。
“我把师父宝贝的药都用上了,熬了这么久才熬好的,趁热喝吧。”
看着举到自己嘴边的药匙,卫无双微微有些发窘,低声道:“我自己来。”
白雪风仿佛看到了什么可爱的事物一般,轻笑出声,抬手将药匙中的药汁含在嘴里,低头覆上卫无双微凉的双唇。
温热的药汁从微张的齿间流了进去,卫无双措手不及的咽了下去。温柔的唇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就离开了,只留下了淡淡的余韵。
“你要是再拒绝,我就这么喂你吃药了。”满含笑意的声音,温柔的令人不忍辩驳。
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心动。
依然聚不足内力的卫无双,惊诧之下只得默念起轩辕曦月教自己的封印之词——
“心动情生,心寂情灭,以无边法力堕愚情于虚空……”
渐渐的,胸中蠢蠢欲动的剧痛平息了下去。
卫无双张开双眼,看着面前春水般的笑容渐渐敛去。心下一片冷漠空白。
“无双……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师父过来?”
“我还有些不舒服,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冷漠的表情,冷淡的声音,同刚才别扭得可爱的卫无双判若两人。
白雪风微怔了下,便淡淡一笑,将手中的药碗递到他手上,温柔的嘱咐到:“喝过药就睡一会吧,等明天起来就有力气了。”
看着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离去,卫无双心中依然是一片空白,没有一丝涟漪。
情灭,了无声息。
无间
月照雕栏,蝶分幽香。
目之所及,皆是莹白的昙花,幽幽绽放于玉露清风中,摇曳着最后的光华。
他曾笑着说过,昙花很美。
它的美,不是因为它的短暂,而是它能享受这短暂的宿命,尽其所能,绚烂夺目。纵然萎谢消逝,也将最美的一瞬刻在了人心中。
所以,禄华殿中只看的到昙花。
看着眼前银白的花海,卫无双知道自己又在做那个梦了。
几乎每夜都要做的梦,让人难过得透不过气来的噩梦。
但今晚,有些不同。
也许是无数次的重复,让心变得麻木了。现在心里一片茫然,没有悲喜。少了心情的影响,眼前的景色也愈发清晰起来。
如水的月光下,渐渐显出一道卓然的身影。浅色的素纱被夜露浸湿,昙花般柔美的脸庞上流露出淡淡的忧愁。
看着梦中的自己孑然立在月色中,面露愁思,卫无双心中冷冷的嗤笑道:恶心。
那样的矫揉造作,那样的自以为是,那样的愚蠢顽固。
看着就觉得恶心。
下意识的去拔无双剑,却又一次的失望了——手中空空如也。
若能拔剑,定要冲上去把那个自己砍翻在地。
看他血溅五步,再将他碎尸万段。
“等很久了么?”
低沉华丽的声音,忽然划破了卫无双心中渐浓的杀意,给他的心房沉沉一击。
他回头,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又一次毫无防备的走了过来,脸上是许久不曾见过的,让人怀念的温暖笑容。
“羽……”
想伸手拦住他,焦急的手却落入了虚空。
对了,这是梦境。
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切毁在自己手里。
“没有,我刚到。每次看到这里的花我都会走神……真的很漂亮。”梦中的卫无双轻轻一笑,温柔的星眸中光华流转。
“你喜欢?那为什么不拿些回去种在府中?”林皓羽笑着拉过卫无双温暖白皙的手,和他并肩走进纱缦轻飘,烛影摇曳的殿内,湿寒的晚风隐去了,暖暖的馨香渐渐弥漫开来。
“我府里也没有赏花的人……不想寂寞了这些昙花。”卫无双轻柔的笑着,不着痕迹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脸上却微微的透着红晕。“这里的香味和以前不同了?换熏香了么?”
林皓羽闻言垂下了眼睛,点了点头。忽而又抬头凝视着略有些发窘的卫无双,满含笑意的柔声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