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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玄天舞 当前章节:1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06

“你前些天说要走……是跟我说笑呢,对不对?”

“不,我是认真的。”

柔若春水的笑容变的坚毅起来,声音也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想离开这里,去江湖上闯荡几年。”

“无双……”林皓羽抬手想去扶卫无双的左肩,却被他后退半步,悄悄的避开了。林皓羽收回了手,苦笑道:“对不起。”

卫无双极为诧异的抬起了头。

“以前我和你怄气,说要离家出走的总是我……那时明明是我的错,可最后道歉的却是你。每次听到你跟我说这三个字,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烟消云散。你知道,我……我从没跟别人道过歉的……”

看着眼前有些局促不安的林皓羽,卫无双忽然想到,这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是掌握着生杀大权,一路踏着血腥走上来的元昭帝,再不是那个满脑子鬼主意,成天和自己嘻笑打闹的顽童了……

“你别再生我的气了,也别说要走什么的……无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那你能撤销攻打四国的念头么?”看着林皓羽抿起来的双唇,卫无双淡淡笑了下:“我知道你不能。你不是心软的人,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这样的话也动摇不了你。你是靖国的皇帝,你的愿望我从小就知道的……”

“你曾答应过,要帮我实现一统天下的心愿。可想不到,事到临头,你却是第一个反对我的人。”林皓羽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苦涩,声音中也多了一丝落寞。

“我以为,无论何时,你都会在我身边帮我……”

原本幽暗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卫无双忽然觉得胸中一片焦躁。

“我学武是为了好好保护你,我答应做护国将军也是为了能保护你,并不是为了杀人!我不喜欢杀人,也不愿意看别人死在我面前!为了这你也不止一次的嘲笑过我不是么?!但现在,你却叫我看因你的一声令下而流血漂橹,尸横遍野……”卫无双秀丽的双眉紧紧的攥在了一起,“我真的厌倦了血腥……真的不想再看那样的景象了……”

林皓羽默默的看着渐渐有些失控的卫无双,失望的叹了口气。

“……你若不想出征,我也不强迫你。你能留在宫里陪陪我也好……不要走,留下来陪我,行吗?不要总是躲着我……”

看着林皓羽英挺的眉宇间满是失望与寂寞,卫无双的心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捏住了一般抽痛。

“不行,不行……我不能留下来……”

浓郁的花香沉积在四周,每呼吸一次都让卫无双觉得血液如浪潮般冲击着脑海——

“我要忍不住了……接触,不,哪怕是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我都要忍不住……我不知道……这样的我,这样的我,会对你……做什么……”

视线震颤着,羽的声音也模糊了起来,唯独自己仿佛被下了咒一般,滔滔不绝的说着心底的秘密,那些本已决定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羞耻,担忧,害怕,期待,疑惑……

复杂的心情透过梦境传达到了这一边——

同梦境中的自己已判若两人的卫无双。

此刻,他的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疑问——

过去,即使在梦里也心如刀绞的自己,从来不曾想过,为什么那时候会如此的失控?仿佛被下了蛊一般……

疑问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引起了越来越多的涟漪。

梦境还在继续。

梦中的卫无双脸色越来越苍白,不时有冷汗滴落,浑身簌簌的发着抖,口中还在低喃着“不行,不行”。

林皓羽见状,神情复杂的拥住了卫无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告诉我……”

卫无双仿佛被雷击中般浑身僵直——

“你曾说过,你只想要一样东西,却永远也得不到……”

不要说了……

“告诉我,你像要的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找到给你……”

不要说了!!!

“只要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就要答应我,永远不离开,好么?”

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知道……

“无双,你像要的是什么?”

执拗的问题,伴着温热的呼气,磁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耳边重复。击溃了卫无双最后的壁垒,逼的他近乎发狂——

我想要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如此渴求,却又无法说出口。

我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说出来,就能得到,那我会高声喊一千次,一万次……但我知道,只要我说出来,哪怕只是一句,我也将失去一切。

我想要的是什么?

羽,我们相处了这么久,聪明如你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笨拙如我又该如何开口?

……

“我想要的……”

卫无双抬起头,看着林皓羽温柔而忧伤的眼,手指轻抚上那棱角分明的薄唇,感受他每一次呼吸所带来的颤动。

心跳如鼓。

最终,甜腻的花香让他失去了理智,凭着身体的渴望,抱紧了眼前令他意乱神迷,不能自持的男人——

有着绝决意味的吻。

热情,强硬,毫无保留。

仿佛明天已不复存在,唯有此刻。

“我想要的,是你。”

迷蒙的双眼没有了焦距,浑身的血液翻腾着仿佛要冲破血管。

心里却涌上了巨大的喜悦!

一直幻想的,就是像这样抱着喜欢的你,深深的吻你,对你说出一直深藏在心底的话——

“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像这样抱着你不放开!我愿意为你生为你死,为你做任何事!因为我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

温热的泪不断的滴落,那是日积月累的思慕酿成的醇酒,能醉人,也能令人心碎。

看着你却不能碰触,与你谈笑却不能心意相通……那样的痛苦,让我无法留在你的身边……

想永远这么看着你,也想永远都不再见你。

原来这就是爱恋,要么得到,要么离去,没有第三种选择。

忽然,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卫无双推开,脊背撞在柱子上所引起的激痛令他睁大了为□所迷的双眼——

林皓羽慢慢向后退了几步,抬手擦着被吻的微微发红的双唇,剧烈的喘息着。原本柔和的笑脸被震惊与愤怒扭曲了,看向卫无双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头发疯的怪兽。嘴微微的张了张,想怒斥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愤怒混杂着悲伤。

只这一种神情,便让卫无双心念俱灰,万劫不复。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个弹指,隔空点了林皓羽的哑穴。不待他有所反应,卫无双便飞身上前,将他狠狠的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你是不是想骂我恶心,下贱?是不是觉得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棋子,根本不配喜欢你?是不是想叫人进来把我拖出去砍了?……林皓羽,这么多年了,我心甘情愿的让你欺负让你依靠,也心甘情愿的为你担忧为你欢喜,还莫名其妙的爱上了你……结果到最后,还是让你当疯子看!我卫无双就算是天底下最蠢最贱的人,到现在……也该明白了……”

泣血般的声音渐渐嘶哑下来,赤红的双眼不停的留着绝望的泪。

“你从来没爱过我,对不对?你也永远不可能爱上我,对不对?”

林皓羽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无声的抵抗着卫无双的桎梏。

他愤怒执拗的反抗让卫无双又一次大笑起来。红的仿佛要滴血的双眼,苍白而又泪痕交错的脸,唇边虽还带着妩媚的笑,可咬牙切齿的语气却让他整个人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狰狞可怖——

“林皓羽,就算这样,我还是爱你啊……怎么办?”

突然之间,林皓羽放弃了抵抗,无言的看着眼前变得陌生起来的好友,眼底满是冰冷的哀伤。

“不要这样看我!”

嘶哑着低吼了一句,发狂了的男人粗暴的撕开了林皓羽的白绸衫,狠狠的朝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刹那间,浓郁的花香中混入了血的腥味。

……

这也算是爱吗?

如果不爱,就不会如此的痛不欲生。

如果不爱,就不会如此的颠覆常伦。

什么是爱?

是无边极乐,是无间地狱。

纠缠半生。失去时,仿佛未曾活过一般,一无所有。

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卫无双,只能紧紧的抓着手臂——

心爱的人,静静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在晚风中浑身□着,任野兽般的自己肆意侵犯蹂躏……汗水和着眼泪濡湿了面颊,唇角流下了丝丝鲜血,痛苦的喘息湮没在了淫靡的声音中……

他却自始至终没有再反抗,只在青石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为什么不伸手捏碎我的喉咙,让这一切就此结束?

羽,你当时明明可以杀了我的,为什么不动手?……

不再去念那慈悲的咒语,而任由痛苦和自责凌迟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想再多活一阵。

因为我要为你征战天下,助你完成心愿。

我要最痛苦的活着,经历无数的苦难和艰辛。

我要自己生不如死,每天都置身于人间地狱。

我不在乎疯狂的杀戮,也不在乎自己的罪孽深重。

因为我想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这样,才能消弭我对自己的恨。

这样,才能永远的离开你。

因为,直到现在,我依然爱你如初。

轻生

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如锥扎般的头痛愈发强烈起来。缓缓的坐起身子,却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酸痛难忍,背上也是一片火辣辣的刺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血肉模糊,长长的发丝落在上面,稍稍一动便是阵阵钻心的疼。抬手抹了抹脸颊上未干透的泪水,却意外的看到了手臂上青紫的掐痕,再往下看自己□的身体——一片狼藉。

没有了先前的愤怒与悲伤,心中空荡荡的,仿佛是破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隐隐的冒着寒气。甚至连痛到令他几度昏厥的下身也变得麻木了。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花香和血腥味的空气,元昭帝林皓羽慢慢的回过头,看向一旁——

昨夜疯狂凶暴的□着自己的男人,此刻竟如一只受了伤的弃兽般,衣不蔽体的蜷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昏睡中依然瑟瑟发抖。

温柔的伸手将昏睡不醒的卫无双揽在怀中,林皓羽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站了起来,拼尽全力的抱着同自己身形相当的男人,挣扎着向里间的床榻走去。每走一步,撕裂的伤口伴着锐痛涌出了更多的血。温热的液体沿着臂膀,背部,双腿缓缓流下……

轻轻的将他放躺在床铺上,盖上锦被,并仔细的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之后便筋疲力尽的林皓羽,靠在床边默默的看着沉睡中的卫无双。伸出手,温柔的为他抚平了紧皱的眉头,抹去了眼角涌出的泪水,理顺了他凌乱的额发……

“这不是你的错,无双……不是你的错……”

沙哑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硬撑着自己的坚强终于碎裂崩溃,决堤般的泪水不可抑止的流了下来……

面对内侍总管宋熹惊愕愤怒到发红的双眼,林皓羽只是低声的叮嘱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这不是他的错,别怪他……”

之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如常上早朝。只是,朝堂上不见了那个挺拔俊秀的身影。

第二天入夜,一身白衣的卫无双带着佩剑来到了元昭帝面前。林皓羽放下了手中的奏折,面色如常的挥退了周围的侍从。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林皓羽和卫无双两个人。

相对无言。

只是一天的光景,卫无双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憔悴不堪。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了昔日的容光,双眼也不再光华流转,只是一片失神的死寂。

林皓羽看着这样的卫无双,忽然冷冷一笑。

“我以为你会觉得高兴呢……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么,干什么又成了这副样子?嗯?”

卫无双依旧沉默着跪在地上,身子却僵直起来。

“我如何待你,你心里清楚。可我却没有想到,你一直存着那样的心思呆在我身边……”

林皓羽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卫无双面前。唇边仍是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却如万年寒冰,无情的刺透了卫无双痛如刀绞的心。

“□你发誓效忠的君王,而且还是和你一起长大的至亲好友……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林皓羽伸手抬起了卫无双低垂的头。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平静的仿佛是一潭死水。

“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么纯洁老实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的正义,那么的善良,让人可以放心的依靠。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你不会变。结果……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叹息般的话语中,满是难掩的失望,眼神却依然是无情的冰冷。

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无双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出声。

不是陈情,不是辩解。

淡然的,只有一句话:

“我该怎么做?”

林皓羽轻轻一笑,眼中多了一丝温度。

“你说呢?”

卫无双闻言略微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猛然拔剑出鞘,单手挥刃向自己的脖颈间砍去!

没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的林皓羽霎时间变了脸色,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剑身。

无双剑刃削铁如泥,吹毛可断,瞬间便没入了血肉。

顾不上手掌传来的剧痛,林皓羽冲卫无双大声的命令到:

“放下剑!”

卫无双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兀自增加了手上的力道。本已割入皮肉的剑身又缓缓的嵌进了一些,两指宽的无双剑已有一半没入了卫无双白皙的脖颈。

猩红的鲜血汩汩的溢了出来,顺着剑身流到了林皓羽手上,后又滴落在地面,渐渐汇成血泊。

林皓羽看着卫无双一心求死的模样,又急又恼,一边用内力抵消着剑上的力道,一边凛然出声怒斥:

“卫无双,住手!……卫无双,你就算想死,也不要死在这里!我给你无双剑不是让你用来抹脖子的!……你给我住手!你以为你这么死了我就会高兴么?!你听好,你若敢这么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原谅你!!!听到没有,放下剑!”怒吼声越来越急切,最后竟微微的走了调。

卫无双闻言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却也没有放下剑。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看到剑刃上的血流不止,林皓羽心念急转,忽然大叫一声:“我手好疼!”卫无双看到林皓羽握着剑身,同样血流不止的右手,下意识的松开了握着的剑柄。林皓羽趁机挥开了无双剑,远远抛在一旁,随即点了卫无双的几处大穴,止住了他颈上伤口的流血。

“混蛋!”

愤怒的林皓羽用另一只手狠狠的霍了卫无双一记耳光。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那是因为真正的怒火和失望。

“……我该怎么做?”

还是用样的问话,但此刻卫无双的脸上却是深深的绝望。

“……羽,我该怎么活下去?”

他抬起了无神的双眼,同林皓羽对视。

“……卫无双,你这条命就算是欠我的。”依然是冷淡的语气,但林皓羽的眼中的寒冰却在渐渐崩碎。

“今后,你就用这条命为我驰骋沙场,统一天下,权当是你还我。不得再有异议,也不许轻言离开,更不准你再有轻生的念头!明白了么?”

卫无双闭上了双眼,漠然的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

……

无双,对不起。

若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也求你不要恨我。

我想留住你,但我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因为,我不能像你爱我一般的爱你。

所以,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从对往事的追忆中回过神来的林皓羽,看着手中绢条上遒劲的字迹,轻轻的叹了口气。

灵宣三个月内可破。珍重。

无双,你要怎么做能在三个月内攻下诺大的灵宣?

将绢条在灯前烧化,林皓羽又沉思了一阵,仍想不出卫无双会用怎样的策略来完成如此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这时,宋熹进来禀报说瑶华公主的车队已经抵达凤鸣城东门了。

林皓羽淡淡一笑,站起身来。

“原本该五日的路程却走了这么久。想是还不愿见朕吧。也罢,朕也不去迎她了,免得众人前相对无话太难堪。你去安排公主来瑶华殿见朕,朕在那里等她。”

紫音

空旷的瑶华殿中,只伫立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朴素淡雅的服饰,温婉若水的面容。

“瑶华见过陛下。”

依然是生疏的言词,但声音里已没有了昔日的冷洌。

流年似水。

你已飘然出世,我却一身尘埃。

“紫音,这些年来……你过的还好吗?”

“无忧无虑,心若止水。”

“……那又为什么突然回来这里?”

瑶华公主不答,只是微微一笑,若出水芙蓉。

林皓羽已然明了,点了点头。

情怨随风而去,回首时,前尘如梦,又怎会不堪?

林皓羽轻拉过林紫音的手,稳稳握着。双眼深深的凝视着她柔和的面容。

“你瘦了……今后,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回爻山去?”

淡然的语气,却有着隐隐的动摇。

“留在这里,陪你。”林紫音毫不犹豫的回答。

相连的血脉,是你我最后的羁绊。你心中最强烈的感受,我知道。这世上,也只有我会知道。

寂寞,竟是这般刻骨。

……

“瑶华殿,同我离开时一样,丝毫没变。”

连这条绣了一半的丝帕也还在原处放着。灼灼的芙蕖下面,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无”字。

另一个字,还没来得及绣上,便已物是人非。

轻叹了口气,林紫音淡淡的问道:

“他还好么?一路上,听的最多的就是他的传闻。”

无情,无欲,无血,无泪。

真的是在说他吗?

那个如雨后新荷般清新俊朗的男子?

“他……”欲言又止的林皓羽,避开了林紫音的目光,几番犹豫,终是没有开口。

“莫不是大哥你又欺负他了?”轻松谈笑的语气,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天真烂漫的无忧岁月,竹马相伴,两小无猜。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向着他……”林皓羽也酸涩的笑了笑,忽而放低了声音:“我们三个也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宫变之后,咫尺天涯。

“而且……明天是三哥的忌日。五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拜祭他。……他会不会怪我?”温婉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忧伤,清澈的双眸蒙上了淡淡的水雾。

“……怎么会。三弟他泉下有知,也会高兴你来看他。”林皓羽轻轻的垂下了眼睛:“明天,我们一起去为他扫墓。”

“无双……会去吗?”

“他人在灵宣,明天是赶不回来的。现在战事正紧,我也不想让他分心。……日后你们总会相见的。”

只是那时,会有人神伤心碎。

紫音,你并不知道,这五年来都发生了什么。

我们,早已不复往昔。

天边是如火的晚霞,瑰丽多彩。那是夕阳对天空最后的依恋。

林皓羽同自己唯一的亲人并肩坐在瑶华殿的荷花池旁。看着水光潋滟,嗅着荷香阵阵,一同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四个在一起玩的时候,三哥总是找无双的麻烦。”林紫音笑道。

“嗯,记得。那时候无双总是一味的让着皓然,我看不过去便帮无双说话,结果……”

“结果他欺负无双欺负的更厉害。你那时还想不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想不通。”林皓羽摇头苦笑道:“问无双也问不出缘由。”

“而且那个时候只有我经常对你发脾气。”

“所以……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林紫音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啊。如果喜欢的东西被别人抢了,自然会闹别扭。”

喜欢的东西?

隐约中记起三弟皓然那双略有些幽怨的双眼。

……我们是亲兄弟啊,为什么你对他要比对我好?……

还有小紫音那负气的童声——

……哥,你们总是在一起,无双都不陪我玩了……

“哥,你发现没有,现在的你和以前不同了……”

“人总是要变的。”

“不,应该说……”林紫音停顿了下,深沉的注视着眼前容姿淡然的林皓羽,缓缓开口道:

“现在的你,和以前的无双好像。”

林皓羽猛然抬起头,诧异的看着自己原本天真的妹妹。

“紫音,我不懂你的意思。”

林紫音弯下身来,用手拨弄着眼前清澈的池水,阵阵涟漪泛着细碎的金光,映着她若有所思的面容。

“心里想着一个人,就会不断的去回想他的言行举止,想他说话时的语气,想他的每一个表情。久而久之,潜移默化中,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像那个人……哥,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不是我们,而是无双,对不对?”

“为什么现在问这些事情?”林皓羽没有去看一脸认真的林紫音,只是低垂着目光,仿佛在看池中有些落寞的晚荷。

“只因为我还放不下他。”

林紫音微微的皱紧了眉头,看着林皓羽没有表情的脸庞。

“他的传闻,不论真假,都令我寒心。哥……我们失去的太多了……若是不能留住爱你的人,那么就要珍惜自己所爱的人……对他的感情,你是一直没有察觉还是不肯承认?”

面对紫音变得咄咄逼人的发问,林皓羽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都不是。”

都不是。

不是没发觉,也不是拒不承认。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

和你们所有人想的并不一样——

我没能爱上那个人,从来没有。

对他,只是依赖。

因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如同枝干对蔓藤,清风对纸鸢……

但是,离开了枝干的蔓藤依然是蔓藤,没有了清风的纸鸢也依旧是纸鸢。

一切都没变,只是,会寂寞。

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只两样。

其一,是天下。

有所得则必有所失,我要得到这天下,就要失去对我来说和它等价的存在——那就是你,无双。

执念

清晨,鸟儿清脆却略显喧闹的叫声,将卫无双从睡梦中唤醒。

一夜的噩梦让他分外的疲倦。揉着干涩的眼睛坐起身来,打量着四周陌生的摆设,他才渐渐清醒过来。

这是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

昨天因为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没顾得上看清楚这里的环境。现在凝神看去,却是处处的古朴精致。穿起叠放在床头的衣服,收拾好了床铺,对着银镜大致的整理了下仪容,转身想打些水来洗漱,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打水才好。

当卫无双正在犹豫的时候,白雪风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困扰一般,适时的推门而入,动作很轻,全不似手中还端着一盆清水。

“醒了?昨晚睡得还好吗?”

清爽的笑容,明亮的可以驱走一切阴霾。

“身体好些了么?”

白雪风边说边伸手递过一条新手巾给卫无双。

“多谢。”卫无双微微颔首,接受了他的好意。

虽然昨天的记忆犹在,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是出奇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连昨天那个伴随着剧痛的心动,也失去了真实感,再也没有初时的感觉了。

或许这就是封心之印的效果吧。

面对他可以态度如常,不会再觉得异样,也不会让他觉察到什么不对。

卫无双松了口气,稍稍觉得有些庆幸。

却没有发觉自己无形中失去了什么……

“我只是代师父尽些地主之仪。你随意,有事再叫我。”

白雪风淡淡了笑了下,正欲转身离开,卫无双忽然开口问到:“你的师父……轩辕曦月,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一直奇怪你怎么不问我这件事呢。”

白雪风转身坐在了床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卫无双。

其实卫无双自己心里很清楚,虽然这个问题是迟早要问的,但在此刻提出来,却不单单是因为想知道答案。

只是下意识的想找个交谈的话题罢了。

不过白雪风倒是没注意到他内心细微的活动,口若悬河的说了起来。

“我师父啊,可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对天文地理,奇门遁甲,蛊毒药石的研究,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而且是灵宣国中唯一能左右整个灵宣命运的掌权者。虽然外表看起来懒懒的,不过认真起来比谁都要较真的,有时候甚至是执着的可怕。不过就是这样十全十美的人,也有不能遂意的时候。师父他原本是灵宣的国君,后来机缘巧合下竟爱上了敌国的公主,当然,这位公主拒绝了他的求爱。结果我师父竟决心抛弃万里河山追随她而去……为了得到公主的芳心简直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他的那些作为让佳人对他由漠视变成了憎恨……这位公主也是刚烈倔强之人,同我师父互不相让的僵持了五十年,直到撒手人寰的那天,也没对他笑过。‘缘分天注定,没有莫强求’,不过,我师父偏偏就是个爱钻牛角尖,敢同天斗同地斗的人。结果,他就立誓一定要娶她的后人为妻。……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三代人了,他的誓言也没能实现……想想也真是苍天弄人……”

“你说的……真的是那个轩辕曦月?!”

卫无双诧异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着一脸浅笑的白雪风。

你莫不是在寻我开心?那个轩辕曦月,怎么看也只是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看透了他的心思,白雪风轻轻的笑了起来。

“你忘了灵宣皇室自古就代代相传的秘术?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师父却是个集大成者,可以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竟有这等怪事?”卫无双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

“你不知道灵宣的秘术?”白雪风有些奇怪的反问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了解了不少呢。”

“……那他,轩辕曦月,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皇宫里的那个又是谁?”

“师父他怕别人打扰,总是行踪不定的。能找到他的唯一的方法就是用笛声吸引那些红色的燕子带路。那些奇怪的燕子是他引以为傲的收藏……最近刚好知道他在这座城里,就带你来见见他,却也费了一番周折。哎……只要那个誓言不实现,他就不会安定下来。不过……这一代恐怕又是没结果的……

至于皇宫里的那个,只能说是个假的替身罢了。我师父再怎么乱来,心里总归还是惦记着祖宗的基业的。不过,他过去常说天象有变,世间动荡在所难免。国将不国,山河残破。想是灵宣真的气数已尽,他也想得开,决定放手了。我想他大概一直都在盼着这一天,可以挣脱‘影皇帝’的桎梏,得到彻底的自由——然后继续他固执的愿望——同玄天国的女主范敏喜结连理。”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卫无双斩钉截铁的说道。

玄天不同于其他四国,君主不是世袭的,而是由议事堂选出的德才兼备之人担任。凡是成为君王的人一生不得嫁娶,不得留有子嗣,甚至不得有情爱。一旦违背,便要帝位不保,甚至性命堪忧。

“可是当今玄天的女主恰恰就是那位公主的后人中唯一的女性。换句话说,她也是我师父最后的机会了……尽管前途渺茫。”白雪风惋惜的摇了摇头,随即又朗然一笑:“像他那样要活很久的人,喜欢钻牛角尖也挺好的。”

“轩辕……前辈,也算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奇人了。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卫无双一脸认真的问向面露难色的白雪风。

“这件事不提也罢,都是讨厌的回忆……”白雪风站起身来,不留痕迹的转开了会令自己陷入难堪的话题:“你若是收拾好了,咱们就出去吃点什么吧。师父这里的饭菜我是不敢吃的,劝你也别碰……”

卫无双听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也只得点头同意:“已经收拾好了,现在就走吧。”

两人吃过早饭,漫无目的的在清静的街道上闲逛。但是关于轩辕曦月的交谈却一直没有结束。交谈的过程中,卫无双越来越觉得白雪风的身份有很多可疑之处。

虽然原本就不是很了解这个人的背景,但是,却也一直莫名其妙的没有追查下去。

有些事情,明明不能忽略,但是,潜意识中却希望自己不去知道比较好。

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怎么想都不能简单的归结为巧合。

命运?

卫无双瞬间就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幼稚的结论。

“说是出来散步,结果还是弄的这么紧张兮兮的。……无双,你真的没事了么?你身上的蛊……不管我怎么问师父,他都不肯和我说实话……”

白雪风微微皱起了眉头,回想着师父那些不太寻常的话语——

……他种的是什么蛊你不用知道,那也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你是真心的爱上他了?不是还好,若是真的不能自持了,那我宁可抹掉你这十年来所有的记忆,好让你忘了这个人……

……不要问为什么,师父这也是为你好……

“我没事。”卫无双淡淡一笑,抬头看向前方:“也是,明明是要出来散心的,结果……我们应该去些能让人转换心情的地方才对。”

“你想到要去哪里了吗?”白雪风暂时放下了心中的忧虑和不快,提起精神期待着卫无双的回答。

卫无双浅笑着点了点头。

“去青楼吧。”

落泪

明月,清风,美酒,佳人。

或是惬意的如水夜色,或是甘甜的芙蓉花酒,或是丰腴的生香软玉,无一不醉人。

“果然……能让男人恣意忘形的,除了沙场,就是这烟花之地了……好酒!”

卫无双笑着将杯中的醇酒一饮而尽,白皙的双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卸去了武人的戾气和威严,醉意掩盖了原本的冷漠,更添了一分动人的慵懒。

一旁侍酒的美人痴痴的盯着卫无双的侧脸,早已看得灵魂出壳,忘了倒酒。

卫无双也不恼,径自抓过美人执壶的玉手,稳稳的灌了一口酒。忽而眼波一转,俯过身来,重重的吻上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白雪风。

一时间,酒壶杯子玉箸乒乓落地,惊呼声有,倒吸气声也有,微微的嘈杂让略有些失神的白雪风清醒过来,刚一开口,甜辣的酒液便涌了进来直冲入喉,其间还有着一丝淡淡的撩人香气——

这香气令白雪风莫名的心中一动,冷不防竟被酒呛住了,猛烈的咳嗽起来。

原本还在一旁笑的没心没肺的罪魁祸首,看着白雪风呼吸困难的样子,竟破天荒的生出一丝不忍,于是抬起手来想轻抚他的后背,帮他理顺紊乱的内息。谁知手刚伸到中途,就让白雪风挥手挡了回去——

“别碰我!”

微含着怒气的一句低吼,从面色绯红气息紊乱,双眸湿润的白雪风嘴里喊出来,却惹得一旁陪酒的两位美人娇笑阵阵。

卫无双更是笑得一脸邪气,全没了平日里万年冰雕的模样。

“你不让我碰,我还偏要碰了!”

说完大张了双臂,一副醉酒的无赖模样朝白雪风扑了过去——

头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卫无双,白雪风惊骇之下忙要躲避,慌乱中却对上了卫无双的一双眼睛——

毫无醉意的清澈,隐藏不住满满的自责和担忧。

“让我看看你的伤。”淡淡的一句低语,却让白雪风心中微微一震,静下来任由卫无双不甚粗壮却坚定有力的双臂搂住了自己。

……他发现了?……

“烦劳两位姑娘先出去吧,我和这位公子……”卫无双暧昧一笑,迫得两个陪酒的姑娘纵是万般不舍,也只得走人,免得破坏了人家的良时……

“想不到你也能说出那样的话,真和纨绔子弟没什么区别……”

“你还在恨我,是不是?”

“当然恨你!你好歹也是个将军,怎么到了这里就换了个人似的?害我刚才出糗……丢死人了,被姑娘家笑话……”

“我就在这里不动,任你打。”

“哦哦哦,今天怎么这么老实?”白雪风动作夸张得边笑边撸袖子,“过来过来,脸伸过来,非得让你在那些姑娘面前也出出糗!”

卫无双垂下了眼睛,伸手拉开衣襟,露出光滑厚实的胸膛,低声笑道:“就算我欺你现在内力不济吧……打到气消了,就让我给你看看伤。”

听到他这么说,白雪风终于含混不过去了,垂下手,敛去了笑容。

“已经不碍事了。”

卫无双闻言,手上略微用力,将想要起身离开的白雪风重又按在了怀里。

“连挣脱我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说不碍事?”说完将手掌贴在了白雪风的丹田上,准备运气调息。

“别……”白雪风急急的捉住了卫无双的手掌,阻止了他的动作:“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你若要现在运功,只怕明天连走回去的力气都……你听到没?!”忽然感到紧贴自己后背的手掌处有温暖柔和的内力缓缓流入,白雪风不由的僵直了上身。

“别吵。闭目调息。”卫无双已然进入了运功的状态,平坦的眉心处有隐隐的紫气浮动。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聚华楼最上等的雅间内,没有歌舞,没有美人作陪,连酒香都被晚风吹的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男人在全神贯注的为另一个男人运功调息……

诡异。

拗不过卫无双的倔脾气,白雪风只好无奈的闭上双眼,暗自调息。

……其实那一天,自己真的就险些一命呜呼了。

若是体内的护体真气再弱那么一丁点,肯定会被卫无双的掌力震的心脉皆碎。

为了疗伤,自己的真气损耗了大半,但内伤依旧未能痊愈,时不时胸口还会隐隐泛疼。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也真是有些犯傻。若是牵几匹马出来让他劈,估计也能让他恢复神智。可自己偏偏跑出去挨他一掌,倘若就那么死了……

就那么死了……

自己这二十四载的光阴,又能换来谁的一滴伤心泪?

一股淡淡的忧伤从心底弥漫开来,最终又悄悄隐去,不留一丝痕迹。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卫无双才缓缓的收敛真气,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是难掩的疲倦与关切。

“感觉如何?”问的忐忑。

“没什么感觉。”笑的坦然。

卫无双看着白雪风温和的笑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精神气人了,看来效果不错。”

“早就说过,不碍事了……”

“看来要今天回去委实有点勉强……罢了,在这留宿一晚也无妨。”

话音刚落,便有人敲门。原来是聚华楼的头牌凝玉姑娘过来见客了。

“来的真是时候。”白雪风冲着满脸不解的卫无双举杯一笑,“都说聚华楼的凝玉才貌双绝,既然来了若不见上一面,岂不可惜?”

卫无双嗤笑了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

有个真正意义上“才貌双绝”的母亲,再看别人标榜的那些个国色天香,顿时都成了歪瓜劣枣,入不了眼。

尽管如此,当他见到卓然而立的凝玉时,也不禁暗暗赞叹。

眉含春愁,目蕴秋水,腮染夏红,肤凝冬雪。

好个绝代佳人,可惜误入了风尘。

施过礼,凝玉取来琴放好,试了试音色,便款款一笑,抬手抚出一曲古调,紧接着樱唇微启,低声吟唱起来:

金鳞远赴天庭乱,

神女凭栏独幽叹。

万般相思凝一泪,

落入瑶池终不见。

词曲虽短,但音色醇美,语调低婉哀愁。

就是这短短的一首曲,却让卫无双忆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凌波仙子”流璧。

在荷花池中翩翩起舞,宛若天仙的母亲;温柔的抱着自己,哼唱着乡曲的母亲;微笑着送走了父亲,却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得知了夫君的噩耗,撇下幼子服毒自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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