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君,归伏。”
一句简短的命令过后,便有红色的气从轩辕曦月的天灵穴处盘旋升起,缠绕在赤色的串珠上,消失不见。
“这样,才算完整。”
霎时间,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了整个房间,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啮咬声,轩辕曦月痛苦的嘶喊起来。断断续续的惨叫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更加突兀凄惨。
卫无双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清冷的月亮,一动不动。直到房中所有的声音消失,一切又归为沉寂。
抬手摔碎未尽的陈酿,挥手推倒两旁一人高的宫灯。渐渐的,焦糊味盖过了血腥气,扑面的热浪灼干了湿冷的夜露。取下摆设在墙上的宝剑,卫无双头也不回的翻窗而出,只留熊熊的烈火在身后恣意。
不消半刻,整个别苑都笼罩在火光之中。
七百余年的灵宣国,就在这个清冷的长夜里,在冲天的火光中,结束了。
长剑出鞘,杀气盈满。虽比之无双剑尚有不及,但,足矣。
对面,是凛然而立的白雪风。
冷然的面容,无情的双眼,周身无懈可击的防备,以及他手中盘绕的——在月光下闪着淡淡萤光的长鞭,都让这个人变得如此陌生。
不,与其说陌生,不如说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他,到此刻,才算看到他真实的样子。
是我太自以为是,才会犯这样致命的错误?
……喜欢,说出来就要一生一世……
呵,天大的谎言,我居然也信了……
今夜,恐怕就是我的大限。
羽,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对不起。
“为什么没出手救他?他不是你的师父么?”
“那是他欠下的债,与我无关。况且,这也是姐姐的意思。”
“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弃之不顾?”
“算是吧。不过这一点上,大家彼此彼此。”
“那你姐姐说过怎么处置我了吧,白……不,应该是范雪风。”
“国破之日,殒命之时。”
“你要的不仅是这圣物,还有我的命。”
“是。你不吃惊?”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刻。”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防备我?”
“我一直在防备你。”
“那怎么不杀了我?机会多的是,不是么?”
“因为我喜欢你。”
“这一招你还真用不腻,你以为我会为你这句话而动摇?”
“会。因为……你也喜欢我,不是么?”
一直面无表情的范雪风终于弯了弯嘴角:
“卫无双,你真卑鄙。”
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开长鞭,直袭卫无双的要害。
长鞭划破夜空,发出骇人的啸鸣声。
夜色中无法看清鞭子的来势,只能听着呼啸声来躲避。但范雪风挥舞长鞭的速度极快,往往是声未到而鞭先至,再加上他深厚的内力灌注到长鞭之上,让每一鞭都后力无穷,可碎石断金。
卫无双只能勉强躲避,无法同他兵刃相接,更是找不到可以进攻的空隙。一根十来尺长的鞭子让他舞的密不透风,十几招下来,卫无双身上已经伤了好几处。最后连剑也脱了手——
鞭子如同有生命一般,猛的缠上了他的脖子。卫无双一惊,但随即冷静下来,垂下了双手。
结束了……
“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冤枉。”
……
“怎么?杀个人还要犹豫这么久?痛快点,动手吧。”
……
忽然,卫无双觉得颈上一松,鞭子已然落在了地上。还不待他说什么,范雪风又猛的挥起鞭子——
长鞭向夜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半弧,随即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借着月光,卫无双看清了那是一具断做两截的尸身。死者的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招乎到自己身上的怪异暗器。
“这是姐姐派来的。无双,我还是没办法下手杀你。你走吧,在她知道我失手前,回靖国去。”
卫无双看着范雪风的双眼,那里面多了原本不该属于他的矛盾和痛苦。
“还有,我说喜欢你,是真的。”
“我知道……”
卫无双淡然的笑了笑,走近放下了防备的范雪风。忽然运力拍出一掌,击得他连退数步,呕出一口鲜血——
“再见面时,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用客气,尽管杀过来好了。我们是敌人,战场上,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卫无双冷着脸,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声音也愈发严肃认真。
“还有,我说喜欢你,也是真的。……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
望着卫无双远去的身影,范雪风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东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冷寂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崩溃
范雪风靠坐在树旁,调息疗伤。这时一黑衣人从阴暗处闪身出来,奔到他跟前跪倒,恭敬的唤了声“主人”。范雪风凝神一看,却是潜伏在灵宣国主身边十年,化名“芝琪”的手下。
“辛苦了。”点了点头,算是对他十年来的肯定。
“恭请王令。”
“接下来,劝说灵宣众人归顺持圣物的人,也就是归顺靖国。千万仔细劝导,莫起内乱。此地再不可生事。”
“得令。”
芝琪叩首之后转身离去。
范雪风看着部下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然后……我也该回去讨姐姐的罚了……”
连续不眠不休的赶了几天的路,卫无双记不清了。只知道要快些赶回靖国,快些见到羽。
玄天大军压境,不知道形势如何?而后要把灵宣的事讲清楚,把手腕上的圣物交给他。还要想出下一步如何应对玄天,如何能让靖国军队不在范雪风手上吃大亏。单打独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拼谋略也占不到便宜,拼心机更是没指望——他早已把自己了解的清清楚楚,但自己对他却还是知之甚少……不行,不行!时间耽误不得,要快些想出法子来……
一路策马狂奔的卫无双,不停的思考着,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同玄天交战的情景,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短时期内克制这个实力同靖国不相上下的大国。若是陷入了拉据战,那要多长时间?五年?十年?还是更久?自己说不定连明年都活不到,更不可能捱到五年十年之后……答应羽要帮他一统天下的,都做到了现在这个程度,更不可能输给玄天,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怎么做,该怎么做?!谁,还有谁是关键没有想到?还有什么能为我所用?!……
越来越混乱的心绪让卫无双忽然觉得气血上涌,胸中一片激痛,心疼的更是像在用刀绞一般。现在心疼的症状越来越难以压制,想是离情蛊长成的日子不远了……那一夜,诸多事变。直到现在都丝毫不敢去回想,甚至连停了冷心决的勇气都没有。只要胸中的冷气稍有分散,卫无双就要马上再运起冷心决,否则,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住赶到昭阳宫。
恨!好恨!一心求死时,天不收我;但如今,局势未定,催命的却一日紧过一日!
不能死!不能死在此时!
直到凤鸣的轮廓出现在夕阳的光辉中,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卫无双才勉力打起精神,策马直入都城。
一直走到皇宫正门,守皇门的禁军才将他拦下。因为出来的匆忙,卫无双还是一身灵宣打扮,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心里的焦急再加上糟糕的身体状况,使得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直接夺下守卫的兵器,一边大声喊着自己的身份,一边准备硬闯。这突发的骚动引来了当职的禁军副统领。万幸的是这副统领认得卫无双的样子,连忙挥退了众人。卫无双也无暇解释,直接向林皓羽的寝殿奔去。
一路上的侍卫宫女看到失踪了两个多月的无双将突然出现在宫里,都是又惊又喜,纷纷低头行礼。卫无双走的急,连准备去通传的内侍都被他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直到见了正在批改奏折的林皓羽,卫无双这才收住了脚步,顿了顿,低声喊道:“羽。”
林皓羽诧异的回头,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忽然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回来了。”
温暖的笑容,柔和的嗓音,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卫无双心中那片冰封的暗黑之地。在那里,有他极力避免碰触的回忆。
……自己把一切都设想的太简单,结果到最后,都不敢去回想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仿佛能听到细小的碎裂声从胸口传来——
“灵宣已破……”
有什么模糊了双眼,四周一切都在旋转倾斜——
“轩辕……轩辕曦月也……”
“我知道。不用说了。”
林皓羽冲上前来,将几欲昏厥的卫无双紧紧的搂在怀里,安抚着他颤抖不止的身体,不停的用手抹去他汹涌而出的泪水,柔声说着:
“没事了,无双,没事了……”
想再一次运起冷心决的卫无双,却已经到了极限,无论如何也聚不起气。汹涌而上的悲伤和痛楚,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神智渐渐昏溃——
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惊慌无助的声音,却是熟悉到令人心安。
失心
昏暗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是痛感。
尖锐,冰冷,无穷无尽的痛。疯狂的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痛的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痛的想挣扎,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仿佛是被痛苦的噩梦魇住了。
只能不停的大口喘息,来缓解那揪心的疼。
记得师父说过,疼痛是可以靠意志来抵挡的。只要你意志足够顽强,再剧烈的痛楚也可以熬过去。照着师父的教导不停的磨练自己的意志,锻炼自己的身体,只希望能变强,强到足可以守护一个国家。
但是现在,这个痛,却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
这是蛊虫噬心之痛,是天下最可怕的酷刑。
因为它啮咬的不仅仅是血肉,还有远比血肉更重要的东西——烙印在心中的那些人,那些岁月,那些喜怒哀乐,那些爱恨交织……都在渐渐的支离破碎,直到消失。
就要,毁掉过去的一切了,是么?
连我苦苦守护的,坚信可以至死不渝的爱恋之情,也要一并毁掉,是么?
吞下这个蛊虫的是我自己。
因为那时的自己实在无力承担那样灭顶的痛苦。不能死,要活下去。可是真的这么活过来了,却成了这副模样。
这样好么?
珍惜的感情被无情的吞噬,美好的记忆连同深埋的伤痛一起渐渐失色。但只要我还这么活一天,就要有更多的人因我而死,因我而伤,因我而家破人亡。眼前永远是无边的血海和仇恨。
但是,不可以死。
因为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
能忍的,再怎么痛我都可以忍的。
那个时候都能熬过来,现在这些痛又算得了什么?
渐渐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空洞。
卫无双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张开双眼,视野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雕梁画柱,雪松香沉。
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羽的寝殿。
轻轻的转过头,意外的,看到这寝殿的主人,竟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恢复知觉的手上,传来了令人安心的体温。
他就这么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和从前一样。无言的,就可以给自己无穷的安慰和鼓励。
和从前一样。
卫无双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知道眼前的人睡觉很轻,些微的响动都会吵醒他。
有些凌乱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粘在脸上。英挺的眉紧紧的皱着,眼睑处泛着淡淡的青色。
想是熬了夜,很疲倦吧。是为了披阅奏折,还是为了战事劳神?
还是说,是因为担心我?
卫无双弯了弯嘴角,但眼神却是出奇的冷淡平静。
淡然的目光落在浅睡中林皓羽的嘴唇上。
浅色而棱角分明的嘴唇,竟有些干裂了。
想也没想,卫无双便俯身,轻轻的吻上那微启的双唇,用舌尖仔细的碰触干裂的地方。
再抬起头时,对上了那双曾令他无数次心动的眼睛。原本该是温柔含笑的双眼,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倦色,以及一闪而逝的波动。
从浅睡中惊醒的林皓羽,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恢复精神的卫无双,看着他双眸中陌生的冷淡。
卫无双淡淡的笑了下,缓缓的捧起林皓羽的脸,重又低头吻了下去。
林皓羽没有动,只是闭上了双眼。
带着花香的气息,柔软湿润的触感。没有了记忆中的炽热疯狂,只是平静而温暖。
结束了短暂却又漫长的亲吻后,林皓羽凝视着表情淡然的卫无双,用有些暗哑的声音问道:
“还难受吗?”
卫无双轻轻摇头,笑了笑:
“我没事。多亏了这情蛊,让我又一次死里逃生。”
“没事就好了。”林皓羽满是疲惫之色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
“我刚才那么做,你不生气么?”
林皓羽没有答话,只是垂下了目光。
“我说过我爱你吧,羽?”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不啻于惊雷乍响,震得林皓羽猛然抬头,紧紧的盯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卫无双。
看着林皓羽的反应,卫无双淡淡的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竟是如此陌生。
“但是,我却想不起来,那个曾一度让我颠狂的‘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
林皓羽惊诧的看着眼前笑得淡然的卫无双,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无双……无双,你怎么了?”
“我啊,刚才在吻你的时候,这里,”卫无双轻松的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没有欣喜,也没有痛楚。”
“无双……”
“情蛊以人的情念为食,果然不假。我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羽,你不高兴么?一直让你困扰的事终于解决了,你不高兴吗?”
卫无双突然开怀的大笑起来,狠狠的将林皓羽搂进怀中。
“你不开心么?不觉得松了一口气?你我都可以解脱了,多好!笑一笑,好久没看到你开心的笑了,终于能到这一天,笑笑吧!”
“无双……别这样……”林皓羽紧紧的回抱着卫无双,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崩毁碎裂,化成烟尘消失不见。压抑了多年的伤心和无奈,因卫无双的话而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羽,你不开心吗……”
卫无双更加用力的搂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表情冷寂下来,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不开心吗,那就替我哭一场吧。……现在的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心中一片空茫冰冷,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温暖,那些酸涩,那些激狂,那些苦楚……都没有了。
只留下失心之痛,失心之恨,失心之憾。
林皓羽无声的流着泪,紧紧的抱着卫无双。
五岁时相遇,直到今天,十九年的喜怒哀乐,十九年的情怨纠葛,只一夜,就全部消失了,是么?
无双,在你眼中,我终于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你也再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欣喜或是伤心?你再不会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我,用那样赤诚的心待我了,是不是?
我还是留不住,非但留不住,甚至失去了更多。
这世上最爱我的心,也因我而死。
从今以后,我是君,你是臣,我们,再没有过去。
这,就是野心的代价么?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么,无双?
既然这样——
“无双,没事了。忘了就忘了吧,我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如果那些情感只会令你痛苦,那就忘了吧。不要上战场了,留在宫中好好养伤……”
“不。”卫无双坚定的回绝道。
“我答应要助你统一天下,我不会忘。这也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目的。”
我虽失了心,却没有失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记得。
欠你的,我定还清。
倾覆
看着眼前准备好以命相搏,来完成约定的卫无双,林皓羽只觉得心痛的说不出话来。想开口劝他珍惜自己,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本来最该珍惜眼前这个男人的,就是他林皓羽。可是……
不甘,悔恨,痛苦再一次翻涌而上,化作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
卫无双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泪流不止的人,轻轻抬手为他擦了擦泪痕,柔声说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让你替我哭那是说笑呢,你倒真哭了。你是皇帝吧,哭成这样多难看?……男人的眼泪金贵着呢,留着吧,等我死了的时候,你再哭个痛快。”
林皓羽狠狠的抓住卫无双为他拭泪的手,悲愤的怒吼道:
“你再胡说……!!!”
“是,臣知罪,臣说错话了,陛下别哭了……你再哭我可走了啊……”
听着卫无双又像小时候那样同自己说话,林皓羽只觉得心神一晃,深知两人间的纠葛对卫无双来说真的只成了一段平淡苍白的记忆而已。想到这里,痛楚更是浓的化不开,泪水也流的更加恣意——
卫无双叹了口气,然后当真起身找外衣穿,准备先回自己的将军府。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两个人都不能平静下来。现在玄天大军压境,稍有疏忽就会被他们抢得先机,使得自己前功尽弃。
战事紧急,不能耽搁。自己时日无多,更是不能再为这些个琐事牵绊了。……那个范雪风……玄天的影王,不是好对付的,自己一时糊涂,差点铸成大错。不过……
想到范雪风的那些言行,卫无双在心里冷冷的嗤笑道:范雪风,只怕你也犯了错,不能全身而退了!
不带丝毫感情的回忆着种种已然失色黯淡的过往,卫无双在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卫无双啊卫无双,不该惹的尘缘万缕你偏偏惹了一身!
想到这,又不禁胸中憋闷起来。
就在这时,有内侍传报:瑶华公主到。
……瑶华公主……
“……紫音?”
卫无双怔怔的停下手,看着门口。
有多少年,不曾记起这个名字了?
林皓羽从失落悲伤中挣扎起来,抬手用衣袖抹去了泪痕,定了定神,淡淡的说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一切还如过去一般。你……”突然哽住了声,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卫无双平静的点了点头:“我明白。”
当看到婷婷玉立的林紫音站到眼前时,卫无双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竟是如此的陌生。班驳的记忆中,那个叫紫音的少女,善良,单纯,爱向哥哥们撒娇,但对着自己却总是羞涩的笑。
林紫音看着面色有些憔悴的卫无双,内心五味陈杂。欢喜,忧虑,惆怅,期盼……种种感情在眼中闪过,最后化为潋滟眸光,稳稳的投向平静的卫无双。
“无双,好久不见。”
卫无双淡淡一笑,算是回答。
林紫音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皓羽——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好久的样子。神色也黯然得令人不忍卒视,
她再看卫无双穿戴齐备,准备要走的样子,便温柔的笑着劝道:
“才醒就要走么?留下歇几日吧。难得咱们能聚到一起。”
“公主的好意无双心领了。只是现在战事不定,我……”
“多年不见,竟生疏到叫我‘公主’了。”林紫音微笑着打断卫无双的话,“看来,咱们真得好好叙叙旧。哪怕一天也好,留下来吧。”
有些诧异于林紫音的坚持,卫无双微微皱了皱眉头,思考着该如何拒绝。
看到他面露难色,林皓羽淡淡的说道:
“紫音,他是主帅,要做的事很多,现在确实没有余暇。叙旧……等以后……以后有时间再说吧。现在要以国事为重。”
林紫音没有去看林皓羽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依然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卫无双。忽然开口说道:
“大哥很担心无双吧?他昏迷了三天三夜,你就在他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奉汤喂药都亲自做,不愿假手他人。连我要换你去休息你都不肯……”
“紫音。”林皓羽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了。”
“不说出来,无双怎么能知道在你心里他是最重要的人?”
林紫音面色一凝,目光如电的看着林皓羽。
“他这样一心一意的对你,却换不来你半点反应,他才会这样伤心,才会一次次的拿性命去拼……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他服下情蛊是因为什么,你日日独眠不让任何人近身侍奉又是因为什么!哥!你告诉他啊!你不能失去他,你不想让他离开……你不说,他又怎么会明白呢!”
“说了又能怎样?”
卫无双终于忍不住冷冷的出声说道,因着林紫音的话,让他原本就沉郁的心情越发烦躁起来。他冷然尖锐的目光让情绪激动的林紫音诧异的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卫无双。
“即便说了我在他心里最重要,那又能如何?又能改变什么?……那夜在禄华殿——”
卫无双顿了顿,看着林皓羽瞬间苍白起来的脸色,缓缓说道:
“你燃的是七情香吧,羽?天下独一无二的,能让人不顾理智只按埋藏最深的欲望行事的七情香!只有轩辕曦月才有的七情香,你派人求了三天三夜才求到,是不是?你煞费苦心要来的,能让人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变成禽兽的七情香,用在了我的身上——只为了让我能完完全全的臣服于你,不再有任何的违抗,不再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林皓羽紧紧的闭着双眼,泪流满面。
一片死寂。
卫无双沉默了一阵,又淡淡的开了口:
“那时候,我只想着逃避,想从你身边逃开,因为怕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却忘了我曾答应你要帮你一统天下,忘了你需要护国将军的力量……我是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傻子。不过,羽,你也好傻!弄什么七情香,说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话……有这个必要么?你知道的,只需一句谎话就能让那时的我对你死心塌地,让我为你做任何事!你知道的,可你偏不说,宁可牺牲了自己去布那个局……你也是个傻子!你我两个傻子,还说要一统天下——那就要拼上性命!……这个时候,再去说那些情爱,又有什么用?
羽,我现在只想帮你打下这个天下,完成约定,尽我身为人臣的义务,还有还清我那日欠你的。除此之外,对我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说完,卫无双行了君臣之礼:
“陛下,公主殿下,臣尚有公事要办。恕臣先行告辞。”
然后,便起身离开了沉闷肃杀的寝殿。
林皓羽和林紫音兄妹怔怔的站在原地,仿佛不知道卫无双已然离开。过多的冲击令两个人都是面无血色,无法言语。
忽然,林紫音冲过去扶住了几欲跌倒的林皓羽,痛哭失声:
“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林皓羽闭着眼摇了摇头。但脸色却是惨白的吓人。
“只是有点累了。紫音,你也回去休息吧……今天,都累了……”
说完,竟昏了过去。
玄天
国的皇宫同其他几国的不同,并不是皇帝私有的住所。诺大的皇宫分为内外两部分。外部的叫“兰围”,面积占到皇宫全部的七成以上,是八位辅政大臣们的住所。而被“兰围”包裹在中央的“花奉”,才是玄天女主范敏起居兼议政的场所。防守森严,是玄天的中枢所在。
而此刻,范雪风就直直的跪在位于“花奉”最深处的女主寝殿。
四周精美贵重的器物,无一例外的都装饰着花朵的图案。地上铺着巨大的,织满绚丽花朵的地毯,让整个寝殿都浸在浓浓的春意中。而争奇斗艳的名贵花卉更是随处可见……这样一个让人觉得舒适且赏心悦目的地方,却因为女主范敏的怒气而变得压抑。
她有着皎月般的面容,寒星般的双眼。她总是微笑着,除了微笑极少有其他的表情。但同她相处了二十年的范雪风知道,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不同的。喜时,嘴角带着青坪的桃花;怒时,眼里凝着寒谷的冰雪。
此时,即便范雪风不抬头去看,他也知道姐姐范敏的怒气该有多么的激烈。
他沉默了片刻,便叩头道:
“臣特来请罪。”
范敏低头看着她唯一的亲人,动人的声音不禁又冷了几分:
“爱卿何罪之有?”
“臣没有完成陛下的命令。没有拿到灵宣的圣物,也……没有除掉的卫无双。”
“除此之外呢?”
范雪风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臣愚钝,望陛下明示。”
“那被鞭子抽成两截的暗部杀手——朕知道普天之下能把鞭子用到那个地步的,委实不多。爱卿怎么看?”
“那是臣……误杀。那日情况凶险,他又没露身份,臣怕他是敌国的奸细来帮卫无双的,才出了手。”
范敏抿着嘴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
“既如此,也罢了。但凭影王冠绝天下的本事,怎么会让卫无双毫发无伤的回去,自己反而挨了他一掌?”
“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范雪风恭敬的跪在地上,表情平静无波。但手心里却满是冷汗。
“这次要重罚。爱卿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臣不敢。臣甘愿受罚。”
“雪风,”范敏那波澜不兴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凝重,语气也突然变得冷硬起来:
“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即便是我,也不能破了那个规矩。你,好自为之。”
她还是察觉到了!
范雪风心中一惊,几乎想就这么顺势把一切和盘托出。但最终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若现在说出来,无疑是枉送性命。
还不是时候。
卫无双骑在马上,慢慢的往自己的将军府走。
刚醒过来,虽说精神看上去还好,但身体委实有些虚弱,四肢无力,令他自己也是一阵厌烦。
在以前,要么是生龙活虎的拼杀,要么是伤重倒地不起,很少有这种能说能走但还病恹恹的时候。
而且,虽然是快刀斩乱麻般把心里憋闷许久的话一次说清了,但是,看到林皓羽那泪流满面的样子,他还是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慌的厉害。只能找个借口迅速的逃离那个地方。
若是以前,那些话,就是打死他,他也说不出口的。
现在终于说清楚了,无疑是替自己扳了一局。但,羽毕竟是杀伐果断的君主,因为这件事,他会不会慢慢的疏离自己,然后架空自己的兵权,最后再赐一杯鸠酒?
这就是令自己心慌莫明的原因么?
卫无双冷静的想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完全是站在君臣间的立场上,冰冷又清晰。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就算羽要除掉自己,恐怕也要等到天下局势稳定的时候。在那之前,自己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这一点,英明的帝王不会不清楚。
原来那些紧紧的束缚着自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一下子灰飞烟灭之后,心空下来了,整个人也变得空荡荡的。
卫无双忽然有种大梦方醒的感觉。
心不在焉的进了府,却没想到一直冷清的府里竟然来了客人。
听管家说,来人是御史李赫差来送礼的。“礼物”已经在大厅等了一下午了。
卫无双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握有的兵权最重,也最受皇帝信任。同他有来往的,多是像欧阳子倾那般并肩作战过的过命的兄弟,和文臣们他从来不曾有过私交。别人热情的拉拢,巴结和试探,都让他冷冷的回绝个彻底。至于送礼的行为,更是令他深恶痛绝。凡是给他送过礼的大臣,都让他在皇帝面前狠狠的参了一本,弄得这些人丟官的丢官,降职的降职。从此,再没有人敢豁出性命的去护国将军府上献殷勤了。
因为这,全靖国的人都说,护国将军是修罗王转世,不食人间烟火的。
今天本就心情沉郁的卫无双,此刻听完管家的话,更是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轰出去。”
冷硬的交代了一句,卫无双就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可是……”老管家在将军府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卫无双的脾气。只是这次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只因为李大人送来的,是十个妩媚俊秀的美人。五男五女,都是十八,九的年纪。
卫无双只觉得气冲头顶,太阳穴一跳跳的疼。好你个李赫……
他冷笑着说:“把他们送回去。顺便让来人转告李大人,他这般周到的盛情,无双记下了,改日定会好好答谢他李大人。”
“我也要送他们回去了。可是,他们说若就这么被退回去,是要被活活打死的。我看他们实在可怜,所以……”
卫无双心想,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居然想拿这些要胁我?天子脚下,你李赫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但忽然间,卫无双觉得有些不对头。
李赫一个文官,身处高位,人应是诚府极深的。他应该知道自己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这么张狂,且吃力不讨好的事来。
这么一想,卫无双便觉得怒气都变成了满腹的狐疑。
且看看那几个人再说。
这么想着,便转身来到了大厅。
番外一 陈年旧事
一月十日,是靖国的国庆日。
相传太祖是于这一日自己亲手加冕称帝,定国号,立国法,大宴群臣,开创了靖国的百年基业。
国庆日,是普国同庆的重大节日。这一天,都城凤鸣处处张灯结彩,焰火满天,极为热闹。这一天,上到皇帝,下到平民百姓都可以暂时放下琐事,尽情的享受节日带来的欢乐。在皇宫内,一年一度的国庆宴是少不了的重头戏,文武百官都要列席,陪着皇帝吃珍馐佳肴,赏绝世歌舞。
护国将军卫启山远在边城匀杜,即使到了国庆日,也不能回家同妻儿团聚。因此将军府内,只有卫夫人同十二岁的卫无双,并几个丫鬟老妈子,围坐在大园桌旁,一边说笑,一边包着团圆饼。
卫无双帮着母亲递舀肉陷的玉勺,很简单的事情,却做的心不在焉,总是不停的看着门口的方向,一脸的期待和些微的寂寞。
温柔的卫夫人看在眼里,笑着问自己乖巧的儿子道:
“无双,在等太子殿下么?”
突然被母亲问中心事,卫无双面色一窘,连忙岔开话题:
“父亲今天不回来吗?”
卫夫人也被儿子问中了心事,幽幽的叹了口气道:
“今天赶不回来的。想是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想父亲了?”
“想!做梦都梦见父亲回来了,教我练功夫呢!”
慈爱的母亲温柔的笑着,忽然看了眼门口,说道:
“太子殿下到了。还真是早呢!”
一身红底银花的朝服,勾勒出他俊秀挺拔的身形,也显示了他尊贵的地位。
站在门口微笑着的持重少年,正是当朝太子林皓羽。
他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卫夫人不必对自己行礼。
卫无双看见了他,哪里还记得那些繁文缛节。猛的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林皓羽跟前,拉起他的手就跑。
林皓羽也不惊讶,任由他拉着自己,跑到了庭廊。
从这里可以看见外面绚丽的焰火和灯光,嘻闹声也不绝于耳。
林皓羽被卫无双拉着手,觉得这呆在屋里的人,手居然比刚从外面进来的自己的手还要凉,便把他冰凉的双手攥在自己掌中,慢慢的焐着。
“你这手怎么总是这么凉?该不是练功练的气血不畅了吧?有让大夫瞧过么?”
“你怎么才来?害我等了一整天!”
“我这来得还算早的!”林皓羽冲他翻了翻白眼:“说,你是等我,还是等我怀里的那几个糕饼的?”
卫无双欢呼了一声,连忙挣脱了手,不客气的伸手从林皓羽衣服里掏出个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纸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三个精巧的绿色糕点,透着诱人的甜香。
迫不及待的拿了一个放进嘴里,顿时,幸福和感动溢满了他的双眼——
“羽……你的问题……等我吃完了再回答你……”
看到卫无双一脸幸福无边的模样,林皓羽心里笑着,但脸上却凶相毕露,伸手捏着他鼓鼓的脸颊:
“你知道这翡翠糕,一年才能吃上这一回,每个皇子皇女也只能分到一块。这是紫音的,还有三弟的也被我抢来了……就知道吃!连声谢谢也不知道说么?!”
“我……我以身相许……”
“谁没长眼睛的会要你!”
林皓羽气哼哼的说着,但嘴角已经弯得好似天上的月牙了。
好开心!
虽然每年都要闹上这么一回,但就是觉得好开心!比起宫里乏味的宴席,比起那些不知所云的歌舞,还是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过节的气氛。
卫无双眨眼间就把三块千金难求的稀有糕点填进了肚子,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唇,眼巴巴的看着林皓羽,期期艾艾的说道:
“还要等上一整年啊……”
林皓羽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他一个脑瓜崩。
“吃好了?!该活动活动了!走,陪太子我看看民间的焰火去!”
卫无双面色一怔,转身就走。
“干嘛?!”林皓羽急忙拉住他。
“我去取佩剑。外面人多,你又穿的这么惹眼……”
“不用。”林皓羽笑了笑,“外面侍卫那里有斗蓬。走吧,我还没指望你个谗嘴的小毛孩能保护我。”
“你别忘了,咱俩是一样的年纪……”
到了外面,果然是人山人海。有耍戏法的,有吆喝小吃的,有摆小摊的,当然,更多的还是穿著自己最光鲜的衣服,举家逛街的老百姓。
夜空被此起彼伏的焰火映的通亮,每有一个漂亮的大烟花绽放,就会引来一片欢呼。
林皓羽仰着头,看着满天的缤纷绚丽的烟花,不停的笑着。但嘴上却说,这里的烟花比宫里的差远了,只是数量多,热闹。
卫无双也不跟他理论,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周围往来的行人,小心的在一旁护着林皓羽。作为太子的伴读,保护林皓羽,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习惯。
林皓羽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手,佯怒道:
“你再这样,我就回去了。”
卫无双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比自己稍稍高一点的林皓羽,满脸的不舍和为难,但最后,还是咬着牙说道:
“嗯,你还是回去吧。这里人多,总归不太安全。”
林皓羽为之气结。伸手用力的捏了捏他细嫩的脸。
“你说话怎么总是这么气人!”
“我说什么了啊我?!”
卫无双委屈的揉着被捏痛的脸颊,瞪着林皓羽。
林皓羽没有再看他,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你不知道,我出宫一次有多难。你也不知道,每当我看到你和你母亲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说话,我有多羡慕。你更加的不知道,我的家——那个皇宫有多么的冷……卫无双,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皓羽垂下眼,轻声的笑了笑。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的,是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寂寞和忧伤。
“算了。我回去了。”
卫无双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张的握住他的手,涩着声音说道:
“羽,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别生我的气,好吗?”
林皓羽低着头,没有说话,神情很是伤心落寞。
卫无双更加的慌张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急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羽,对不起!那,那你别回去了!住我家吧!我,我娘做的团圆饼很好吃的!我,我……”
林皓羽忽然抬起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哪里还有半点伤心的样子——
“蠢蛋!每次都上当!弄得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哎?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本太子要真生气,就直接抬手砍人了!哪儿还有工夫等你道歉!笨!”
“你真的真的不生气了吗?”
“你……”
再次气结。
总是这样。
明明可以把他耍的团团转,结果最后被气到的还是自己。
林皓羽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记得第一次见到卫无双的时候,他们都还只有五岁。
一个是在严父慈母的呵护下长大的,另一个,是在深沉的宫闱中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