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对视的时候,虽然都是在笑,但,却是两般心思。
林皓羽一开始很讨厌卫无双。因为那张秀美的脸,让他想起了那些围绕在父皇床榻边,妖娆乞宠的娈童。
他曾问过母后——尽管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林皓羽一直都把她视作自己最亲近的人——那些漂亮的孩子是什么人?
母仪天下的皇后,红艳的薄唇吐出的,却是令人心寒的话语:
“那都是天底下最下贱的东西。同你那低贱的生母一般,只知道以色惑主。”
年幼的林皓羽忽然绽开了一个纯真愉悦的笑脸,扑进了皇后的怀里,无视她厌恶的表情,用软嫩的童音说道:
“他们的容貌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母后的万分之一!羽儿有天下最美的母后!羽儿好幸福!”
然后,就像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快乐的在母亲的怀里撒娇。皇后也不由的软下了心,搂了搂这个看似天真可爱的小孩。
因为皇后一直没有生育子嗣,再加上林皓羽的聪明懂事,她便渐渐的放下了心结,把这个认来的儿子当作了亲生的一般。他是个没有树荫庇护的年幼太子,她是不能生育龙种的皇后,要想在这个波涛暗涌的皇宫里生存下去,就不得不放下芥蒂,握住彼此的手,演一出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给天下人看。
所以,当卫无双出现的时候,年幼的林皓羽只觉得厌恶。
于是故意冲他说难听的话,本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般,碍于身份,只能忍气吞声。但他却出手打了自己!
狠狠的一拳,打的林皓羽心里一个趔趄。顿时,满胸的怒气炸开了锅——
顾不得太子的身份形象,也忘了韬光养晦,宠辱不惊的铁律,冲上去就和卫无双扭打了起来。一开始还是有模有样的功夫比拼,但到了后来,体力渐渐不支的两个人就和一般的小孩打架没什么两样了。你拽我的头发,我咬你的手……
林皓羽忽然吃痛的大叫一声,退了几步,低头看着手背上一圈整齐的齿印,几乎气炸了肺!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了藏在怀里的弹弓,搭上铁弹丸,狠狠的朝一身狼狈的卫无双打去——
啪!
顿时,鲜红的血从卫无双的额角汩汩的流了下来,落在了睫毛上,流到了眼睛里。
看到血,气昏了头的林皓羽突然冷静下来。想到这毕竟是当朝第一武将的儿子,想到这么做的后果,并不仅仅是被母后斥责那么简单,连她辛苦为自己筹划的这层关系,也在没有成型的时候,就被自己一弹丸给打碎了……
想到自己一时鲁莽而犯下的大错,林皓羽只觉得拿着弹弓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趁他还没走,先想办法补救吧!
林皓羽一边考虑着该怎么说,一边努力的想挤出一个漂亮的笑脸——那是自己战无不胜的法宝之一啊!
但看着卫无双那副好像是在伤心的表情,林皓羽怎么都笑不出来。勉强的结果就是一脸的扭曲尴尬,难看至极。
林皓羽看着一动不动,任凭血染红了半边脸的卫无双,等着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或是大哭,或是破口大骂,就算他要再冲过来打自己,林皓羽也做好准备任凭他拳打脚踢,不再还手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卫无双没有哭闹,甚至连恼怒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满眼伤心的抬手擦着脸上的血迹,低声说道:
“对不起。”
林皓羽身形一晃,几乎以为是自己出幻觉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太子殿下,我不该顶撞你的……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不是说不要怪罪我,而是说不要讨厌我。
林皓羽没有回答他,只是扔掉了手中的弹弓,撕开内衣的衣襟,扯下一块干净的白绸,轻轻捂在卫无双血流不止的伤口上。
“按着。”
卫无双听话的照做了。
林皓羽拉起他的手,抄近路去了太医院。等太医给他上好药,林皓羽又把他带到自己的寝殿,让宫女为他洗掉脸上的灰尘血迹,又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收拾妥当之后,林皓羽看着卫无双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以后,本宫的性命就交给你保护了,卫无双。你可愿意?”
卫无双微微一愣,随即也认真的点点头。脸上瞬间绽放的光彩,让人无法逼视。
林皓羽每次想起这段往事,都跟卫无双开玩笑说,咱们是不打不相识,越打感情越好,呵呵。还好你当时服了个软,不然,我都没有台阶下。
卫无双每次也都要争辩说,我可不是打不过你!也不是怕了你的身份,只是,只是……
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
林皓羽笑着点点头,我明白。
番外二 前尘如梦
林皓羽从没想过,有的人,只一笑,便可注定无数人的生死。
那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靖高宗林英,也就是林皓羽的父皇,此时正懒洋洋的斜靠在御榻上,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手中的奏折,忽然闲闲的问了一句:
“可还有什么好看的歌舞么?”
服侍在一旁的内侍总管高怀仁立即答道:
“陛下,百年好合舞实为人间仙葩。”
“看过了。”
“羽衣承露……”
“都看过了。宫里的那几个舞姬都让朕看到厌烦了。”
伶俐如高怀仁者,立即明白了皇上的心思,小心翼翼的说道:
“奴才听说宫外有一喜乐班……”
“朕早就听说了。”林英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都是民间的那些粗俗玩意,人也不好看,不说也罢。”
高怀仁流了一脊背的汗,也想不出什么能合皇上心意的歌舞,只好说道:
“其实若说这天下第一的舞蹈,还要数当年‘凌波仙子’的凌波舞啊!奴才曾有幸亲眼见过一次,那真真是美妙绝伦,看过之后让人三月不知肉滋味啊!”
“那个朕知道。”林英想了想,又说道:“当年朕还没登基,碍于身份无法去看,还着实想了一阵。后来……倒也忘了。那‘凌波仙子’现在何处?”
“说来也巧!昔年的仙子现在做了卫将军的元配夫人。这在当时还被传作佳话呢!”
“卫启山?”林英吃了一惊,“那还真是巧!怪不得朕曾赐她美女十人,他都死活不肯要。想是家中有那般的神仙美眷,其他女子也都相形见绌了。”
林英越是想象那卫夫人该是何等美貌,越是觉得心痒难耐。最后便秘密的嘱咐了高怀仁,找个机会把卫夫人带进宫里瞧瞧。
过了几日,林皓羽忽然听宫里的眼线说,护国将军的夫人被请进宫里面圣,说是因为陛下有感于卫将军常年在外为国效力,卫夫人始终持家有道,实在是天下妇女的楷模,要亲自嘉奖卫夫人。
一派胡言!
林皓羽深知自己的父亲常年耽于酒色,再加上无双的母亲又曾是名动天下的“凌波仙子”,所以,父皇这次贸然的召见显然是怀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再想到母后那爱妒的性子,林皓羽只觉得心中一沉,马上找了个借口去见皇帝。
进去见到父皇的时候,觉得一切倒还正常。毕竟当年的仙子已经为人妇,为人母,脸上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卫夫人也一直低着头,不苟言笑,甚是拘谨。当他见到林皓羽的时候,不禁问了句无双过得可还好。这一阵,卫无双都是住在宫里陪林皓羽读书的,所以算起来也有近半个月没有回家了。林皓羽笑着答道,无双一切都好,只是有时候会想卫夫人。
卫夫人听了,便淡淡一笑。
温柔,美丽,慈爱。
一瞬间,林皓羽仿佛感到了阳光流过脸庞,仿佛听到了花开的轻响。
刹那的失神后,林皓羽忽然心中一凛。
回头去看自己的父亲。
这一天,他清楚的看到了悲剧的开端。
那之后,皇帝频繁的召见卫夫人,甚至荒唐到去将军府微服私访。
卫夫人察觉了异样,拼命的逃避着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召见。但因为担心儿子的安危,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将军府。而她深知丈夫对自己的痴情,断不敢将现下的状况告诉他,怕他因怒而惹出祸事。
林皓羽这边也是为难。他一面瞒着卫无双实情,一面跟皇后分析利弊,央她出面劝皇帝打消那个荒唐的念头。皇后便把林皓羽说给自己的那些话换个方式又说给林英听,林英也忌惮卫启山在朝廷的威望和他手握的兵权,一直沉默不语。后来也真的收敛了许多,好像放弃了那个念头。
卫夫人和林皓羽都松了口气。
本以为一切都可相安无事时,变故又生。
玄天的国君突然驾崩。年幼的女主临朝。
一直庸碌无为的靖高宗突然大笑说,这是天赐良机,让我靖国可以吞并邻国玄天,进而一统天下!然后也不顾大臣们的反对,贸然对玄天出兵。毫无疑问的,这先锋便由第一武将卫启山担任。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当卫启山陷入苦战被玄天的军队团团包围,久等援兵不至,苦苦撑了三个月后,不得不带着仅有的两千余人突围。
结果,这最后的两千人,被玄天的先锋大将司徒洛率五万精兵,全歼于苍龙岭下。
卫启山,就这么冤死在了异国的荒岭之下。
当卫将军的死讯传回靖国的时候,知道内情的人,都偷偷的为这位屈死的英雄落泪。
只有一个人,笑的几乎疯狂。
那就是皇帝林英。
是他,眼睁睁的看着卫启山和三十万热血男儿埋骨荒岭,而不准许任何人率兵去援救。
最后,只一句“卫氏英烈,为国捐躯,可歌可泣,赐忠义碑”便掩盖了这场血腥的杀戮。
开怀畅饮,并醉得一塌胡涂的林英,眯着眼,看着扶着自己的林皓羽,口齿不清的说着:
“什么是帝王?这才是帝王!哈,为了朕想要的,谁都可以杀!都可以杀!哈哈哈哈——”
流璧,流璧,这下看你还如何躲得?流璧,流璧,明天,朕明天就让你做朕的女人……
林英嘟囔着,沉沉睡去。
林皓羽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个可耻又可悲的男人,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不配穿这身皇袍,不配坐拥这片江山,更不配提什么一统天下。
当天,林皓羽便连夜出宫,来到了将军府,看到因悲痛过渡而陷入颠狂的卫夫人流璧。
“无双?无双呢?我的儿子呢?你把他还我,还我!我要带他一起走!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不能受你们天家的辱!”
“我会照顾他。”
“滚!你给我滚!你们天家都是龌龊卑鄙的人!老子那样,儿子又能好到哪去!你想骗他,将来做你的男宠么!死心塌地为你卖命的男宠么!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流璧疯狂的撕打着一动不动的林皓羽,哭喊着,诅咒着——
林皓羽忍着她的打骂,清晰坚定的说道:
“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我绝不会对他做任何的失德之事。我会敬他爱他如手足。将来,我会让他成为威震天下的名将。我需要他助我统一四国,开立一个新的朝代。所以,我不能让他陪你一同走。”
流璧停下了打骂,怔怔的看着林皓羽庄重的表情,终于缓缓的,缓缓的跪坐在地上。
“无双……就拜托你了……”
“嗯。”
林皓羽点了点头,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将纸包里红色的粉末倒进了茶碗之中。
“明日,父皇会迎夫人进宫。所以今晚——”
林皓羽忽然跪在流璧面前,一脸凝重。
“我替无双,恭送夫人上路。”
毒药是母后交待给自己的。只不过,他将能令人肝肠寸断七窍流血的断肠散,换做了让人没有痛苦的千日醉。
说到底,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恢复了神智的流璧,淡淡的笑了笑,便拿起掺了剧毒的凉茶,一饮而尽。
然后,旁若无人的,翩翩起舞。
香台冷寂,丝竹散乱,看客叹,绝世妙舞终不见。却不知,弦断为良缘。
天意弄人,绮梦难全。唤夫君,奈何桥上行且慢。待妾身,伴君再百年。
舞未尽,魂已断。空余遗恨绕梁,绵绵不绝。
卫将军以身殉国,卫夫人以死殉夫。
二人忠烈,为世人所传颂。
只是,这其中的怨屈,又有几人知晓?
卫无双自那日从父母合葬的坟前回来,便发了高烧,一直昏迷不醒。
想起那一日,林皓羽还觉得心有馀悸。
听到父母的噩耗以后,一直都很坚强的卫无双,依然强撑着,说要到父母的坟前看看。
林皓羽便陪他去。
对林皓羽来说,父母双亡,的确是件令人伤心的事。但到底会让人伤心到何种程度,他却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曾为了谁而真正的伤心过。
就像现在,如果那坟里躺的是他的父皇母后,他非但不会难过,反而会觉得高兴。
这样的他,又怎么会想到,一直平静的卫无双会突然一头撞向冷硬的墓碑——
还好,他拦住了。
不然,自己口口声声说要照顾的人,却脑浆迸裂的陈尸眼前,绝对会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还好,他拦住了……
瓢泼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林皓羽就那么守在卫无双身边,举着防雨的金箔披风,为他挡了一夜的风雨。
整整一夜,不停的劝慰他。
其实,林皓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卫无双振作起来。所以搜肠刮肚的说了一堆之后,也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一句——
你还有我呢。
或许就是这句话,让沉浸在悲伤绝望中的卫无双,想起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总是微笑着的,温暖的人。
于是,扑进这个人的怀里,狠狠的哭。
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挤成眼泪流出来的恸哭。
林皓羽只是抱紧了他,不再说话。
当他终于力竭的昏倒在自己怀中的时候,林皓羽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般,抽痛不已。
忽然间,他也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这就叫伤心么?
昏睡了两天的卫无双,终于清醒过来。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林皓羽。
他凝视着林皓羽微笑着的脸庞,一字一顿的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或是讨厌我了,那么,请在我发觉这些之前,杀了我。”
因为,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羽。
“傻瓜!永远没有那一天的,放心吧。”
从悲伤中振作起来的卫无双,同以前相比,变了许多。
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大人,没有了少年的天真稚气,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心疼的沉稳。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虽然还没有学会世故圆滑,没有习惯曲意奉迎,但是,却一点点的步入了阴暗的纷争。
而随着皇子们渐渐长大,宫廷中的明争暗斗更是愈演愈烈。林皓羽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在污浊的漩涡中屹立不摇。
而卫无双,虽然继承了父亲护国将军的名号,却没有实在的兵权,依然做着林皓羽的伴读。只是周围的环境越发的恶劣起来。林皓羽谨守着当日对卫夫人发下的誓言,一直悉心照顾着无依无靠的卫无双。张开羽翼,暗中保护着他。虽然林皓羽总是笑着说,你可要保护好我,别离开我身边,但是卫无双知道,被保护的人其实一直是自己,从性命,到脆弱的自尊,都被羽牢牢的守护着。
这让他感动的同时,也让他在心里暗暗的发誓,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回报他未来的君主。
此刻,在卫无双的心中,林皓羽,才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天家手足间的争斗,一直没有停止。
有一次,同林皓羽暗中较劲的二皇子,和他的几个侍读拦住了卫无双,百般嘲笑戏弄。说的无非都是那些陈词滥调,卫无双早听腻了,也不答理他们。其中一个狐假虎威的侍读看卫无双态度倨傲,便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的甩在了他白净的脸上。卫无双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没说什么,也没有还手。
偏巧这情景让赶过来找他的林皓羽看到了,掏出弹弓,一弹丸就射穿了那侍读的左眼。霎时间哀嚎声,怒喝声响成一片。
几个暴怒的侍读纷纷冲到了林皓羽面前,还不待有所动作,就对上了一双能让人冷彻心扉的眼——
不知何时,卫无双竟已挡在了林皓羽的身前。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身凛然不可犯的气势,让刚才还气焰汹汹的几个人都仿佛矮了半截。再加上他们看清出手伤人的竟是太子殿下,便都杵在原地不敢妄动。
林皓羽看了一眼又惊又怒的二皇子林远,璨然一笑道:
“刚才我看二弟的人同无双争执,心想定是无双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二弟不快,便要出手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不可对二皇子无礼。谁承想,平日里疏于练习,一时间竟失了准头,伤了二弟的人……不知这侍读是哪家的公子?我好差人去送赔礼。”
一通笑里藏刀的话,让几个二皇子的侍读纷纷后退,害怕惹祸上身。
输了气势的林远强扯出一个假笑,咬牙切齿的回道:
“刚才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既是误伤,太子殿下也不要往心里去。……臣弟……臣弟告辞了。”说完,灰头土脸的带着众人离开了。
“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你是我的人,打你就等于是打我!这怎么是闲事!”
“那你也不用做那么绝啊!”
“我那都是手下留情了!”
“现在情势这么复杂,你不能再树敌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有以退为进,这些都是谁跟我说的?!”
“这次可是他来挑衅的好不好!你以为我会怕他那个草包?!”
“你当你有不坏金身,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有你在,怕什么?”
一脸灿烂的笑。
林皓羽的无敌法宝一出,卫无双顿时泄了气,没了剑拔弩张怒气冲天的模样,闷声说道:
“你不怕我怕。我怕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就算是豁出性命来,到时候也保护不了你。”
林皓羽只觉得心中一暖,轻轻搂过卫无双的肩,将自己的脸颊贴到他刚刚因挨打而红肿的地方,很轻很轻的问道:
“你说你愿意为我豁出性命,是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卫无双忽然觉得浑身冰凉彻骨,一字一顿的问道:
“你不相信我?”
感到他的身体在僵直发颤,林皓羽突然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又是这样!对着他总会词不达意,总是会无意中伤害到他!我怎么这么笨!这么笨!
懊恼的抱紧了卫无双,林皓羽拼命的从层层伪装层层壁垒中挖出自己的真心,拼命的想着该如何让他看到——
“……真想让你看看我的心……”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粗陋的,直白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句话,让林皓羽自己也是吃了一惊,连忙想出言解释,却被卫无双伸手掩住了嘴。
他在笑。很开心很开心的笑着。
一直笑出了眼泪。
“嗯,总有一天,我会看到的。”
那一天,他靠在林皓羽肩上,听他杂七杂八的啰嗦着宫里的势力划分,听他婆婆妈妈的叮嘱自己要小心哪些人哪些地方,听他神神叨叨的说那些听来的宫闱秘闻……
虽然本该是让人心烦的聒噪,但听到耳朵里,却不可思议的让卫无双觉得整个心都活了起来,雀跃着,不停的叫着:再多说一些!再多说一些!
他的声音,让自己觉得欣喜,温暖,还有丝丝缕缕的甘甜……
从没有体会过这些的卫无双,只想这么一直靠在林皓羽的身边,永远永远……
豆蔻花开,悄然无声。
靖高宗林英因为常年耽于酒色,身体劳损,神智渐渐昏愦,不怎么理朝政了。
此时,宫中的夺嫡之争更是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而林皓羽也在暗中筹备,等待时机。
为了登上皇位,皇子间全不顾手足之情,杀机叠起。
下毒的,派刺客的,栽赃嫁祸的……肮脏丑恶的嘴脸一一暴露无遗。
而身为太子,处在斗争中心的林皓羽,更是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边暗中布局,一边防备着亲兄弟的明枪暗箭。而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机智果敢的卫无双,也成了夺嫡者们的眼中钉。
结果,不知是谁,在皇帝林英耳边说了一句:卫无双,是流璧的后代,其天姿国色,比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这一句,便勾动了林英心中那片阴沉的地方。
第二日,林皓羽便陪着卫无双进内殿见皇帝。他隐约的知道此行对无双是极为不利。但,皇命不可违。
而卫氏夫妇过世的真相,林皓羽一直瞒着卫无双没让他知道。
他本以为一切都随着逝去的人而烟消云散了,但,没想到会有这般变故。
也许是相处的太久了,林皓羽并没有觉得卫无双的长相有多么的倾国倾城。只是比周围那些长相丑陋粗鄙的人看起来舒服而已。
但在别人眼中,卫无双的容貌可不仅仅是舒服就可以形容的。
正如此时,皇帝林英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风姿卓绝的卫无双,心里感叹自己的失而复得。
因为眼前的少年,像极了当年让他一见倾心的流璧。
站在一旁的林皓羽,看着父亲昏黄的双眼中□裸的欲望,顿时觉得怒气上涌,狠狠的攥紧了双拳。
“卫无双,你可会跳那‘凌波舞’?”
林皓羽心里一惊,没想到一个皇帝会问自己的大臣这么荒唐的问题。他和卫无双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他是流璧‘凌波舞’的传人。以前也曾有过一次,开玩笑的让他跳给自己开开眼界,但却换来他一记毫不留情的铁拳。从那以后,林皓羽再没提过‘凌波舞’的事。
他看向跪在地上表情平静的卫无双,心想他不会傻到说实话吧?!
卫无双却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禀陛下,臣不会。”
暗自送了口气的林皓羽,看向了父亲。林英果然是一副失望的表情。但随即,他又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气冲天灵的浑话:
“那你穿上舞姬的衣服,让朕看看。”
因这一句话而气得浑身发抖的卫无双,突然感觉到一阵凌厉的杀气,心中一凛,忙抬头瞪了一眼面罩严霜的林皓羽。
然后,不卑不亢的朗声婉拒了。
一旁的林皓羽也绷紧了神经,准备好应对父皇的怒气。
但皇帝却好似疲倦了一般,挥了挥手,说道:“算了,和你娘一个脾气。”
然后,想了想,便笑着说道:
“今晚,你留下给朕侍寝吧。若敢违抗,朕就灭你九族。你听明白了?”
林皓羽和卫无双两人沉默着走出皇帝的寝殿。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林皓羽忽然转头对卫无双低声说道:
“你现在立刻就走!”
“走?去哪?”
“不管去哪,总之要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最好能离开靖国!”
卫无双低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抬头看着林皓羽充血的双眼:
“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对了,你去郅国找一个叫天极道人的前辈,他是武学的大家,你父亲的武功就是跟他学的。你去找他,央他收你做徒弟。这样,他至少可以保你周全。走吧!趁天色尚早,快走!父皇那边我会想办法!”
“可是……”
林皓羽一把将还欲争辩的卫无双搂进怀里,低声说道:
“走吧,去找天极道人,多学些本领。然后,等我登基称帝之时,你再回来。到时候,我开三宫正门,来迎接我的护国将军!在那天到来之前,无双,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顾自己。听到没!”
卫无双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对林皓羽说着:
“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林皓羽忽然想到,以后若稍有不慎,那么,这也许就是自己见卫无双的最后一面了,不由也心痛起来,湿润了眼眶。
“无双,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算错了天命……夺嫡失败的皇子,大多会被葬在宫外的镇魂坡……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希望你能回来看看我……”
“没有如果!你一定会成为皇帝的!一定会!”
卫无双抱着他,终于痛哭失声——
对我来说,你就是天命啊!
所以,你一定会成为皇帝!
然后,穿著华丽的皇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我,微笑着说:
无双,你可愿助我,一统天下?
暗目
卫无双刚走进前厅就看到面前齐刷刷的跪着一排人。全都穿著淡绿色的纱衣,身形纤细。
“都起来。”卫无双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十个人听话的站起身,然后,训练有素的抬头望着自己未来的主人,露出了自己最美的笑容。
霎时,满堂□明媚。
连一旁的老管家都看呆了,但卫无双却只是冷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既然是李大人特意送来的厚礼,在下就不推辞了。只是,卫某一介武夫,消受不了这么多的美人。不如这样吧,你们当中有谁不愿过以色侍人的日子,不愿任人奴役,想到外面自力更生,想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如果有谁这么想的话,现在就告诉我,我备厚礼送他出将军府。”
一干侍女侍童都巴不得能留在将军府,哪里有离开的心思!留在靖国第一将军的身边,若有一日能得宠,那就意味着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且,如果能同这样百闻不如一见的绝妙之人贪欢一晌——别说是一世为奴了,就是死,也值得啊!
因为贪恋卫无双的权势和美貌,众人毫不犹豫的再一次跪下身,纷纷喊道:“愿一生侍奉将军左右!”
卫无双再一次皱了皱眉,冷冷的扫过一干俯首为奴的娇女美童,却猛然看见一道淡薄的身影独立在众人之间,没有弯折。
卫无双心中微动,淡淡一笑。
“你不愿意服侍本将军么?”
“不是不愿,是不甘。”虽不响亮,却是掷地有声的硬气。
卫无双笑了笑,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一身暖春颜色的侍童。纤细的身姿,淡雅的眉目,少了脂粉味道,却多了朗然之气。
“既然这样,那你就留下吧。其他的人,送去充军。”
“你叫什么?”
“娄殇。”
“写出来。”
少年安静的取过纸笔,工整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人告诉过你……做这种事,要用假名的。还是说,你连名字都不屑于隐瞒?”
“我是郅国的九皇子。父皇要我留在你身边,做暗目。”
“主动把儿子送来做人质?堂堂的一国之君,至于献媚到这种地步么?”
“卫无双,我并不是什么人质,也没有那样的资格。来靖国做暗目,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你若嫌我碍眼,大可杀了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父王。”
卫无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问道:
“若说做暗目……怎么不去皇帝陛下的身边?来我这做什么?难不成是要跟我上战场?”
“我本意是要进宫的,但是……”少年如画的双眉轻轻的拧在一起,“没想到李赫居然,把我们送来了这里——”
卫无双差点要失笑出声了。李赫你个老狐狸!烫手的山竽扔到我这,还要顺带讨个人情——
暗暗的骂了李赫几句之后,卫无双仍是一脸淡然的看着面露恼怒之色的娄殇。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单纯的孩子罢了。
“你回郅国去吧。留在这里你迟早会丢掉性命。回去,你好歹还是个皇亲国戚。”
“我不怕死。”少年挺直了脊背,目光炯炯的看着卫无双,“我不能回去。”
面对他的坚定,卫无双冷冷的哼笑了一声。
“一次都没死过的人,说什么大话?……算了,不过是暗目而已,随你吧。再过两天,我就回军营,你跟过来也无妨。只是——”
咻的一声,卫无双手中多出一根森冷的钢针“青蛾”,直指少年的眉心。
“若你做了超出暗目之外的事,后果如何,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我明白。”少年努力着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卫无双收起了青蛾,淡淡一笑,便转身离开,全当僵立在原地的娄殇不存在一般。
娄殇苍白着脸,静静的看着卫无双冷峻的背影。
暗目,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我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就可以帮郅国避开灾祸,是这样吧?
真的是这样吗,父王?
第二日,卫无双很早就起来,像往常一般打坐调息之后,又演练了一遍落雪剑式。却惊诧的发现自己的剑法居然精进了许多。
原来,真的要到自己心如初雪的时候,才能将这落雪剑式练至顶重。
卫无双看着手中寒光凛冽的无双剑,心情不由得的沉重起来。
到皇宫的时候,卫无双才知道林皓羽病了。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卫无双只觉得心慌的难受,飞似的跑到了林皓羽的寝殿,一踏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但本该卧床养病的林皓羽,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披阅着奏折。听到焦急的脚步声之后,他抬头望向门口,正好看到了一脸沉郁的卫无双。
瞬间的怔然之后,林皓羽重又低头看起了奏折。
“有事?”
卫无双顺了顺呼吸,躬身行礼道:
“臣奏请三日后领兵南下,迎击玄天国先锋。”
“准奏。”
林皓羽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
卫无双犹豫了一阵,便起身走到林皓羽身边,伸手将他圈入怀中,轻轻的抱着。
“放肆。”
“……既然病了,就安心养病,不要再劳神了。”
轻柔的话语,如同温暖的风,将林皓羽强支起的平静又吹得散落一地。
林皓羽紧紧的闭上的双眼,但还是阻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曾经,有个小男孩,他的梦想是能够得到整片星空。他一直,一直为了这个梦想努力着。于是,他去找天神,想让天神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他都没有退缩过,因为,他有同伴。那是他唯一的宝物,能让他逢凶化吉,有勇气越过重重险关。但是,但是当他终于见到了天神,向他索要星空的时候,天神却告诉他,这片星空,要用他最珍贵的宝物来换……小男孩犹豫了。他考虑了很久,最后,他还是答应了天神的条件,奉上了自己的宝物。因为,历尽千难万险之后,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眼看着梦想就可以实现了……他不能,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所以……可是……可是他现在……”
“不要说后悔。”
卫无双温柔的打断了他的话。
“决定了的事,就永远不要说后悔,否则,所有的付出都会变得没有意义。……梦想实现的时候,希望小男孩的心里只有欢喜……那就足够了。”
终于听到你的心里话了,羽。
这些话,虽然无法让失去的再回来,但是,却可以让慌乱的平静下来。
忽然间,不想再去计较究竟欠了你多少,又要偿还你多少……不想再去计较那些了。
谁负了谁,谁又伤了谁,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想快一些看到,那个小男孩,坐在自己的星空下,开心的微笑。
出征
骑在马上,随大部队在林道上缓缓前行的娄殇,不免觉得有些紧张兴奋,不停的左顾右盼,想要看清靖国军队的每一处细节。
“你第一次随军出征?”
将他有些稚气的神情看在眼里的卫无双,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娄殇回过头来,看着一身戎装的主帅,只觉得他威风凛然的让人无法逼视,不由的垂下了目光。
“是。”
“连战场都没去过……你父王怎么放心让你来这里做暗目?”
“……”娄殇抿了抿薄唇,没有回答。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呢?你父王吗?”
“……是。”
你想说什么?娄殇抬头对视着他冬夜般的眼睛。
“‘殇’这个字,就算是在你们郅国,也有着不吉的意思吧?怎么会有父亲,给自己的儿子取这个字?”虽然是圆润的声音,但听在娄殇耳中,却都化作了荆棘利刺。
“我只不过是一个被父亲抛弃,扔到狼群里任其自生自灭的小孩罢了——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狼群?”卫无双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们的军队像狼群一样?”
“是,我觉得很像。”
“你见过狼群吗?”
“……”
娄殇看着一脸浅笑的卫无双,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他当众连扇了两记耳光一般,恼羞成怒的瞪起了眼睛:
“没见过!但是书上有写!凶狠残忍,掠夺不止,你们不就是这样的吗!”
“狼群是为了生存才去掠夺,而我们是为了掠夺而豁出性命。同样是皇帝,你的父王为了保住现有的一切,愿意放弃皇位,而我们的皇帝为了得到最高的皇权,可以舍弃现有的一切……虽然外表相似,但根本却是截然相反的。呵,好像有些说走题了……你觉得我的名字怎么样?”
“什么?”一直在思考着该如何反驳卫无双的娄殇,一时间没能转过神来。
“我的名字,也是父亲为我取的。怎么样?”
“天下无双,无人能及……自然是好名字。”娄殇忍着满腔的憋闷不快,讪讪的说道。
“父亲也是那样的想法吧,但我却觉得——无双,就是注定了我会形单影只,一世孤寂。”
“你为什么这么想?”娄殇讶然的看着卫无双,“我叫‘殇’,不但活到了现在,而且以后也会好好的活下去!不过是名字而已,又能注定了什么?!”
卫无双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娄殇剑拔弩张的肩膀:
“我只是觉得无聊就跟你说说话解闷来的,你倒是挺较真!到底还是个小毛头!哈,以后就叫你小毛头好了,你那破名自己留着当宝贝吧,我嫌晦气!”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他爽朗的笑声引得周围的将官纷纷回头,都是满脸的诧异。
修罗将军居然会笑的这么开心?天要下红雨了……
果然,转眼之间,就真的落下了红色的雨水。
那是人脖颈处喷出来的鲜血。
“有埋伏!”
中了暗箭的士兵们嘶声大喊起来。
顿时,黑色的箭雨破风而来,靠近树丛的士兵们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响成一片。
箭雨来势虽凶,却只集中在卫无双这里,范围不大。
“向树林放箭!”卫无双厉喝一声,取下马鞍旁挂着的雕弓,空手抓住射向娄殇的一支黑羽箭,搭在弦上,拉满弓,朝箭雨来的树荫处射了过去。
原本就训练有素的靖国士兵在主帅的指挥下,马上稳住了慌乱,纷纷取过背负的弓箭向暗箭来的方向回击。
很快的,黑色的羽箭便散乱稀疏起来,一直到消失。
这次埋伏偷袭靖国军队的是玄天的人无疑。虽然只是区区的五十余人,却也让他们的敌人惊惶了一阵。
“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救了我。”娄殇苍白着脸色道谢。
“谢倒不必。下次若是救不到你,别怨我就好了。”卫无双待一切处置妥当后,便下令全军继续前行。
“嗯……这些是玄天国的刺客吧?他们动作还真快呢,这才走了一半的路。”
“想必他们的重兵都已经在苍龙岭等得不耐烦了。”
“玄天的主帅是谁?”
“听探子说,他们挂的是黑旗。”
“黑旗?影王吗?!”娄殇吃惊的看着一脸平静的卫无双,“那可是相当于御驾亲征呢!玄天是竭尽全力要赢这场仗啊!”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卫无双点了点头,笑着说:“事关国家存亡,谁敢不尽力?不过,你倒是很幸运,压对了宝。这场仗,我们的胜算更大!”
娄殇望着卫无双坚定自信的样子,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感动。
若真的是靖国胜利了,那么我……
低头掩饰自己情绪的娄殇,提出了新的疑问。
“对于玄天的影王,你了解多少?书上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卫无双闻言,黯淡了笑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对他,我知道的不多,却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