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国王已经连续派了十三名骑兵过来,每一个骑兵都带着同样的命令。他们越过辽阔的草原来到Jared的帐下,而天此时甚至都还没有亮。Jared想到那些在深夜里被点燃在Impala草原上的火把,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一道烈火的长沟,烧得可怕。
“Jared,士兵们都在等你的命令。”Bobby推开布幔走进Jared的营帐,又马上退了出去,和Jared在一起已经七年了,他明白这个年少的将军怎样的状态是绝对不能够被打扰的。
Jared在擦着他的剑,目光已经和剑融为一体。他的身边还摆着他的盔甲和他的战靴,那都是Dean给他送回来的。
他的盔甲能够让战场上任何一个人胆寒,他的剑也是,但是它们却不能让他获得哪怕是一秒钟的平静。草原的清晨,微重的水汽包围着他,渗入他的衣服,让他感觉到寒冷,亦如很多很多年以前。
他的眼睛第无数次望向伊甸山上的Impala,此时清晨的微光已经让它在一片雾色苍茫中若隐若现。他望着它,忽然猜想在遥远的西方,Dean是不是也正望着它。和他一样,望着那棵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树,望着那棵属于Impala的树。
如果他也望着,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还是会决定杀了Jared吗?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Jared忍不住低下头自问,嗓音在清晨的微光中,柔软得像寻找着亲人的幼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把我丢在这里?丢在这个地狱里,到底,我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将军……你该上路了!”
“混蛋,你想死吗?”Jared的咆哮声震动了整个草原。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打扰Jared,Jared或许才二十六岁,但是他身上的伤疤是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嘲笑的。连他最好的副将Brady和他同生共死的Bobby都不能。
帐篷外的守卫此刻全都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闯进Jared帐篷的瘦弱男人,等待着愤怒和鲜血的结局。Jared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剑柄被手握得咯咯作响。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憋住气看着Jared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那个男人。
他一定会死!那个叫Chuck的怪人这一次一定死定了!所有人都在这样想,所有人。
Jared走到Chuck身边,后者正睁大了一双三白眼浑身颤抖地望着面前身材高大熊一样的男人。Jared几乎立刻就举起了他的剑,但是长久的军旅生活让他忍耐了下来,加上面前的男人,虽然浑身都在颤抖,好像风中的落叶,但他的眼神却很坚定。
Jared看得出什么是就算死也要达成目的的眼神,他欣赏并赞许那种眼神,那是战士的骄傲。
“你说什么?”本着对另一个战士的尊敬,他决定再给这个叫Chuck的家伙一点点时间。
“我说……”Chuck舔着自己的嘴唇,整个人都在恐惧中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可是他说:“将军,你应该带着你的士兵上路了,赶赴战场,剿灭Dean Winchester的军队。”
他说得很慢,而且吞吞吐吐的,甚至因为害怕而让几个音节变得很奇怪,不过他还是说完了,哪怕苍白的眼珠在说完的刹那甚至变成了灰色的。
“我应该上路?”Jared放下了他的剑,倘若Chuck刚才不是那样说,他的剑此刻已经变红了。
“为什么?”
“因为……”Chuck突然用手去猛击他自己的腿,Jared疑惑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腿已经害怕得不能移动了。Chuck打着他的腿,让它们勉强移动到Jared身边,他望着Jared忽然跪了下去。
“将军,因为你再不上路的话,国王就有理由杀掉你了……将军……”
“杀掉我?”Jared的视线猝然间飘向伊甸山。
倘若我变成孤魂野鬼也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边了吧,倘若……
“将军!”Chuck的喊声召回了Jared已经远去的目光,他抬起头望着Jared,好像性命就在这个男人手上,“请将军为你的部下,为我们,出兵!请将军……”
“为了Dean出兵!”
Jared愣住了,Chuck似乎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立刻扑了过来,说:“Dean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他一定希望你……”
“你懂什么!”Jared一脚踢开Chuck,拔出了他的剑,怒火扭曲了他的脸,英俊的面孔上那双眼睛几乎是纯黑的。
“你懂什么!不许你叫他的名字,不许!你只不过是我捡到的垃圾,谎称有预言能力的废物,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但请将军出兵!不要让国王可以用这个理由杀了你,将军……你不值得这样屈辱的失败,不值得!将军,求求你!”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热血,让Chuck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嘴角咬着血,一步步走到Jared的剑锋前面。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预言师,但是将军……”Chuck用手握住Jared的剑锋,血打下来,鲜红得刺目,“你绝对是让我可以为之赴死的将军,所以就算要死,我也请求你出兵吧!不要让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操纵你的命运,不要让我们失去你!”
“出兵吧!”Chuck握住了剑,放到了他的胸口上,剑锋立刻就划开了他苍白的皮肤,但就在那一霎,Jared把剑收了回来。
“所有人听命!”他走出去,棕色的长发在温暖的雾气中闪着光,“半小时后出发,所有人,目标Impala!”
Sam,你长大了。
Dean,我长大了!
Jared骑上马,向伊甸山西奔去。朝阳从他身后升起,雾气在阳光中缓慢向地底退去,Jared就追逐着那雾气,冲进模糊了一切的混沌之中。
“Tom,你带一队人过去,帮助Peck婆婆一家,他们病人太多,走不动。”Adam又在队伍中穿行了一轮,跑过来对着另一个领头人模样的男人说:“Joy,拜托你去帮下Jo她,她好像有点忙不过来,托运粮食的任务对她太重了,她还带着孩子……”
“我知道。我这就去帮她,她太好强了。”叫Joy的男人点点头,有点神秘地告诉Adam,“你还不知道吗,Jo已经有第二个孩子了。”
“啊?”Adam显得相当惊讶,他从未听Dean提起过,一般这种消息,Dean会吵吵闹闹地在一分钟内让整个Impala都知道。
“她还没告诉男人们,是我家的女人告诉我的。”Joy笑着调转马头,“我想她是要给Dean一个惊喜,等他回来。”
“嗯……”Adam迟疑了几秒,点头对着Joy的背影说:“他会很开心的,等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整个Impala都相信他会回来的。
Adam摸了下他脖子上的吊坠,从身体里翻找出最灿烂的微笑,冲着他的家人们大叫:“Jo又有孩子了,大家!等Dean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大家说,好不好?”
“好!”
“Adam,你这个大嘴巴的婊子!Lucy,你得好好管管你的Winchester,他们都不是好东西!”男人们的欢呼声中隐约夹杂着Jo愤怒的抱怨,Adam笑了起来,其他的男人们也笑了起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遥远蓝天下的亚若雪山,以及……
火!
火!
火!
火!
Jared看到了火。实际上他只看到了烟,黑色的直入苍天的浓烟,从Impala以南的方向传来。他知道那是火,点燃了整个草原的火。
很小的时候,他见过一次那样的火,火跟着风险些要烧到Impala的盆地,烧毁他们的家园。那一次,Impala所有的人都拿起了镰刀,包括他们刚学会走路的孩子。Dean带着他,一起奔入草原,还没有看到火,浓烈的黑烟就已经让他快要窒息。整个天地都是黑色的,烟遮盖了一切,好像天空被巨兽吞没。
Jared感到害怕,第一次,他在草原上直面见到了死神的真容。
“不要怕!没有草,火就烧不过来了!不要怕!”Dean把镰刀放到他手里,Jared垂下头看到草原上,浓烟中所有的Impala人都在割草。他们无视就蔓延过来的火势,无视那些仿佛来自地狱的烟,他们用他们的手一寸寸拯救着他们的故乡。而这就是Impala。
这就是Impala!
Impala此刻就在他面前,离开了八年,那座记忆里生机勃勃的帐篷城现在就在Jared的面前,一无所有,满地残骸,人烟泯灭。
“这就是Impala……”
“这就是那个Impala?”
“这里……”
“这里?”
人群里有小声的非议,Jared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立刻挥剑将那些说话的人都砍杀殆尽。这不是Impala,这不是!
Dean怎么会逃走?怎么会丢下他的家园,他们世代用生命换来的家园!Jared不相信,他不相信……
“将军,我们怎么……”询问的军士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看着他们的将军骑着马,眼睛通红地奔入了那座被遗弃的空城。
Jared冲入了Impala高大的木栅栏,Dean总是把他关在那个之外,如果他不能爬进来就别想吃到晚餐。那时他才六岁。
他疯狂地打着马,让它在Impala的盆地里横冲直撞。一个一个废弃的帐篷,杂乱无章堆放在地上的生活用品,Impala看上去混乱无比。但是Jared 记得这里的一切,他记得每一个帐篷属于谁,哪一个帐篷里会有最美味的烤肉,哪一个帐篷里能偷窥到洗澡的少女,哪一个帐篷里……又能找到Dean,他的 Dean。
他的马停在一个淡棕色的帐篷外,他翻身下马,走了进去。帐篷里主要的生活用品已被带走,剩下的东西凌乱地散了一地。他拾起一个破掉的手腕,脑袋里立刻响起Dean的笑声:“Sam,瞧你的手艺,它才用了一次,水牛皮的手腕才用了一次,Sam……你笨得跟熊一样!Sam。”
转过身,他看到Dean成人礼时的长袍,它是雪白的,上面还绣着蓝色的小花,可是那个家伙只用了一年就让那件衣服变得太窄不能穿了。
“Dean,你以后一定会变成大胖子的!”
“等你长得比我高,再来嘲笑我吧!Sammy……”
Sammy……
Dean……
Jared从帐篷里走出来,放眼望去,这就是Impala,深刻在他记忆里,灵魂里的Impala,只是它的主人离开它了,不知去向。
忽然,熟悉的马鸣吸引了Jared的注意力。他转过头看到Impala的边缘,一大丛山毛榉的阴影里,一个深红色的优雅动物走了出来。
她望着Jared,在他冲她招手时,跑了过来。
“Rock!你在这里,你还在这里……”Jared抚摸着Rock的头,放任她在他的怀里撒娇。忽然他看到了Rock身上的伤,还渗着血的黑色烫伤。
“谁伤害了你?Rock?谁?”他抚摸着她的伤口,忽然感到了山涧里的湿气而狠狠地打了个冷惊。
他的士兵们也已经纷纷策马走进了盆地,在Impala剩下的零星物品边小心地巡游着。
Rock扬起头,似乎望向了Impala以北的方向。不过,她又转头望向了南方和西方,神情焦躁无比。
Jared抚摸着Rock,吩咐着随军的医生拿来药膏给Rock做了简单的治疗后,把他的马鞍放到了Rock的身上。
漂亮的姑娘温顺地垂下头,让Jared上马。
Jared骑上马,抬起头,那些黑烟此刻已经变得更加浓郁恐怖,它们从南方而来,此刻几乎要横扫整个Impala草原。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里会有烟,南方不是靠近Gabriel之国的亚若雪山吗?难道是Impala人?他们去哪里了?
如果亚若雪山方向燃起了大火,北边的安麦斯山是伊甸的领土,只能通往伊甸。落月谷……
Jared望向西方的落月谷,如果Impala的人民全体迁移,通过落月谷进入约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撤回约伯?
或许他们将变成没有家园的流浪者,变成天使家族的奴隶,生活在卑贱中的蝼蚁,但是他们的生活还将继续,只要Impala的人还在……
……
“Dean,大火把草地都烧掉了,明年我们的牛羊吃什么?”遥远的记忆里,那个被烟熏成了黑色的小家伙抬起头问他的哥哥。
他们的手指上都淌着血,在他们面前,是光秃秃被割、被烧、被拔开一里宽度的防火带。大火在防火带的一边疯狂私掠着,而Impala在防火带的身后安静地沉睡着。
小家伙,同样全身乌黑的哥哥摸着他的头,回答他:“没关系,火是烧不死Impala的草的。它们的根还在,只要根在,明年就会重新长出来,一定会的。Sam。”
……
Impala还在,一定在!Dean也还在,一定在!
Jared骑马离开平原,冲着他的军队大吼:“前进,给我前进,我们去落月谷!”
战争不会消灭Impala,他也不会。他相信,就算在落月谷,他必须面对Dean,Impala和他的战士们也一定能获胜的,他们会进入约伯,他们会从新开始,他们会继续叫嚣着在锡兰大陆生存下去。
“快!不要给他们以机会!”Jared赶着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Impala,没有。
火!
火还在烧,亚若雪山前的草地现在仿若地狱。草原生物的哀叫声还有草木被烈焰枯折的脆响,每一个都让人心惊。
Adam当然记得Dean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但是他深深地明白,现在上天给他还有Impala的时间已经不足以等待那场大火的完结了。
在他们北方是孤独战斗着的勇士们,在他们的身后是卷雷而来的Jared的军队,以及伊甸山后Lucifer统治的伊甸。
没有退路了,没有地方去了。
“Adam,我们还是Raphael的臣民,他没有理由攻击我们!”族里的老者骑着马走到Adam身边,另一个老者也走了过来,“不管怎么说,我们为 Raphael镇守了五十年的伊甸山,就算我们现在对他而言不值一钱,但是他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攻击我们的,这是背信弃义,作为君主他将无法面对他的臣民。”
难道只有一条路了吗?
难道……
“调转方向,我们必须在落日前到达落月谷!”Adam大声命令着,转身对他最好的玩伴说:“Tim,你带着十个最棒的骑兵,赶快穿过落月谷,请求守关的人为我们把门打开。我们要入关,Impala要入关!”
“落日以前,我们必须赶到落月谷!”Adam命令着,抬头望了下日头,日头已经开始西沉,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
来得及?
Zachariah的大军还未从安麦斯山脉走出来,一切看起来还来得及,因为在黎明前,在火烧起来之前……
月亮才开始躲入安麦斯山最高的山峰中时,Dean的马队已经埋伏在了安麦斯山与Impala草原交汇的壶口位置。
石油的味道让他有些过敏,他揉了下鼻子,用手势命令属下把裹了石油的大石块搬到它们应该去的位置放好。
等待着,他的手里拿着随时准备打燃的火石,就等待着Zachariah和他的皇家军队的到来。
火!
火!
请烧起来,为了Impala的人民。
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