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鹰嘶,划破长空,扰乱了Dean沉如磐石的心。他看不见那只鹰飞向何处,随着黎明的来临,山谷里的夜色变换成一层轻而薄的纱,缓慢而安静地落下来,盖在每一个人每一株草身上。他呼吸着山间清新湿润的空气,忽然眉头皱了起来,双眼在黑暗中放着光。
一条河流……
火把组成的河流正沿着安麦斯山脉峡谷向他流淌过来,是Zachariah,圣Zachariah率领的伊甸皇家的军队。
浩浩荡荡,六万个精神销铄,拿着武器,穿着盔甲的战士。Dean禁不住吞下一口唾沫,虽然他的口已经非常干了,从傍晚开始他就没有喝太多水。
他们每个人都只带了一袋子水上路,他们从上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回去,在这里拼掉最后一口气,为了Impala就是他们的信念,他们的决心。
Dean闻到了空气里火的味道,燃烧着火把的河,流动在半暗半明的深而广阔的山谷里,好像夏日最晴朗的日子里才能看到的银河。
再过一个月那样的日子就来到了,Impala草原上最美丽的夏天。天空是透明的,星星的河流好似悠远动人的牧歌,还有草,草的味道是空气里最美的芳香。在那样的日子,在星空下放马,随着风和马的意愿,跑到哪里都无所谓;在那样的日子里,Sam的脸上只有微笑,大大的酒窝闪着光。
那样的日子……
“叫兄弟们准备好。”Dean压低声音发出命令,他拿起箭,另一只手拿着硝石。匍匐在峡谷两边的汉子们都盯着他的方向,等待着他手里的硝石发出火光,等待着战争开始的命令。
这个时间,Dean在擦开硝石的时候想,Impala的人民应该已经从Impala出发,踏上了前往亚若雪山的道路。那座山隔开了伊甸和Gabriel的领土,它高而险峻,不过Dean相信他的人民,相信他的Impala能够翻过那座雪山。即便是两鬓斑白的老婆婆也不会屈服,他相信!
擦开硝石,点燃箭,苍星般的火光在山腰上亮起。
“火!”山谷里的士兵呼号声才起,那一点火光就化作死亡的流星向他射了过来。当流星飞来,山腰上扑哧着植物发出绝命的呼号,转瞬已是一片火光。
巨大的燃烧着的石头从山腰上卷席着碎石和燃烧着的蔓藤而下,砸在地上激起一大堆烫人的碎片,还有在黑暗中看上去呈现出铅色的烟雾。浓烟带着血红的火星,火舌张牙舞爪,跟随着滚动的巨石向山谷里伊甸的士兵扑来。
“攻击!有敌……”呼号根本就来不及发出,声音还有发出声音的肉体就在一片火光中被焚向了天尽头的地狱。
“火!”
“火!”
同一个单词,凄厉的惨叫随着不断滚下的火焰在山谷里病毒般蔓延,撩天的大火,夺命的大火,照红了天空的大火!
火光外,漆黑的山腰上,漆黑的战神俯视着眼下的一切,翠色的眼眸被火光照成了狮子般的金色,他神情庄严,他浑身散发着黑色的杀意。
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在大火中被击碎,被燃烧的肢体,哭嚎着拖着残缺的腰想要爬上山躲避的战士,Dean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内心一片寂静。
在火光之下,他的眼中只有一片安静的雪白,那是亚若雪山,现在……
Jo一定已经张罗着大家开始上路了,她会开口骂人,她会忙着忙着就把Ben丢到了一边,再回头要很久才能找到,她会……
雪山,白而静的雪山,祥和温柔的女神。
眼前的安麦斯峡谷已沦为人间炼狱,Dean拿起箭,再次点燃,口里发出命令,冷静而残酷:“准备第二轮火攻。”
火!
又是火?
日落之后……
Jared在在快要到达落月谷的树林里停下来,望向Impala之北,那里的天空是奇怪的黑红色,难道又有火?他记起黎明的时候,那里的天空颜色也特别的深,好像有烟。难道那里也一直在燃烧?从黎明到黄昏。
Lucifer的信上说,支援他的Zachariah将军将会在明天通过安麦斯山脉到达。他算过时间,如果从他送信给Lucifer开始,Zachariah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到。Zachariah明天就到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而现在那边为什么会有火?从黎明开始,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无心去想那么多,Impala之南的火才露出疲态,道路上已经出现了很多车和马的痕迹,Impala的大部队一定就在前方,落月谷。
忽然,风中传来浓重的水汽,和四周都燃烧着的草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又是什么?Jared在黑暗中打着他的马,绕着圈。经过十几年的训练,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就好像狼一样能看得很清很远,但是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
火造成的浓烟,让草原上弥漫着一层黑色的气流,就好像……
黑色的云重重地压在了Impala的草原上。
到底怎么回事?Jared感到迷茫无措,他拉着马回奔几步找到队伍里的Bobby。Bobby二十多岁就跟随将军在这里和老Winchester,John作战了,Bobby比Jared更了解草原,了解Impala。
“Bobby……你觉不觉得有点怪?”Jared问完就转身离开了,七年的时间,让他足够了解Bobby,Bobby的表情给了他答案,Bobby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回马穿过军队,忽然在队伍里看到了Chuck。这个三年前打仗的间隙被他的军队意外捡到的流浪汉,一个自称自己有预言能力,其实什么都不会的家伙。
或许是出发前的一番对话给了Jared重视他的理由,这一次他破天荒地跑到Chuck身边,用脚尖踢了下他问:“我感觉不对,你看到了些什么吗?……先知。”
“我……”Chuck低下了头,手紧握住一串伊甸之北最硬的果核做成的串珠,一颗一颗移动着,颤抖的嘴唇里似乎在低诵着超度的经文。
轰!
忽然,黑夜里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沉闷无比,但Jared抬起头,觉得天地在那一瞬都安静了。
同样的串珠握在Michael的手中,他移动着串珠,口里诵读着同样的经文:“怨死者安息,怨天使带走他们悲伤的灵魂,带他们去西方美丽的天堂……”
经历了上千年的挣扎,黑色的云,终于在Impala的土地上落下。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天才。”Lucifer躺在柔软的毛皮里,喝着来自南方的红酒。
“天才的是我父亲的父亲。”Raphael似乎并不是太高兴,厌恶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地图,别过头去。
“锡兰最大的锡兰河刚好从落月谷上穿过,而在这里……”Lucifer指着约伯的落月谷关卡说:“修建这样一个高地关卡,就可以将落月谷变成一个天然陷阱。只要炸开了锡兰河的岔口,锡兰河的河水就能成为你免费的战士,这简直太天才了!”
Lucifer好像想到了什么,疑惑地追问Raphael:“为什么你一直没有使用这招……这么有趣的东西,你是怎么忍住没有去试验它的,难以相信。”
“我哪来的机会,落月谷外是Impala,而你的军队一直没有战胜过他们,不是吗?再说?你要我对你的军队用这招吗?Zachariah的天使军团?”
“呵呵……”Lucifer沉默了下来,用嘴角玩着杯边,许久抬眉说:“嗯,那样就不好玩了。太残忍了,Raphael,这太残忍了。”
“残忍的是你,是你说要这样做的!”Raphael愤怒地还击,Lucifer用微笑制止住他,“我开玩笑的,表弟。对魔鬼,再残忍也是可以被接受的,不是吗?我们只是在保护天使大陆的安宁而已。”
“不时地发动战争……让恐怖永不消失,我们只是在维护这片大陆的安宁而已。”
恐怖……
比爱更加永恒。
“让我们进去!”落月谷尽头通往约伯的关卡处,Tim带着的骑士在高喊,关卡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骑士们骑着马在巨大的关卡外不断徘徊,月亮已经升起,他们谁都知道Jared的马队不会再给他们更多的时间。他们不害怕遭遇战,但是他们的亲人,母亲、女人和还在还在这里。
“让我们进去!我们也是约伯的公民,为什么不能进入约伯!让我们进去!”Tim跳下马,用力敲打着巨大的铁门。他的手立刻就变得血肉模糊,他却还不知道。
另外的骑士也跳下了马。
“我们是Impala的人,让我们进去。我们是Impala,也是约伯的人民!让我们进去……”
咔咔……
寂静的关卡里终于传来了声响,听上去好像是大的齿轮契合着转动的声音。Tim带着他的男孩们,退到离关卡十多米的地方。约伯面向落月谷的大门和围墙足足有五十多米高,那扇铁铸的大门一扇就有十多米宽,光打开它就需要花费上百人的力量。
Tim心想他们一定是在开门,他退后了几步,只差没有走下斜坡回到落月谷。他等待着,等待着约伯的大门为他们张开。
等待中,齿轮运动的声音逐渐停止,以一声巨大的门落下的声音作为结束,但是他们眼前的大门没有开。
Tim还搞不明白,关卡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只箭笔直地插入了他身边的泥土里。
他抬起头,才升起的月亮是鲜红的颜色。一个声音在高的关卡上对他高喊:“退下去!”
“什么?”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退下去!”另一只箭擦着他的脚射入土地,他抬着的头瞬间忘记了如何低下,眼泪毫无缘由地落了下来,他的身体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和悲怆,但他的脑子还想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了。
“退回落月谷!”那个声音继续命令着Tim和他的骑士们,而在他们身后,Adam带着的大队伍马上就要到达了。
到达落月谷的尽头,地势最为低洼的U型峡谷。
今天之前,Tim一直弄不太懂Gabriel的关卡为什么要修成那个样子。它修建在那个地势最为低的U型峡谷的出口处,用石块和土方堆出了一块高地,和落月谷原本的地形形成了一个非常陡几乎六十度的斜坡,然后把关卡建在高地上。
Tim听说关卡内还有一个陡坡,下了陡坡才会来到平地。也就是说Raphael在落月谷的U型峡谷的最低处生生地造出了一座山,用那座山把U型峡谷变成了一个U型的大容器一样的地方。
Tim不懂Raphael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当那个人第三次命令他和他的战士退下陡坡,退回落月谷,他隐约地懂了,隐约地……他的心脏不再跳动,泪水淹没了他和他的战士们。
“不!我们不退!”Tim哭泣着冲守关上的声音大喊:“我们不是Raphael的臣民吗?我们不是为Raphael挖了上百年的金矿,打了上百年的仗吗?我们……”
箭!射穿了Tim的胸膛。
Adam带着Impala的人民赶到了落月谷的尽头,巨大的约伯的关卡就在眼前,那里却是一片漆黑。
不应当有火光吗?不应当有人的声音吗?不应当……
忽然他看见了Tim和其他战士的尸体,还有马……跟随主人一起死在乱箭之中的黑色Impala马。
忽然,他听见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一声闷响。那是极低的声音,却安静得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Dean……
Dean,我不是Impala的王子,我辜负了你对我的嘱托!一瞬间,Adam想要放声哭泣,但是Impala沉静着,所有的Impala人没有人哭泣,他们手拉着手,女人靠近男人的怀里,小孩在母亲的背上沉睡,所有的战士丢下武器走到他们的亲人身边。
Adam也没有哭泣,他骑着马,在人群里找到Jo。现在,找到她,找到她和Dean的孩子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闷响之后,是让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哭泣的轰隆声,好像是巨人的战队正踏着落月谷之上的土地,向落月谷跑来。
水汽……浓重的水汽……
锡兰河的河水,带着几万吨的泥沙,那是魔鬼的军队,那是Impala无法战胜的军队……
月亮,红得血一样。
“箭用完了!”
太阳升到天空中央时,士兵告诉Dean,仅仅是告诉,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不等命令地拔出他的剑。
石油用完了,没有火了,然后战士们开始推山上的石头。石头用完了,他们开始放箭,现在箭也用完了。
Zachariah的部队,踏着他们同伴的尸体,在前进,还在前进。已经……
不需要命令了。
Dean拔出了他的剑,用Impala语向他的同伴高喊着:“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最后一刻!”战士们齐声高喊,骑着他们的马,冲下了山谷。
马匹在凌乱的,布满坚石几乎垂直的山路上奔驰,发出一声又一声嘶鸣和惨叫,但是它们没有停下,战士们没有停下来。
眼前是堆满尸体,眼睛血红要把他们吃掉的伊甸士兵。他们或许是无辜的,或许他们的家里也有家人,但是冲下去……
Impala的战士们眼前没有士兵,没有死亡,只有……
那一片寂静美丽的雪山,在Impala以南的地方。前往雪山的路很遥远,但是Adam应该已经带着大家,来到了那座雪山的脚下,他们应该正望着前方的雪山感叹,计划着爬山的路线……Jo抱着Ben或许已经开始咒骂那座雪山为什么那么高,那么大……
所以……
Dean挥舞着长剑,浓稠的黑烟中,他嚎叫着大张的嘴在纯黑的面孔中好像是血红色的,他身上沾满了血液,有他的同伴的,有他的敌人的。鲜红的血和漆黑的油彩,杀戮中,一个士兵在看到他的刹那就开始嚎啕大哭,颤抖地把武器跌落在了地上。
Dean挥剑结果了他,劈开道路冲向蚂蚁般朝他冲过来的士兵。
太阳此刻还在天空正中,他必须战斗,用血肉让时间在这里停止,一直停止到月亮升起。
所以,又一个少年惨叫着死在Dean的剑下,战场上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血和泪,风和沙。
风卷起了草原上的沙粒,吹向哪里就是哪里,它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无法抗拒风的力量。
沙粒起伏着,飞进了Jared的眼睛。他没有去揉它,一揉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不允许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因为他是伊甸的将军?
不!
因为他是Impala的儿子,Impala不会哭泣,Impala的儿子绝不会哭泣。
水和泥的味道浸满了他的鼻腔,在他面前,是平静得死寂的落月谷。
Jared望着眼前的落月谷,被泥沙和洪水彻底改变的落月谷,寂静得好似甜甜睡去的落月谷。来自落月谷上锡兰河的河水还在继续流淌着,夹杂着细碎的泥沙,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看上去似乎变成了一道美丽的瀑布。
他对他的眼睛有充分的信心,但为何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却是漆黑的一片,却是无望的黑暗。他的士兵,他的马都安静着,毫无声息地停在落月谷U型峡谷旁的高地上。
他们等待着,静候着他们的将军作出命令,指点方向,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这样静到让人毛孔倒竖的夜里。
“你们……几个……”Jared觉得他嘴唇发干,喉咙也在痛,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跟我到前面去看看……”
那几个接到命令的士兵策马向前,跟随着Jared往下走去,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被洪水和泥沙冲过的土地。忽然一个士兵叫了起来,黑暗中Jared举起火把,光芒照耀之处,他看到他的马蹄下躺着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一个Impala的战士,在他身侧还有他的马。
只差一步了,只差一步,他就能冲出落月谷,生存下来,只差一步!
战士点燃了另一个火把,向落月谷的深处探去。混合着泥沙的水从他们脚下涓涓流过,水和沙的中间一只手,很小的手绝望地伸出地面。小手的后面是他睡过去的母亲半截的身体……再往远处照过去,是沉没在泥沙中的Impala。
陡然间,黑夜里战士开始嚎啕大哭。
哭泣的战士是伊甸的男人,望着落月谷里满满的Impala的战士,Impala的马,Impala的孩子和女人,伊甸的战士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中,Jared跳下马,疯了一样向前冲去,他的脚踩到了Impala人的尸体,他的膝盖撞到了一匹死马的头颅,但是他不在乎。
“Dean!”
“Dean!”
“Dean!”
Dean推开还热的同伴尸体,站起来,剑已断。尸体在他背后堆成了一堵墙,封堵住了安麦斯山脉的出口。
身边还有同伴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有点细,是Green家的小John。
另一个有很重的鼻音,是鼻子受过伤的大力Pick。
还有一个……
还有……
每一个声音,他都认识,清点着他的同伴,还有十三个人。身后的尸体里有伊甸战士的,还有他二百八十七个同伴的。
没关系,没关系!
没关系……
太阳已经渐渐西去,Adam应该已经带着大家开始爬山了。南方的亚若雪山,风很冷,但Jo一定能抗得住。
所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