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n！”
凄厉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Jared跌跌撞撞地在泥泞和污水间穿行，身边能够被踏实踩到的地方，不是马的尸体，就是人的。
还记得他还小的时候，Dean经常带着他来落月谷，在这里有最崎岖的山石，有最陡峭的悬崖和最清澈的泉水。Dean总是带他来这里，花费一天的时间放马奔腾，在乱石间，在崎岖的小路和静静淌过的溪流边。
锡兰河的河水还在肆意地从高地上倾斜下来，虽然已经没有才决口那会的凶猛和可怕，但是它依旧夹杂着从天而降的土块和泥沙，整个落月谷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再次碎开，又好像哭泣到痛时的抽搐。
“将军！将军！”终于有士兵不顾一切地从整齐的马队里跑了出来，冲向他们的将军。
“将军，这里危险……这里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泥石流，山体已经松动了，随时有可能再次塌方……将军……将军……”士兵拉着Jared的胳臂，转瞬就被他撂倒在脚边。
Jared在黑暗中，尸体和泥沙堆积成的漩涡中摸行。大量的水和泥沙以及那么多Impala人互相拉扯着对方的肉体，让地面变成了可以吞人的海绵，好几次Jared几乎全身陷入了水中，通过抓住死去的马匹身上还有弹性的肉才爬起来。
渐渐地，他放弃了步行，两只脚在这样的大地上行走，太难。他攀爬着，四肢着地好像一个小孩子，一匹狼，在黑漆漆看不见五指的谷底摸行。
身后，更多的士兵不顾军令向他靠近着。
“将军！将军！”
“Jared！”
“Jared Padalecki！”
不是……
那不是我的名字，不是！
“Dean！”
“Dean！”屏住了呼吸的山谷里，绝望的呼喊声一遍又一遍。
“Bobby叔……怎么办？”那个才嚎啕大哭过的战士，重新上马，赶到Bobby面前，和另外几个战士一起借着火把的光望着他。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泪水，所有的人都在哭。他们都是伊甸最勇敢的战士，他们在战斗中失去过他们的马，他们的朋友，他们的手，他们都没有哭过。但是这个夜晚，如此寂静，他们都在哭。
所有人都在哭。
“怎么办？”Bobby觉得他的腿开始痛了。好像夜太静，埋得最深的残忍记忆也会不自觉跑出来，他摸着自己的腿，又重复问了一遍：“怎么办？”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山谷里充满了水汽和血液味道的空气。
“他是你们的将军，你们最重要的人！去找到他，陪在他身边，用你们的马，你们的脚，你们的矛搭出来的桥，走进去，哪怕是地狱也要走进去，找到他！找到Jared！”
“将军！”
马队开始踏入山谷，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惊心动魄类似于水果被踩烂的声音。Bobby在马队后大叫：“走一条路，所有人点上火把，走一条路！如果有人还活着……”
“怎么办？”年轻的战士回过头望向他，Bobby瞪着他们大吼：“当然是救人！那些都是Impala的平民，母亲，孩子，和女人！你们没有那些吗？”
“走直线！走一条线！不要跟丢了！”命令被一个人接一个人传递了下去，点上火把的军队缓慢地带着火光走进了死寂的落月谷。
淡黄的火光逐渐照亮了整个山谷，在蔓延向里的马队两边，是永远沉睡过去的战士和他们的马。是互相拥抱着背掩埋进泥土里的老婆婆和孩子，是保持着原样只是被泥土掩埋的马车……
视角缓缓拉上，那些形态各异表情安详的Impala人，逐渐变成了很小的更小的泥土下的凸起物，再往上，整个落月谷变成了一条淡黄色的光带，除此之外任何物体都可以被忽略，任何东西都变得渺小无比。
黑暗中的苍茫大地，除了那些零星的光，哪里是山脉，哪里是河流，哪里是伊甸的国土，那里是约伯的城市，都变得模糊，模糊……
远离落月谷萦绕着死亡气息的淡黄色光带，往北一直往北……
时间在一切发生前的傍晚，太阳渐渐落下，随着天色的变黑，血腥味也好像被冲淡了。火光依旧再燃烧，但燃烧的已经不是Impala战士点燃的巨石，而是Zachariah军队的火把。
几千个火把在山谷里点燃，火把的中央，光的中心，那个黑色的战士大口呼吸着，手里的剑已经钝得再也劈不开任何东西，但是他还活着，还要战斗。
最后一个同伴的血还是热的，沿着Dean的肩膀流下去，混着他的汗水洗去了他胸膛上黑色的油彩。他背上的油彩也早就没有了，洗去它的是敌人的血水，还有他自己的。一道巨大的伤疤从他的脖子一直斜到了他的腰上，血还在流，汗水也还在流。
Dean喘息着，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他明白那些拿着武器，把他围在中间的战士们还在等什么。
现在的他已经是困兽，他们只等着将他展览给他们的主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他喘息着，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身上的血快要流得干净，他快要再也站不住，握不住手里的剑了。
他的同伴都已经离他而去，Impala的王子也已经不是他，是时候了，是时候离开了。
这时，火光中一个穿着金色盔甲的中年男人，神情傲慢骑着一匹同样傲慢的白马从人群中穿了出来。
Zachariah？
天使家族的Zachariah将军，拥有皇族血统，不败的将军。是他吗？
“你是Dean？Dean Winchester？”Zachariah不知道如何认出了Dean，他冲着Dean说。可是Dean完全听不懂伊甸语，所以他只是喘息着望着Zachariah，一动不动。
Zachariah瞧着完全不动的Dean，讥讽地翘起一边嘴角笑起来，“你果然很像Michael，一个肮脏补丁版的Michael，呵呵……我想你就是Dean Winchester了，对吗？”
Dean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依稀能辩解他在读他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望着Zachariah，问：“你是Zachariah？Zachariah将军吗？”
Zachariah侧头朝向他的翻译，询问了一下后，点着头，优雅地吐词，告诉Dean：“我是Zachariah，Dean Winchester。”
他是Zachariah！
是的！他是！
满足的微笑悄悄爬上了Dean的嘴角。他身上的血应该早就流干净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早就站不住了，但是他还站着，还没有倒下，忽然间他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感谢Impala。”他说，然后微笑起来。
“Sam……”远远地冲着天空，他呼喊出那个名字。
“Dean！”
Jared摸上一块尺寸较大的石块，爬上那里，他看到他的军队结成一条线正紧跟在他身后，走入地狱般的落月谷。
火光渐近，他才赫然发现他的膝盖上满是血，两条腿在泥沙和尸体中磨破了皮，几乎变成了血红色的。他的手上也有好多不同大小的血口子，淌着血。唯一没有淌血的是他的脸，那上面淌着泪，大片大片冰凉的眼泪。
霹！
黑暗中，前方忽然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就好像闻到了血腥的鲨鱼，Jared疯了一样，冲了过去，不顾他的的马队就要到达，不顾前方的道路还有多少夺人性命的陷阱。
泥沙砸断了Adam的腿，他的下身都已经麻木，他已经活不下去了，他明白。在泥石流将一切的希望都掩埋的最后，他找到了Jo，拼了命去完成他最后能完成的事情。现在他的怀里抱着在熟睡的Ben。山谷里发生着巨变，他所有的亲人都已经变成了泥地里的死尸，那个被襁褓妥善保护着的孩子却还沉沉地睡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泥沙落下的刹那，Jo用身体保护了他。然后所有的人接力着，完全处于本能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将那个孩子举向更高的地方，最后Adam抱住了他，奋力爬上陡坡，爬向Raphael的高地关卡。
但是……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几秒钟的时间，当Adam再次醒来他浑身都盖着泥沙，下身冰凉而麻木。只有Ben还活着，这就够了，够了！
他用力爬出去，拖着一条已经被砸扁的腿，黑暗中他呼喊着所有人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没有一个人回答。
只有锡兰河河水的哗啦声，风还有峡谷里一遍又一遍恐怖的回音。等到终于有人的声音，他回过头却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找到一把剑举了起来。
是Raphael的守关官兵。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Adam没有问，Impala的人民早就学会了沉默，但是……如果Impala的神还睁着眼睛，求求你，求求你……
Adam的腿已经没有了，他随手找到的剑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就跟他的身体一样。他的下身已经麻木，他的肺已经变得很沉很沉。
“还有一个活的……”
“杀了他。”
“这是命令！”
剑落下来，很冷。最后一滴眼泪打在Adam布满泥土的面颊上，随后他闻到了浓烈的血的味道，它铺天盖地，盖住了他的鼻孔，但是他却还没有死。
他张开眼睛，黑暗中，Jared的脸石刻般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Sam！是Sam！”
“是我！是Sam！”Jared呼喊着，推开他剑上的士兵，挥剑砍向另一个，同时身体野兽般冲向黑暗中握着剑的一个人影。
在肢体撞击、扭曲、粉碎的钝响后，Jared再次出现在Adam的面前。他离开时，Adam才10岁不到，而现在Adam已经17岁了，可这并不妨碍Jared立刻就认出了Adam。
“Adam！你是Adam！我的弟弟Adam！”
“我是Adam，你的弟弟，Sam……”Adam举起手摸向Jared，在黑暗中摸着他占满鲜血和泪水的脸，忽然肺部传来一阵剧痛，Adam咬紧牙忍住那个。将怀里的熟睡的Ben交到Jared的怀里，同时扯下了他脖子上的项链，“Sam，这是Dean的孩子……这是Winchester的孩子，还有这个……这是……你……我……我们……”
“我明白！我明白！”Jared接过Adam怀里柔软的婴儿和冰冷的挂坠，还要说什么，忽然他看到黑暗中青年睁大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朦胧而奇异的白光。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光，但在一瞬间他自然地明白那是什么。Adam离开了，变成风去追随他的族人，变成雨，去滋润Impala的土地。
“弟弟……Adam……我的弟弟……”
“Sam……我的弟弟。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Dean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呼吸越来越困难，所有人在他眼前都成了重影的。
但是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有一件事一定要做。
他必须做！
“把他押过来，让我看看，他们都说他和Michael长得一模一样，我倒要看看一个野蛮人怎么能长得像Michael。”Zachariah吩咐着，让士兵去缴掉Dean的武器。
鲜血和伤口在火光中是可怕的阴影和暗斑，Dean身上就布满了这样些可怕的东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下去了，绝对活不下去了，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走过去，拿走他的武器，没有人一个人敢靠近他。
“带他过来！”Zachariah咆哮道。忽然间，Dean扔掉了他手里的剑，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显得随时都会彻底死掉。这时，终于有人敢走过去了，架住他，把他拖到了Zachariah的面前。
Zachariah拿起一袋子水，从上面淋了下来，淋到Dean脸上，牲畜一样的。
Dean仰着头，迎着那些水，甚至还大口喝了几口。他睁开眼睛，长得过分的睫毛上挂着珍珠一样的水珠。Zachariah用马鞭抬起他的头，带着高贵的微笑瞧着他。
“果然很像，像极了。真有趣，有趣极了。”
他周围的士兵也都盯着Dean，像看一件奇怪的物品一样看着他。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个物品，将死的长得像Michael的物品。
于是当这件物品，突然抽出了旁边士兵腰上的剑钻进Zachariah的马腹下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的男人居然还能有这样的速度，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力气。
Dean举起剑，直接从马腹下刺了上去，一直刺到剑柄都没入马腹，他用要让指头断掉的力气把剑在刺入后旋转了一轮，听见内脏被搅碎的声音，以及马和人沉闷而绝望的惨呼后，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Zachariah的马倾倒在他身侧，同时滚下去的人应该还有Zachariah，因为Dean听到了耳边跟打掉了马蜂窝一样的喧闹声，战士们呼喊着他们的将军，潮水般向Dean冲了过来。
月亮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挂在安麦斯山脉上，鲜红如血。第二天的夜晚在火光和喊杀声中悄然来临，毫无声息。
昨天的这个时候，Sam的呼吸打在Dean的唇边，那么粗糙那么真实。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奇异的闷响，好像来自落月谷方向，Dean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亚若雪山的夜晚一定很冷，但是Impala的子民们会用他们的身体彼此温暖，他们会渡过的。
等到了明天，太阳将在一次从Impala草原的东方升起，清晨……
Jo会带着Ben继续前进，他们会翻过亚若雪山。雪山后是Gabriel统治的国家，Gabriel或许会不让他们进入他的国家，或许会做出更多可怕的刁难，或许会把他们都变成奴隶，或许……或许……
但是Impala还在，只要Impala的人还活着，不管在哪里，不管有没有家园，Impala还在，Impala的树还在！
Dean望着渐渐发白的天空，望着它，好像看到了雪山，麦田还有Jo和Ben的笑容。
Zachariah在他身边咽下最后一口气。帝国王族的将军死掉了，被恐怖笼罩的伊甸需要将军，Lucifer需要将军，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Sam，Sam将活下去，集合着整个帝国的荣光。
Sam！
Sam！
他的Sam！
Dean闭上了他的眼睛，在一片向他袭来的喊杀声中。
倘若这身体变成孤魂野鬼，也就能和你在一起了吧，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