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上尖叫声和欢呼声在此起彼伏,一波盖过一波,像节日,又像野兽。
叮咚……
叮咚……
Dean凝听着黑暗的牢房里,墙体上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叮咚,叮咚,那么静,让黑暗外,金灿灿的阳光下的一切都变得虚幻,变得无足轻重。
他凝听着,凝听着。
其实现在才是秋天,其实时间才悄悄地攀爬过锡兰最热的季节,其实……新生的麋鹿都还未能让它们的脚步变得矫健,其实那头才出生的花豹还在做第一次爬出窝的准备。
阳光第一次透过绿油油的山毛榉树叶,照在它金色的眼球上,映出斑斓的蓝天,秋风中摇曳而下的黄叶,和太阳,照着锡兰,照着所有人的太阳。
其实……
才过了那么一点点时间,三个月?八年又两百天?又或者三千一百二十天?又或者七万四千八百八十个小时?
或者……两亿六千九百五十六万八千秒?
其实……
才过了不久,真的,不久。
轰隆!
斗兽场上的礼炮声震动着Dean的耳膜。
轰隆!
斗兽场上的礼炮声,牵引着Gabriel的目光。
轰隆!
斗兽场的礼炮声,在Sam的身后响起。他的头,高昂着,Rock在他的身下,迈着小碎步,身披盔甲,全新的银色的盔甲,带着十万大军向支染的沙漠挺进。
“我看到了Azazel的军队,他们在我们的两侧,沿着小路向支染方向前进。我的认为是,他们将要驻扎在……”
“诏宁?”Sam打断Chuck,转过头,嘴角呈现出一个笑容,但是眼睛依旧望着远方,好像已经钉死在那里。
“是的,诏宁。”
“你变强大了,在失去了手臂之后。”Sam笑着说,Chuck知道那没有恶意。
“是的,这是我的命运。”
“是的,这也是我的命运。”Sam转过头去,指挥着他的大军继续前进。
“刚刚线报送到了,Gibbs的部队已经在萨古丁关卡外集结了起来,Kali的部队也是,War在那里督战。如果天气不变,我们会在明天落日前到达诏宁,然后……”Chuck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盯着Sam。
“然后……就是决战的时间了。打败Gibbs,彻底地消灭他,让支染重新回到天使家族的手中,是吗?”Sam平静地说,脸上没有表情。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马队无声地前进着,Chuck起着他的驴子紧跟在Sam的身后,不做声也不离开。
“Chuck,你在等我吗?”Sam终于转头,看着他,声音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在等我,亲口告诉你,我不会那样做,哪怕那会让Dean死去,让我彻底失去他吗?”
“是吗?”
陡然间,Chuck愣住了。荆棘的刺穿过了他的胸膛,在那一瞬间。
“你在等我,亲口告诉你吗?Chuck?”Sam再一次问,声音平静得仿佛巨石堆积而出的山谷。Chuck望着他,猝然间泪如雨下。
“Michael曾经对我说过很多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可惜,那些话我现在都不记得了。”Gabriel笑了笑,为Anna整理好盔甲上的铆钉。
他拿起一块绸布,为她擦去肩膀上点点淡青色的锈迹。当他抬起头,Anna正盯着他,神情复杂。
“国王……”
马就在外面,整个支染最好的一匹马,当然那还是不能跟大班马比。支染任何的东西比起伊甸都显得小而且丑陋,小丑一样。
马在外面,路也在那里。Anna知道她要上路,把Gabriel的信带给Gibbs,但是那是什么信?
“国王……你要我告诉Gibbs什么?”
Gabriel盯着她,突然问:“羊,你替我送给Jared了吗?”
“羊?”Anna没有耐心去关心什么羊,但是她的灵魂属于她的国王。
“我送给他了,明天,在他到达诏宁时,羊也就会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Anna,你可以上路了。不要……”Gabriel疼惜地摸过她的盔甲,摸过一缕露出来的红发,“不要受伤,要小心,不要受伤,珍重你的性命。但是……就是死,也要把我的信带给Gibbs。”
“是,国王!”
但是,信到底是什么?
皇宫的传信兵站在斗兽场的围栏外,一脸焦急以及必死的绝望。他手里拿着信,才到他手里,热烘烘的信。
他明白这是一条必须报告给Gabriel的消息,也是一条报告了,就回让他死于震怒的消息。但是……
眼泪打湿了传信兵的面颊,这个时候,是不是只能追问上天,为什么命运会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他们天生就是国王,天生就是天使,而有些人只能无奈地接受他们的命运,变成他人故事里的配角?
是不是,只能这样了?
他望着高台上兴趣盎然的国王,知道在这场精彩的好戏结束之后,他的生命也就将走到尽头了。
“等Dean杀了Plague,你再进去。不要让我难做,国王性质很高!”守门的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尤为轻松。
“该死,我也想进去看。Dean,战神Dean。那么漂亮,那么有力,呵呵……他太美了!野蛮人也能长成那个样子,太美了!”
轰隆!
第十二声礼花响过,Dean知道他要上场了。作为伊甸的角斗士,作为一个奴隶,他要上场了。在伊甸宏伟的斗兽场里,接受伊甸人的朝拜,他们的欢呼,他们的鲜花,他们的爱。
他走出去,穿过黑暗。
第一步时,他仿佛听见了Jo的声音,熟悉的,跟每一次他上战场时一样。第二步,他又仿佛听见了Ben的笑声。第三步,他想起了更多。
但是第四步,当黑暗渐渐被晦涩的阴影代替,他的脑中一片清澈,空荡荡,如同大雨后一望无际的Impala草原。
真的没过多久,真的。
Dean走了出去,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包围着他,淹没了他。
所有人都在喊着什么,那是伊甸语的战神,以及所有能够被拿来赞美他的话。不过,好可惜,Dean听不懂伊甸语,而且Impala的语言里有80%都是脏话,所以即便他想去学习,也是不可能的。
哼……
是的,好可惜。
他抬起头,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张大喊着的脸上定格,然后缓缓移开。这里是斗兽场,而黄沙的另一边,是他颤抖着拿着剑光裸着身体的仇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欢呼声逐渐被屏息以待的静寂代替。所有人都看着Dean,看着他前方黄沙上的刀。
只有Dean,没看着那些。一步一步,在静得出奇的美丽晴天下,他朝着他的仇人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Plague看着逐渐靠近的Dean,让他的儿子们退到他的背后。他盯着Dean,虽然他从未在战场上亲自交锋过Dean,但是他见过安麦斯山脉壶口峡谷里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的手在颤抖,虽然他也不想这样。他甚至叫起来,虽然他也不想这样。他的孩子们,最小的一个还只有十一岁,跟着他的父亲也叫起来。
Dean的身影,一点一点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变大,变得清晰。那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却有着一双能让任何人敬畏的眼睛。
Lucifer盯着Dean,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背叛他的Plague,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忽然间,一大块东西从他胸中消失了,忽然间,他自然而然地站起来,慌得险些从高台上直接翻下去。
Dean,那个和Michael一模一样的美人。
不会的,不会的!
Lucifer盯着他,像要用目光将他烧穿。或许他早该那样做,或许……无论他怎么做,结局早就已经定了下来,早在……
Dean走到Plague面前,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已经带着那把剑,疯狂地嚎叫着朝他冲了过来。冰冷的剑锋贴着Dean的面颊滑下,他转身,用手接住了那把剑。
鲜血打湿了冰冷的剑,顺着它滑下去。
然后……
啪的一声,闷闷地。
整个斗兽场死寂一片,整个天使城死寂一片,整个……
伊甸都停止了呼吸。
Dean掰断了他的剑,带血的手将那部分残片扔进面前的沙地。热的血,冷的钢和黄色的沙子,举着剑的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秋风轻抚着他的头发,好像爱慕着他的恋人,好像他就是儿子,而这个星球是他的母亲。他的眼眶发着红,那是堆积的记忆和血液里的仇恨,但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美丽的面容在秋风的抚慰下渐渐变得平静,冷漠,高贵,回过身的刹那他已经不再在乎所有人,Plague又或是台上死一般沉寂着的观众。
他转过身,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触目惊心。
Dean转过身,手还淌着血,背后Plague还举着剑。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呼吸天使城里渐凉的空气,抬起脚向他的牢笼走过去。
那里,黑色的姑娘伸出头来,眨着眼看着他。Dean也眨着眼看着她,甚至泛起了温暖的笑容。
“姑娘,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你爱上我了吗?一见钟情?”Impala语问出来的话,自然没有人听得懂。Dean走向他的Impala,而伊甸依旧沉默着,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Lucifer看着他,一直看着,以为他会在重新走进黑暗前抬头看一下他。或者嘲讽,或者轻视,或者……管他什么,以为他会抬起头,以为他会……至少看他一眼!
没有,任何……都没有!
Dean走进了他的牢笼,留下带血的断剑,活着的Plague,发呆的孩子,和窒息的伊甸。
“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没有理由,是吗?没有理由。”他抚摸着Impala漆黑的毛皮,靠到它身边,坐了下去。阳光有些太刺眼了,而且他昨晚一夜未眠,合上眼睛他睡了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还有什么苦难将要来临?Dean笑起来,睡梦中,他又一次看到了他的草原,他的孩子,他的民族,他的家,还有 Sam,还有Sam。
为什么要对我好?
哥哥,为什么要对我好?
忽然间,力量从Lucifer的身体里消失,那源源不断的,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力量从他身体里消失无踪。
Impala的王子,忽然间,他明白Impala的王子赢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他的斗兽场,不是在他的伊甸,不是在今天,不是在八年又两百天之后的今天。
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
早在……那个Padalecki家族的弃儿获得他的名字的那天,早在……Impala的王子毫无缘由地将他的爱给Sam的那天起。
为什么?
没有原因,我不需要原因。Dean睡了过去,周围真的安静了,起码对他而言,再也没有需要关心的东西。
夕阳沉入天际线,Sam望着南方,黄沙已经漫过了他的视线。前方就是支染,前方就是萨古丁。Chuck站在他的背后,同样站在他背后的还有Bobby,和赶来与他们会合的Balthazar。他的军队在这一天的傍晚到达了诏宁,离开天使城已经两天了,离开Dean已经两天了。
Sam望着远方,从夕阳还迟迟不肯消失起他就已经在这么做了,他的腿上还带着伤,脸上是结成一块的风沙,身后有十万人等待着他的命令。
正装待发,明天就去杀了那些支染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什么!
他知道,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选择,等待着他。
他转过身的时候,只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次一次。然后风从北边而来,带来了伊甸的味道,一下一下。
他似乎听到了别的东西,然后他脸上浮现出微笑,平静而沉重。
“你们在等我吗?等我说什么?”
Chuck望着他,不说话,Bobby也是。所有人都是。还有一头羊,不和谐地站在Bobby的身边,一身的泥土,迷茫的表情,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地方。
“你们在等我说,杀了Gibbs,占领萨古丁关卡?还是别的?”Sam笑起来,风沙让他的眼球发干,此刻红肿难当。
发红的眼球静静地朝向Bobby,又收回去朝向Chuck,在他的断臂上逗留。
“你们在等我下达这样的命令吗?明天一早就发起总攻,赶在Kali的军队前,给Gibbs一个措手不及?你们在等待我这样说吗?”
“将军,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Bobby告诉他,身体在颤抖,对于他而言,Sam甚至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明白,因为我是将军。”Sam低下头,似乎看到什么让他开心的东西,而出了一小会神,然后他再次抬起来,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逆着光,他的面容被阴影包裹,不再明晰。
“你们相信我,你们将生命交给我,因为你们相信我,相信我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你们相信我,你们……”他停顿了一下,“你们相信我,因为我是Sam!”
“Dean的Sam!”
“所以,我会做出决定。让Dean为我骄傲。”Sam从Chuck和Bobby之间走了过去,牵过那头羊,走向军营深处他的帐篷。
“我会做出对的决定,在明天,让Dean为我骄傲。”宽阔的背影和那头羊,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没有回头,却有很远的声音传来。
“从今天起……”
“Call me Sam。”
“国王,你的信在哪里?”Anna追问着,因为她已经上马了,全副武装,而Gabriel扬着手,好像要亲自送她上路。
但是信在哪里?
“国王,你的信?”Anna追问着,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Gabriel给她的马屁股上重重地来了一下。马儿嘶鸣着,沿着房间的走廊跑了出去。
“去吧,我的Anna,去吧!回极光!回极光!”
“国王!国王!”Anna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来不及阻止马穿过宫殿曲折绕弯的走廊,向宫殿外跑去。她的马沿着回廊跑下宫殿,穿过一大片树荫跑入一片空地。Anna抬起头,因为空地之上刚好是Gabriel的露台,他每天都会在的地方。
她抬起头,想要最后一次问她的国王,信究竟在哪里?
然后,就看到了黑色的阴影从阳光中划过,重重地跌落在地上,闷的一响。
信。
她拿到了信。
……
他把这些话告诉我,因为它们都是对的,因为我们必须这样做。但是……当你真正踏上征程,你才会发现我们都太软弱,太软弱,我们的身体有血,有肉,有我们爱的人,有爱我们的人。我们有名字,于是我们就有了牵绊,我们有血肉,于是我们就有了痛苦。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做到更好,但是我们真的只是凡人。在生命本身面前,我们太软弱,太软弱了!
“Gabriel死了?他死了?”国王,伊甸的国王听完传信兵的讲述,没有如他所料暴跳如雷。他垂着眼帘,望着远方,好像停止了呼吸。
“Gabriel死了?就这样……”他比了个飞翔的姿势,然后再一次望向远方。期间他似乎笑了,笑容融进黑暗,难以分辨。
“就这样……”他再一次用手比出飞翔的姿势,笑起来,癫狂如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