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男人尖锐的声音,要变成断的弦崩断,崩碎!
箭,雨一样落下去,发出嗖嗖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在它们落下的刹那传入耳膜,那是巨大的轰鸣,仿佛死神的战车碾过头盖骨。
Anna听到了那样的声音,她大笑出声,虽然那立刻被箭雨湮灭。
她不知道她中了多少箭,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当然,因为光是她的头颅就被三根箭同时洞穿。不过,她知道她的马还在跑,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前,告诉她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的马还在跑,还在跑!
风卷着黄沙,从Gibbs面前吹过,Ziva骑着马,就靠在他的背后。马安静地站在一起,排列整齐,喘息声在风中变成流动的河。
Ziva的刀背在背上,刀在刀鞘之中。Gibbs的剑也在他的剑鞘里。他的马很慢地从队伍的一端巡视到另一端,转身的时候,他的敌人就在他的面前。
支染干燥的空气摧毁了Kali金色的美丽皮肤和她柔软的长发,不过她坐在马上的样子,依旧是这片沙漠里最美的风景。
Gibbs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向她,她也望着他。她身边的War骑士依旧骑着他的大班马,趾高气昂的样子,巡回在马阵前。
Kali的视线在和Gibbs短暂交流后,回到War的身上,看着他,看着他骄傲的巡回,被风霜捶打过的脸上露出来自身体底部的愤怒和无奈。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远处飞扬的黄沙,是伊甸的援军到来的信号。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哪怕是最坚强的战士也开始承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折磨。
马队的阵型依旧完美,所有的士兵的脊梁都挺直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无论那是什么?无论是不是要举起刀面对他们的亲人,无论……
站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将军,他们选择相信的那个人。那个无论面对多大的牺牲都一定会做出对的选择的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沙砾在呼啸的风中,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它飞舞,它哭泣,它嚎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陡然间伊甸变得安静,整个伊甸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Michael听到了那要命的安静,但是他不知道,他再也看不到原因。他的眼睛瞎了,彻底的。
黑暗,我憎恨黑暗!他想叫,想躲,想大声地哭泣。
但最后,他发现他开始做一件事,从身边的弓箭手里躲过缰绳,打着马,他冲向一个地方。
“王子!”身后他的贴身侍卫喊着他,惊慌无比,“王子,等等我!王子!”
王子?
王子!
Lucifer垂下头,不知道该做什么?天色渐晚,斗兽场上的贵族已经开始叫苦连天。节目早已经结束,Impala的王子或许都已经睡着了,梦到了他家乡。而Lucifer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高不可攀的位置上,不离去,也不做什么。
又过了很久,宰相才敢再一次尝试着过来进言,“国王,是时候回宫了。是时候……”
离开这里了。
宰相突然收住了声音,Lucifer突然抬头望向他,目光好像疯狂的野兽。那是不相信任何人的目光,是万年的孤独和冰冷凝结成刀,流着血,渗透着悲惨的呐喊。
“我知道!”垂下头,Lucifer压着嗓子说,“我知道。”
“让Azazel,加快速度。一定要紧贴在Jared之后。”说完,他想了想,眉头痛苦地缠在一起,继续说:“让我Alistair接管皇城禁卫军,让我的大王子去天使城西边的军营。还有……”
他看了一眼身下的斗兽场,场上躺着死去的Plague和他的孩子们,可杀死他们的是箭不是Dean的刀。可笑,居然不是,居然不是!
“通知Death回来,立刻。只要他回来,就让他带人,在入夜后,把所有的角斗士都杀掉,全部,不要让人听到,所有的。”
“包括……”宰相迟疑地问,眼中闪过深深的忧郁,“Jared还在路上,杀死Dean,那么他……”
“包括Dean,Dean Winchester!明白?”Lucifer险些吼出来,怒火烧着他的心,让他几乎要张开口去咬眼前的男人,不过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
白色的马慌乱地冲入斗兽场,马上的人更加慌不成样。
Lucifer从震怒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潮水般退开的人群中冲下斗兽场,冲到那个人的身边。
“Michael!”
“Lucy!”Michael在黑暗中找到声音的来源,望过去,也不管哪里有什么从马上跳了下来。惊讶的表情在他脸上稍纵即逝,然后他就笑了起来。
夕阳中,笑容如宝石般美好,虽然它带着一路乱闯留下的痕迹以及伤口里渗出来的血。Lucifer接住了他,第一声的呼唤,相隔那么远的距离,他还是跑了过来,接住了他。
“弟弟。”Michael在黑暗中摸到国王的脸,摸到它。在Lucifer没有搞清楚之际,就吻了过去,第一次他吻到了他的眼睛,但是马上他就找到了他的嘴唇。
斗兽场,这里是斗兽场,伊甸所有的贵族都在那里,还有伊甸的人民,所有人,所有人。Michael吻了Lucifer。
短暂的迟疑,Lucifer发现他开始回吻怀里的男人,不在乎周围有多少人,不在乎这是哪里,不在乎周围还有什么。
“Michael。我爱你……”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斗兽场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没有人敢窥探国王的隐私,哪怕是他自己并不在乎。
月亮升起来,照亮了沙砾,整个星球都好像被银色铺满。
Lucifer用力将他的呼吸从Michael的身上抽离,隔着很近却已经是他极限的距离看着他,看着他。
“Michael,我爱你,你爱我吗?”
问题……
简单如此。
“求求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我爱你……”Michael抚摸着他的头,空洞的眼中泛出水一样的柔情,“从来就只有你!只有你,我的兄弟,我的唯一。”
“你也是……你也是……”Lucifer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哭泣,脆弱如雨中浑身泥泞的幼兽,“我太胆怯了,Michael,我太胆怯了,是我。”
“是我,是我……你没有错,Lucifer……你没有。”皎洁的夜色中,金发的美人抚摸着他怀里的男人,空洞的眼中流露出泪水一般的情绪,“是我,是我不配做你的哥哥,是我。”
“Michael,Lucifer,我是你们的弟弟,永远都是。但是……”
阳光中Gabriel抬了下眉毛,露出他惯用的小丑般的表情,“那绝对不是你们可以这样对待我的国家的理由!”
马蹄声响了起来,Gabriel知道Anna马上就要经过他的露台。
河流,低下头时,他看到的是那块印着支染模样的手绢上蓝色的血脉,蓝色的河流。河流……从亚若雪山而来,从沙漠地底流过,蜿蜒地爬过支染全境,在美丽的极光露出真容,流过干渴的护城河,流过所有人期待的眼底,流过河边孩子的伸出去的手,流过去……
河流,蓝色,带来生命的河流。
从此,它会变得更加美丽,哪怕没有支染河的滋润,也会美丽,坚强地独自美丽。那个国家,那片土地,那棵树可以独自美丽,越过所有人的生命,越过所有人能看到的距离,越过天亮,又越过天黑。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无人能及的诗意。河流,我的河流,支染的河流,蓝色的生命的河流!
“今天天气真好,Anna,你一定要回到支染。”Gabriel说着笑起来,迈出去,他溶入他的河流,宁静安详的蓝。
马蹄声猝不及防地穿入两军对阵的战场,一匹马全身通红,脖子上还带着箭跑了过来,半条手臂挂在马的缰绳上,手臂上还带着从胸上扯下来的碎肉,以及另一根断箭。
马从哪里来,没有人看清。它奔跑着,穿过所有人的视线,横穿了两军对垒的战场,嘶鸣着,回头望了眼南方,倒下去,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坚强的女神终于流下泪来。马是锡兰大陆上最美的动物,没有哪一种动物的死亡,会比马的死亡更让人心痛。坚强的女神终于举起了她的剑,她的另一只手握紧了缰绳。
另一边,Gibbs也拔出了他的剑,Ziva在他身后大声地哭泣着,她是个坚强的姑娘,但同时她也是绝对不会掩藏自己感情的姑娘。
War冷笑着,等待着战争的开始,然后,他看到血染红了他的视野,他的副官在利剑下变成两半,血洒在沙上,立刻就被风刮走了。
“为了Gabriel!”
“为了Gabriel!”
吼声,沙哑混乱,根本无法听清,但是它响彻云霄,来自上万个灵魂的共鸣。
War的马奔跑着,在被鲜血和泪水变了颜色的沙漠上,前方的天空变成黄色,他知道那是救命的信号。Sam的大军,Padalecki家族的亲兵还有Balthazar,还有Bobby,所有的,所有的人都是伊甸人。
Lucifer的伊甸,Lucifer的大军。
Padalecki,那个Padalecki家的Jared,或许不好相处,或许是一条筋的孩子,或许还会在某天背叛Lucifer,不过……
Dean,Dean Winchester还在天使城,那是Lucifer的砝码,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美人。
Padalecki,那个Padalecki家的Jared,不会选择背叛,起码现在,起码在Dean还活着的今天!
Padalecki,那个Padalecki家的Jared!
那个……
Sam在看到黄沙的时候叫他所有的士兵停下来。羊是昨天下午送到的萨古丁关卡,那是一头羊耶,羊耶!
他不相信马会比羊跑得更慢,哪怕是一匹将死的马,但那是Gabriel的马,是支染的马!
他停下来,不消半个小时的等待,沙尘变成冲过来的War,他惊慌不已的大班马和他支离破碎的军队。
他看到了Sam,惊喜一闪而过后,从Sam身边擦身而过,带着他的马队直接穿过Sam的大军,冲到了战线之后,只留下一句敷衍般的嘱托就躲了起来,“Kali反了,支染反了!我要去告诉国王,告诉国王,你拦住他们,杀死他们,所有人,一个都不要乘,所有的支染人,所有的!”
“所有的!”
“前进!所有人!”Sam在他吼声的末尾向他的军队发出命令,大军沉默着,迈着整齐的步子,保持着严格的阵型走向前方,迎向Gibbs,迎向Kali,迎向支染。
所有人,除了Sam。
Rock停在原地,甚至停住了呼吸。Sam坐在Rock背上,腰笔直地挺立着,发丝拂过他的眼睛,他眨了眨,让表情从他的脸上彻底地消失。
平静,山一般的平静,Sam在所有人都从他身前走过之后,掉转了马头,转过身来。
身后,已经开始放下心来的War握紧了他的缰绳,他身下的大班马不安地来回踏着步子,好像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他放松下来的表情重新变得紧张,不安地望向Sam,用眉头乞求着,希望Padalecki,那个Padalecki家的Jared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了?这只是一个玩笑。
“Jared?你干什么?”
大军在Sam转过身之后,跟随着他集体转身,他的副将Balthazar、Bobby从人群中起着马走了出来,在他身边摆出阵型。
所有人重新整队,只是方向变了。
“Jared?那是谁?”Sam盯着他,面无表情,拔出了他的剑,“我的名字是Sam,Sam Winchester!”
“Jared……”阴影忽然盖住了War眼前的天空,寒光闪过他的脸,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是那个被修改过的名字:“Sam?”
“Sam。我是Sam!”Sam收回他染血的剑,锋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他面前举着兵器的战士。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他只是看着他们,一次,再一次。
目光再一次从那些士兵身上扫过,有人放下了武器,有人拿着他的刀,他的剑走到了Sam背后。
他转过身来,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一个人之后,对着他的大军,对着从士兵让开的道路中,骑着马走出来的Gibbs和Kali。
“有一个人曾经对我说,Sam,只要你叫这个名字,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因为这个名字是笨蛋的意思。没有人会欺负一个笨蛋,没有人会欺负一个不会伤害自己的笨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杀戮,没有人自愿拿起刀,拿起剑!”
“那个人告诉我,我们战斗,不是为了获胜,不是为了羞辱别人,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战斗,因为我们的父母在受苦了,我们的兄弟在蒙受侮辱,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朋友,我们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在经受饥饿,寒冷和绝望。我们战斗,因为我们不战斗,他们就要夺走我们的一切,哪怕是最微小的,只是想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再一次爬上同一座山,走到同一棵树下的愿望。”
“因为我们不战斗,绝望将继续,苦难将继续。或许,我们会战死沙场,或许我们的努力,最后会只会让我们的亲人蒙受更多的痛苦。但是……现在,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战场上。不是前进,就是消失,不是去反抗,就是放弃我们唯一能够去争取的机会,彻底地放弃,永远再不能回头。兄弟……我的兄弟们……”
Sam停下来,用力地呼吸了一下,才有勇气继续下去。他的士兵沉默着,Gibbs的士兵沉默着,Kali的士兵沉默着。沉默中,所有人站到了一起。伊甸人,又或者支染人。
每个人站在一起,站在伊甸和支染交界的国土上,站在锡兰的土地上。
“我的哥哥还对我说,他还说Sam,爱比仇恨更有力量,他还对我说……”又一次地呼吸,Sam想让他看上去跟石头一样,更石头一样不会哭不会激动,不会为了自己的软弱而瞬间变回那个无力的孩子。
但是他无法做到这一切,没有办法。
“他还说,看着我,看着我,Sam!Sam!”他想他一定哭了,当着他的大军,当着所有人,当着Gibbs,当着Kali。
糟糕,真糟糕!
“今天我带头反叛,今天,我不再是Padalecki家的Jared,我是Sam Winchester,是骄傲的Impala人,锡兰大陆上最伟大的战士Dean Winchester的弟弟,Sam!今天,在这里,我发誓要杀了Lucifer,烧了天使家族的徽章,让那些可恶的家伙从这个大陆上滚出去!今天!我发誓要这样做!”
哪怕,当我回到你身边,你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再看我一眼。
哪怕,离开你的那刻,就是永诀。
“因为,我如果不这样做,我将失去我的名字,我将变成不知名的东西,游魂野鬼,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如果,我不知这样做,我就不是Sam,不是Dean的弟弟。即便活着,也将会被他唾弃!今天,我选择反抗,因为比起死,我更害怕要继续绝望!”
他说完,泪水已经让他盔甲内的衣服濡湿冰冷。他说完,连指甲都在颤抖。他说完,便已经听到他灵魂中的一部分死去了。他说完,就立刻开始后悔,Dean的眼睛,Dean的呼吸,Dean的气味,缠绕着他,将要变成他一生的梦魇。
他说完,再一次掉转了马头,几乎没有一秒钟的迟疑。
“选择离去的,放下你们的武器和马,离开我。选择留下来的,我们的目标,是天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