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山又在做梦。
虽然他知道这是梦境,但还是忍不住对着晟青伸出手。
因为晟青是黑绒绒一团,蹲在地板上仰着脸看着他,神情就好像是那一天他蹲在浴室门口等着自己,一样的依恋温顺。
圆圆的猫儿眼眨了眨,咪呜一声,尾巴卷来卷曲撒娇。
受不了,当真受不了。
杜小山的小心肝都要叠在一处,哪里还有拒绝的理智存在,伸出双手去抱起来那小小一团。
不,不是的,这不是真的,快放开——
小小的猫儿眼逐渐大如灯笼,幽幽闪着碧光。
“啊啊啊——!!!”
杜小山回归了悲催的现实。
咦。
好像有哪里不对……?
睡得太久了,他的身体还有些沉。不过……怎么胸口痒痒的?
“夫人,你终于睡醒了。”晟青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笑眸如一弯新月,沉溺万千星光。
杜小山瞬间如大病初愈一般颤颤巍巍抬起手来,指着他红艳湿润的嘴唇:“你……你……你——”
杜小山感觉深深的无力。
他是晕过去了不是睡着了啊!就算是睡着了,叫醒他不该用比较正常的方式吗!而且,他会晕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眼前这个妖精!!!
由于惊吓的程度比较剧烈,杜小山倒是对晟青的原身记忆模糊起来。
所以嗫嚅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了几个字:“你……是那条蛇,对不对?”
杜小山就差双眼泪光的看着晟青了。
快告诉我不是,告诉我看错了。那条大蛇是你的召唤兽什么的……或者是路过顺手帮你一把什么的……
“夫人,那……那就是为夫。夫人可还喜欢?”晟青雪白的面颊一红,眼带期盼看着他。
喜欢……?
杜小山喉咙滚动,实在是回答不出来。
可是对着眼前这一张脸,这一张本该自己万分熟悉,熟悉到再没有一丝触动的脸,杜小山别的话也再说不出来。
他闭起眼睛,努力试着想想那条大蛇有多可怕,希望自己能趁机说一句不喜欢时——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耳边晟青的声音字字清晰,如玉珠落盘,却颗颗都敲在他的小心肝上:“夫人这可算是默认了,以后也不准改。”
杜小山眼睛眯缝着,一丝缝也不敢张开,喉咙里哼哼唧唧,半晌才听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嗯字。
口胡,我这全是被他妖法迷住了……被他妖法迷住了……妖法迷住了……迷住了……了……呃……
“啊?!”杜小山突然感觉不对的扭了扭,“晟青你在干嘛!”
“夫人,春宵一刻,莫要辜负。”他的声音带着笑,一点一点从胸口挪到眼边。
柔软的舌头温柔的刷过他闭阖眼帘,将杜小山心中刚刚翻起的一丝睁眼念头都压下,彻底不见。
“夫人,想叫便叫出来好一些。”
口胡,这是一只蛇妖啊恐怖的大蛇啊快说出口,快说啊快说啊:“嗯……”
“夫人,放松些,大腿还是让为夫帮你抬起来好一些。”
口胡,这是一只蛇妖啊恐怖的大蛇啊快说出口,快说啊快说啊:“你……我,嗯嗯……”
“夫人,来,亲这里。”
口胡,这是一只蛇妖啊恐怖的大蛇啊快说出口,快说啊快说啊:“……啾。”
“夫人,来,快自己动一动。”
口胡,这是一只蛇妖啊恐怖的大蛇啊快说出口,快说啊快说啊:“呜呜……”
完了。
晟青的妖法太灵验,恐怕已经悄然浸入他骨髓血液,霸占了脆弱的小心肝。
不喜欢这种话,无论是想起来他是一条蛇,还是闭上眼拒绝美色——都一样的说不出口。
☆、番外 美人是这样养成的 上篇
他自打出生以来,便无趣得很。
据说他尚还是一枚蛋的时候,气息便十分不寻常。孤零零的躺在溪水边的鹅卵石上,光晕内敛,还是被路过的一位仙君看到了,被拾回了天庭。
不过他自己对于这些,倒是不大关心。
小仙君在天庭似乎还是什么大人物,身边神仙来往,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才破壳,正盘在一块大石上晒太阳睡觉的他。
他全身黑黢黢的,又只有巴掌大,实在与众仙君们一贯喜欢豢养的,威风凛凛各负异禀的神兽大不相同。
不过他自己自然更不关心这些。
“你家这条小黑蛇,看起来并没什么好处嘛。”来访的仙友端详了他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
“嗯,我也是顺手。”将他拾回来的那位仙君倒是实话实说。
他觉得石头上有些热,便慢吞吞游进了水里。
其实那时他也还是有些疑惑存在心里。
按说,他并不是什么仙兽,也没什么明显可见的仙根,那位仙君能这样顺手将他拾回来,实在是可疑的很。
直到有一天,仙君将他带到了瑶池。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瑶池在哪里。
女人的面容他已经记不起来,只知道当她抱起自己,开口说话时,地位很高的仙君就跪了下去。
“你是华胥孤的孩子。吾友已逝千年,今日见你即知血脉未断,我亦十分宽慰。”女人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头。
华胥氏一族已湮灭,首领华胥孤的几个姊妹留下后裔式微,不复昔年华胥一族盛况。
西王母知晓当年内情,痛心之下,自然对这好不容易才寻到的旧友之子十分关照。
不过他倒十分淡漠,对于西王母隔几天就送来的仙丹不屑一顾。
不过吃还是必须吃下去的,不然那个仙君念念叨叨,烦得很。
某日,趁仙君不备,他尾巴一扫,将一颗圆溜溜的朱红丹药扫飞了。
仙君念叨着转过身来时,他也才刚刚从飞出窗外的仙丹上收回目光,淡然与仙君对视。
他吃助长灵气的仙丹就似饮水吃饭,差这么一颗自然不算什么。
仙君刚转过身来,对着他念叨了一会儿仙凡之道,大约是想旁敲侧击告诉他,做仙还是有做仙的好处的,不要整日混吃混喝做只没前途妖怪。
仙君手里捧的那一盏茶还没喝上几口,就有一个小仙匆匆忙忙撞进来:“仙君,仙君,大事不好了仙君!”
他若能翻个白眼,肯定此刻要大大的翻上一翻,以示轻蔑。果然不愧是唠叨仙君的小童子,也这么唠叨。
听了几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表示一下对于此事的重视,于是爬到了仙君的脚下。
仙君捧起小黑蛇来,很为他不成器的摇头,又要开始念叨:“你不想吃仙丹,大可以跟我说……仙丹不是药石,服下有益无害,还长你修行,你……”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让仙君大发唠叨神功的原由,就是他不经意间尾巴一扫,扫出窗外的那颗仙丹,直接飞下了界。
至于仙丹凡人服食就可平地升仙这种胡话,也不知是谁脑子一闪说出来的。
因为那颗仙丹,将一个无辜出门的凡人,给生生砸死了。
砸死了个凡人,他心里倒没什么感触。偶尔想起来,只是感叹一下,那个人也太倒霉了。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尾巴一扫,就能把一颗仙丹恰好穿过重重楼宇间的缝隙,扫到下界去了。
后来他刚能化成人形后,觉得用两腿走动非常新鲜有趣时,曾经去翻看过那个倒霉凡人的生辰簿。
怪不得西王母没将他怎样,只是罚了几顿仙丹,还让他十分惬意。
原来他不小心砸到的,实在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簿子上写着,此人出生于官宦之家,衔着金汤匙的小公子。那个官老爷老年得这一子,宠爱非常,直宠出了一个游手好闲平地起事的小霸王。
如此自绝于人民,被他尾巴扫下去的仙丹给一下子砸死了,周围百姓都叫好,还偷偷抬着那颗“飞来石”到后面的一座小山上建了座神仙庙。
他看到这里,心知不用再往下看了。
那座庙建成以来,供养的大仙就是他自己这个元凶罢。
他自从化成人形,西王母大约是觉着他修为已足够生存,不需自己忧心,也就不再要唠叨仙君管束着他了。
于是他便打算着,去人界窝一窝。
仙界虽好,可流云万端看多了,也就成了一团团无趣的棉花。
他禀明了西王母,又跟唠叨仙君道别时,果不其然又被他念叨了许久。
念叨到最后,他已经变回了一条小黑蛇,在仙君的脚边盘成了一团。仙君的念叨就好似高高在上,仙云缭绕,一下子便遥远了起来。
“你若有空,便关照一下那凡人罢……听说,我也是某日听说,当然我那天是专程去找破军星君的,他……【以下省略唠叨仙君外出一日游流水账】听说那凡人,自打被你一颗仙丹砸过,境遇……境遇便一直不大好。”
他那时应了没有?
应该是敷衍了过去罢。总之没放在心上。
大约他的血统是与别人不大一样,幼时诸事淡漠,从没将什么放在过心上。
窝在人间数千年,想来想去倒没什么可说。
他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但人世变迁,看自己所在的地方扎眼前还是片水泽,睡一觉醒来便成了一座山峰,倒十分有趣。
他识得一只狐狸,当然那是他的尾巴尚全,没成为全族范例。狐狸擅酿酒,尤擅以花酿酒,每每自以为风雅的跟他讲工序时,他只觉得入口微甜,香气馥郁,比天庭的好不少。
于是也就不理他对于自己酿酒技术的溢美之辞了。
时光倏忽,他还没什么感觉时,自己化为原身栖居的一方小池,居然就已经住不下了。
他也是过了挺久才发觉的。大约是某个不记名的炎炎夏日,他窝在水池里乘凉,觉得十分舒适,过了那么一会儿,觉得有些怪异。
慢悠悠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的尾巴在水面上,被太阳晒干了。
遂决定腆着脸皮,先到狐狸的山头住一阵。青丘旁边的水泽都十分广阔,不用担心池子太小占不下。
当然,其间经历的,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本人都不大记得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得意很久,就又被一只西王母遣来的三青鸟给召回了天庭。
他跟在这只鸟后面的时候,脑子里倒模模糊糊记起了什么……
难道西王母座下的仙兽最近都是随便收来的……?他似乎记得自己也看到过这种鸟,不过体型小上许多。
不过他记不清楚,也就不再想了。
上了天庭,才知道原来又是一届瑶池仙会。
他对于一众仙友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的行径很是不齿,便一径跟着几个仙娥往昆仑神宫里走。
一路上都是扎堆的仙君,十分无趣。瑶池里的荷花倒还没开,只一旁的柳树绿了几枝。
柳树上窝着一只鸟。
虽然一身翠羽,可屁股却有些秃。
他心里微微一动,就多看了两眼,那只鸟看到自己看他,似乎又往稀疏的柳枝里躲了躲。
他一瞬就想起来了,怎么会看西王母的送信青鸟如此眼熟,有一天自己泡在水泽里时,飞来飞去,影子十分烦人的那只鸟么。
因为秃屁股,他倒是记起来了,没费多大功夫。
西王母多年不见,被几个仙娥簇拥着,见了他便招手迎他过去。
周围的几个仙君便都退下了,只有一个穿着豆绿衣服的一直冲他打眼色。
他看不懂,自然也就不加理会。
豆绿仙君记得脸都憋红了。
他眼角瞥了瞥豆绿仙君,忽然记起来……这好像就是那个唠唠叨叨的仙君?
不过他想起来他的有些迟了,那一抹豆绿已经走远了。
而王母一开口,他才明白豆绿色的唠叨仙君为什么一直抽筋一般对自己打眼色。
原来是考虑到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成年了,也就要给他个天劫渡一渡。
他对这个一向没什么概念,以前时常看到凡间小妖躲不过天劫,一道雷击成飞灰的。听西王母的意思,倒不打算给他这么重,原来还是他身体里的血缘占了先。
他那时正活得百无聊赖,只觉得天劫也还甚有趣,至少不用让他每天都只眨一眨眼便过去了。
他不多问,西王母也自然不多说,对于天劫,他也就只知个大概。
现在想来,他当时太过懵懂,若能留心些,未必导致其后结果。不过……还是能遇到杜小山令他更开心。
在天庭没留多久,他便下了界。
那只秃屁股青鸟倒不在柳树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哦,对了大家情人节快乐哟~~=333=
对了,咳咳因为晟青的番外架构要想一想。。。所以今晚就这么多啦,大家晚安【不写正文就写番外什么的。。。
☆、番外 美人是这样养成的 中篇
更远处,一团豆绿蹲在月牙白的湖边石上,两条腿还无聊的一悠一悠,撩拨着水面。
他想装作没看见的走过去。
豆绿仙君看他终于和王母说完话出来了,连忙掸了掸衣服站起来,问他:“晟青,哎,你别走那么快,反正你也不着急回去,你倒是听我说呀……”
他悟了悟,好像豆绿仙君还没爱上这种颜色,刚将他拾回来的那年,仙君确实绞尽脑汁,围着尚还对这新鲜世界有些许好奇的他念叨了两天,想出来了“晟青”这个名字。
“何事?”晟青停下了脚步。
几个小仙娥识趣的退了下去。
“娘娘跟你说了什么?”豆绿仙君一张亮闪闪的脸上,充满着如何也跟关心挂不上边的热情。
“天劫。”晟青大约知道仙君他老人家也没什么要紧事说,于是脚步就往前挪了挪。
仙君也跟着往前挪了挪,眉毛抖动:“嗯哼,那你知不知道王母娘娘她打算给你个情劫?”
情劫要说起来,忒俗,实在是忒俗。
哪个仙君犯个错,没经历过个把情劫?也有两位仙君恰巧犯了事,共历情劫的,等归位天庭,仙君们气量大,他见过两位碰面,倒也依旧笑眯眯的。
不过晟青这种,倒有些麻烦……他猜度着,这历劫的另一位,却有些凶险。
唠叨仙君忝居高位一万余年,没什么别的长进,活得久了,自然曾见过晟青的父亲,与西王母是自小的交情,也怪不得王母这样回护他。
“这情劫啊……就是,咳咳,就是找个人与你做夫妻,不过这夫妻……”老脸拉不下脸,唠叨仙君终于没能唠叨下去,“这个夫妻嘛,自然就要一起受天劫……”
晟青点了点头,倒终于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些许有用的消息。
当下看他一脸憋了许久,打算一吐为快的期待表情,哪儿还敢多留,装作没看见他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加紧了几步,出了南天门。
唠叨仙君看他走得这么快,刚想加紧几步跟上他,衣袖就骤然被扯住了,整个人都往前栽了栽。
“你欠我的秉烛十日还未还清,这是要往哪里去?”看似眉目风流实则小心眼爱报复的小太子实在惹不起,于是唠叨仙君便没能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晟青。
然则说话唠叨,实在是害人害己,还需仙君自己体会。
他现在还记得,那时候见到杜小山时的场景。
他原本在青丘山下的溪水里泡着,又能晒太阳,还不太热,结果山南边的翼泽泛了洪水,将水泽中的鱼鱼虾虾都冲了过来。
他觉得很烦,便将身子缩小了,借了水流向前游去。
溪水分支极多,他只挑了一条夹岸开遍桃花的往里游,也许是和狐狸蛮九混得久了,也沾染了些许他那爱好风雅的毛病。
于是便看到了那时的杜小山。杜小山那时正系好了打渔的小舟,将舟中的一网鱼拖上岸来。
晟青躲在小舟下面,将四周看了个周全。
是个凡人聚集在水边的小村落,都盖着一个个低矮的茅草屋,杜小山住的离大家都远一些,那也不碍着几个一样衣色的同村少女借洗衣为由,悄悄都来打量他。
杜小山的确生得一张瑶池芙蓉仙子也比不过的美人面,此刻将一网鱼从小舟里拉上了岸,挂在自家窗户外面,额角渗出了汗珠,就好似玉石生凉。
他的眼珠乌黑又专注,将网兜里的鱼一条条洗干净,有的腌了有的丢在自家案台,对那些少女看也不看一眼。
他的身上被人施了个迷障。
不过这迷障的气息,倒是有些熟悉……这人很是用心,若晟青稍稍疏忽,大约也看不出有迷障覆在他身上。而且这迷障还和自己很有关系。
不过晟青这样专注打量着他的原由,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到杜小山,便十分的……
咳咳,这种感觉倒不大好说。
他一时没想起来,又觉得不该就这么过去了,便化作了个人形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装作不识水性溺了水,被杜小山忙手忙脚给救了上去。
晟青尚且还不明白这凡人究竟是中了谁施的术,他究竟是谁,自己又是以溺水的名目给杜小山救上来的,干脆便心安理得躺在杜小山的茅草屋里,每天睁开眼就有饭吃,十分得意。
不过他眼见着,杜小山这凡人倒是瘦了不少。
他打渔为生,留了些自己吃的便都卖掉。晟青与他闲聊,知道他的鱼十分好卖,不愁生计。
不过约略是收留了自己,让他感觉有些压力,且以他那天下水救他的三分小力气,自己险些也跟着栽进水里,怪不得就瘦了。
不过晟青以妖目瞧着,他身体倒不十分好,自然比不得自己,比同村的男子更瘦了不少。
倒像是……做魂魄时便缺损,到了现世仍没补上一般。
他老人家活了万年也有余,也总不能老着脸皮吃这个体弱后生的白食,饭桌上便提起,不若自己跟着他一同去,也好帮些忙。
杜小山那张芙蓉面,霎时便如醉了酒一般红了个透,当真是有几分娇艳欲滴的意思:“这……这怎么行……”
晟青心中微动,这莫不是……
第二日便真跟着杜小山去捕鱼。
晟青是何等妖气凛然,蒙昧凡人见了且还要抖上一抖,此刻有心帮忙,水中的鱼,不论大大小小,都僵在当场,被一网收尽。
小舟仅可容身二三人,渔网又沉,动作间二人难免肢体相触。
杜小山整个人便如只易熟的虾子,脸红了一层又一层,直成了朵灯下海棠羞带露,自己又力气不济,仓忙躲避间险些跌出小舟,被晟青一把揽住。
晟青察觉到,杜小山整个人抖了抖,便傻呆呆的不动了。
往他痴痴傻傻,直勾勾只盯着自己的那张美人面上一看,晟青昨晚那桩极重要的事没想起来,另一件却如星火燎原,直映亮天际。
原来……他便是受了这个迷障,原本与自己一并历劫的使了个脱壳,将这呆子给拖进来了。
不过晟青只思虑了不到一瞬,又看了看那张盯着自己的芙蓉面,觉得甚悦。
遂以手揽之入怀,学那天庭的风流仙君在发抖的香软面颊上香上了一香。
哗啦。
一网鱼全都脱走了。
当晚晟青食不知味的吃了一顿水煮白菜,吹灯落窗,借绰约月色采之。
原来所谓情劫,所谓夫妻,是这般滋味。
天熹微明,他揽着抽抽噎噎,刚刚入睡的呆子,开始觉得这情劫真是十分合他老人家的意。
☆、番外 美人是这样养成的 下篇
这劫历着历着,晟青便有些陶陶然。
杜小山人虽呆了些,但听话又一心一意的什么都想着他,晟青思虑着,虽然或许杜小山一开始能看上自己,是因为天劫挪到了他身上,可既然自己都不能避免,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真心。
况且这样与杜小山一起生活,他也觉得很不错,满意极了。
凡人阳寿太短,他将阳寿延长便是。
杜小山喝了玉膏,身体一时经受不住,便如喝醉了陈酿一般,身子瘫软无力。晟青将他带回家,便趁着这好时候办了办事。
听到窗户外面咔嚓一声响,还吓得呆子以为有人偷看。
呆子自己都自顾不暇,晟青知道是谁,将他哄着睡着了,才披衣出门。
果然是那只鸟。
再见到他,晟青便彻底的了然了。
从前刚看到杜小山,他还不敢十分确定,现在这只鸟站在自己面前,那便是一切都清楚了。
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打算,晟青便没做出什么颜色。
倒是从树上摔下来的鸟十分窘迫,结结巴巴问他,自己洞府中有佳酿,他肯不肯来?
晟青点了点头。
青鸟苏羽酿酒的功夫居然也不差,虽然远逊于蛮九,但蛮九远在青丘,他便也就在这凑合了。
往后的事,他不大想再回想一遍。
那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万念俱灰,满心都是后悔绝望。
自己怎么就没听唠叨仙君说一说,情劫究竟坏在了哪里。他只想着自己多开了,天劫多半都会直接劈在自己身上。
谁知竟然是天上地下,最厉害不过的红莲业火。
那杜小山在哪儿呢?别人都告诉他说被业火烧过,就全都没了。
自己也不知道在小茅屋窝了多少年。
火是如何起来的,烧得快不快,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杜小山没跑,他就在他们的茅屋里,也不知道是他吓傻了还是跑不出去。
被业火烧,他有多痛?自己的鳞甲都快被烧焦了,养了不知多少年才将将养回来。他一个凡人,就这么陷在火里,全都没了……?
自己要是没去多喝一口酒,躲天劫的时候也能想着看看他,哪里至于如今。
晟青也不知道自己这么窝了多久,反正他道行高的很,辟一辟谷也死不掉。
唠叨仙君倒是甚念旧情的下界来看过他。
晟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唠叨仙君这次倒换了一身女仙们才十分喜欢的亮黄色,驾着朵云绕着他,十分晃眼。
先是感慨了一番,怎么几千年不见,他就生得如此巨大,自己实在是没想到……足足有三盏茶光景。
然后开始注意到晟青自从他开口便没有回应过。
“晟青!……晟青?……晟青,你莫不是死了吧……诶,那倒也不对,就是坐化了也不该留一副皮囊……你到底听到没有,本仙君特特来看望你了……晟青?哎哟真死了可怎么办……毕竟本仙君照顾过你,这传出去万一说本仙君没教导好……艾玛这可怎么整【他最近去了一趟长白山】”
绕着晟青念叨了足有半天,日头都看不过去,往一边挪了挪。
跟他同来的某位比较正常的白衣仙君咳了咳。
晟青眼皮一动,总算让唠叨仙君知道他尚还会喘气。
可除了动一动眼皮,晟青就没再搭理过他。
唠叨仙君祥云也不驾了,落在地上,绕着晟青的蛇身开始团团转。
晟青也不理他,总算不在自己头顶上苍蝇一般转悠了。
随他来的另一位仙君倒十分有架子,仍在一朵祥云上稳稳不动。唠叨仙君念叨来,念叨去,都是些不甚要紧的话,还时不时拿眼神去瞟云头上那位。
终于得了个诺,唠叨仙君才凑过来问:“喂,你还念着那凡人,是不是?”
往后的一通倒不再是废话了。
晟青十分感动,他该是在天庭念叨了多少年,才积攒出这么些要紧话,一时半刻全说完了。
原来杜小山……便是他曾经尾巴一甩,一颗仙丹砸死的那个。
怪不得自己一见他,便觉得他魂魄虽在,却有些残缺。
唠叨仙君说,这凡人也真是十分倒霉,前世虽然作恶,却也没犯过什么太大过错,被一颗仙丹这么一砸,魂魄有缺,在轮回道里待了许多年,尚还是有几丝魂魄未能补全。
轮回道君主怜他几千年不得转生,便为他添了一副好皮相,可惜便是这一世,脑筋有些不大开通,若不是倒霉得应了晟青的情劫,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动心。
被红莲业火烧过,按说该当魂飞魄散,再也寻不着了,不过唠叨仙君他老人家人缘极广,往来走动之间【也就是与同样无聊的仙君闲磕牙】,知道也不是全无办法。
晟青这才来了精神,慢慢变回了人形,还是灰扑扑的。
既然唠叨仙君告知了方法,他也就不再整日窝在山里,偶尔碰见苏羽,因为惦念着他那三根寻息金羽,也便继续敷衍。
杜小山的魂魄已经散了,虽然可以修补,却极难,补了三千多年,也还只是弱弱的一小团。
蛮九便出主意,不如去捉一只凤鸟来,将杜小山的魂魄寄在他身上。
凤鸟气息至阳极烈,捉了一只让他带着飞几圈,也许魂魄就能补齐得快一些。
谁知当真捉来了凤鸟,附上杜小山魂魄,那凤鸟飞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一把火烧了过来。
把晟青整个人都烧傻了。
蛮九看他行状,连忙将人往外拉着躲。
晟青只知道最易聚齐的便是附着前世最强烈情感的魂魄,然而却想不到,杜小山居然这样恨他。
捉来的这只凤鸟修行不高,只能够开口说话,蛮九问他烧得是谁时,他只说不识得。
再问下去,便要连蛮九一起烧了。
杜小山残破的魂魄在里面,蛮九也不敢怎样,但不忍看晟青一直被他扫旋风烈焰,便劝他就让凤鸟飞走便罢了,反正期限一过,杜小山的魂魄自然会脱离了回来。
晟青只摇了摇头:“不跟着我怎样放心……”
凤鸟的火焰极纯,看到晟青跟在后面便一翅膀扫过来,暴烈至极。
晟青被烧过了,也还要跟着,只怕这只比雏鸟大不了多少的凤鸟受了谁的欺负。
而后凤鸟终于涅盘,杜小山的一团魂魄飘飘忽忽,回到了晟青手中。
魂魄的颜色比先前浓重了些,像是一团映在水中的模糊月亮,被托在晟青手掌中,尝试着轻轻靠了靠晟青的掌心。
晟青看他终于识得了自己,乌黑眼瞳中闪烁着一丝笑意,将淡白的魂魄收入了怀里。
魂魄聚得差不多,便要送入轮回道。
蛮九没有与晟青一道去,因为如轮回道动静极大,他须得拖住苏羽。
谁知其后又生事端,蛮九解决完后已经过了几日,他听座下的小怪说晟青已顺利将魂魄送入了轮回道,又适逢青丘群狐齐聚,便没去晟青的山头。
等到他结了事,再心情好想起这位老友时,大约已经过了一百来个年头。
遂去拜访。从窗外看到,晟青正对着铜镜微笑。
蛮九打了个哆嗦,悄悄走了。
又过了百余年,蛮九觉得,自己已经能十分适应晟青顶着张女人脸笑得肉麻兮兮了,于是提着两坛新酒施施然落在晟青的山头。
晟青倒不在茅屋里,依旧穿着他夫人以前为他裁制的深衣,蹲在山坳的一片草地上,周围一圈吓得瑟瑟发抖的山间小妖,围着许多山林中的野兽。
大到老虎,小至野兔,都极为收敛的等着晟青“临幸”。
晟青刚刚牵起一只灰毛兔子的前爪,眼波柔情似水,脉脉看着不会说话的兔子:“夫人,你回来了,是不是?”
兔子的耳朵抖了抖,恐怕有些吓得要折寿,晟青遂失望的放下兔子,又亲昵的拉起了旁边的一只小狼崽。
小狼崽牙还没长齐,只会在晟青怀里呜呜流口水,一旁的母狼吓得背毛倒竖,可被妖怪们拦在外面,也没奈何。
蛮九想着,晟青这总还有些神智在,知道不找那些配了对,还生育过的野兽。
不过……这行状,还是怎样看都……
蛮九悄悄将两坛酒交到了旁边的小妖怪手里,悄悄告辞。
此后不大敢去轻易看他了。
而后听说,凡间都生了传闻,说某山中有大蛇,也许是山神,喜欢跟随凡人,但并不伤人。
蛮九这才想,晟青这是……终于正常些了?
结果刚从云端落下来,便看到一身乌金鳞片的大蛇,对着误入山间的凡人脉脉眨眼的样子,可比千余年前见到他,更不像话。
将凡人吓晕了,便凑过去嗅嗅,彻底知道不是,再施个术法将人送出山去。
蛮九终于忍不住,扶着一根老树沧桑开口:“你……莫不是魔怔了吧。”
其时晟青正变回了人身,扛起那个无辜凡人,闻言修眉微挑,唇角含笑,倒是一副练了多年,连蛮九也不能否认的风流桃花面:“只要能将夫人寻回来,吾便是疯魔又如何?”
蛮九望天叹气。
这可真是这么多年憋了过来,生生将个极有前途,行良景止的有位妖怪,憋成了个不仅女人脸,再也没可能与风雅挂钩的无望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