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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奚蒙蒙顾宁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24

“哼,只有心理承受力强,才敢说什么耐看啊。”钱雨还在对容祖儿摇头。

“就这张吧,她的老歌还可以。”浩然好心地帮左鸣把CD放进音响,环绕音响立刻响起 “抱抱”前奏。

“从来受惯伤害,从头为你等待,别要完全没往来……”左鸣和着音乐把车窗打开,整条胳膊伸出去乱打节拍,满手腕叮叮当当银白链子在风里敲响。钱雨就像安全监察局长似的喝道:“喂,丫头,注意点胳膊!”她才不紧不慢甩甩被风吹乱的头发,伸伸舌头,然后舌头和胳膊一起缩回来。

浩然顺势扫一眼钱雨。今天钱雨一身浅格衬衣,加上新理短发,说不出的简洁明快。这带给他很阳光感觉,心想,钱雨当选司机真是再恰当不过;只有钱雨,能在这欢欣愉快日子把车开得如此小心,使时速表针始终指向100公里,一副不紧不慢样子。钱雨呀钱雨,你看去是个多给人安全感男人,可现实中你果真这样吗?

也许不习惯坐副驾驶座,浩然往后调调座椅,身子往后一仰,侧视镜正好映出果果侧脸。果果朝车外张望着,美丽原野在她脸上打出绿油光亮。浩然是不会错过观察她的机会的,每看一眼,给他感受都不一样。他甚至觉得并不需要看她正面,她侧面比正面更优雅,更诱惑。他久久凝视着果果,直到果果把视线从窗外移回车里。他们目光不经意在侧视镜里相撞,果果像犯了错的小姑娘腼腆地低下头。也巧,她手正触着刚刚被左鸣打开的盘包,便顺手翻阅起来,以使自己尽量不去看浩然。

“果果,饿不饿,要不在汉密尔顿下来吃点东西吧?”浩然问。

“啊,看大家吧。”习惯性善解人意的回答,显然是果果专利了。

“我要,我要,我都要饿死了,再开下去你就要给我收尸了,钱雨你还是找地方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真是,干活的没叫累,不干活的瞎嚷嚷。”

“钱雨,又不是我一个人没干活,你怎么不说别人呢。”

“人家比你长得苗条一圈,谁像你一肚子赘肉还叫饿。”

“哼,我胖又不是我想的。”左鸣底气不足地憋出一句。

“好了好了,人家这是丰满。”浩然大概从果果冲左鸣微笑表情中猜出果果心思,道了句。

“是啊,人家都要饿死了。”

“好吧,那你说说你饿死后想要什么牌子花圈吧。”钱雨边打趣边变道,让车子下了高速。左鸣既已获胜,也不计较钱雨的讥讽了。

汉密尔顿郊外。

怀卡托河边。

四人拎着刚刚在肯德基买的外卖,凑到一个石凳前。

“果果,还吃不吃?我从左鸣那抢了个大的!”浩然晃着一根鸡腿向果果招手,样子有点滑稽。果果兴奋地从浩然手接过鸡腿。

左鸣撑得大肚婆一样坐在石凳上揉肚子。浩然从包里搜出照相机,朝着两岸青翠欲滴山林,河面飘浮烟雾,做起摄影家姿势。

果果刚好结束一根鸡腿,来了句:“你不知道新西兰风景只可入眼,不可入画吗?”

“哦?此话怎说?”浩然立刻转过头去。

果果就是喜欢说些听来深奥很有诗情画意的含糊话,而他就是喜欢在果果含糊其辞面前一派兴趣盎然。

“新西兰的美是要待在其中才能体会的,并不像欧洲景色可以立此存照。”

钱雨把一块扁平石头扔进河里打个水漂,插嘴道。浩然像是明白了,点点头,又继续拍照。左鸣闷得无聊,从车里取烟递给浩然,遭拒后,只好一边儿独享。

“喂,所有风景里大家最喜欢什么?”左鸣吐烟圈挑高声郑重提问。

“海!”浩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哎,我也喜欢海!”左鸣欣然赞同,“宽阔得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呢?”左鸣突然转头问果果。

“河吧,我喜欢河。”果果被动思考后得出被动结论,“海对我来说太空洞了,很有距离感,河亲切些,也没那么压迫。”

“我同意,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钱雨出其不意补充道。三个人脸上立刻露出惊诧。

时光荏苒,美景在暮色中隐退。几个人又上路了。钱雨坚持直达目的地,浩然拗不过,便用帽子盖头上假睡。钱雨倒车镜里瞄见左鸣睡得香甜,就把音量调小些,换上20世纪70年代爱尔兰乡村民谣。经过一个陡峭山坡,左鸣脑袋像夏日熟透西瓜擅自滚到果果肩头,浩然回头悄悄帮果果移开,小声冒了句:“她再靠过来你就在肩膀上放根大头针!”逗得果果捂嘴直笑。

Waitomo,他们在一家叫Holiday Park的Motel(汽车旅馆)租了一整幢房子。Motel(汽车旅馆)像一个巨人背靠山坡坐着,面前一爿半凹陷青草地。他们从后备厢取出食物时,街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四个人有说有笑走进这临时的家:厅跟厨房连着,四人方桌,四人沙发,客厅一角摆一张双人床,隔着门另一间屋是一张单人上下铺,每张床都整齐摆着白浴巾、叠成三角形洗脸毛巾。钱雨放下出发前从菜店要的大纸盒箱,箱里塞满晚餐所需电饭锅以及一应食物。他望着这些,笑着摇摇头。

“干吗啊?”左鸣坐沙发上,“砰”地击爆一大包装袋,白花花爆米花洒了一地。

“没啥啊,”钱雨笑着继续摇头,“只是觉得你买这乱七八糟东西除了面包香肠,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呢?”说完表情严肃地从门后拿把扫帚给左鸣:“别以为哪都是自己家,先扫干净再吃。”

“正吃着呢,怎么扫,多不卫生。”左鸣咀嚼嘴里的爆米花,“世界上哪那么多实用东西?”见钱雨已经自己扫起地来,又加句:“哎呀,我们交了钱,等会有服务生来扫的。”等钱雨把扫把放回门后,准备去厨房洗手了,好像又想起什么,“我是说这些东西有没有实际意义不那么重要。”

“哦。这东西都是你买的,你当然这么认为了。”钱雨朝厨房走去,意味深长地回了句,“不过,生活中没意义事你偏要做,那你可就是个傻姑娘了。”

左鸣好像想起什么,嘴上咀嚼放慢速度。不到一分钟,她叉腰站在厕所门口:“讨厌,快出来。”

浩然正在里面。

“靠,你死里面了?那么慢。”

浩然为证实还活着,立刻回应道:“你就屋外随便吧,反正黑灯瞎火的。”

“少废话!”左鸣从口袋取出烟,不见火机,正好钱雨从厨房出来就跟钱雨要车匙,不一会儿回来时,刚好跟洗手间出来浩然撞个满怀。

“靠,不让厕所给你,也不至于这么对我吧!”浩然揉着脑袋叫道,又指指厕所说:“算了,让给你还不成吗?”

“啊,免了。”

“咋了?”

“搞掂了。”

“搞掂了啊?”浩然惊诧,就问:“你不会比我认识你那次还牛逼吧?”

“你认识她那次?”钱雨不解地问道。

“是啊,你知道世界上在哪结识美女概率最大吗?”不待钱雨回答,浩然大声自答道:“男厕所!”听得钱雨嘴都歪了。左鸣反倒没什么,冲进洗手间放开水龙头假装洗手。

“哈,哈,哈……”浩然越想越好笑,抱起肚皮床上打滚。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果果放下活儿跑出来。一见果果浩然立刻收敛了,人模狗样坐起身来。果果瞥眼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床单,问:“钱雨,你跟浩然住外间大床还是睡里屋上下铺?”

“你们女孩挑吧,我都成吧。”钱雨低头说。只听左鸣洗手间里用盖过水龙头声音叫道:“我要睡大床,大床!”叫喊声中脸上滴着水就跑到大家面前。

晚饭后桌上一片狼藉。钱雨见左鸣抱个抱枕直打饱嗝,挖苦本事上来了:“胖就胖呗还拿个枕头挡着!”还故作严肃坚忍不笑,让另外三人笑作一团。

左鸣饱受讥讽,似乎悟出击败讥讽最好是在讥讽面前毫无尴尬之色,竟迎着钱雨讥讽勇敢站起来,跳到沙发上,掀起上衣亮出肚上赘肉彻头彻尾讥笑自己一番。其实无论她怎样说自己“Chubby Girl”(稍胖女孩),果果都觉得她是身材标准的长腿美女,而果果最羡慕的,还是左鸣自由开朗个性,似乎那是自己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呢。果果笑得坐不住了,就起身煮水,准备给大家泡咖啡。

左鸣从浩然屁股底抽出遥控器调整电视频道,心不在焉地问:“一会儿有什么节目啊?不会这么无聊坐在一起看Sky TV(有线电视)吧。”

果果不在,浩然抓紧贫了句:“真逗了,不坐一起还抱一起看啊?”

左鸣“咯咯”两声,兴致勃勃建议:“咱们趁夜Bush Walk(健行)吧!”眼睛望向钱雨:“刚才在Reception(接待处)我看见可以外借手电筒。”

“行啊。”浩然灵机一动,附和着,起身叫了句:“果果,钱雨,走吧。左鸣说要去Bush Walk(健行)呢。”拎起外套又赶紧找打火机,生怕慢了大家会改变主意似的。

“我先把碗洗了吧。”大概浩然只顾自己乐呵,忽略了自己,果果第一次感到不自在,非要把一摞空碗端到洗碗池。

左鸣一把挡住,嘻嘻叫道:“喂,你又不是小时工!”

“回来我洗!”浩然上前拉住她,一副不快走决不甘心样子,果果这才笑了。

“丫头,多穿件衣服,外面冷。”钱雨跟在左鸣身后,随便哼了句。

“哎,那是银河吗?”左鸣指着星空一条狭长薄云状东西。

“那是云吧。”浩然倚着一根木桩边点烟边回答。

“我也觉得是银河,这儿空气好,能见度高……”钱雨把车锁好又谨慎地拉拉车门。

果果却没说话。她觉得需要保存体温。她担心吐出字都会结冰。虽然刚吃过饭,冻得她胃里又有饥饿感了。

浩然站立一块阴影下,昏黄路灯灯光给他一种戴了墨镜感觉。“站在黑暗里方便把别人当作靶子”,他想起哪本小说的这句话,不禁笑了笑。他注意到果果,她穿这么厚翻毛边外套,还能让人感到她是那么清瘦。果果把高领翻起来围住下颌,一直仰首望天,好像无意参与任何讨论。浩然回一下神,他最近经常像果果一样深陷自我世界,他不明白,经常使他沉思的是她,可使她沉思的是什么呢。他有意咳了一声:“银河就银河吧,大家一致口径是银河了……”不经意看眼左鸣,又在左鸣眼睛里望见那种不可捉摸的光彩,这光彩是什么呢——是当时驱使他主动结识她的力量?他无法用语言说清那是什么力量,可他那时就是喜欢跟她在静夜里拥抱着靠在一只软皮沙发上,望着窗外车灯扫向天花板又渐渐暗去,而后不约而同相视而笑,似乎那道光线蕴含着除了他俩连上帝都无法读懂的秘密。

浩然脸有些烧热,幸好果果没有留意到。左鸣眼睛不离不弃盯着钱雨,这让浩然忍不住扭头望了眼钱雨。钱雨两眼漠然朝着夜空,在钱雨眼里,浩然读到一种极不情愿见到的沧桑感。为了打破沉静,浩然故意低头掏出手机摆弄一下,说:“现在是7月16日,惠灵顿时间晚上8时36分。我记下了。”

浩然拉着果果手,四个人坐进附近唯一一间酒吧,每人要一杯Tui啤酒。

酒吧里好多人但没一张亚洲脸孔,也许是灯光作用,每个人皮肤也不像白人那样白,倒像成天在树丛中打滚,染上半青半黄颜色。酒吧尽头靠洗手间地方,摆两张司诺克台子和一台点唱机,正播放Beatles(披头士)的《Imagine》(《幻想》)。一张台子空着。那正用着的台子,两个男人轮流把肚皮先放到台上再开始瞄准,却一直不见红球减少。

左鸣捧着酒杯试着照照自己影子,沫子太多,她先喝了一口,然后卖句乖:“唉,早知道咱们别做饭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就是了,弄得连手电这廉价物品都被人一扫而光。”

“嗨,有早知就没乞丐了。”钱雨不紧不慢把衣服解开一点,让脖子放放松。左鸣毫无顾忌地盯着他。她觉得他总是不嫌麻烦爱穿扣子很多的衣服,不像浩然都是套头T恤,要不也是带拉链的。

“也不一定是坏事,大晚上的,Bush Walk(健行)最短也得35分钟吧,万一电池没电怎么办?”果果笑着把胳膊搭在左鸣肩膀安慰她,心里却想室外Bush Walk(健行)估计比室内温度要低许多,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关节炎又隐隐作痛,待在这温暖酒吧实属再好不过。

钱雨借助窗外汽车驶过射进灯光注意到左鸣左手无名指有个晶莹闪烁东西。

“喂,你怎么老是盯着我手看个不停?”左鸣说。

“呵呵,听说你已经结婚了。”钱雨表情奇怪地答道。

“这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左鸣突然觉得跟这智商不低人瞎贫也是种乐趣。

钱雨指指她手指上东西说:“其意自明啊。”

“是啊,傻子也能看出来。”浩然更是一把抓住那手,嘴上大做文章。浩然的动作使钱雨笑容不知不觉转成畸形茄子状。

左鸣想反问浩然是不是你长了那话儿就是采花贼,碍于果果在一旁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道:“哈哈,难道你们没听说我啊,还是个处女吗?”

“哎哟妈呀!”浩然做个跌到凳子底下姿势,“你是处女?”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让他捧腹大笑了,“你要是处女,我就……”浩然从凳子底下激动地半站起来。

“我要是处女怎么着,我要是处女你上山跟野兽搏斗怎么的?”左鸣尽管注意到钱雨表情,依然忍不住说道。

“新西兰山上没有野兽。”果果插嘴。

“你要是处女,我就是处男,哈哈!”浩然话刚出口就觉得说了蠢话,瞄眼果果。

果果一脸不自然神情,就干巴巴笑几声给自己捧场。

“那这戒指哪来的?”

钱雨居然无聊到对这问题穷追不舍,倒叫左鸣觉得有趣。

浩然几天来第一次在左鸣脸上看到宁静,就说:“还用问?当然是哪个想拴住PLMM(漂亮美眉)男人送的啦——”浩然故意学广东人腔调,把个“的啦”拉得很长以作强调,最后又来句,“可是心是不能靠拴的。”

“那靠什么的?”左鸣有些好奇。

“要靠吸引啊,你没听说过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了好了,”果果心里有些酸涩,看上去有些不快地说,“想点儿什么玩儿的吧,总不能就这么待着干喝啊。”

浩然这才老实下来。

“要不来玩Truth And Dare(真心话大冒险)?”左鸣最拿手就是这个,乐趣在于每轮到她提问可以问得别人都有去死的心,轮到别人问她什么了,纵使任何指令都不过是小菜一碟,这种高回报游戏她当然喜欢。

浩然却铁了心扫人兴致:“这种游戏别在熟人里玩儿,应该在那种玩完了一不小心就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人里玩儿。”

“那来接故事吧,我先起个头,”钱雨出游后第一次像个大哥样子低头琢磨片刻,也不等大家同意就先说,“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站在悬崖上……”

左鸣扑哧一笑,见钱雨正认真地看她,清清嗓子很快进入角色:“导演说‘卡’,故事结束了。”

谁知钱雨好像看破她心思似来了句:“想当演员想疯了吧,你让别人还怎么往下接,刚到你那儿就‘卡’!”搞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浩然也举起啤酒杯要往她脑袋上敲的样子。

“靠,那我最后接好了,你先往下接吧。”左鸣翘起好看嘴巴。

“这个女人扭头走了,叹气说,又白站了一天,一个前来相劝的人都没有,那还自杀什么劲啊。”果果抢着先接了。

浩然被堵得没法儿往下说了,他只觉得屋里暖气太热了,自己好像被装了燃料火箭射上太空又返回地面。一旁钱雨摇摇头:“哈哈,怎么连过程都没有就结束了,我可是悲剧开头,没想无厘头而终,真是浪费我的初衷。”

一个长得超像麦当娜的男人摇曳着走过来,坐到果果身边,热情地跟大家握手,自我介绍说在附近农场工作。钱雨趁机向他询问些农场情况。浩然注意到果果被刺鼻香水熏得直想打喷嚏,便头一遭在果果面前点上一支烟,想把那股味盖住,果果竟会意地跟浩然碰一下杯。

男人一走左鸣就压低声音说:“一看就是Gay(同性恋)嘛。”

“你不用压低声音,反正人家也听不懂,”钱雨语气硬硬地说,“Gay(同性恋)怎么了,Gay也是人啊,喜欢异性或同性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也没说什么,就觉得他那样儿特女人。”左鸣奇怪钱雨居然会为这么男不男女不女家伙跟她生气煞风景。一路上,钱雨不像浩然对果果那般对她百般宽容照顾细微,但也不像浩然那样魂都被果果拴住地沉迷儿女私情不顾其他,钱雨为大家做这做那的,像个管家事无巨细,任劳任怨又有主见,使她不知不觉有了对男孩的崭新看法,钱雨偶尔几句讽刺她也从未介意过,可这会儿他脾气却跟火箭筒一样说来就来,真叫人受不了。

“浩然,你干吗老盯着我啊?”为给自己下台阶,左鸣问了句。

“哦,晕,我没。”不过浩然刚才的确顺着昏暗光线注意了她,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心思不在果果身上,和上一次理由相类似——他已经从左鸣望着钱雨的闪烁目光中看出,倘说自己曾和左鸣关系暧昧难辩,可此时当自己爱上别的姑娘,而左鸣也爱上别的男孩时,她真的是这样一个大气姑娘——只要别人真心把她当朋友,她是不会怪他拒绝她而选择别人的。

顶灯隔几分钟闪几下,知会顾客要打烊了。浩然晃晃抽空的一包烟,摸摸口袋,知道打火机装上了,才随着大家起身出去。每次大家在一起,左鸣总是走在最前面。钱雨大概觉得刚才对左鸣有些过火了,竟追上两步把帽子递给她:“丫头,又忘了吧,一会儿冻出鼻涕就美丽动人了。”左鸣不计前嫌地接过帽子戴上。

回到汽车旅馆,屋里还开着暖气,热空气扑在窗玻璃上,一片雾气蒙蒙的。果果搓搓手,望望窗外刚刚熟悉的满天星斗,哈一口气,一股白烟就飘散开,嗬,低气温下看星斗,星斗清澈得仿佛会滴出水来似的。

左鸣大半夜从果果身边爬起来,跑到里屋满屋子跳着脚把帽子戴头上,从镜子里注意到睡浩然下铺的钱雨正朝她微笑,就问:“好看吗?”接着不顾自毁形象地跟他做个鬼脸。

“吓死了人。”钱雨说罢翻过身去。

“喂!”左鸣气得把帽子砸到床上。

“我已经睡着了。”说着钱雨打起呼噜来。

后半夜,左鸣做了一个梦,梦见钱雨追出来把帽子帮她戴上,甚至还感觉他手背划过她太阳穴温热痕迹。她在梦里笑出声,梦醒了继续笑,这个游戏多有意思啊,她想。

Waitomo caves(怀托摩萤火虫洞),wai的意思是水,tomo的意思是洞。这种名字组合,不能不使萤火虫洞成为旅游热点——是啊,Glowworms萤火虫都藏身潮湿近水地方的。第二天,四个人跟导游进了钟乳石洞,左鸣还是走在最前面。

这种萤火虫其实是尾部会发光小蠕虫,它还会拉出约半米长类似蛛丝样东西把身体挂在上面。想看萤火虫,需要坐船进到黑暗水洞里。那里洞顶成千上万萤火虫忽闪着宛如晴朗星空。由于每次进洞人数仅限两船,坐船看Glowworms时不许说话,一种人工营造神秘气氛甚至比景观本身更迷人。

浩然挨着果果坐着,四周黑暗处映着满洞顶的萤火虫,密集处宛如灯火。萤火虫那细小的光互相铺展着,结连着,好似一股力气压迫下来。浩然隐约闻到果果身上淡淡香气,那是香水味吗?忽然暗下来,他侧过头努力看她专注仰起的脸……哦,不管未来怎样,他真想永远永远记住这一刻!

导游站在船头,从上船处到远方出口有一根近洞顶的长绳子,导游拉着绳子使船缓缓前行。没有马达噪声,没有人说话,滴水声音清晰可辨。果果安然坐着,萤火虫光芒辉映她生动的脸。刚才还在大厅里吵嚷的浩然,坐上船看萤火虫出奇地安静。他正面无表情作DV拍摄,像是对逝去永不回的纪念。

回奥克兰路上风景依旧。一路上果果安静,浩然一会睡一会儿醒。旅程接近尾声时司机是最累的,多亏左鸣依然兴趣不减,不停跟他讲些什么。她讲昆汀“低俗小说”里的冷笑话,听得钱雨忍不住跟着笑:两个西红柿一前一后马路上走,其中一个被一辆车给轧了,另外那个说了句:“Ketchup” (番茄酱,又可听成“Catch up” ,快赶上的意思)。左鸣还学着电影里乌玛瑟曼语气重复道:“Catch up,catch up”,钱雨侧头看倒车镜时,看见她嘴里念念有词样子真是忍俊不禁。

“哪天想不开了我蹦极去。”钱雨瞥眼挡风玻璃前小册子,瞎贫了句。

“啊?”左鸣不知疲倦一下瞪圆眼睛,一把抓起那小册子,“哎,对呀,这附近有能蹦的吗?”

“我不去,拿生命开玩笑啊?”浩然不知在装睡还是被吓醒,略带倦意地睁开一只眼睛,说完还故意耸耸肩,把脑袋藏进竖起衣领里作颤抖状,“害怕,不行,我害怕!”逗得果果咯咯直乐。

“果果,你看看——”左鸣故意把小册子递给果果,果果忙着把小册子翻开:“如果想去,下一个路口往左拐就是了。”

“哈,我今天决定想不开了,去蹦去蹦!”左鸣乐得从车上站起身,看架势若不带她去蹦,可能直接从车上蹦下去的。

蹦极起源于新西兰附近瓦努阿图部落的缚藤跳跃,如今演变成一种全球性极限运动,新西兰最高蹦极在南岛南端,高度一百多米,不过在北岛,Taupo蹦极也很受欢迎,虽然高度四五十米,也够心脏悬一阵子了。这不,排着队准备迎接挑战的真不少,他们脚上绑上绳子被送上高台个个脸上都是一副英勇就义神情。左鸣伸头看一眼,心里不免打鼓,有人跳下时的尖叫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浩然猜透她心思了,刚想损她雷声大雨点小,话没出口就被果果胳膊肘顶了一下。钱雨老远坐着欣赏着与己无关的半自杀场面。虽然谁都没说什么,左鸣却是下不来台了,只好排到等待的队伍里。

队伍越来越短,排在前面一个华人男孩抱住围栏柱子不撒手,腿不听使唤地哆嗦着,大概以此减轻一些恐惧吧,左鸣开怀大笑几声,然后自我安慰地来了句:“不跳也没什么丢人的,真的。”

“别他妈废话,有本事你先跳!”男孩自尊心被人扒了皮凶凶地瞪着她。

“跳就跳!”赌气反倒帮左鸣减弱恐惧,她爽快地付钱买了阎王殿的门票。一个毛利男人给她的脚绑上绳子,她弯腰仔细检查绳子保险系数。毛利男人跟她说:“你自己数一、二、三,跳。”左鸣低头往下看,分不清果果她们到底站在哪儿,一边犹豫着,脚步已经挪到台边上,又退回来,扭头笑着对毛利男人说:“你能推我下去吗?我会感觉好点。”

“不行,你得自己跳。”

“好吧。”她心一横身体向前倾去终成自由落体,她觉得她的魂飞离了啊,她觉得Taupo蹦极过瘾,她唯一后悔跳之前怎么没拥抱钱雨一下……她突然想起朱德庸的漫画,一个跳楼的女孩,每下落一层经过人家窗台就看见不同的悲剧人生,觉得活着挺好……她又被弹了起来,她觉得如果能活着下地再也不减肥了。这样来回若干次,她终于被人拯救回人间。

“没什么可怕的,挺好玩儿。”左鸣腿软得只能跪在草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逞能。

“哦,是吗?那刚才也不知是谁在尖叫吓得鸟都大小便失禁了。”浩然从烟盒里递过一根烟给左鸣调侃道。

“我叫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左鸣接过烟任浩然给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到果果身上,“我叫了?真叫了?”

果果笑着点头确认。

“特有人生感悟吧!”钱雨目光依然盯着现场版正在尖叫着的自由落体,“跳之前都想什么了?”

“想……”左鸣揉揉鼻子,不自然地撒了句谎,“想活着真他妈的好。”

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1)

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

从小镇回来,左鸣很快就把出游所见和大部分欢乐忘干净了。

大多数时候人们快乐都不是真的快乐,这是她早说过的,所以她轻易就可以把快乐和痛苦团成废纸毫不吝惜扔掉的。可生活中那些触动她心弦的细节,她却无法忘却。她记得小镇一间古董店里,浩然买了一盒包装古里古气火柴,她觉得挺逗的,刚想拍浩然肩膀跟他说点什么,浩然却悄悄趴果果耳朵边说以后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这一席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以往这种肉麻话,准叫她嗤鼻一笑,可这回她竟莫名其妙感到鼻子酸酸的。

多好啊,她想,她不怪浩然一路沉迷儿女私情了。当时她也不知为什么,特意把头转向钱雨,而钱雨又是一副畸形茄子式笑脸。究竟什么是“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呢,她再次陷入本不属于她的严肃思考。可很快她又朝镜子里的人笑了。是的,她的生活永远都应该像游戏,充满玩笑,难道不是吗?而钱雨呢,在小镇酒吧,望着她手上的戒指,他那副严肃神情是否说明他对她动心了呢?以至后来玩大冒险游戏,他都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她又朝镜里人自信地点点头。她,一定要亲耳听到他对自己说“以后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之类的话。

没几天,浩然便接到她电话:“耗子,最近背老姐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没?”

“拍拖,当车夫,件件事都见得了人的啊,怎么了?”浩然笑嘻嘻回答。

“哦,什么时候有空?”

“怎的?”浩然叼起根烟卷问道。

“陪老姐去逛街买点东西?”

“啊?”

“算了,你知道钱雨衣服码数吗?”

“你不是吧你,干吗啊你,又要残害钱雨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嘛。”

“哦,那就是从良了,呵呵。你不是追不到我改追钱雨了吧?”

“去你的死耗子,别找了女朋友,就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哼。”

“呵呵。”

浩然多少有些得意的,但有种担忧却在脑袋里膨胀,只是担忧重心早从左鸣转移到钱雨身上。不过担忧很快从脑海掠过——呵呵,小镇的新鲜空气延续呼吸到现在,对他来说这是爱情的空气。

浩然带果果躲在鸭子湖畔树丛后等着看帮派群架。两人来得有些时辰了,怎么连个鬼影也不见?果果望眼那片一圈落地灯照射下像光亮空荡舞台的平坦草坪,突然有种当特务的感觉。

“还得等多久啊? 你确定是今天吗?”果果问。

“放心吧。”不过他回答得也不自信。他的依据只是前几天因为心情极佳回语言班上课时的道听途说——几个小同学议论一对冤家约定今天决战鸭子湖,就特意带果果来长些见识。

浩然一些疯狂而无聊举动,逐渐成了果果休闲娱乐主打节目。从小镇回来,先是带果果去Long Bay海滩,两人在那比谁捡的海藻更像死人头,输了的现场编一段鬼故事……浩然好像每次都故意吓得果果晚上睡不着觉好打电话给他叫他把她接去睡到他车库床上一样充满恶意。

这会儿,鸭子湖畔开来两辆车,直接冲上草坪,打群架的来了。两分钟后又开来两辆。开始的准备活动真有点叫果果开眼:两边学生模样人都挺酷地下了车,手里握着棒球棍,一手握着棍头敲打着另一手掌心,很有点枪战片意味。浩然把身子使劲往前凑,眼里冒着兴奋的光。

“啊!”他突然叫出了声。

“怎么了?”果果问。

“马天!”他用手一指,连忙对果果做个别出声手势。

果果望眼停在草坪上那四辆车里有一辆就是露露那部红色甲壳虫。

“他们打架要是殃及我们怎么办?”她反倒不那么惊奇地问道。

“跑呗!”浩然小声地回答。

让人失望的是,厮杀声还没持续一分钟,就听见哀嚎声占了上风,能开车的开车跑了,马天开着露露甲壳虫也东跌西撞地跑了,也有没来得及上车撒腿就跑的,有的连武器——棒球棍都扔了,呵呵,一支棒球棍还“咣”地砸到露露甲壳虫尾翼上。

浩然擦了把冷汗:“呵呵,还好,光打雷不下雨。”

几个月后露露买了房子。果果并没把马天打群架的事告诉露露,虽然马天落荒而逃挺屎的,可毕竟比打个半残好多了。马天还是经常招呼也不打,就开了露露车出去,露露要出去就打车。在奥克兰打车挺贵的,露露眼睛眨都不眨,还总说过些日子给马天也买部车就是了。甲壳虫尾翼被棒球棍砸出那块伤疤,马天说是超市购物倒车不小心撞了树——咳,真是扯谎连草稿也不打,果果长八只眼睛也没见奥克兰哪个超市停车场有什么大树呀,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这是谎言,不过世上偏有露露这样女孩深信不疑。谎言这东西就是这样,一个能扯一个相信,谎言便成功完成使命了。

露露的豪宅是通过中介买的,中介叫Tommy Hu,说是从事地产业务已经七年了。那天露露打电话过去,约好了见面地点。Tommy Hu并没有他声音那么年轻,从眼角皱纹沾带的喜气,还有微微隆起肚皮,就可看出新西兰新移民涌入数量令人惊喜,不,是令他惊喜。从前卖房就赚点辛苦钱,跑跑颠颠的,只见自己车子公里数赛车似的往上蹦,好不容易成交了,还是分期付款,什么银行告贷之类,跑断你的腿,想想,就像新西兰无感地震一样没个痛快劲儿,真够招人烦的。到了1999年,移民政策变了,日子陡然变了样,就说中国内地携了赃款的家眷们,呼隆隆涌进来,哪个不忙着把黑钱洗成绿色新币,置房置地拍板之快,现金或一次性付款之多,直让这“最后一块净土”簌簌战栗。房价暴涨之后,到处房子都是一片拆了盖盖了拆的欣欣向荣,本地居民趁机大肆炒作,今天卖旧房,明天再买进有升值潜力新房,中介Tommy赶上好时候,在汹涌泡沫里游泳,悠哉游哉,那份美气!

露露上了车,Tommy往后视镜里一看,偷笑今天又是好运气——做房产中介就是有贼一样眼力,瞄你一眼立马知道你是不是有钱人——露露正有滋无味地嚼着口香糖,不用说,这女孩家有钱,看着不像生意人家,像是官家,哼,又是笔赃钱,不宰白不宰啊。跟这样的留学生做生意,成交就更快了,倘不出所预料,她关心的不过是房子“长相”,而不是什么建造质量、社区环境之类。不过,今天这姑娘也很难说,她皮肤黑但人不丑,却搂了个那么个猪头男孩,这是否预示她买房上也会别出心裁呢。Tommy今天把注下在露露身上了,居然关心起买房以外的事情了……

“叔叔,还有多远啊?”露露有点坐不住了。

“不要叫我叔叔好吗,我有这么老吗?好啦,马上到了,你不是想要海景房吗?又不要太大的,不好找呢。”Tommy一脸和善。

“是啊,房太大了害怕。”她扭头拉拉马天胳膊,“马天,果果说搬进新房一定要付我房租了,怎么办?”

“怎么个意思?”马天把套在脑袋上露露送的MP3耳麦摘下来,里面传出Hip-hop嘭嘭声。

“我说果果非得给我房钱才住!”露露提高音量。

“那就让她付。”嘿嘿一笑,耳麦套回耳朵,猪头跟着音乐动起来。

“真是的!”露露从兜里掏出刚才包口香糖的纸片,把嚼完了的口香糖“啐”地吐了进去。

露露看了三套房子后,还是选中最先在Mission Bay看的一套豪宅。一个人选择什么,往往第一眼见到时便有了定数,所以还继续往下看,不过是为自己决策寻找些佐证而已。

“你俩谁买房?”Tommy Hu心中有数但还是职业地问问,被马天搂着的露露接过笔在购屋协议上签了名。

“你这签的谁的名字?”马天指着协议上那陌生名字问道。

露露脸红扑扑地支吾过去。不过Tommy Hu真佩服这出手阔绰女孩,她分明连价都没讲就落了单。

住进新房那天,露露躺在特意为果果从澳洲定作的柔软大床上得意地说:“这……打着滚睡都没问题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学着马天口吻点着头说:“或者你跟那谁抱着打滚都没问题了。”

大的还不止床呢,这儿什么不大啊,房子大,电视大,冰箱大,音响大——嘿嘿,马天猪耳朵也大呢。而且什么都是成双成对的,车库两个,主人套也两间:马天露露一间,果果一间。就是路人从外面观赏,也不能不对房间内饰豪华艳羡不已。整幢房子除了玻璃就是实木,门口种有两棵足有两人高香椿树。

果果不是从小没见过世面孩子,可是这房子,说句实话,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城堡一模一样,即使刊登《Home and Garden》(《家与公园》)杂志上,也算得高档高端的。想那Tommy Hu做成这桩生意必是狠赚一笔,半夜都得乐得中了风的。果果坐在自己这间主人套里,温馨漂亮感觉让她不禁联想起电影《The Princess Diaries》(《公主日记》)里的场景。

果果把几件款式简易衣裳搭回雪白大衣柜,这多是她从国内带来的。露露房间有个一模一样雪白大衣柜,衣服都挤得装不下了。记得刚认识Jane的时候,Jane教自己如何着装展示女性气质,可她一直穿些学生味十足淡雅衣裳,以致常被追赶时髦女孩取笑是冰激凌色调。并非她对Jane服饰品位有怀疑,对于习惯了的东西,就和她那优柔寡断性格一样,轻易是改不掉的……露露大衣柜里衣服不像Jane柜子里的那么经典,乱七八糟的,像是什锦大餐,而且多是穿一次就挂那不穿了,还有露露梳妆台上的首饰、香水……一看就知道是不懂货乱买的,几乎什么新潮买什么,什么贵买什么。不过,有钱就是好,女人有钱实属上天的眷顾,有时候,钱的确能使一个俗气女人变得有品位或者看上去有气质呢。

“这些衣服是我的也是你的,你随便穿吧。”露露常常对果果说。露露对金钱所能换来的一切都不在乎的,她要的只是一种简单明快东西:快乐。

果果随便从她梳妆台拾起一个链子问:“这个多少钱啊?”

“不记得了。”其实向一个不在乎钱的人问价钱本身就愚蠢。

“是K金的吗?”

“不知道啊,不就是戴着玩的,你拿去玩吧。”说着就套在果果脖子上,还说,“这些东西很多是朋友从香港带过来的。”

为了使窗外光线照射进来,露露突然掀起落地窗窗帘,一个硕大私家泳池沐浴夕阳金色光芒下。

“这多费水啊,这附近好像有公共游泳池吧。”果果说。

露露皱起鼻子:“公共游泳池多脏啊,”又趴到果果耳边:“听说常有小孩在里撒尿呢。”说完又倒在床上打个滚儿,“对了,你也可以叫浩然兄也搬进来住啊。”

果果当然不会叫浩然搬来同住,她才不要跟浩然同居呢,虽然身处寂寞异国,同居或者认认真真找个异性朋友本是乖孩子所为,什么一夜情、性交易,简直不值一提,骗财骗色也不算什么大坏,真正恶棍是连人家感情都骗呢。就这么个世道,果果居然还把同居当回事。果果也常感寂寞,可她就是也无法接受同居——呵不,她并不是接受不了同居本身,而是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担忧,尽管她也说不清担忧什么,可在没有排除这担忧前,她宁愿选择不要同居。因为这,她时常都觉得,她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她若能不属于这个时代就好了。

果果不肯叫浩然同住,露露却招了两个房客。通常只有穷,为了赚钱,才愿意出租房子,有钱人谁愿意跟别人合住啊?出入不便不说,保不准房子会折旧也快呢。露露不然,连果果房租都是在果果拼力坚持下勉强象征性收点的。露露招房客进来,是为了人气,图个热闹。露露没过过穷日子,一点不知道穷有什么可怕,可来新西兰后,她饱尝寂寞滋味,只觉得世上寂寞最可怕,若是家里每天都跟开Party一样热闹,她就特开心,若是对她心思的房客,倒找钱都乐意。

两个房客,一个就是以前住上海人家那个Jacky。Jacky性格特蔫,这号人住进一百个,也不能使家里跟开Party一样热闹呀,可露露还是叫他住进来,原因是露露添了新癖好:喜欢吃自己做的饭。如今,她已从Jacky那把广东厨艺学得差不多了,没事就做给马天吃,把猪头养得滋滋润润的。Jacky呢,还是以前那副德行,每天除了做饭、上学几乎足不出户,打游戏——睡觉——打游戏——再睡觉,真是活成二等神仙了。大概他也知道受了露露恩惠,偶尔照面总乐呵呵的,赶上双眉紧锁笃定是第二天要考试。一次,他跟果果说:“我好烦啊,躺床上看见那些尸体(习题)在我眼前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这广东名句后来广为流传被留学生们奉为经典。

另一房客是叫Benny的男孩,与Jacky相比,这可是个活跃分子,只是活跃得过了头,每月只是象征性交点房租,却经常带女孩留宿。据说这家伙以前频繁搬家,不是房东受不了他,就是他受不了房东说他,而这回住进露露家,嗬,他可是找着称心如意安乐窝了。露露图的就是热闹,还怕你多个人留宿不成,何况Benny一副书生面相,嘴又跟说相声似的,整天逗得你不乐也得乐,露露哪舍得他走。刚开始Benny带人留宿还躲躲闪闪的,女孩一来马上进屋。露露只能在门外看见女人鞋,一回是粉色尖头皮鞋,一回是帆布旅游鞋。后来Benny见露露一副无所谓便也公开了。这不,今天露露想跟Benny借张DVD看电影,第一回敲门里面女孩说Benny去洗澡了,第二回想敲门Benny屋里灯已经黑了。更让露露佩服的是,听说Benny在国内还保留几个关系非同寻常女朋友,千百个线头他都理不乱,没八百年修行如何了得。

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女孩(1)

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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