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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奚蒙蒙顾宁 当前章节:15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24

露露以“House Warming(暖房)”名义在新买豪宅聚会,是几周后,过生日那天。有钱人号召力就是了得,露露一番话:“越热闹越好,不认识无所谓,是朋友就可以带来”,把聚会弄得就像美国总统竞选拉票,热闹得跟Asian Party(亚洲人聚会)似的,最叫露露高兴的,还是面对一屋子中国人,再也不用没完没了地“Pardon”(对不起)了。

虽说八十多万新币房子,对许多有钱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光从外表看,其豪华还是令来者震惊的。其实,豪华这东西是有限度的,超过一定限度,就像水煮到沸点,再煮下去也无非是开水——煮成气体那要多大道行啊,房子豪华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个豪华罢了。很快,大家开始在豪华客厅哇哇地叫来叫去,把个豪华过眼烟云般抛到注意力之外。

“露露,你有钱,别让那么多人知道哦,小心被绑架哦。”Jane打趣道。今天她特意染了一头红发。

“八十几万买房子怎么了,如今有钱人大街一抓大一把,只可惜就我遇不上。”Water这老冤家又和Jane对付上了。

“是啊,是啊,”露露溜缝似的,“我就认识个比我还有钱的呢,花十万块买毕业证呢,这事我可做不出。”

“是啊,其实辛辛苦苦读书有什么用,那毕业证,掏钱便能买来,咳,还是钱有用啊……对了,露露,你把那买文凭朋友介绍给我吧。”Water凑过来好亲热样子。

“啊,我……”露露支吾着,见果果正在对浩然交代什么,压根没听这边“有失体统”对话,才放了心。

“算了,看我是没那个命了!”

露露从Water眼里看到失望紧忙安慰道:“Water,你急什么啊,你还年轻。”

“什么啊!我马上就老了。”说完,Water夹了夹腰,对着镜子顾影自怜起来。露露突然想起Water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话:“有些东西不用不就等于没有吗?”

直到Rain也来了,两人膜拜金钱的对话才打住。Rain是她们几个中家境最不好的,又跟果果一样“正统”,在她面前说钱,不是守着矮子说矬子吗?——看看,她们已经长大了,不再像过去不顾忌朋友内心的感受了。

Rain一进门就面带微笑。Rain真的比过去开朗多了。Rain还主动谈起打工的一些趣事:“……店里来了个印度人,人蛮好的,可他印度名发音和中文‘傻逼’很相像,所以店里人一起说话,说到谁谁傻逼,他总以为在叫他,马上上来答应,闹得大家都特不好意思。嘻嘻,也没人敢告诉他,大家只能尽量减少骂人话了……”

是谁接了句:哈,语言文明要靠傻逼来促进啊。大家哄堂大笑。

Rain笑着说这些趣事,表情生动,蛮可爱一个小姑娘。是的,她现在不那么臃肿了,视觉效果好多了,难怪女孩都闹着减肥呢。不过,大家还是在她表情中看出一丝忧愁。

“其实我还是挺烦恼的,”Rain突然转换话题,牵出女孩们几许诧异,“在一起打工的人常常讨论,说父母的钱是不是白花了。他们都觉得,跟国内的孩子比,会不会不但没学到什么东西,还浪费了家里那么多钱?”

“好了,你要是浪费,浪费的也是你自己的钱,也不是家里的钱!”Water插嘴,把个“你”说得重重的。

不知为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豪华客厅来了两个新朋友,一个是迄今没能说服果果同居的浩然,一个是到哪儿都光彩夺目的左鸣。此时,左鸣正拍着浩然肩膀问:“钱雨呢?”好失落好不忍的样子,好像她跟钱雨是连体人似的。浩然却神情恍惚的,一低头,让头发帮着遮住眼睛,回了句: “他最近忙他的事,再说这些人他也不认识,来干吗?”

这时候Jacky还在小屋里猫着,Benny却出来寻觅美女了,Benny才不管什么窝边草不窝边草呢,人家说了,都什么时代了,兔子不吃窝边草,就等着饿死吧。所以他眼睛一直在几个女孩身上逡巡着。不过,马天这会儿却不在家。

“马天呢?”浩然走过来问露露,趁机拉起果果手。

“去Casino(赌场)上班了,”这年头竟把赌博说得特好听:“Casino上班”!

“太过分了,老婆生日都不回来啊!”

“估计他都不记得了……他,昨天就没回来啊。”露露神情恍惚地。

Water参观完豪宅一边叫道:“怎么,露露,听说你学会做饭给我们吃了?”

露露连忙跑厨房洗西红柿,大声说是啊,大家不要客气,随便看,随便玩,愿意玩什么玩什么。

左鸣是新来的,果果本想给大家介绍,谁知左鸣自来熟, 已经跟Jane阳台上抽烟去了。两个女孩性格中许多相似成分,难怪这么投缘。

“Happy Birthday(生日快乐)!”晚饭时Water突然叫道,“今天是露露21岁生日哦!在国外这可是大日子,18岁是成年,21岁是成人,意思是这个人已经Mature enough(足够成熟)!”

Benny从冰箱里搬香槟,搬啤酒、红酒,然后凑到Jane身边。

“今晚大家不醉不归啊,”露露高兴地叫道,“大家一起哦!”

“归也就是各回各屋啊,”Benny厨房里找开瓶器,老远地说,“不过都在一个屋檐下。”

“哎?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啊!”露露奇怪地问他,“不是每天都带新人回吗?”

果果似乎也习惯这气氛了,一旁静静地笑着。

“女孩不能跟着来就带呀,惯坏了呀!偶尔,偶尔也得放放鸽子哦。”Benny坏坏地笑。

“Jacky怎么搞的?还不出来!我去叫他。”Benny使劲晃晃香槟瓶子,举着瓶子轻手轻脚跑到Jacky房门口,冲着门里开瓶塞,“扑”地一声巨响,瓶塞射到墙上,喷射出来香槟溅了正聚精会神打游戏Jacky一脸一身。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Jacky第一反应是摘下眼镜来擦。他还没看清干这事儿的是谁。Jacky是果果遇上的第一个不是死读书眼镜片竟然厚成吐司片一般的奇人。而且他还是所有房客中比赛房租效益的冠军,一天除了上厕所泡碗方便面外所有时间都在屋里,这会儿,他那句“我好烦啊,躺在床上看见那些尸体(习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就想睡觉”,又被大家拿出来当笑料了。

“露露,你不是做了鸟肉给我们吃吧?”Water指着一盘子肉打趣道,“吃鸟肉可要被遣送回国的,去年有个老PR(新西兰永久居民简称)捉鸟吃结果被遣送了。”

左鸣夹了片苦瓜道听途说道:“听说那厮自己做了簸箕,簸箕下放了鸟食——你知道新西兰的鸟都是被喂惯的,不躲人——鸟就飞过去吃他的鸟食,他把扣住的鸟都煮了吃,没多久就被邻居报案了……”

“就被遣送了?”Rain吃惊地问。

“先上的法庭又被遣送的。”

“是啊,还有一个华人把狗闷死在车里也被遣送了。”果果补充道。

“人家国家就是讲究人权、狗权、猪权、猫权什么的。”

“是啊,现在洋人也从华人那学聪明了,什么都能发现了。洋人的法律总是把人想象得普遍善良的啊。”左鸣从过来人角度上评论这个事情。

“哎呀,不就是个遣送吗,遣送就遣送呗!”露露插了句。

“是啊,只要露露不给我们吃‘狗肉罐头’就成。”有时候果果也挺黑色幽默的。

Rain不解地问:“奥克兰哪有狗肉罐头卖?”

露露当然知道果果所指何物,也近墨者黑地学马天那样直截了当说出自己逸事,还指着那盘牛肉大声说:“这绝对不是给狗儿们吃的罐头!”她这个“狗儿们”说得特圆滑,听上去就像“姐儿们”,逗得大家一阵哄笑。露露自己笑得让口可乐呛住。

晚饭后,这些家伙东倒西歪在沙发上歇着,果果独自到阳台看月亮。

“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的蝴蝶帮吗?”露露朝她走过来。所谓蝴蝶帮,就是露露、果果、Water、Jane、Rain五个女孩子刚认识时,循着奥克兰帮派风气给自己“结帮”起的雅号。当时,全帮派的宗旨就是保持处女身,虽然Jane有男朋友也开了后门进来了。

“嗯,记得。”果果若有所思。

“现在大家好多都有男朋友了。”露露不是指浩然和果果,也不是指她和马天,而是指Jane和Benny,他们刚刚认识两个小时,已经亲昵地搂抱在一起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男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单纯的朋友,女孩和女孩之间很难有长久的朋友。”露露又说。

“你怎么了,露露?”果果突然在露露眼里看到泪水,她是这么个小东西:若非感同身受,她是不会记住任何有深意的话的。她那天真样子原本就不是为复杂而生的。

“马天又去Casino (赌场)了吗?”果果问。果果也住这房子里,可她已经两天没见到马天了 。

露露点点头。

“奥克兰的好男人都死光了!”Rain凑过来。这是大家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呐喊,却一喊惊人。

“对,这年头找男朋友就是找车夫。”Water也凑过来应和着。

突然,几个人都没声了,女孩们都聚一起了,唯独Jane——大家不约而同望向那边一手搂着Jane,一手教她打游戏的Benny。这会儿,Benny是客厅里唯一的男士了,因为Jacky早回房间去了,浩然呢,正和左鸣躲在另一阳台吸烟呢。

奥克兰的夜色是那么清雅,微风吹拂着左鸣宛如瀑布黑发。

“左鸣,你真要进奥大读书?”浩然突然问。

“嗯?”

“不是为了钱雨吧?”

“不啊。”她狡辩。

“那最好了。”

“为啥啊?”

“钱雨要结婚了。”

“啊?”浩然这话宛如突如其来利剑刺进左鸣心,她表情立刻不自然了,“跟谁啊?”

“果果的一个朋友,岛人。”

——啊不!左鸣脑子轰地一下,眼前漆黑一片。等她缓过神来,眼泪已经特没出息地流淌出来。她想,一场爱情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就结婚了呢?生活中有很多值得流泪的事情,可眼泪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来凑热闹呢,不,我不喜欢钱雨的,我只是玩个爱情游戏……可是,她头已经不听指挥,要往浩然身上倒了。浩然连忙退后一步,看看对面阳台果果有没有朝这边望过来。

果果正跟露露说着什么,Water掺和进来,声音很大,大到浩然都能听见:“那个追你的Tommy Hu他有钱吗?要是有钱,就介绍给我好了,哈哈……反正你有马天也脱不开身。”半似认真半似诡谲笑声飞扬在奥克兰的黑夜中。

左鸣的头终于靠在浩然肩膀上,她甚至伸出手去搂他的脖子,就像过去在酒吧那样。浩然又瞄瞄果果,果果并没关心这边有什么情况——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她似乎从没像他在乎她那样在乎过他,就像这会他不停朝她望去,担心她会误会什么,可她呢,似乎压根没有留意他。

“我一直觉得我好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左鸣哽咽着。说得倒是蛮真心的。在左鸣看来,一个人精神再萎靡,眼神再矫情,唯独真心的话,才值得说出口,哪怕伴以半真半假的情绪。然而,这已使深有感触的浩然鼻子一阵酸楚。是啊,对于一个平时极少流泪的女孩,人们又怎么会在她偶尔流泪时,质疑她眼泪中的真实成分呢。

“浩然你在干什么?”露露尖叫着,突然笑着朝这边指道,“果果可还在这呢!”浩然注意到果果好像并没多大反应。

“果果你快来安慰下左鸣!”浩然变相解释道。

“左鸣。”果果走过来,轻抚着左鸣宛如瀑布般秀发,Sina和Dillon一直把自己称为中国娃娃,殊不知真正楚楚动人的中国娃娃却在这儿呢,她想。

“左鸣,有时候去喜欢一个现实的人是很痛苦的事情。”她出其不意地安慰道。

左鸣抬起头望了眼果果,为什么所有人都误会自己喜欢钱雨呢?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钱雨呢?

左鸣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了。

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1)

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House Warming Party(暖房聚会)后,大家又都回到奥克兰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了。在奥克兰留过学或者在别的国家待过的中国学生都知道,国外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特别是新西兰,整个一现代化农村,若是不上学、打工,一天睡睡觉,看看从国内带来的碟片,日子就打发了。到了晚上,除了便利店和个别超市,大部分商家早早关了门。家里实在待不住,只有去唱歌、蹦迪、飙车、赌博,甚至打群架、泡妞。有的妞甚至连泡的过程都免了,干脆直接拉回家做做床上运动了。

留学新西兰,门槛不高也不低:入境,不要语言成绩;进大学,又非得有雅思成绩不可。这就导致语言学校人满为患,接踵而来就是留学生闹事,打架斗殴,拜帮结派、绑架、车祸惨剧频频发生,Kiwi对留学生愤愤不满也随之而来。真正跟洋人深入交往的人也不多——横着文化鸿沟,不是容易做到的:很多时候,你和他们一起坐在酒吧里,他们说一些自认很有意思的事情,可你却不觉得有什么意思时,你与他们的距离无形中就远了。

钱雨倒是个例外。钱雨一直广为结交洋人朋友,最近已经和果果好朋友也就是他未婚妻塔希提女孩Sina去她叔叔农场了。浩然还是那么无所事事,每天开着他Prelude——这车比他刚买时烂多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换掉——送果果去奥大,然后就去网吧、赌场等地方耗日子,偶尔也趁傍晚带果果浪漫一把,把车开到Mission Bay,领略海风的爱抚;到Mt. Eden,从远处观察自己的生活,在果果打个哈欠的时候,不容她推辞地把衣服披到她身上。偶尔也乖乖地跟在果果身后进超市,在那儿领略别样浪漫,当果果每次劝他在Foodtown(某大型连锁超市名)找个工作时,他都装模作样跟Foodtown工作人员要张求职申请表,草草填写,然后故意连联系电话都不填就还给人家。

一次他们逛超市,一个穿着肥大时兴牛仔裤约摸十五六岁Kiwi男孩,突然对浩然说用十块钱跟他借ID,浩然见果果在,特矫情地摇摇手拒绝了。当他们走出超市时,却见小男孩拿着另一张ID走向收银台。浩然不禁一笑: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你不愿意做总有人会做的。

那天在一个叫White House酒吧,浩然终于提出自己的要求。那儿中国人没玛格丽特那么多,依然弥漫着烟、酒和诱惑的气息,灯光一道道扫过,掩盖了粗糙的装潢。老虎机伴随舞池扭动的身体噼啪作响,DJ不甘示弱反复播着Bill Board的上榜热门曲。若是没有浩然,这样地方果果是不可能来的。她在他目光保护之下跳着欢快的舞。当“I will rock you”唱到高潮时,他一脑袋黄毛突然凑到她耳边:“一起住吧!”

“什么?”她显然听清楚了。

“我说,一起住吧!”

舞池里挤满人,一个浑身是汗的胖女人兴奋地夹在浩然果果之间,他自始至终没有牵上她的手,这是他想要的感觉,哦,来之不易的爱情!

就在这爱情走向高潮的时候,他突然说出了这句话:“一起住吧!”

胖女人此时便成了障碍,被浩然猛地推开。他的手四处摸索着,终于寻到果果的腰,他让手圈成环把她套住,他的黄毛贴在她面颊上,然后第三次说出那句话:“一起住吧。”伴随而来是池子里异口同声撕心裂肺尖叫声,所有人仿佛都融化了,消失了。接下来就是从酒吧到停车场那漫漫长路——此乃奥克兰市中心一大特色,车位与你想去的目的地距离,由那一天幸运指数所决定。

“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吧。”

他望着她身影消失在那豪华别墅的铁门里。

这就是奥克兰,一个现实的地方。相爱的人就必须住在一起,奥克兰早就叫柏拉图见鬼去了。晚上,果果躺在床上辗转不安,她从小就是这样,她是不是不正常啊,为什么许多快乐的事情到她这儿都会转化为忧伤呢?她对着天上星星眼睛眨啊眨,她突然感到这个场面如此熟悉,那月亮上仿佛又有一样东西正朝她奔来,那是个同样星汉灿烂的傍晚,Jane闪烁眸子出现在她面前。什么叫Kim一个忧郁的眼神?啊,她终于豁然开朗,冥冥中她仿佛也在浩然眼睛里见过那种东西。奇怪的是Dillon那双毛茸茸蓝眼睛居然也出现在奥克兰夜空中。天逐渐变成了淡灰色,浅蓝色,星星不见了,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她并不想哭的,可眼泪却划过她的面颊。她有点受不了了,她不知道两个小时后,当她再次起床,是否还会在洗手间台子上望见那红头发,是否还会看到Jane那毫不在乎的神情。天渐渐亮了,她听到猫叫,可是她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从Benny房间传出的女生叫床声还是真的猫叫。她坐起身,望着窗外冉冉上升的朝阳——据说新西兰是世界上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她摸摸脸,眼泪干结在上面,可她不愿意去洗手间。记忆把她抛回一周以前,那同样是个夜不成寐的清晨,离闹钟响还有一些时间呢,她就被屋外嬉笑声吵醒,她趿着宽大拖鞋走到洗手间,开始在盥洗池刷牙——放血,自来新西兰,刷牙隔三差五就流血,她跑到牙医诊所看了几次,说是牙龈炎,可就是治不好,她从小就特多毛病,什么胃病啊,她想再这么流下去,总有一天会血流过多而死的。她一边盯着池子里的血,一边打开龙头把它们冲干净,冲了半天依然有两块红红的东西冲不掉,伸手去摸它,蹊跷的是,那是几根红头发,自由地扭结成一个小团躺在池子里,她并没有觉得这小团有多脏,相反觉得它很漂亮,很眼熟,就对着阳光瞅了会儿,然后才把它扔进垃圾桶。这究竟是谁的头发呢,她一下想起这个问题:家里住了五个人,三个男孩子,包括自己两个女孩子,没有一个是红头发的。一定是Benny 又带女人回家了,她突然觉得很脏,开始拼命往手上打肥皂泡在水龙头下冲洗……

她又闭上眼睛,感到昏沉沉的,一定是睡得太少了,等会上课一定会睡着的,她郁闷地想着,就在那时,洗手间门“砰”地开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她太疲惫了,居然忘记锁上门。

“果果。”

她被那熟悉声音叫得缓过神来。

“Jane ?”

Jane一头火红的头发。她早该在那个House Warming Party(暖房聚会)记住这团火红头发的。Jane穿着一件宽大绿色睡袍,这件睡袍她在Benny身上见过的。而此刻,Benny一边捂着裸露臂膀,一边揉着睡眼,出现在Jane身后。

奥克兰的感情和欲望如此密不可分,是她从没想过的,让她更为震撼的是她以试探性口气跟Jane提起这事——她只想告诉Jane, Benny并不是盏省油灯!——Jane的回答竟是:“你想多了,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

“那你们是?”

“性伙伴。”Jane把头仰向天空嬉笑着,“我知道他有好多个女朋友的,反正我也无所谓,他也不认真,这样不好么?”Jane笑着把早餐牛奶送到嘴里。

果果却在她笑声中感到寒冷。一直以来Jane就是未来的预兆,好比刚到奥克兰时,Jane所能感到那些东西,今天她也深深领悟到了,她不仅为Jane鸭子湖流下那些泪水感到遗憾,更担忧Jane就是自己明天的写照,她逐渐领悟左鸣所说的快乐是表面的,痛苦忧愁才是发自肺腑的,她甚至感到,不,是认定:快乐是短暂的,痛苦和忧愁才是永恒的。

清早她给浩然去电话:“我想静静考虑两周时间,最近你别来找我了,也不用接送我上学了,我可以坐公交。等我想好了会给你电话的。”

“如果不答应,是不是就要做一辈子陌生人了呢?”

她没回答。

“好吧,你那记得每天放学不要在图书馆待太晚,找不到公交就给我电话,天黑了不要穿一身黑色路上走,路上轧死的都是穿黑衣服的。”

浩然竟真的听从谕旨,再也没去找果果也没给果果打电话。

两周只过了一周,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那晚果果坐在那“跟你那谁抱着打滚都没问题”大床上看她砖头课本,卧室门“砰”地被推开,露露头发蓬乱站在门口。露露从不敲门,真是的,即便是你的家也不成啊。露露要不就在果果大床上拼命打滚,把床单都拖到地上去……这次果果真想责怪她了,却发现露露满脸都是眼泪。

“露露,发生了什么事?”果果连忙从床上跳下,还差点跌倒,看见露露摇摇欲坠的,就顾不上自己了。没等果果上去扶,露露就瘫软在地板上了,号啕大哭。

“露露,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别叫我害怕好吗?”果果焦急地想扶起她。

露露用力甩开她胳膊。

“是马天吗?”果果猜到了——有些东西是有预兆的。

露露哭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他一早就知道我信用卡密码,可是我没想到……”她又接上哭泣,“他居然取了20000多新币去赌,输了也没什么……我只是问问他,并没别的意思,可是他——”露露伸出带青斑胳膊,眼泪噼里啪啦从那张小脸掉下来,她认为最难过的事情表达完了,可以不顾一切放开哭了。

果果轻轻抚摩她那小脑袋,她却又抬起小脑袋。整整一个晚上露露都在倾诉,而果果也花一个晚上倾听她和马天的故事。更多的是和马天在一起,是怎么维持一份感情的。露露早知道马天是赌场常客,每每开着她甲壳虫凌晨才回家,露露有时还迁就他陪他赌,钱不够就从卡里给他提钱,久而久之他伸手要钱要顺手了,还美其名曰是借的,赢了钱就带露露出去大吃大喝,输了就在家睡觉跟露露借钱。可这些不算得什么,毕竟她还为他堕过胎的,可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居然动手打了她。

“傻姑娘,这些事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啊?”

“我觉得跟你说了也没多大用处啊,我怕你只会叫我跟他分手。”

“咳……我懂,我不逼你跟他分手,等你不想和他在一起时你自然就会跟他分手。”果果抿抿嘴说,“这样吧——”又顿了顿,趴在露露耳边说了个主意。露露小黑脸立刻放出光彩。就为个猪头,有啥好哭哭笑笑的,果果真是想不通。

世界上任何一件不幸都不会在伤透人心前轻易罢手。一天傍晚,奥克兰天上还挂着嫣红火烧云,露露价值八十几万豪宅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对于浩然来说,这已经是第14天傍晚了,而他们的约定似乎遥遥无期限,无期限的等待啊——有时候被判无期是比判死刑更痛苦的惩罚啊。浩然正坐在破Prelude里朝果果房间眺望。果果卧室灯像奥运火炬那样长久未熄。浩然坐在车里,他又消灭一盒烟,仔细想想他抽烟除了有损健康,无形中也为地球制造许多废气、垃圾,而受害者首先就是这部跟随他多年的Prelude。他正搓着手,奥克兰春季虽然不冷,可夜里再这么坐下去,光一件单薄花汗衫,真要像只雏鸟那样冻死的。他转身从后座取件动物皮毛披身上。下件事就是去满足买烟抽烟的欲望了。他发动车,正准备去买烟,身后美女与野兽居住的城堡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砸东西声音,而后又是一声尖叫,简直韵律十足。

“我的事要你管啊?”马天拎个玻璃壶朝露露脑袋砸去。露露人小精灵,向左一闪,玻璃壶朝落地玻璃窗飞去,“通”地一声巨响,玻璃壶破窗而出,正从厨房经过的Jacky吓得昏倒在地——他过去实不该小看老大马天的爆发力啊。而Benny一根木头似的伫立在那,傻眼了——呵呵,Benny长得本来就像根木棍呢。露露像只待宰羔羊尖叫着,眼睛里噙满泪水,一只小爪子早被马天熊掌牢牢掌控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露露在果果房间哭完,第二天就去市里最大赌场,向管理处提供了马天资料附带照片,涉赌资深如马天者,分分钟就被控制住了:资料一天不撤销,他就一天不得踏入赌场一步。果果那天给露露出这个主意,就知道治标不治本,可这毕竟是病入膏肓者的唯一一剂药,天想到事情后来愈演愈烈,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一心劝露露分手算了呢。

“你还敢打我!你从我那儿天天偷钱去Casino(赌场),以为我不知道?!”露露像个披头散发小女巫,嘴唇淌着血,但还革命战士坚贞不屈地扬头正视马天。

“你爸的钱干净……哼,要不是我爸嘴紧,现在看守所里也有你爸的!”边说拳头就落下来,一拳比一拳狠。还喘着粗气,朝冲过来的房客们作自我辩护,“你们一直觉得她是好人是吧,哼,你们知道露露根本不是这小崽子的真名,你们知道吗?”

果果根本没听这只猪说什么,只觉眼泪哗啦拉跟着淌出来,嘴上不停喊住手,过去拉马天,没拉住,反被猪头胳膊玩似的给甩了个跟头。又上去搬那长满破布条猪头,就又给甩个跟头。两轮攻击后,马天目标转移到果果身上——他知道,把资料提供给赌场,这损招准是果果出的,这招跟第一次认识她就被害得作弊未遂如出一辙。恼怒中,抓了果果就往墙上摁,一副新仇旧恨一起报架势,“咣咣”两下,果果立刻头晕目眩了。

露露哭着喊叫:“马天,不许你这么对我朋友!啊,别打果果!”马天不肯住手,她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喊:“马天,我都不认识你了,马天,你还是你吗?”

果果疼得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她突然想到浩然,他说过他要一直保护她的,可是为什么他不来保护她了呢?她已经没有更多想法了,她的头已经疼得发麻了。她觉得她要完了。突然,马天松开她,屋子里一下静下来。果果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马天倒在了地上,头顶上淌着血。浩然呢,正举着个取暖器站在他身后。马天样子有点搞笑——奄奄一息却不肯闭上眼睛,估计想看看谁这么大本事?等他看清楚是浩然,最后一句遗言是:“浩然,哥们你真不是东西,为了个女人……”

某种动力鼓励果果睁大眼睛,她看清浩然手里取暖器一直举在空中,挺大个的,估计马天被砸得够呛。

跟所有美国动作片一样,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马天被抬上了救护车。

“你可以告他。”平时西方人挺有礼貌的,不知道今天警察是不是气急了,指着浩然鼻子对露露说:“邻居报警说有一个人经常在你家外面待到很晚,今天又进你房间打了你和你的朋友们,他是有准备的。”

露露也听懂了那几句英文,她啥也没说,哭啼啼也上了救护车。其实她还是挺怕马天有个三长两短的。

一阵天旋地转后,果果觉得头痛得无法呼吸,像是大脑里某根连接生死的保险丝烧断了。她睁大眼,天像是黑色底片,身体像被塞进了火车行进中的一段隧道,只是往前进,往前进,车轮在厮咬铁轨,轰隆隆,轰隆隆,过长的一片漆黑。只有她和浩然两个人,她也不知道啥时候蹦出自己都吃惊一句话:“浩然,我搬去你那住吧。”毕竟浩然蛮守信用的,两周了,忍着不打电话不见面了。

露露开始了在奥克兰最悲痛的日子。她和马天感情走到尽头,果果却有些不近人情地搬去浩然家了。也真的挺讽刺的,露露打那以后再也不把跳楼、上吊这种话挂在嘴边了。她每天躺在昂贵软皮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个不停,小脸都皴了,也不知躺在医院的马天怎样了,不过根据浩然没被抓进监狱推理,至少应该喘着口气呢。Benny战战兢兢地搬家了,Jacky躲回小屋开始十年坐床了。只有果果偶尔回来探望痛哭流涕的露露,所有宽解话都是一个导出语:“长痛不如短痛。”隐意:为一个猪头有什么好哭的呢。

爸爸对她期望那么高(1)

爸爸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

乱世中的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是在车库里开始幸福生活的。钱雨搬走后,浩然跟跳蚤们同居惯了,果果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头顶是五星红旗,垫子底下卧有跳蚤,第二天便买了杀虫剂,赶尽杀绝。果果一直张罗买车计划也搁置了,天天坐浩然破车,睡美人一觉醒来就到学校了,爽啊。浩然呢,除了上网、飙车、看碟,好像也没有什么算得上事的事了。

偶尔去Imax看环绕立体声好莱坞大片。每次高潮前浩然准开始打呼噜,拉滚幕了,他才醒来,问:“都讲啥玩意了,给我总结一下。”

“你自己干什么去了?”

“看也没用,听不懂,你给我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吧。”

几次过后,浩然干脆识趣地回家在网上用BT下载个带中文字幕的津津有味看起来了。果果这才意识到,父亲对她期望那么高,把她当成总理夫人培养,可那总理本人咋也得先学会说话啊,就劝浩然:“实在不成咱就报个专科上吧。”又表示,就是回MIT读专科也可以,怎么说那学校也跟美国麻省理工同名呢。浩然听了就皱眉头,黄毛故意披散下来遮着眼睛:“好吧,我明天就去市里一家我朋友的朋友的一个老外朋友开的私立学校学电脑。”朋友的朋友的老外朋友,弯子转这么多听着就有些玄,啥事一玄就弄不清好坏了。浩然说完,跳到头顶飘着五星红旗那张垫子上闷头睡了——他和果果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几个月了,一直各睡各床呢。确切说浩然睡垫子,果果睡床。有爱情滋润嘛,别说睡垫子,睡刀山又如何?郑智化不是说了吗,这点苦这点累算什么,逆境中才有股坚贞不屈精神呢。身处顺境,浩然就更膜拜他了,浩然想,我多么快乐哦,我有生命灵丹妙药果果啊……我是什么?果果的车夫和菲律宾男佣啊。

只要果果一起床,浩然就去给她准备爱心早餐;她一说要洗衣服,浩然就去向Kate借洗衣粉。浩然每天不厌其烦开着破Prelude到市里,泊于奥大图书馆楼下,一边损人不利己地抽烟一边等果果。有时果果说看书要到图书馆关门,他干脆把车停到火车站那边免费停车场,翻过一座小山丘,钻进图书馆等果果。她若上网找资料,他就拿出手机在一旁打游戏。浩然绝对是游戏天才,他刚认识果果带她去一间游戏机厅,果果只会泡泡龙,他头回上阵,就大获全胜。别说,人这东西是有天赋的,若是游戏也能像跳水、长跑一样被列为奥运项目,浩然一准是世界冠军。有时果果看砖头课本,他就随便拎本书当枕头垫着睡。奥大图书馆三层中文书好丰富啊,他弯腰扫视着架子,发现越厚的书越放置最底层,不知是出于书架承重还是阅读量的考虑。

一次他找出本线装红色硬封面的毛姆著《人性的枷锁》,书名还是毛笔手写体。拿两个手指一提,重得差点掉在地上。这正是他需要的厚度,这样趴桌上睡觉书的厚度与身体合成角度最佳入眠最快。手指印清晰地留在书皮上,他掸了掸,阳光下扬起一层灰,呵呵,名著多是束之高阁的代名词啊。他随意翻了翻,注意到扉页上的几行字:“他既不明其缘由,也不知会被抛向何方,生活毫无意义,也不可能改变成另一个样子……”他皱皱眉却又点点头。这以后他把这本书藏在固定位置,这样取用方便,他也不想每次都收拾一遍上面的灰。有一次他捧着那书刚坐下,桌上还搁着一本没摆回去的《朦胧诗人顾城之死》,他被封面上顾城黑白大照片赫然吓一跳,心想这眼神怎么那么像我啊。

果果正在旁边看砖头课本,问他是什么书。

“一本书讲诗人顾城和他两个女人的书。”

“听说他以前还是奥大讲师呢。”

“这个我也听说了。”

“不过他辞职了,为了去乡间过那种男耕女织田园生活,可后来却把妻子给杀了然后又自杀了。”

“咳,艺术家都是疯子啊,你看尼采、凡高,不都是脑子不正常的。”

“好了好了,别吵我了,我的会计课还没看完呢。”

这天他照例把车停到火车站,攀过那座小山丘到图书馆找果果,途中经过一家按摩院,里面走出来几个大腹便便中国内地中年男人,把他给拦住了。“小同学,你知道Casino(赌场)怎么走吗?”其中一脸横肉家伙问,他那隆起的肚皮一看就知装的都是公款。

浩然刚想打趣说“那是我过去上班的地儿啊”,突然想起国内同学网上发给他的笑话,说中国官僚去外国嫖妓,拉皮条的就在门口叫:“开发票哟,我们这有发票报销!”就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一脸横肉不明白怎么回事,被他笑声吓了一跳,刚欲逃遁,浩然转过身去,朝他们指指远处的天空塔。突然,浩然嘴上的笑也淡去了,一种奇怪感觉朝他袭来,他感到天空塔一直伫立在那,无论他悲伤、痛苦或者幸福的时候。

望着几个大腹便便中年男人的背影——呵呵,过去他一直以为奥克兰就是第二个阿姆斯特丹,第二个欲望都市,现在他第一次觉得,世事远非那么简单,同一世界在不同人眼里截然不同,这个城市每天都有警察、学生、教师、律师、地产中介、留学顾问,也有嫖客、小偷、抢劫犯……不仅每个人过的生活不一样,每人生命的各个阶段也不同的,人们体内此时流淌的血液和彼时流淌的血液,也是不一样的,此与彼,彼与此,有时候还发生着角色互换。而生活呢,尽管大多时候是一件无聊的事,可有时候它又是多么有意思一件事啊。

直到有一天他又路过那家按摩院,正好看到一个胸部丰满花枝招展的华人姑娘走出来,他朝她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他就想,还是果果好啊,眼前这女人永远比不了果果啊,眼前女人这长相,即使不是鸡也没劲,那么恶俗的,天生就像做妓女的。他真是不应把自己女友和一个妓女做比较。可一个男人想法有时难免龌龊也未尝不可理解,毕竟人一生龌龊的想法谁没有过呢?

其实看一个女人像不像妓女,原本是个观赏心理问题。一个人,人家都觉得你是妓女了,那你就是妓女了。不过有点是肯定的,上帝造人的时候,肯定没规定妓女长什么样的。

萨特说:英雄是变成的。

西蒙·波娃说:女人是变成的。

要我说啊,妓女也是变成的。这就可以解释了,这些站在街头的女人为什么被称为妓女了。

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1)

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似乎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者留学的未来一样

钱雨和塔希提女孩Sina结婚典礼是在市里Upper Queen Street结婚公证处举办的。那栋小楼平时也是留学生办签证的地方,签证高峰期,凌晨开车路过那里,看到留学生队伍长得跟战乱年代领政府救济似的,你就会感叹这些孩子真是挺不容易的。小楼所在那条街道向上陡峭得十分厉害,好似象征人们永远无法预测婚姻或留学的未来一样。

其实婚礼这东西,对于婚姻只是形式,和世界上许多形式一样,它并不代表内容的好坏。那条陡峭街道上还有许多韩国餐馆。它们聚集在这条奥克兰重要街道,成行成市,许多洋人和华人都喜欢到这吃韩国铁板烧或烤肉什么的。浩然过去也常来的,他喜欢朝鲜泡菜,酸辣酸辣的特过瘾。那时他们四个人,其中还有左鸣。说到左鸣,今天钱雨婚礼她没有来。她老是这样,不来连招呼也不打,特不把自己当人待。不过也说不准在家抹眼泪呢,没啥理由的,钱雨要结婚了,钱雨属于别人了,自己得不到了,那才是最好的。但是估计也不会,她那种人,说不定为这咧嘴笑呢,都说女孩要矜持,笑不露齿,左鸣偏不信这个邪。瞧,去了钱雨,喜欢她的男人还不是一长队?男人这东西特下贱,你越看不上他,他拿你越金贵,还是左鸣一好友总结得精辟:“想让男人多爱你一点儿,你就得少爱他一点儿。”

这个婚礼特简洁,有Kiwi风范。钱雨二十好几了,也不用家里人签字,自己事自己瞎做主了,跟着塔希提女孩屁颠屁颠就来了。这里说说果果好朋友Sina,她来自南太平洋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中一个名叫塔希提小岛国,从小就和兄弟姐妹一起在新西兰长大,可一有机会她就向人介绍自己来自塔希提。这个运动员身材、一头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皮肤黝黑姑娘,的确继承了塔希提人那热情浪漫情怀。Sina的热情是极其夸张的。她为了钱雨跟前男友分手用中国话说就是“特拽”。那天她把他约到大马路上。她说:“我喜欢上别人了,我要跟你分手。”前男友傻了,正了正额前毛线帽子,瞪着牛眼睛,望着她顶一头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扬长远去。也许,他根本想象不到前女友这么快就跟钱雨踏入结婚礼堂。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几个月时间踏进结婚殿堂说快也不算快,毕竟人生能有多少几个月呢?原本就不长的生命中,青春岁月就显得更为短暂,而爱情是禁不起耽搁的,难怪短暂农场生活表面上快乐无忧相处就使Sina决心嫁给钱雨了,只是她热情浪漫中总是掺杂一种宁可在婚姻游戏中冒险也不要爱情之花自我凋谢的感性情绪。

钱雨今天理了新发型,穿一身笔挺西装;Sina身披雪白婚纱,黝黑皮肤正和白婚纱形成强烈反差,使她黑糊糊小脸更为惹眼。小辫子也拆了,深棕色卷发盘于脑后,脸上笑容真是比奥克兰正午阳光还灿烂。她轮廓相当好,明亮大眼睛正闪烁着光芒。果果却因为好朋友眼睛里这种光芒而深深感动了——女孩天真的眸子,总是把浪漫美丽谎言感化得比丑陋平淡现实更能令人流出感动泪水。

果果和浩然坐在旁边席位上,他俩今天穿戴整齐,不过不是伴娘伴郎。伴娘伴郎是Sina同族的塔希提人。一开始塔希提女孩是想果果去做伴娘的,可浩然不愿意。有个迷信说法:老给人家当伴娘伴郎的,将来自己就结不成婚了。他俩暂时成了保姆,照看不知道塔希提姑娘哪个亲戚带来的调皮小姑娘,小姑娘特捣蛋,据说除了钱雨,一般人还真管不了。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就这样被你征服,却忘了所有退路”,估计这小姑娘是被钱雨几个国内地摊买的中国结就给唬住了。浩然想起房东Kate小女儿。也不知Kate今天干什么了,自从他告诉Kate钱雨要结婚,Kate就闷闷不乐。不过果果不知道Kate跟钱雨还有这么一段,若是知道,她一旦告诉Kate钱雨今天结婚,今天这婚礼就会因故推迟也说不定呢。不过也难说,对左鸣钱雨之间的事,她不是一路看下来,什么也没说吗?毕竟爱情是自己的事情,这简单道理果果还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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