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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奚蒙蒙顾宁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24

人们沉浸一派喜悦气氛中,没谁注意浩然情绪复杂。这场婚姻牵扯他三个朋友——钱雨、左鸣和果果好朋友Sina,有些事即使他不愿去想,也会浮现眼前。钱雨正朝着相机镜头微笑。浩然突然觉得他身上某种东西就像这为拍照摆出来微笑一样,只不过是镜头面前的表演而已。童年一起在海边玩沙堆一幕出现了,像前世记忆般一闪而过,捕捉不到踪影。此钱雨早已不是彼钱雨了,他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无法理解他和Sina闪电结婚究竟为了什么。钱雨,一个在生活道路上摸爬滚打并不富裕的留学生,似乎不会为了热情浪漫不顾一切,也不会以婚姻做什么赌注的——论热情浪漫,左鸣给他的还不够吗?那么,他为何和Sina走进这结婚礼堂呢?

左鸣靠在他肩膀上那可怜声音又飘回耳边:“我一直觉得我蛮可怜的……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这声音来得突然,无法抵御,使他心里一阵酸楚,思维便更乱得理不出头绪。他想,若是钱雨真的为一个新西兰身份,他是不是从此无法接受钱雨了呢?这真的很奇怪,以身体、婚姻谋取什么的,生活中太多了,可为什么这种事轮到朋友身上就难以接受呢?

换一个角度审视这问题,又觉得事情发生在马天之流身上,大概自己只会一笑了之。自从认识马天第一天起,那家伙就以流氓阿飞形象出现,马天做再糗的事,又有什么可奇怪呢,可钱雨不一样,钱雨从来以包公式正派面孔出现——他接受不了的,是一个人莫名其妙的蜕变啊。浩然还想,是不是自己对钱雨不够宽容,是不是应该相信钱雨选择Sina就像自己爱上果果一样出于感情,即使现在感情不深厚,日后感情说不定会像美味馅饼一样逐渐浓厚起来,因为爱毕竟是种抽象的东西,你也可以说它是种习惯。

钱雨把结婚戒指戴到Sina手指上,新娘又笑得蜜桃般甜美了。浩然用照相机把这一幕定格下来,他瞅眼果果正冲新人微笑呢,立刻把伤感隐藏起来,他是男孩子,有伤感不能叫别人看出来。可他从那晶光闪烁戒指上,分明看到他们四人快乐在小镇,为了左鸣手上同样晶光闪烁戒指一番舌战……左鸣在超市偷吃东西那贪婪样子浮现出来……三人飙车跟警察玩猫捉老鼠游戏……一起去唱歌左鸣跟走调歌王孔祥庆似的,却特自信地跟他这K歌之王媲美……打台球也是,总是姿势特到位,球一出去就露馅了,还老是耍赖,让人觉得做个女人是件特值得羡慕的事……不过,今天她没来。真的,有时候生活中的变化,就是悄悄的,不知不觉的;当快乐像蒲公英一样飘在你面前,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它,紧紧抓住它,所以这会儿他已经紧紧握住果果手了。

不过,左鸣这女孩确实怪谲,她总是让人感觉属于寻欢作乐型,这也许是钱雨不选择她的原因吧,浩然想。其实他对左鸣的了解也是不深的。在她眼里看到某种忧伤,有时觉得她挺可怜的,可她扔来一句毫无忌讳的话,就能把你对她的同情给搅没了。他更不知道,出去玩并不是她想要的,她甚至时常为自己不知想要什么而苦恼。所以他无法想象,得知钱雨结婚的消息后,左鸣的反应会是什么样子。

复活节是西方重要节日,两千年前耶稣世上走一遭,使绝大多数后人收获了假耶稣之名的有薪假日。从耶稣星期五受难,到星期一复活,只要不进教堂,就没有什么庄严肃穆,繁华街市川流着的都是喜悦表情节日色彩,往北或往南,车里或车外,一个个都乔装打扮着快乐,而耶稣则化为一个符号留在女人耳环或项链上形成一个十字。

复活节更是与Study Break合并的学校长假。这天,钱雨的车夹在一号高速没头没尾车流里,一号高速成了“一号低速”——传说中景象果然不虚,钱雨左顾右盼一番,感叹国内“春运”也无非壮观若此吧。身边Sina把车窗完全摇下来,胳膊探出去挥舞,手掌张开握紧,然后又张开,像是试图收集一如往昔的阳光,钱雨默默看着她,她脸上光芒跟路边海平面一样熠熠生辉,似乎这表情从结婚那天就从未停息过。

天空塔依然还在钱雨后视镜范围内,也许因为奥克兰低矮建筑多,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望去,天空塔都被散步的云推来拥去与你形影不离,映照在对面Crown Hotel(皇冠大酒店)玻璃大楼上。这会儿,它已拂去表面浮华,赤裸裸地成为若有所思的思想者铜像了。

“亲爱的,我们这次到农场多待几天好吗?”Sina快乐得像青蛙那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问。

“主意不错啊,可我的论文还没写完,等我们毕了业赚了钱吧,日子那么长,我们可以做个出国旅游大计划!”钱雨腾出一只手胡乱抓抓Sina头发,答。

是啊,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嘛。Sina握住钱雨梳理她头发那只手把脸埋进去不好意思地笑着,突然唱起一首法语歌,钱雨这才反应过来Tahitia(塔希提)本是法属殖民地。

高速公路分岔到二号,车就明显少了,太阳逐渐在山后隐去笑靥,失去了刺眼阳光后,空旷的高速路更像个宽阔的训练场了。钱雨把车速保持到110公里,这是警察可管可不管的底限。车子急速行驶着,却因为缺少明显参照物失掉向前行驶的感觉了。钱雨只觉得即使放纵地不打转向灯任意变道也不会有人提任何意见,只是经过一些农场时注意给牛羊让路就可以了。晚霞依然远距离追逐着他们。最后,天终于不可逆转地暗淡下来。

“你觉得闷吗?”钱雨解开衬衫领口最上端扣子,转过头问Sina。

“不啊!”她冲他挤挤眼睛笑道。他又把视线投向车外,即使黑幽幽天色下,他仍能看出这是小镇与小镇接壤地方,多像小时待过的山东农村啊,他不禁有些震惊了,新西兰风景总是涵盖着无穷尽的山脉和牧场,而澳大利亚却是无可企及的整片森林。

隐约的,路边那片墓地突然映入眼帘,他莫名其妙地打个冷战。

尼采说他最伟大的思想是在病床上的(1)

尼采说他最伟大的思想是在病床上的,而她最痛苦的思想则是在病床边产生的

奥克兰市中心。街头巷尾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的。每个人都蒙着不真实的面具。所有情绪都是狂野的。所有欢呼都是亢奋的。

“咳,你说什么?”一个白人帅哥搂着芊芊细腰印度女孩,两人纠缠扭曲在酒吧门前灯火通明地方打情骂俏。女孩皮肤黝黑,晶莹眸子闪烁着,路过的人都能闻见她身上浓重香水味。

这种热闹气氛是周五所特有的。到了周日,人们只会躲在家里,为下周生活养精蓄锐,别说临近复活节,即使临近圣诞,大街也是清净的。

左鸣依然和S君漫步皇后大街。

“下周老电影院是法国电影周呢。”S君故意转头小心地注意她表情,试探性口吻说道。

“老电影院在哪?”很多时候我们虽然对话题本身并无兴趣,可还是把它继续下去。

“在新的电影院旁边啊,呵呵。”

“哦,是吗?”左鸣笑了笑。也许问的人关心的也不是话题本身吧。

说到电影,这个女孩总是没有把这种艺术从头到尾欣赏完的耐心。她一向固执地认为,那些所谓大制作,都是一种套路,或者仅仅是一种炒作,而所谓文艺片能反映人性的又微乎其微。绝不是思维没有发育到能理解艺术家用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若是孔雀不对她开屏,她准认为那是孔雀眼睛出了问题。每当路过铺天盖地电影海报时,赌气方式就是发誓不踏入影院。读高中时她就逐渐对文字性东西失掉兴趣,现在已经发展到连那些简单画面都失去兴趣了。

“还是去玛格丽特吧。”路过一间酒吧,门卫向她挤眉弄眼,使她胃口大开地挽住他胳膊到楼下去。也许她真是鱼儿,舞池子才有赖以生存的水。

她顺着木头楼梯下去时,似乎不记得是和S君一起来的,放肆地跟几个貌似相识却不知其名男人招呼着。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养眼的风景而非活生生的人。

一首甩头曲子过后,洋人DJ居然放起粤语歌,惊人举动一如极具诱惑鱼饵吸引众多水生动物,热闹舞池再起高潮。风月场男人最需要女人鼓励,左鸣转头竖起大拇指赞扬某男舞姿,某男也咧嘴朝她笑着。

“哎,左鸣!”她循声望去,霓虹灯打在那细腻皮肤上,脸像敷了塑胶薄膜,不见一丝纹理,哦,一个并不足以使她兴奋的脸孔,一个越南人,她朋友上次介绍给她的。确切说,是他对她有兴趣——是对一辆跑车、一只手表或者一双球鞋那样的兴趣——她朋友才介绍给她的。

脱离酒吧虚伪灯光,她曾在阳光下见过他皮肤自然真实色彩:黝黑,却不似一些越南人像是被烤过的火鸡那样。他有着足以与西方男子媲美的宽厚健壮的臂膀——他自己也引以为荣呢,瞧,他正尽量将其裸露着,唔,身体原本上天所赐财富啊。上帝赐予女人美妙乳房,同时也赐予男人宽阔臂膀,不将其裸露可是对美好事物的亵渎呢。

不过上帝违背了两性公平法则——他舞着的时候,那宽阔臂膀并没有像丰满乳房给女性带来麻烦那样给他增添什么不便,轻易收割的是异性爱慕的目光。池子中望见左鸣,把她掳到台子上,在那里,他们身子紧贴着,舞着。他佯装眼里只有她,而她虽然在他妖娆舞姿面前略显笨拙,却并不为此羞怯,她清楚像她这么漂亮女人,笨拙仅会增添可爱。瞧,他使尽浑身解数,不就为了让她感到很High(兴奋到高潮)吗?

他厚实手臂在她两侧轻轻摩擦而过,她终于领略到快感,便任由黑发搭落他那强健臂膀上。她不感谢他,虽然他把她掳到台子上,可那儿并不是天堂,也没有她想要的幸福。他不过与她同舞异梦。他和其他想拥有漂亮女人的男人一样,一是垂涎于她们的漂亮,二是希图漂亮女人为自己赚回虚荣——“美女香车”这个词语组合大概就是起因于此吧。

她使出一些风骚小技只为自己尽兴,直到为躲避他一个转身脚踩空从台子摔下来,一片哗然声中,靴子里手机也凑热闹似猛烈震动。哈,左鸣排斥一些艺术,却是行为艺术高手——衣服上找不到口袋,便把手机插进靴子,衣服上没有口袋并不等于头上没有脑袋呵。这会儿,她笑了——依然是过去男人示爱予她时,常常在她脸上浮起的那种鄙夷的笑。而她的行为艺术,不过是长裤袜破了,跑到洗手间掉过来穿,用较长那侧裙边遮住破洞。她曾经把一条过时直筒牛仔裤改成了九分裤,后来九分裤又过时了又剪成七分,最后差点改成热裤,只是手艺不精未达目的,最终把裤子撕成布片补墙上被鞋尖踢坏的凹洞。对于她这种“行为艺术”持有怀疑态度者,左鸣从不将其放在眼里,有时甚至报以白眼。她对他们的愚蠢甚至抱有歧视——她认为一个人不可以因其种族、性别、相貌受歧视,可一个人不可以为他的愚蠢逃避歧视。

“我去接个电话。”她从靴子里掏出手机,这个野蛮小动作把越南帅哥吓得愣怔那里,等他缓过神,他的灰姑娘已经在午夜手机报时铃声过后,挣脱他粗壮臂膀跑到卫生间接电话了。

手机以最大耐性一直响到洗手间。为了躲避冲水声音干扰,她躲到墙根。

“喂?”可是,无论来电者身份还是来电内容都让她震惊,“天昏地暗”这个词很快就派上用场了。

警察?是的,汉密尔顿的警察。虽然新西兰警察一般都帅得跟大卫似的,可除非你抱着见眼帅哥死也甘心的决心,否则……她不敢想下去了,总之凶多吉少,总之是暴风雨来了,能做的也只有屏住呼吸。

“什么?钱雨?”她已感到憋闷。

“是的,请镇定,确认下你朋友叫钱雨,对吗?”警察又一次竭力拼读钱雨这两个字的拼音。

“嗯。”她无力地说道,手忍不住抓着胸口的领子。太用力了,一只乳房差点从领口像只鸡蛋那样跌落出来。她这动作真让一旁往脸上涂亮片搽脂抹胭女孩感到恐怖呢。是的,“车祸”,“他们都在汉密尔顿的医院”,这些关键词,每个都像子弹洞穿她五脏六腑,把她整个人钉在卫生间墙壁上。

事情糟透了:钱雨那破车子是夜行去农场路上,转弯速度过快被迎面一部未来得及踩刹车的大卡车撞上的,车子副驾驶座位已被挤扁,Sina浑身血淋淋被急救人员拽出来,抬进救护车送进医院时活像被剃了鳞痛苦的小黑鱼。

“我们勘测现场时捡着了手机,是你那位叫钱雨的朋友叫我们,说给你打个电话的。你最好可以过到医院一趟。”

左鸣顾不得公用卫生间镜子有多脏了,脸贴在上面上听着。旁边正在涂唇彩女孩手里那根眉笔很快被夺下来,厕池卷纸成了记事簿,左鸣在上面书写下汉密尔顿医院地址。完了,左鸣的神情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哇”地一声哭得一塌糊涂。

“你没事情吧?”

“是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姑娘们从马桶起身,从镜旁凑过来。她因为她的痛苦成为了太阳,或者月亮。她抬起头,透过朦胧视线,那一张张浓妆艳抹脸上关切的眸子们,纯粹是星星,追捧太阳、月亮的星星……

她是在医院救护中心碰到浩然和果果的。

医院里一切都被白色掩饰得不真实了。果果脑袋像秋日里脱落的松果一样无力搭落在浩然宽阔的肩膀上,手却紧紧地攥着浩然修长的指头。嫉妒头一次赤裸裸地袭来,她感受到了黑夜寒冷,一切随之成了无意义的存在:大厅里歪七扭八的人形,一排排手推床,一堆堆瓶瓶罐罐……某种东西使她厌恶,就像有人偏要将美食递到厌食者面前。

脚上越像是拴了铅球步履艰难,人越是要拼命用力。她来到这对情侣面前,目光落到备受呵护果果身上。果果平日那神情淡然小脸蛋上,居然写满痛苦……

“左鸣!”果果朝她奔来。果果是那么激动,老远伸出胳膊一把够到她脖子,紧紧地搂着,还把眼泪洒在她长发上。果果已经把痛苦交给她分担了,可浩然依然那么焦虑,上来一把从她肩头拉起果果小手,再次令人嫉妒地把它贴在脸上,就好像只有她才是个宝贝似的:“果果,别哭了好么,你哭得我心里好难受!”那么赤裸裸的表达,真叫左鸣觉得比难受还难受——她为自己无法获得这种安慰气得大牙都要崩掉了,可是浩然却把果果拉到怀里,一边拍着她纤瘦的玉背一边说:“你再哭她也活不过来了。”

什么,活不过来了?左鸣只觉得突然瞳孔扩散看不清东西了,什么叫活不过来了?谁死了?她只觉得膝盖像是被人用棒子重击两下,牵动着整条腿抽筋似瘫软下来。眼泪再也不需要伪装地流淌下来。不,钱雨还没有趴在自己耳边甜蜜蜜地说“以后的日子里要用它们一根根划亮记忆”,钱雨还未有向她解释什么叫“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不……他怎么可以死呀?!

她喜欢游戏,却不喜欢这种毫无幽默感的游戏。死是这么一个没有幽默感的结局!还有那些汉密尔顿的大骗子警察!或者,是因为她一路想得太多开得太慢才没有赶上看他最后一眼吗?她为自己的不幸再次痛哭。眼泪终止那一刻便是她窒息而死那一刻!

“左鸣,你别哭了好吗,钱雨没事的,真的。”浩然扭过头开始安慰她。可是哼,她才不相信这些人呢——她原本就不曾相信过任何人。

“你快告诉她钱雨在二楼病房。她一定以为钱雨死了呢。”她听到果果摇着浩然肩膀说道,浩然那身瘦骨头都要被她摇散了。

“什么?”钱雨没死?死的不是钱雨!虽然没有霎时望见光芒,但呼吸顺畅终比窒息令人好受些,哦,她终于可以呼吸了——她感到获得重生了:“钱雨呢,他在哪儿?”

躺在病床上的钱雨,脑袋上包裹厚厚白纱布。从小到大,左鸣就不明白,为什么纯洁和神圣要以白色为代表,白衣天使、洁白婚纱……无论白色通常意义是什么,她只觉得缠在钱雨头上白纱布已和他苍白憔悴面色融为一体,使她感到一阵阵寒冷。

也许钱雨身体疼痛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推开病房门那一刻,她想,他还活着!是的,他活着,这是最重要的,无论他活着的时候她是否走近他的灵魂,她都不允许他死去。可是她还是被他那不成形厚嘴唇吓住了,眼前一切她都无法接受,就像一个曾经家财万贯却沦为乞丐的富翁,对街头生活无法接受一样。巨轮沉没前人会挣扎。她内心深处强烈地挣扎,仅仅是为了找回往昔那些感觉。她伸手去摸他的胡茬,可他的平静却带给她类似死亡的骇然。当无名指那个戒指跟钱雨布满青筋松软手掌摩擦时,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小镇酒吧。当时他特别紧张追问戒指来源,他一定跟别的男人似的被自己魅力所惑了——毕竟,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他和别的女孩结了婚,不过是她没有向他做解释,他认定她名花有主了,才会从小镇回来不久便娶了别的姑娘。顺着握着她手的他那只看上去不成形的手,往事重回她脑海——那天她在海边酩酊大醉狂吐不已,搀扶她的就是这只有力的手……

滴落在他手背越来越多她的泪珠努力证明她对他的爱,可她的固执依然在心里默念:不,这是个游戏,只是毫不快乐,也不幽默而已。另一个声音却在努力使她相信:是爱,这就是爱……

钱雨好像感到什么,头略微晃几下,眼皮缓缓提起来。她美人坯子又映进他眸子里了。她欣喜若狂,可又内心却被撕扯得想哭。她不禁仇恨起眼泪。最后她屈服了——眼泪你不是个东西,既然你要流,就流个痛快吧,流完后,请告诉我个答案。在汹涌澎湃泪水前,她平日的鬼点子统统远去了,平日不解的东西又像被拉开拉链一样迎刃而解了。

并非她不善良,她从小就不给路边乞丐一个铜板,那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不值得可怜。对钱雨她也没有可怜,因为她很快便从他那逐渐变得倔强神情中读懂他并不想从她身上获得任何怜悯之情,咳,他眼睑就像地狱的大门,已经将她影子缓缓关闭在门外。

Sina死了。好几天后,她才意识到这是车祸结出的黑色果实。确切说,她并没把事情看得太过严重,她甚至没把Sina当作钱雨妻子来考虑。她从那天晚上果果趴在浩然肩膀哀哀痛哭中,想象一个陌生名字,因为一个美丽可爱女孩之死,倏然变成一个永恒符号。她为此深感遗憾,似乎是一种令人羡慕的遗憾。而Sina以死亡这种方式在所有人尤其钱雨心中占了上风,则使她暗暗嫉妒——她并不介意排在别人之后,可是某些人因命运关系弃权于争夺使自己轻易失去对手这使她无法忍受。她宁愿Sina活着。在她看来,败给一座坟墓实在不寒而栗,她一向喜欢游戏人生,但这种鲜血淋淋游戏未免太过残酷。毕竟,死从来不是游戏的终结方式。

外国人毕竟不是你的同胞(1)

外国人毕竟不是你的同胞,没事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共处,有事的时候,民族情绪就来了

浩然果果从Sina葬礼回到医院。大家愁肠百结却在钱雨面前故作平静。最难受的是果果。生活实在是个讽刺,她参加完她在新西兰最要好的异国朋友婚礼几个月后,又参加她的葬礼,而葬礼不像初中逃课随便一张感冒病假条便可以应付的,犹如婚姻幸福与否不取决婚礼排场一样,人死了不会因为别人不愿出席葬礼而复活的。

Sina葬礼上,她和浩然都像犯错误小学生一样站在墙角尽量保持低调,可还是被和Sina模样如出一炉的Sina母亲给发现了。老太太举着拐杖冲他们怒骂,老太太甚至连所有中国人一起骂了——其实岛人挺友善的,这次是气急了。这个时候你才会觉得,外国人毕竟不是你的同胞,没事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共处,有事的时候,民族情绪就来了。不过人家女儿活生生被害死了,骂骂消消气也合情合理的,好朋友不就是有福同享,有痛苦同分担吗?

总算是帮着钱雨撑过来了。

浩然却郁闷得像个夹心饼——毕竟一面是深爱的果果的痛苦,一面是最好的哥们钱雨的不安,手心手背哪块是可以随便切的肉啊?毕竟这是谁也不愿发生的意外,他上火上得牙床都肿了。

谁都以为自己是世上最郁闷的,却不知钱雨心中苦井是所有人中埋得最深的。随着钱雨逐渐恢复,左鸣甚至以更快速度恢复春风洋溢面貌,而且,她现在终于打扮得像个“良家妇女”了,提着从附近华人餐厅打包粟米粥悄悄溜进病房走到酣睡的钱雨身边,动作麻利地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

“你干吗?”他醒了过来。

“我怕你老枕着手机睡觉有辐射影响你康复啊,”还把手背到后面,“你这么有学问的人不会连这点常识还要我教你吧?”

“没事,快把手机还给我!”枕手机习惯是钱雨做碟片生意时养成。

她感到委屈。她不忍心他睡得甜甜的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拿了电话,打算只要电话一响,就冲到洗手间接听。这些天她用这个方法帮他处理了不少事,谁想被他发现不仅没有收获预期赞许,还要为此领教他的脾气。其实,她是抓个机会向他表现她善解人意而已。竟为此付出了代价。还好,他脾气尚未使她无法忍受,她又跟他故意嬉皮笑脸的。

有时钱雨紧锁眉头,她便一条腿搭在椅子上,斜着眼睛观察他表情故作严肃地说:“嘿,给你讲个笑话吧。”见钱雨不作答便继续说:“你知道‘事实胜于雄辩’的由来吗?”

钱雨终于摇摇头。“嗯,狮子和熊各在一棵树下屙了一堆便……日后发现狮子那棵长得比熊那棵好,狮子自豪地说:狮屎胜于熊便嘛。”

“呵呵。”见钱雨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身倒了杯水,端到他面前,发现他情绪不那么低沉了,便以为自己有了笑星本事:“瞧这破医院,还有这些破检查,都把你折腾成啥样了!”

钱雨淡淡一笑。

她一屁股坐到床边:“都说现在科学发达了,我怎么没看他们治好几个癌症病人呢?”

见钱雨咧开嘴没有笑出声来,便把身子靠过去指着钱雨头上纱布说:“我看你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把它摘了吧?”

钱雨连忙伸手护住,问道:“啥意思?”

“要是有别的喜欢你的姑娘看到,一定被你这副打扮吓得再也不敢爱你了呢。”

见钱雨终于被逗得咯咯直笑,左鸣便得意地朝药布伸出魔掌,直到吓得钱雨一躲,脑袋“咣”地撞到墙上,脸上一副痛苦表情,才意识到自己玩过了火,连忙扶着他躺下去,嘴里还像嚼着泡泡糖一样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钱雨多数时候并不买她账,动不动对她发脾气,有时甚至害得她忍不住转过身跑到窗帘那边哭。其实,她不是为钱雨脾气甚至钱雨而哭,她是为自己哭,尼采说他最伟大的思想是在病床上诞生的,而她最痛苦的思想是在病床边上产生的。

他并未过多在意她的痛苦,反倒是他时常额头汗水涔涔让她心疼。每次他默不作声坐在白床单上,她便善解人意地变乖,变得什么都顺着他。她知道他痛苦,他想掩饰也掩饰不住,既然掩饰不住就不再掩饰,这至少说明,在他心里她的地位重过一般朋友。

钱雨开始摆弄手机,这种延续着的无意义动作,似乎是他对她的一种倾诉。可是他心里有些痛就像身体痛一样,能呈现给别人只有伤疤部分。他刚才梦见一只大鸟,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那是一只站在树杈上的大鸟,一声巨响下瞪大眼睛刚要飞走却又血淋淋掉到地上的大鸟,随之而来幻觉仿佛是那首妻子嘴里哼过的塔希提民歌。他觉得他的婚姻就像一场梦一样逝去,虽然他没从婚姻中得到起初想要的东西。

钱雨逐渐康复了,医生却叮嘱他继续留医几天。

“你别担心了,官司的事,我已经帮你找了律师。我朋友说,这样情况你虽然也有责任,因为你没来得及踩刹车,可是对方也越线了,所以双方都有责任,主要是Sina死了,不知道她家人会不会起诉……”她一边把服药的水递给钱雨一边安慰道。这是她少有的诚恳时刻。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安慰别人,只可惜她平时不“练”,话到用时方恨少,最后只好以生涩语言搪塞他了:“别想了,大不了遣送而已,又不是故意杀人的。”

可钱雨一个眼神就把她的话都打住了。她真是个挺傻的姑娘,这些天警局、律师行遍布她的足迹,腿没少跑,实事干了一大堆,却跟个民工似的,就知道卖体力,不懂得动脑子——利用好手上一手资料,不是轻易就顶一大堆甜言蜜语,哄个人,又算啥!

钱雨出院前,果果带给他一叠钞票。果果把钞票交到他手上时,眼睛怯怯的,掩饰复杂情绪。车祸是场意外,事后考量这场车祸,“肇事者”这个词用在钱雨这个本身也深受其害的人身上显然不够确切,那么“受害者”是不是恰如其分呢?昨天,她从露露手里接过这笔不多不少正好是钱雨向马天买车所花数目的钱时,便已经开始这种感慨了。

对于露露来说,钱就是个并不复杂的数字,可这次她却被这数字所伤,再也不想见到钱雨了,她托果果转达:不管出事是不是因为车子,她内心已经受到谴责,虽然她现在和马天分手了,还是要为马天恶行尽量做些补偿——她当时为什么明知车子有问题却不反对马天把它卖给别人呢?

其实露露大可不必,很快律师就带来消息:警局最后判断,责任在货车司机一方。

钱雨很快恢复了,尽管还有些结痂未褪。上学放学,他都坐着左鸣为他驾驶的小跑车。左鸣每天精心提供的笑料,使他不至轻易沉浸枯燥乏味中。只是晚上,他回到那间几步就能从这面墙到那面墙的卧室,抬头望着墙上镜子,总是觉得妻子正在镜子一边朝着他微笑,而镜子其余部分正塞满挤压着Sina笑声的稀薄空气。

腿从床上滑落,触到个软绵绵东西,那是羊毛垫子,是那次从农场回来,Sina从她叔叔作坊里偷来送他的。他还记得她当时拍着这羊毛垫子,脸上小小得意的神情……天啊,他开始有些喘不上气,手一抹鼻子,血汩汩而出,他仰头平躺枕上,只想叫自己快点窒息,也不想叫眼泪流淌下来。自己真的没有爱过她吗?那么为什么警局对他不再追究任何刑事责任时,他还会如此难过呢?

他和浩然几个从小镇回来后,奥大就开学了,他是在一个傍晚给Sina电话约她“爱上一只鸭”品尝中国佳肴的。晚饭后,Sina随他漫步小区教堂附近,沐浴在朦胧夜色中。他注意到她抬头望着雪白教堂上镶嵌的大钟一派快乐表情,便突然问道:“你要不问问你叔叔,上次说的农场找帮工这个事情,能不能交给我来做?”

“啊,没问题,要不过几天我们再去一次农场吧。”也许这便是塔希提姑娘招人喜爱之处——从不矫揉造作。

他是算计好要在她叔叔农场里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白天两人在果园里摘苹果,黄昏两人一起去附近超市买食物,然后回来自己煮着吃。Sina钟爱薯条和烤羊肉,却也习惯钱雨拿油炒菜调味,浪漫的味道真是顺手拈来。一次,他在吸足农场新鲜空气时,突然对Sina说:“等我以后赚够钱就带你去世界各地旅游。”Sina笑着没说话。其实周游世界一直是他头脑中最为浪漫梦想,那么实现浪漫梦想那一天,身边有个异国情调美丽姑娘他当然不介意的。

“可是……”他突然犹豫道。

“怎么?”Sina天真而不解地问道。

“可是我们国家的护照去哪都不方便,即使去旅游也会十分麻烦……”

“啊!”Sina天真表情上立刻露出惋惜情绪,“要不这样吧,”Sina出乎意料地问道,“钱雨,你喜欢我吗,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起初一愣,然后用他一向处事不惊方式对她说:“你别逗我了。”

“我说的是真的,钱雨,你若是与我结婚,你就可以换新西兰护照了,这样我们以后出去旅游就方便多了不是吗?”

当时他呆住了。为了出国方便结婚?护照是他一直想要的,新西兰护照不但会给他省下大笔学费,对将来在国外发展也不无帮助,不过,以这个理由作借口结婚,是连自己都蒙骗不了的。

Sina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他们已经回到奥克兰,坐在一家烛光暗淡西餐厅里。那天西餐厅坐满学生模样的用餐者。

“钱雨!”

“哎,到!”他回答她的方式有些调皮。

Sina用细长调羹搅拌着咖啡,然后在巧克力蛋糕上挖个角,塔希提人热情直率劲又上来了:“钱雨,我真的是喜欢你的,要不我们结婚吧。”

“我也是的。”他丝毫没有暴露出任何愧疚不安,使Sina完全相信了他的话——她把他刚才那句话理解成为:我也是喜欢你的。那潜台词分明是:请原谅我以东方人腼腆性格暂时还无法说出对你的“爱”。就这样他们走进结婚礼堂,Sina也就这样走上死亡之路。

血液不停地从鼻孔流出来,他慢慢翻过身想坐起来,裹在身上的被子让他感到过去步步为营就像愚蠢蜘蛛吐丝缠住自己,身子已经被悬挂半空。耳旁出现了幻觉,听,那是什么声音,仿佛厨房里水龙头滴水声音,不,是洗手间,那声音越来越近,正掺和在Sina歌声中。她以前总是哼那首曲子,可他从没问过这首曲子叫什么,现在她又哼着这首曲子回来了,是的, 她正在洗手间洗澡呢……他顾不上趿上鞋便朝洗手间奔去。他想,即使见到她的鬼魂也不会害怕的,他一定要问问那首曲子叫什么。洗手间门被他撞开了,他望着他自己影子出现在洗手间昏暗镜子里,他失望了。是的,她一定在怪他,所以当他走近了,她便远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黑黢黢洗手间给他,而这一切和奥克兰寂寥无声的夜一样,仿佛再也不会改变了。遗憾永远只是遗憾了。他蹲坐洗手间地上,仰望生了霉斑天花板,鼻子流出的血又倒流回去。过了许久,那平静天花板上晃过一道窗外扫射来的汽车灯光,他才稍稍缓过神来。他听到高跟鞋踩踏石径声音。他知道那不会是Sina,Sina总是穿着舒服的运动鞋或者拖鞋,那鞋子踏在石径不会发出任何刺耳声响,那轻柔关车门声也不是Sina的,Sina那驾驶位的门总是关不紧且会发出咯咯响声的。现在,那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还有那“嘭、嘭、嘭”敲门声更不会是Sina了,Sina的确已经死了,倘若她真的会来,也一定是轻飘飘地来的。他用身上睡衣擦擦脸上泪水,手撑地面瓷砖吃力地站起身来。

“是你?” 他望着大门口站立那个额前飘着刘海儿姑娘,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啊,不是我还是谁啊?”就连她为他故意打趣的语气,也使他前所未有地厌烦——过去他喜欢她时,总是装做讨厌她,可此时他却要尽量掩饰对她的厌烦。这是多么可悲啊,他已感到厌烦,对她——确切地说,是对他自己。

她那一双眸子,被夜色映照得更为明亮,也更显天真,此刻又不识趣地在客厅里来回打量着:“你不会老婆才死几天就搭上了别的姑娘吧?”这话说时,还自信地翘起嘴唇,那表情好像自己不属于“别的姑娘”似的。立刻,从钱雨神情里她读懂了自己的语出不逊。

“你来干啥?”他说话时表情是巴不得把她赶走的。

“我睡不着觉,想找你聊天呗。”她接了句实话。随后立刻端详他表情,好像从那读得一知半解,便说:“我带你出去转转吧。”她上前一步,伸手在他额头轻扫了几下:“你别说你想睡觉啊。瞧你这样子,你这蓬松头发,就知道你肯定躺在床上好久睡不着了。”有时一个姑娘不招人喜欢不是她生得太笨,而是她过于聪明。

“你要去哪?”他问。

“随便转转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没拒绝,脸上也没写出诧异。他也觉得有些话是该说说了。

奥克兰的夜越发寂寥无声了。车子像只蜗牛在周围几个小区爬行,又看见钱雨家低矮栅栏了。车子却更加犹豫起来。他们平时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最后还是钱雨主动打破沉默:“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啊,是的。”她故作轻松,依然无法掩饰心乱如麻。她是怎么了?她不是一向认为被爱的是植物,示爱的是动物吗?直来直去表达爱慕不是比被动接受平庸的爱慕更刺激更有趣吗?爱,即使不是像黄河泛滥一般至少也该是来去潇洒的游戏吗?

她还记得在Penrose High School上高中,是怎样走到帅气香港男生面前,以无所谓态度用刚刚学来的白话问人家要电话号码;更没忘记,是怎样不止一次凑到浩然耳旁问他是否愿意做她临时男友,而浩然那句“其实在奥克兰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可是我却不认识她”,她扑哧笑出声后,便彻底死心了,从此彼此模糊性别概念,成了好朋友。是的,一个玩笑使他们成了朋友,可如今她怎么就不会跟钱雨开个简单玩笑呢?若是遭他拒绝,一句“我是开玩笑的”,不就敷衍过去了吗?

“你要是没话我就先说了。”他说。

“我当然有话。”她搬动着方向盘急躁地抢话,可车子变了道后,又改了主意:“要不还是你先说吧。”他点点头,嘴刚咧开又被她抢话:“还是我先说吧,钱雨,我房东偷税惹麻烦了,我不能在他家继续住了,我想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她说这话时生怕真话被误会为借口,一直注意着他脸上像被子弹射中似的复杂表情,自己复杂心情早被冲到九霄云外,以至接下来的话更像未经过滤一样:“钱雨,你不是缺钱吗?我搬进来正好可以给你付房租啊。”

她要是知道这话对他的伤害,打死也不会这么说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里充满了报复,这种报复就跟屡次出现在那张脸上的畸形茄子式笑容似的,就跟他说出“河给人时间让人品味”时那副沉着而沧桑的钱雨式笑容似的。这种报复来势汹汹却不动声色,以至让人难以分辨这究竟是报复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你明天不要再送我上学了。”

什么意思?不叫送他上学了,也就是说,她曾经为他所做一切都付之东流了?很快,钱雨那招牌式畸形茄子笑容又出现脸上。那神情是她在医院时伏在他病床前多么想看到的啊,可生活这个恶魔却偏偏喜欢她不需要时强加于她。

“我马上要买车了,以后不要再送我上学了。”他重复道。可是他不是刚刚出了车祸吗,难道他对他妻子的死心无余悸吗?他至少对开车还是会有那么点恐惧吧?

“你这么快就不怕开车了吗?”她心有不甘,便直截了当。

“难道你打算为我做一辈子车夫吗?”反诘永远是回答不愿回答问题的最佳方式,来势凶猛的反诘甚至有使原告沦为被告的力量。

天啊,难道他一直把自己当车夫啦?就像自己对别的男孩那样不公平吗?她感到气愤了,以为祭出眼泪武器可以击败他的,可这寂寥无声夜空下惨败的依然是自己。“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叫我来找你了吗?”她哭着说。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他推开车门有些不耐烦地把一只脚踏出车外,另一只脚竟在车里蹭蹭鞋上淤泥,“好了,早点回去吧。”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一阵微风顺着那未关紧车门吹进车里,她脸上盈满泪水。

真的输掉这场游戏了吗?不,即使真的输了她也不会承认的。她是不会这么放过他的。长久以来,什么才是她最想要的?哦,越是不可能得到的,越是她想要的,钱雨当然不会是个例外。

奥克兰寂寥无声之夜,一阵阵微风扑面而来,她突然感到春风得意了,一个鬼点子便也油然而生了。

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梦想成真

在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通往理想的大道了

从Kate家搬出去的想法是一瞬间产生的。那天阴天,果果坐在书桌前开着灯看书。原以为车库改建房虽然不隔音不隔热,但有两扇窗子和廉价房租,还是可以与之扯平的,可猛然从床上蹦下来,现状还是给她巨大心理暗示:苟居男女。她跟浩然多像两只躲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啊。想法一上来,就像刮了鳞的鱼只有下锅一样不可逆转了。

搬家那天,浩然肩搭浴巾似的国旗,一手提备用轮胎,一手拽行李。要上车了,他回望一眼没了灯光的车库,好像体温迅速下降地凄凉一下,内心陡然涌起一种抛弃感,一种流浪汉抛弃马路的不义。他事先把车库仔细地打扫一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扫,让车库干净得更显空旷。他想起钱雨,几天前那一幕瞬间飘移过来。这也是他对搬家没有异议的原因。

那天,他和果果照例每人守个电脑上网。高科技虽然帮助人类进入新文明,但也过分地取代人脑甚至人的行动,使人变得懒惰:果果和浩然背对背,都挂着QQ,果果想喝水,竟在QQ上发给浩然:“我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连说话功能都废了。浩然便屁颠屁颠去倒水。果果又在QQ上给浩然发话:“亲爱的,我手机落在车子副驾驶座位上了,帮我拿下好吗?”浩然看了心里好舒坦,果果对他说话时已经习惯加个前缀“亲爱的”,省去后缀“谢谢”了。他刚跑到院子,爬进车里拿手机,正好钱雨开着部新车驶进来。钱雨是来取些上次搬家落下东西的。

正赶上晚饭,就留钱雨车库里用餐。不可思议的是:吃饭也能吃出麻烦!

浩然无意间瞥见Kate朝着屋里钱雨热情招呼,钱雨却不冷不热点点头,便随便冒了句:“Kate一直很想念你。”他并没有暗讽钱雨意思,可钱雨脸上立刻不悦。果果见钱雨脸色不对就拿胳膊顶顶浩然,示意他饭桌上不要继续这个话题。这小动作钱雨看得清清楚楚,十分反常地接了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浩然看钱雨先急了,囤积几个月怒气不打一处来:“我能有什么意思,夸你有魅力,喜欢你的女人多呗!”

钱雨感到异常刺耳,筷子往桌子上一撂:“烦透了,撞上的都不人不鬼的!”

这就更刺激浩然某根神经,他望眼果果,果果脸浮起阴影,一双筷子连夹两次,菜还是掉在盘子里。他端起那盘子往果果碗拨了点,放回去动作幅度明显大,桌上一只碗被碰落地上,碎了。钱雨不知怎的特敏感,认定浩然有意摔他,忽地起身:“有话直说,摔谁呢!”

“我TMD摔也是摔我自己的,关你鸟事!”浩然拍着桌子站起来,踢开挡在脚下的凳子,用那种看透钱雨的神情指着钱雨骂道:“我以为她死了你会伤心、会难过!人家TMD养个狗死了还掉几颗眼泪呢,她怎么也跟你结过婚了……这世上女人真TMD都瞎了眼!”

浩然正骂着戛然止住,因为注意到果果被一连串TMD惊呆了,一只筷子从手上滑落地上。钱雨那委屈也顷刻化为愤怒——这些天的压抑早像蜘蛛网爬满心房所有角落,今天浩然恰如突然闯入马蜂撕破他伤口结痂,他堵着心,却说不出话,只是苍白地冲着浩然喊:“你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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