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啊,越是有人叫他闭嘴,他越要发泄个洪水滔滔:“你TMD根本没关心过她死活!钱雨,我算看透你了,你这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你在医院何必装得那么可怜兮兮鬼样呢!”
浩然把钱雨彻底击倒了。钱雨最后甩了句:“我的事TMD你还没资格来管!”便摇摇晃晃冲出车库。
浩然呢,任果果拉都拉不住,跟在钱雨后冲到院子里,猛力踢一脚钱雨正启动的新车,大骂道:“我看你要不是认识Sina,还得骗着Kate帮你办身份,不过,她也算幸运,没死在你车轮底下!”
钱雨多希望当时老天下场暴雨,他好错过听见这句话啊,可浩然声音清晰得就像泥地里脚印没有半点含糊,他觉得有生以来都不曾像此刻这么孤独。
在院子浇花的Kate听不懂中文,却听出骂声里夹杂自己名字,更被两个男人骂架凶狠劲吓得像钉子钉住一样,以至浩然后来每次见她,都不知用什么谎言来圆那天的事。浩然骂钱雨那么凶,固然是因为恨,但主要是因为心疼,心疼果果很受伤很失望样子。他奇怪,果果怎么整个过程一声不吭,用沉默表达对无可挽回的哀悼?他知道她缄默不语是对Sina的无声哀哭,是的,他不能让果果有一天重复同样表情,那可是她看不见的伤口又受鞭刑啊!
浩然果果从Kate家搬出来,像重新定义两人关系似的租了整套独立房子,周金250新币。这在奥克兰够便宜的,可就这个价儿,浩然还是感到贵,再说总不能让人家女孩付房租吧,这使浩然减少游戏玩车时间,开始到外面找零工赚钱贴补家用。人在穷途末路,会本能地去做该做事情。浩然就是这样,这段时间,果果张口闭口劝其读书,耳朵听得长了茧子,还真的乖乖回语言学校上课了。不过他明白自己是什么料子,倘让他像果果那样每天捧本砖头书,那他想还不如死算了。现在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学习、打工上。当年他和马天一起算是“近墨者黑”,那么今日跟果果一起无疑是“近朱者赤”了。
短短打工生涯却也劫难无数,几个月间,浩然换了五份工作。他是那种特憋不住气的男孩,动不动就对老板反唇相讥,一次次丢工作理所当然。浩然不仅没有自我反省反以无厘头精神总结出:中国人千万不要给华人老板打工,华人老板剥削中国留学生就跟旧社会地主剥削农民如出一辙。道理总结出来了,下一份工作还得找华人老板,他英语不好,这是要害所在,比没学历更糟。浩然极少上网了,偶尔上回网碰见国内好友还把果果照片传给他们看,国内有个从小一起朋友现在快结婚了——记得那男孩特喜欢换女朋友,上初一就勾搭初二女生,上高一又勾引初三女孩,现在居然要结婚了。
他网上发现有意思东西就讲给果果。一天有篇讲一夜情文章,就念给果果听:“据英国《独立报》统计全球三分之二的女性都有过‘一夜情’,不过几乎所有女性都为此深深自责,还有人为此痛不欲生。接近一半人希望发展恋人关系却遭到男方拒绝而伤心至极,高达六成半女性为‘一夜情’后悔不已。”
一边读一边注意到果果特不好意思就愈觉有趣,跑过来抱住她坐在一起去别人家买来的二手床上,说:“将来我们要是有孩子了,我一定不会在18岁前把他送出国,我一定要他在国内读小学、中学和大学。”
果果更不好意思了,她心思停留在这个假设前半部分了,脸红红的默不作声。
他就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果果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一定要把他们好好保护起来,让他们尽享被爱的滋味。”说完,他脸凑到果果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一个周五下午,浩然把果果从奥大接回家,正巧两人都没课,浩然正打算进厨房把前两天朋友出海打的螃蟹煮给果果吃,突然接到某个猪朋狗友电话。
“耗子,新西兰华裔小姐竞选,我这有两个票,去不去看美女?”
浩然当时回答得特经典,一旁写作业果果都听得忍不住开怀大笑。
“呸,美女?我才不去看那个什么选丑大赛啊,喏,那年我去的时候,台上还没台下的好看呢。今年有老婆了,我是省省工夫在家看老婆吧。”
晚饭后天色逐渐暗淡,晚霞被液态空气稀释了。
果果坐在浩然车上把头探出窗外。
他们正在大街游车河呢。
浩然说了,这年头除了遛猫、遛狗,车也得出来遛遛啊。
过去她就很少像Jane、左鸣那样游逛于街市,跟浩然一起,出门更少了。夜色容易勾起往事。年轻女孩,谁能没有回忆呢?大街上还是很热闹,人却明显少了,花花绿绿衣着飘来,化妆鬼脸偶尔浮现。车辆不如前两年那么密集了,Turbo响的次数明显少了,低音炮照旧响得凶,震耳欲聋的,Kiwi男孩依旧开着经济实惠大破车,嗅着路上行人,对几个亚洲姑娘挤眉弄眼。她无法不想起Dillon,不过很快笑了,好像突然懂了什么——Dillon注定是个浪漫有趣的插曲吧,甚至无法与Kim和Jane之间那种东西相提并论呢,她想。
车子开到Mission Bay。这里也是个热闹地方。夜里,奥克兰许多地方像沉睡的帆船,这里却是灯火辉煌的闹市。
车子默默驶到Dominion Rd,这是一条公认唐人街,中国留学生戏称其“倒霉路”——它只是条马路,招谁惹谁了呢?她想着,不禁笑出声,视线却不肯移开。这条唐人街景物尽管破旧了些,可一家家中国餐厅看去依然亲切。
“喂?”果果突然接到电话。
“果果,我明天要走了。”清脆而富有磁性声音一听就是Jane。
露露豪宅那次“红头发丝”事件后,就没再见过Jane,她那令她面红耳赤的话依稀在耳。
“你去哪?”她问。
“米兰。”
“好。什么时候回?我去接你。”
“我去了就不回来了,我是去读书的。”
Jane这几个字像一只榔头,一次次敲打果果耳鼓,使果果顿然省悟。一阵酸楚掠过心头。
“啊……”这长长“啊”字惊动浩然,但她对浩然询问置若罔闻。她努力平复自己情绪,然后问:“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好吗?”
“好的,我明天中午飞机,我正想跟你说呢,我已经退了房子,今天可以住你家吗?”大概她为世态炎凉做了最坏准备,接着说:“如果不成我就去住Motel(汽车旅馆),我一箱行李住Backpacker(背包住宿)不方便。”
“哪能让你住那地方呢,我和浩然现在过去接你。”
“呵呵,谢谢啊,不过我住你那,浩然怎么办呢?”
“呵呵,浩然啊,他住习惯车库了,睡车里就可以了。”她给浩然使个眼神,浩然朝她做了个表示崩溃的动作。
浩然径直开车到Jane家,Jane行李箱太大车子装不下,浩然打电话给某猪朋狗友,猪朋狗友听说帮美女,屁颠屁颠就来了。这就是美女与野兽间赤裸裸的关系。
行李堆放客厅,他们又开车到露露家,露露不在,手机也关机。
“你多久没有见过露露了?”Jane转头去问果果。
“自从打架那件事之后我只见过她几次。你呢?”
“也很少见她了,后来我也很少见Benny了。”她低声说道。
又上了车,浩然开车市里游逛一圈。一路Jane不停伸头朝外望着,不时和果果浩然有说有笑,不禁让人感叹,年轻真好,明天就要上飞机了,今天却一点不惧疲倦。最后浩然扛不住提出回家休息,可到了家,浩然却说:
“我突然改变主意不要睡沙发了。”
“那厨房和厕所你任选一个吧。”果果也学会跟他贫了。
“要不我睡两位美女中间吧。”
“讨厌!”果果最不喜欢浩然在朋友面前开下三滥玩笑了。
“好了好了,宝宝,亲亲,别生气,我现在就滚了。”
“你去哪啊?”
“你不要我,我去陪别的美女睡了呗。”见果果真的生气了,浩然忙安慰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去网吧找Steven打CS,免得明天又起不来。明早我准时回来送你们去机场还不成?”
浩然走后,Jane一屁股坐在床上。她想起刚去露露家,露露却不在,露露天真的世故不禁使她想起一起在奥克兰度过世外桃源般的美妙时光。可现在奥克兰时间只剩下屈指可数几个小时了,她不禁有些伤感,便望了眼那只正沐浴在昏暗灯光下衣柜说:“果果,你还记得我带你去我家看我超级大衣柜吗?”
“当然。”
“呵呵……不过我已经被新西兰扼杀了所有前卫细胞,所以我一定要走出这大农村,到引领世界时尚潮流地方去。”她用打趣语调说。
果果顺势瞧眼Jane,此时Jane头顶红毛已经褪色,头发被高高盘起,光洁的脸是没有妆容的笑意。
Jane指指眼前红色大皮箱:“现在这是我唯一家当了,过去后我就要与它相依为命了。……”话说得有些伤感。许久,她又想起什么,就说:“果果,你还记得……还记得我们蝴蝶帮吗?还记得我们在Rotorua(鲁多努亚)那些开心时光吗?”
“当时你在那一直泡帅哥。”果果做个皱鼻子动作,目光再次落到Jane脸上,那脸上似乎此时还洋溢着那雕刻下来的幸福时光呢。“真恭喜你。我记得你那时说去米兰读书是最大梦想,这梦想甚至比Kim还重要……”果果发现Jane眼里突然噙满泪水,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女孩哭,第一次是在鸭子湖为Kim流泪。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小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浩然果果一起到三姐妹买的彩虹灯散发柔和的光依然使屋子异常温馨。Jane显然被那些往事触动了。
“Jane,对不起!”
“已经没什么的……只有当我们拿痛苦往事当作玩笑时,才说明我们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她顿了顿,接过果果递来一张纸巾,“那些当时你觉得很重要的感情,等你成熟了你会觉得它根本不那么重要,相反一些你当时觉得很淡的感觉会随着时光飘逝而逐渐浓烈起来。”她望着果果浮出惊叹表情继续说:“你还记得Water在Rotorua(鲁多努亚)说过奥克兰风景不能入画只能入目吗?”果果斟酌了下,冥冥中Water的确说过这话的,而Jane在此提及,其用意很明确:奥克兰的生活,你必须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那是任何一幅画都无法描绘的。
“Jane其实我很高兴,我突然发现,经历这么多后你并非我想象那样——”她顿了顿,嘴角露出笑意:“你成熟了!”
她注意到泪水从她脸上滑过。
“我也替你高兴呢,你现在找到男朋友了,有人要了,”Jane轻叹一声,“是啊,虽然那时我和Water总吵,可我不愿意看到她……”她长叹一声。
“Water?什么意思?Water怎么了?”
“你不知道Water一直在28号上班吗?”
“28号?你是说……”
“嗯,按摩院。我本来也不知道的,我听别人说马天去嫖妓遇见她的,后来我见她时,并没有提这事,是她主动问我,要是她做小姐了,我们这些姐妹会不会鄙视她……”
泪水干结在果果的面颊,她感到不舒服,拿纸巾把它拭去。
“她说她缺钱,要过奢华生活,可在奥克兰一直没找到能给她奢华生活的男朋友,所以她要靠青春去赚钱。”
果果突然想起Water用相同语气说出那句话:“有些东西你不用就等于没有啊。”不过,她冥冥中好像记得Water带着些童贞表情跟她讨论过什么是“原则问题”这件事。
“那什么是原则问题呢?”当时果果有趣地问她。
“做鸡啊,不能做鸡就是原则。”Water说这话的表情好像这世界上除了做鸡,什么偷鸡摸狗事做了都无所谓的。
Jane又一次打断了她思维:“露露家那次聚会不久,她撞了一辆Porsche(保时捷),找露露去借钱,马天死活不让借给她……马天还是她好朋友呢!她说,她从那开始就恨奥克兰人情淡薄。”
“她为什么那么傻,她当时为什么不找我借呢?”
Jane没有回答她,继续说:“她也不敢跟她妈妈说。她当时刚交个有钱男朋友,可那男的老去找小姐……后来她想开了就自己去当小姐了,其实,她本来可以申请每周15元偿还修Porsche(保时捷)那笔钱的,可她不想一辈子都欠债,就去做了小姐,可她做了小姐后,并没拿赚来钱去还债,她赚的钱,还不够奢侈的呢!”
“她太爱钱了!”果果心里感慨。
Jane好像看出她想法,突然说:“其实,我和Kim分了手,在鸭子湖那哭完后,再也不爱任何人了。我也找了许多男人,其中也有有钱的,直到跟Cow在一起,有一天Cow的马来太太在门口大骂我,我才知道了,其实钱啊,包括Cow送我的跑车啊,这些都不是我真的想要的。我发现我不能让我的青春白白流逝,我要去米兰,那儿有我童年的梦想……”
第二天,果果和浩然到机场为Jane送行。飞机起飞了,耀眼阳光下,果果仿佛望见那飞机载着自己穿越时空,穿过层层云雾,仿佛望见北京,望见睡眼惺忪一路跟她靠得紧紧的露露,还有那罐已经不冒气的可乐,那突如其来令人窒息刺眼灯光后紧接着那片纯粹的蓝天,那片与陆地巧妙结合的海,逐渐影子情人也在迷茫之间随那片海暗淡了,最后那片陆地也消失了……
在送Jane登机后,他们来到望台看飞机升空。那曾经承载过果果、Jane、Water、Rain、露露、钱雨、浩然、左鸣和所有中国留学生梦想的翱翔太平洋上空的飞机,如今又载着Jane再次燃起梦想。也许世上真没有不散的宴席?但至少我们彼此都在心中铭写下美好记忆。此时,远处大屏幕播放着Red Kiss依稀可见香口胶广告:“Love may be blind,but it does have a real good sense of smell”(爱情可能是盲目的,可的确有不错的味道)。
果果想起五个女孩曾经一起讨论过的问题: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Jane的回答是:人活着就是为了经历些事情。的确,人活着无论经历了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是经历了平凡庸常的事情,是耻辱它总会过去,是美好它总会留下痕迹。在成长过程中,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幸运地梦想成真,可重要的是,我们又重返这条通往理想的大道了。
“终于是在这儿送自己朋友走了。”浩然有意诙谐一下。
果果却突然挽起浩然胳膊说:“我们回去好吗?”
简单事情也选择在危险地方进行(1)
左鸣所谓喜欢这家的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生活中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在危险地方进行
“难道你打算做一辈子车夫吗?” 钱雨这话确让左鸣记恨很久。直到期末临近的一天,钱雨正在金融课课堂上,手机突然在裤兜震响,溜出去接听,是左鸣。
“钱雨,我心情不好!”
“左鸣大小姐,又谁招你了?”手机还是车祸时,掉在车底被警察捡着,拿它通知左鸣的那部,钱雨一直没有换掉。
“没啥,只是听说你没有我,这学期平时成绩还不错,咳……”电话那头传来半声长叹:“看来没有我,地球照转不误嘛。”为了更表现出左鸣风格,结尾又加了句:“不过真的恭喜你了。”
“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左鸣想起前几天,在浩然家,浩然在砧板拍黄瓜说起钱雨成绩居然一点没受车祸影响时那副龇牙咧嘴恨不得把钱雨当黄瓜拍的样子,立刻明智地转换话题:“哎呀,谁说的——难道比本小姐抛弃个人恩怨对你的祝福更重要吗?现在本小姐衷心祝愿你期末拿全A++!”左鸣是那种宁愿在自己喜欢人面前说一辈子废话也不愿把宝贵时间用于干一点正事儿的女孩,可悲的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值得她喜欢一辈子,正因为这样,她把这两件事儿都耽搁了。
“哦哦,那好了,没事了?拜拜。”
“别,正事还没说呢。”左鸣没正事,却知道钱雨是个有正事的手,投其所好,还怕输掉这场爱情征服战吗?
“那……快放,我这边还上课呢。”
“哦,中午一起吃饭再说吧。中午我在奥大图书馆门口等你,不见不散,拜拜。”
“怎么搞的?”中午饭桌上,左鸣一直捧本小册子,看得差不多了,才把筷子伸进水煮牛肉盆里搅两下,却突然火冒三丈,“啪”地把册子摔桌上。
“你能不能吃饭时顾及别人消化功能?” 钱雨往嘴巴扒饭忙里偷闲地给她一个白眼。
“这家店越来越偷工减料了,” 左鸣卷起袖子,任一双竹木筷子在辣油盆里搅和,脸上一副找厨师算账架式,“以前起码二十片牛肉,今天两片牛肉都没吃到,偷工减料至少十倍了。”
“好了,谁说人家偷工减料了?我这不是赶着趁你车被砸前快点解决,快点走人吗?”说完,最后一片水煮牛肉塞进嘴里。他们光临的这家四川移民经营的小食店水煮牛肉味道极佳,只不过这一带治安在新西兰算不上好。而左鸣所谓喜欢吃这家水煮牛肉,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喜欢的是连吃、喝、拉、撒这些简单事情也选择危险地方,以危险方式进行。左鸣另一特点是不走寻常路——人家在上课呢,她给人家打电话说等人家陪她吃饭;等人家真陪她吃饭了,她又捧本书看个津津有味。可钱雨是个认真人,即使吃饭也认真的,所以他并未留意她看的是关于奥大商学院专业介绍的小册子。
“喂喂,你别乌鸦嘴啊,我这车可是借的。”
“所以啊,”钱雨又往嘴里扒口饭,把碗往桌子一撂,“我吃好了。咱们——走否?”
“走?”左鸣意识到吃已不是她这种女孩所需要的,“不可!”她很快接道。
“那你就快吃啊!”
“不吃了,正事还没向你请教呢。”左鸣忙放下刚拿起的碗筷。
“是吗?你还有比吃饭更大正事?”
“对了,你看奥大我读什么专业好?”左鸣油腻腻爪子从桌上捡起小册子。
“扑哧!”幸亏钱雨水煮牛肉已经消化到胃部,否则肯定吐一桌子,可他还是先下手为强地冒了句:“你别恶心我好不好?”
“喂,明明你恶心我好不好啊!”她皱着眉说。
“是你先恶心我的吧。”他坚持道。
“我怎么恶心你了?我不就是要进个破奥大读书吗?难道奥大校长规定我不能进奥大吗?”
“好好,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蹩脚句子钱雨是用来讽刺左鸣),总是不会有错的。”钱雨忍俊不禁。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哼!”嘴巴一翘,“啪”地往桌上拍了张雅思成绩单,牛逼架势像是拍出百万美金似的。
“6.5分呦。”钱雨跟拎尿布一样拎起成绩单,眼中丝毫没有诧异成分。不诧异至少说明是看得起她的。若是当年拿破仑拿下滑铁卢,谁又会感到诧异呢?人们诧异的只是拿破仑惨败滑铁卢。他哪像别的朋友,一听她拿下雅思6.5眼睛瞪得玻璃球似的,难道她拿了雅思6.5比外星人说北京话还奇怪吗?也太小看这中国制造新西兰成长小妮子了,再不济小店推销时装好几年,鸟语早学个八九不离十了,这雅思6.5,就是那天愤愤不平开车离开钱雨家花个把月时间恶补《阅读》《写作技巧》结出的果子。
钱雨继续镇静地刺激她:“那你准备上什么专业?”
“商科,你在商科里给我个指点吧。”她以镇静直击镇静,却隐藏不住兴奋:她即将进入他学习的地方,呼吸他呼吸的空气,踩着他踩出的脚印了……
她自若表情里也掺杂小小滑头:告诉钱雨,她进奥大是要真学东西的,可不是为你钱雨哦,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哦——可很快她发现自作多情的是她自己,从钱雨神情看,他并没把两件事搁在一起想。
“既然已经决定读商科了,第一年便无须选择,先一门门读完必修课,第二年再选专业好了。”
“那你是不是正在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必修课呢?”左鸣以嬉皮笑脸套别人话是种习惯。
“我?我一进奥大就用国内成绩免了第一年必修课,现在上的都是选修课了。”
“哦……”失望不可避免的回到她脸上。
古老校园(1)
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相似味道
这所各种建筑生满青苔藓,甚至不曾拥有围墙零零星星分布在奥克兰市中心的大学,就是亚太名校奥克兰大学。她在留学生心中就和它处于奥克兰市中心位置一样,一直仰之弥高望而生畏。每年5月、10月,那些新鲜出炉的奥大毕业生租着85新元/天毕业礼服手持鲜花浩浩荡荡游行到Auckland Hall(奥克兰会堂),并在那儿接受校长颁发毕业证和一个请戴上方帽的手势,就大功告成地开始混迹人海,把仅存一点优越感维持到心理承受的极限,找到工作的,找不到工作的,找到好工作的,找到凑合工作的……都要踏上人生新旅途。
这似乎是每个奥大学子包括果果钱雨的必由之路。
左鸣这种女孩似乎不需要走这条路的。但命运却使她今天有机会坐在奥大校园石椅上一边品味香烟一边抬头仰望Clock Tower(钟楼)这座标志性建筑。她知道,Clock Tower(钟楼)象征着奥大,就跟Skytower(天空塔)象征着奥克兰一样。她觉得这古老校园正和这根香烟散发着相似味道,她抬头仰望巨人那样仰望着Clock Tower(钟楼),入校前那份艰辛又回到眼前。
得知不能与钱雨同班就够郁闷了,可郁闷并不单行,那天报名中心老师手持她两张成绩单——崭新雅思成绩单和皱巴巴高中成绩单——紧锁眉头搜索网页,最后竟两手一摊:“对不起,下学期报名已经截止了啊!”
她回到大钟楼下停车场,郁闷已经升值N倍,正好有一替罪羊送上门——一小男孩沙皮狗似在她车上边打滚边纵身跃下又狠狠在车身拍两下,若是平时,反正车不是她的——是借的,她准是看见也装没看见,可这会儿,恰如火与炭的组合,她不客气选择宰割小男孩发泄怨气:“快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现在就道歉。”
她拎着那瘦得只能看见衣服的孩子,嘴上强调“快说”“现在就道歉”,心里却恨不得拳头落他身上他还没说出来。就跟电影里砍头大刀快落冤死者脑袋上了,远处传来叫停声音:“左鸣——”她转过身去,果果像是从地道里钻出来似地钻出人群,手捧一大摞砖头书。替罪羊很快混迹人群消失了。
她和果果在图书馆对面咖啡厅红皮沙发坐下来。
“你要进奥大,你不是开玩笑的吧?”果果听她说到一半,脸上表情就像听不懂方言似的又疑云堆满。
天啊,左鸣郁闷死了,难道《圣经》上有说她左鸣终身不得入奥大吗?
“你不会是为了钱雨吧?”果果一语道破。
废话,若不为钱雨世上还有什么使她拼了命想进奥大呢?或者不为钱雨就为证明点什么又有何不可呢?幸好世上借口永远比理由多:“不是的,我就是觉得这样混下去没意思,想上学了而已。我想改变一下,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果果却像被咖啡呛了:“啊,是的,只是……”
“什么和什么啊!”她耐心似乎耗尽了——果果这女孩有时真让人着急,真不知浩然怎么受得了她的。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是很难改变的。”
她瞄眼果果,果果那游离眼神仿佛穿越历史又往返于未来,终于被赋予极大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可说完眼里分明又流出后悔神色。
她并不在乎泼冷水。再说奥大已不是遥不可及。“最近真的什么都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有了雅思成绩,人家商学院却满员了。”她端起咖啡一饮而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喝酒。
“啊,这倒不是个问题,商学院满了,你可以先去艺术学院报名啊。”果果善解人意地开导她。
“我又不想读艺术,报什么艺术啊?”她从桌子拾起纸巾,嘴上蹭了蹭,深表遗憾。
“我的意思是,你先报艺术学院某个专业,然后选修商科里某些没报满的课程,读完了,下学期再转到商科这边来。”
“啊?真的啊?”她高兴得把杯子倒过来放头顶上摇,幸亏杯里咖啡刚被倒进肚子,不然就是JIFF也洗不净了。她还搂过果果重重亲一口,觉得天下就是果果可爱,什么事都有路子,怪不得浩然把她疼得心尖儿似的。她就这么开始了她的大学之旅。但真的会像一次旅行那么轻松愉快吗?不知怎的,小镇快乐美好时光又回到面前,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睑。
大钟楼钟声浑厚有力响起,她就像赶去教堂做礼拜的修女一样站起身,掐掉那根烟,径直朝地下室阶梯教室走去,只是夹杂在人流中,行色匆匆的学术面孔令她窒息。
到期末她的几科成绩如果达不到B以上,转入商学院就是白日做梦。其实,不知道结果,漂浮于一个过程,本是幸事,但对结果的梦寐以求还是牵动她的匆匆脚步。她曾扶在浩然肩膀说,“……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我有一大筐布娃娃,却没有人知道我想要的是男孩子喜欢的飞机、大炮和手枪”,她想过没有,倘若大人们把飞机、大炮和手枪这些东西拱手献上,她会否并不喜欢,会否又对别的玩具更感兴趣呢?
左鸣推开阶梯教室大门,人多得像池塘挤满泥鳅,许多屁股挤着屁股坐着,不像教室,倒像庙会。那喜马拉雅山一样陡峭的楼梯,像刁难这脚穿尖头皮鞋姑娘,并暗示着将来考试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儿。她顺着随时可能摔死人的楼梯下到教室最前面,找了个不属固定座位的红皮折叠椅,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把它搬到最靠近讲师位置——那位置一半面向讲师,一半面向学生,唯独不面向黑板。面前这位衣衫不整大胡子老头是不是就是讲师呢——唔,他多像海明威啊……
海明威微笑着向她点头,应承她眼睛的提问。
她扭头观察池塘里数以几百计的泥鳅,觉得教室不是以海明威而是以她为中心的。她眨着眼看得认真。她想知道那些泥鳅里能否找得到打扮、品位或者样貌——简称品貌都能吸引她的男生。虽然梦想跟钱雨在一起,可她不会剥夺别的男孩吸引她注意力的权利。就是将来嫁人了,那也要选择一个可以俯视自己婚姻的生存角度,绝不会像Sina那样仰头朝向钱雨,再说她还没想过像Sina那样真的嫁给钱雨呢,她偷笑着想。
“我叫Tom。”海明威把讲台上那只好像电工常提着的那种红色塑料箱放到地上,开始自我介绍,引得中国学生对暗号似的一阵嬉笑,Kiwi学生和其他各国学生却不知道中国学生笑什么。
“他们笑什么呢?”左鸣转过身,边嚼口香糖边伸头问身后捂嘴偷笑的中国女孩。
“Tom不就是《猫和老鼠》里那只倒霉的猫吗?”女孩用自己的理解怪声怪气作诠释,说完又回到周围笑声中去了。“哈哈哈……”笑的最澎湃浪潮来了,是左鸣的。她居然在那一池塘泥鳅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口香糖呛进气嗓。
真的那么好笑吗?好像也不是。她笑,从来都不是因为好笑,一件事情是否可笑,除了笑料本身,还要看笑者对可笑程度的心理感应,她无法想象没有笑将如何熬过枯燥乏味的大学生活,所以她在意识中放大着可笑,唔,她为笑而笑呢。
她笑出了眼泪。嗯,怎么突然间又静悄悄地,是泥鳅们不再戏水了?透过泪眼她发现几百只泥鳅惊诧莫名齐刷刷朝向她……啊?自己这么快就成了焦点了!“嘻……”,她吐吐舌头,香口胶失去黏性“啪嗒”掉在地板上。
泥鳅们不约而同作恶心状,丢死人了!不过,泥鳅们知道我姓甚名谁呢,左鸣想。
这想法像只拔了毛鸭子热水桶里呼扇着还没扑腾出水面,“左鸣,……”妈妈呀,这真是人出名猪怕壮,千钧一发之际怎会有泥鳅认识她呢?“左鸣!”未及朝那泥鳅望去,更响亮一声隆重抵达,她不得不抬头朝那泥鳅注目而视,那是一戴眼镜小泥鳅,还朝她招着泥鳅小手呢,天啊,气得肝疼,这厮生怕地球人不知道傻妞是左鸣咋的……她尴尬地咧咧嘴,还好,泥鳅再没有迸出“左鸣”两字。再迸,真得拖出去暴打一顿了……这小眼镜是谁啊,居然认识她?难道她是明星,拥有别人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别人的特权?
“咳咳,”海明威纯属抢镜头干咳了两声,眼球们如其所愿飞向讲台。他捋捋大胡子说:“现在我们要选一个学生课代表,将来这光荣伟绩可以写入求职档案的哦,有自愿报名的吗?”
两位竞标者走上讲台,一日本女孩,一印度男孩。日本女孩很讨好:“希望大家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我的努力的。”轮到印度男孩,他眼睛四处瞄瞄,灵机一动:“在学习方面本人十分优秀,可这并不比我每次在City Council(城管) 的人给你们车上发放罚单前把他画的记号一点点擦掉那股为人民服务精神更值得被推选为学生课代表。”
“哈哈哈……”泥鳅们哄堂大笑。左鸣却不敢笑了,再笑就该上下周校刊封面了,她想。
“我宣布,学生课代表给Sean。Sean,你是来自印度吗?”海明威像望着死党一样望了眼左鸣,印度男孩转过头来,笑眯眯点点头。
下课了,各国学生围在Tom猫老师周围,享受他那电工一样的亲和力,左鸣却早就逃之夭夭,她觉得与其做《猫和老鼠》里并不倒霉的老鼠,不如到教学楼附近徘徊,在那课与课间隙学生们川流中即使遇不到钱雨,至少可以呼吸钱雨呼吸过的空气,踩踩钱雨留下的脚印吧。
“左鸣!”她被身后声音唤住了。转过身,原来是那课堂乱叫她害她迅速扬名的小眼镜,正被夹杂泥鳅中像个滚球被撞来撞去呢。
“左鸣,你还记得我吗?”小眼镜比当年在深圳证券营业部抢买股票的投资者更敬业地挤到她面前。他伫立那儿,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他,可就没发现他长了个非得她认识的模样。
“嗯……”她露出小白牙:嘻,长得连过眼云烟都够不上——她那儿,过眼云烟也有标准的,不是玉树临风,至少也要奶油如浩然,或者干脆丑个登峰造极,怎么这小眼镜清瘦面颊上五官毫不起眼……哈,瞧那眼镜,她第一次见他就戴着来,许是新西兰眼镜太贵了,两年多了居然没换过——呵呵,现在想不承认都不成了:她的确认识他的,他是她Penrose High School高中时同学,可他叫什么来着?不过,她懂得,就是不把人家当回事儿,表面也要尊重人家——这道理她刚刚学会的:几个月前,她在Lippy时装店站柜台,来了位身材臃肿女顾客,她知道精巧比基尼跟她没缘,就拎两条宽肥内裤给她,没想人家脸铁达尼号一样沉下来,临走抛了句让她永远也忘不了的话:“漂亮小姐,有人向你推荐这内裤,你会什么感受?”
“哈,王冰是你啊!”
小眼镜转回头左一圈右一圈,望完了,诧异地看着她。
“啊,不对,刘滨呀,是你呀!”左鸣重重拍下小眼镜肩膀,心想这该不会错吧。重重拍是表示咱俩老熟啦——小眼镜都差点从鼻梁给震下来。
“我是胡宾啊!”
“哦……”左鸣尴尬一笑,看看,还真错了呢。
“左鸣,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小眼镜失望地边说边用中指顶顶眼镜。
“谁说的,记得啊,我当然记得!”她可不喜欢别人看她没心没肺的。望着脚下石径和郁郁葱葱灌木丛,她努力回忆着,终于想起他在Penrose High School是个高材生。左鸣趁他不注意擤擤鼻子,优秀吗?哼,所谓优秀不过是平庸的别名……记得她们几个个性飞扬女孩最喜欢拿这代表优秀——不,是平庸——小眼镜当笑料了。呵呵,学习好,在国内只能当秘书,在国外嘛,不就混个被资本家剥削的资格!
“哎,胡宾啊,早听说你进了奥大,怎么混来混去,还跟我一个年级嗄?老实交代这些年是不是不务正业了……”
抓住一个石凳,两人坐下来,她递给他香烟,他拒绝了。
“糗,你怎么还像上高中时那么没出息啊?”
她为自己点烟,俯着身子,一只胳膊撑在雪白大腿上。
“嗯,我学的双学位,时间是长了点,不过这是最后一年了,搭配门简单点的课程。”隔着缕缕烟雾,他不好意思注意她黑头发一如两年前那样跟洗发水广告人物般轻盈飘逸,而那淡淡香波味是掺和呛鼻烟味一起打入他嗅觉敏感区的。
“简单?不是说法律最难吗?”
“那要看谁啊,世上所有难和易都是相对的。我看,只要日常多积累,遇到事情知道把法律知识套用上,再多注意一些单词在法律里特殊用法,应该就没有多难了……其实啊,你真学进去了,会发现法律很有意思的啊。”
“啊?”她眼睛习惯烟雾蒙蒙,睁得老大居然没熏出眼泪。不过,她看见那小眼镜后面晃动着自信,这自信是与生俱来的,就说:“那你说我这几门拿B有希望吗?”
“啊,”他缓缓神,笑了:“为什么一定要拿B?”
“我要转商啊。”
“决心做女商人了?”他智商远在她之上,可她情商多复杂,他却永远弄不懂,只好在她面前假以幽默。
“甭管我为啥转商了。快帮出个确保拿B好法子!”她叫着。
“好法子就是认真听Tom的课!”
正人君子正确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呵。
“你别小看了Tom,Tom可是哈佛优秀毕业生,现在奥大边读博士边当讲师。”
天啊,如今博士长得都像电工或海明威?左鸣有些崩溃了。
“要不这样吧,你有什么不会的,还是先问我,我不明白的,再陪你问Tom。奥大基础课是从最基础开始的,只要有信心,拿B小菜一碟!”
她很快知道:所谓小菜一碟,可是麻辣烫嗬,还是滚锅煮来的,没进嘴就先烫着那种!
开始,她每天沉浸在进奥大喜悦之中,甚至连怎么进入奥大Cecil和NDeva网页,琢磨起来都很有趣。她的生活,被附近公园打情骂俏的学生情侣,还有日本女生迷你裙、韩国女生厚粉底,以及大榕树下渴求知识的美丽Kiwi少女包围着。她穿过公园,常常被喷泉边长椅上亲吻情侣所吸引。一边走,一边望着两人缠绵样子,联想校园张贴stop sexual harassment(禁止性骚扰)公益广告,广告上那两个朦胧缠绵扭曲身影,是不是活灵灵被克隆了在眼前上演呢。开始她感觉基础课很多重复高中课本陈词滥调,便质疑所谓奥大难读浪得虚名,后来,她逐渐领教了这知名学府课业沉重——譬如数学并不难,可它疯狂的进度追星逐月般难以承受;经济课周四不知为什么就取消了,她担心补起来又是风驰电掣快得没商量;最头疼还是商法,那层层密密的作业纸,天啊,如何实现拿B大计啊!
她不得不到人山人海奥大电脑房排队用电脑,每次万般无奈的,感觉就像晚期癌症患者术后未愈,为了最后一口气,又一次次被抬上手术台……一位好心Kiwi迅速浏览校内Cecil网页,起身朝她程序式地微笑,咳,典型学机械男生机械的笑,她叹息着想。对面咖啡店外正修建一座有新思考主义倾向的大楼,那是奥大未来的电脑房,一反其他建筑古典风格……她多希望它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啊,跟三万多学生临交作业电脑需用量相比,每台液晶Dell(戴尔电脑)都成了稀世珍宝了。
还有更郁闷的。那天她心情愉快地走进奥大图书馆,碰见告诉她“Tom就是《猫和老鼠》里那只倒霉的猫”的中国女孩。
“喂,借昨天笔记看看好吗?Tom讲得太快我没听明白……”
“不好意思我没带。”女孩咧咧嘴巴,说谎说得一点都不自然。
“你胳膊底下是什么?”左鸣仙鹤一样伸长脖子朝她胳膊底望去。
“没什么……”女孩嘟囔着。左鸣只觉得被狠狠蹬了一脚,仙鹤立刻腊肉一样被晾在那儿。
现在想起这事郁闷已经舒解些,生气是拿别人错误惩罚自己,何必呢。透过玻璃窗,楼下点点微小人形,奇怪,怎么每人表情都生灵活现,连路边车窗上贴有罚单都清晰可见?啊哈,对面大楼玻璃外墙,是个多么好的显示屏啊……她正处于一个既可抬头仰望天空白云又可低头俯视地上人类位置的大学,归根结底不就是要学到这两样东西吗?
“小姐!”
她胳膊撑桌上,眼睛望窗外,电脑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屏保画面了。
“对不起,小姐,你是不是用完了电脑?”
啊,谁说的?她拼命摇着鼠标,显示屏出现“请输入你的用户名”,天啊,她拼命摇脑袋,气死了,费劲气力找的几个网站,还有几行有用的字,全没了。毁于一旦——她终于明白这个成语深刻含义了。电脑真是人类最欠扁的发明!
“小姐,我可以用这电脑吗?”
“讨厌。”
“什么?”
“没什么。”
“那我可以用这电脑了吗?”
“用吧用吧……”左鸣转过头去,排队等电脑的越来越多,她又点头又摇头,像喝晕了待在打烊酒吧一样进退不得。那姑娘以比电脑更快速度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跟着一句“谢谢”,跟姑娘耳朵上耳坠一样是个没有意义的修饰。
下周一就要交作业了,她连资料哪儿找都不知道。她所有智商都被酒吧和迪厅扣押了,面对学习,眼里只有一片密密麻麻陌生山林。突然,姑娘那句“谢谢”,又像姑娘耳朵上耳坠一样起了点心理安慰作用。
“现在几点了?”邻桌两女生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