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10分钟10点。”
天,差10分钟10点?下节经济课又开始了。她“嗖”地站起,脑袋充血地回到现实。拎起红书包飞出图书馆,路过餐厅时,艺术系学生鼓点声嘶吼声透过二手功放震耳欲聋。周末了,她想,虽然周末时间应该属于娱乐,可这回得奢侈一把,把时间花在作业上,毕竟门门拿B不是天降馅饼啊。她想着,经过路边一部保时捷,她把车窗当镜子,朝里面笑笑,朝教室奔去。
《夏天的圣诞》第四部分
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1)
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
奥大学生大都有一个自己的Locker(带锁柜),里面搁有具参考价值3kg(公斤)一本教科书和某些个人用品,一般年租费用30新币左右,锁钱另收。一次,左鸣如被神眷顾般在Old Choral Hall(旧圣诗礼堂)里发现个闲置的Locker(带锁柜),便挂一把锁免费使用了。这儿靠近图书馆,如此宝地,能不让她沾沾自喜?
也许是厌学情绪高涨,星期六她睡到晚饭时方起床,急匆匆奔去Old Choral Hall(旧圣诗礼堂)取书,却发现大门锁了。绕整幢楼走一圈,每道门都牢牢锁住拒绝入内。有个偏门上有“After Hour Entry”(非正常时间入口)标志,可她没门卡徒唤奈何。愁云惨雾之际,里面神奇地走出一大活人,左鸣一个箭步把门拉住溜将进去。从Locker顺利取出备考用书,重回门口冷汗又起:出门也要用卡,竟没个开门按钮。用手推,拿脚踹,门坚强地纹丝不动。又在楼内绕几圈,竟没一个门可通融的,直到对房屋结构了解大可改学建筑专业了,依然呼天不应唤地不灵。
时间一秒秒过去,整幢楼内连个鬼影都不见,靠,新西兰人口密度小也不至于这样吧,左鸣朝一扇窗户望去,也许可以从那爬出去,就高级科研般放胆一试,可窗跟门一样自动控制连鬼爬出去都难。她找到一扇带窗的门,等有人门外经过大喊帮忙。这招果然灵验,一位好心金发姑娘在窗外瞪大眼瞅她一会儿,恍然大悟后,做个手势叫她等着,别急,转身走了。
天渐渐暗了,整幢楼散发旧木头霉味,没有灯,没有人,偶有毛骨悚然小回音,左鸣抱着砖头书,痛恨下车匆忙手机忘在车上。不敢上上下下乱蹿了,就坐在二楼下来楼梯拐角里,两面墙挡住阴阴冷风,她饿了,还有些怕,没人看见也就不再假装勇敢了,她还有些困……门忽然响了,她像个弹簧一下蹿下二十多级台阶,可怜孩子样正好扑进毛利保安怀抱。
毛利保安疑惑地看着这含泪小姑娘:“你就是那个被困的女孩?”
“是啊,是啊,”左鸣边揉鼻子边笑,“太好了,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今晚要睡楼梯了。”她高兴得拥抱他两臂环不过来的肩膀,接着飞也似的往门外冲。
“站住!”保安叫住她,脸上更疑惑了,“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因为本来里面有人……”
“那个人呢?”
“走了。”
“走了?”毛利保安一头雾水,还是摆摆手示意左鸣可以走了。
自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铁与铁撞击声音让左鸣觉得天下所谓幸福就是重获自由这种感觉。
她发毒誓再也不在“After Hour”(非工作)时间逗留学校任何地方了。
回头望望,夜色下每栋教学楼都是戒备森严的牢狱。黑压压四周也使人压抑。白白浪费几小时,现在天太晚了,下星期就要交作业,还能完成吗?可是……钱雨,本姑娘不会就这么向你认输的!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车窗雨刷夹着小纸条,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停车超时罚款单。她把头举向夜空,星河缥缈,云淡天高,不知怎的,她突然看到了希望,恰如黑夜闪过的光芒……是的,她什么时候绝望过呢?一个念头,一道激光,一片雪亮划过脑海:眼下情势,不正为去钱雨家用电脑提供了好借口吗?她捡起刚才遗忘在副驾驶座的手机。
其实,对她这个不喜欢自己熬夜写作业,认为电脑旁熬夜一动不动容易长肚腩女孩来说,用别人电脑永远比用自己电脑更带劲,就好比她开着朋友那儿借来的紫色中看不中用MG朝着钱雨家奔去,心情显然十分欢快。
冲进钱雨家院子,车子没停稳,就忙抓手机,脚下跟着乱起来,刹车踩慢了,车子 “咣”地撞在栅栏上——钱雨二楼探出脑袋,一看左鸣站楼下,还倒下一排栅栏,就衣服也没穿光膀子气势汹汹冲到楼下。
“大小姐,你怎么每次来不是撞这个就是撞那个?”
“钱雨,不说废话了好吗,快让我进去用你电脑吧。”她正为这信手拈来借口恰到好处沾沾自喜呢。
“不行,我自己在用。”钱雨后悔刚才在她巧言巧语下答应了她。
“我周五前就交作业了!”
可是她这招好像不灵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先让我用你电脑,完了再跟你解释好吗?”说完,鞋子像两枚手雷甩到走廊,抱着好不容易从Locker取出的砖头书径自上楼来了。
“我去洗澡了,洗完你能用完了吧?”钱雨从衣架上抽条毛巾。
“哦,够呛,尽量。”
“哦,那你快点,不要乱动我桌面东西。”
“嗯……”
钱雨好像提醒了她,桌面东西是秘密啊,不动可要后悔啊……
“喂,谁叫你乱动我桌面东西!”钱雨从浴室出来,头没来得及擦,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她从电脑上赶下来。“不是跟你说不要乱动我东西吗?”
“我没乱动,啊,我不小心碰到的,我还没说你电脑是不是中病毒了怎么总跳出些乱七八糟东西害得我作业都……”
“好,我电脑中病毒了,你别用我电脑了。”钱雨气得蹲下去“啪”地把主机关了,连安全关机程序都省了。
“钱雨,我作业可都没存盘啊!”
“谁叫你不存盘?”钱雨没理他,从床头柜捡起眼镜戴上,翻起一本打开的期货理论书,看了两眼。
“钱雨,你太过分了!”左鸣坐电脑旁撅起嘴巴。
“我也是不小心碰到的啊?”钱雨报复地用书挡脸笑了笑,笑过丢下书,抱起吉他坐到床上,吉他发出拨弦响声。
“好好我不和你争了。”她弯腰开主机,望着电脑通电后自动运转启动程序。
“对不起,我要睡觉了。”钱雨军人般不容置辩,头顶灯“啪”地关掉了。
“喂!你关了灯我怎么写啊?”
“我开灯你就能写吗?”
“好了好了,我不写行了吧,你巴不得我这门过不了呢!” 她说完蹲下身来,又“啪”跳过安全关机程序强行关机。然后拎砖头书走人。
“从外头帮我把门锁好!”左鸣刚关上门,屋里又传来句,“别撞掉我新买的牌子!”她这才注意钱雨门上赫然挂着一块“Keep Out”(离远点)大牌子。
砖头书噼里啪啦扔MG后座,引擎启动了,随着胸部起伏,她仰头朝钱雨房间望去,啊,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眼睛了:那灯光居然起死回生地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钱雨高大身影正在房间晃来晃去……突然泪水控制不住想要流出来。钱雨又是洗澡,又是关灯睡觉,难道这些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讨厌她?她怎么能容忍别人讨厌她呢?她双腿不听吩咐噔噔冲上楼,去他妈的Keep Out,滚远点!她一脚踹开门——她真恨不得这脚踹在钱雨身上!因为这会儿他正盘子扣碗上泡方便面呢,旁边扔着个“PAK’N SAVE”(某大型连锁超市,以廉价著称)塑料口袋。
“我要你跟我道歉!”她一屁股坐他床沿上,内心委屈脸拉得老长。
钱雨伸手把电脑转椅转了个圈,椅背对着启动不灵的电脑。
“说话!”她一脚踹在床上。他不说话,故意气人地抱着吉他走到窗前,把虚掩窗往外推开,外面知了叫声更大了,知了叫声和手拨吉他声合为混成音。哦,这是记忆中Sina哼哼那个调子,不知怎的,他又有些伤感了。
“钱雨!”她气得顾不上察言观色了,疯了似的从钱雨手中夺过吉他,来个就地正法,“啪、啪”两下——钱雨一把推她在地上,可来不及了,跟随钱雨多年的吉他跟那首未奏完掺和着Sina歌声曲子一起裂成两截。大功告成后,她眼泪终于毫无遗憾地流淌下来。可是,顺着模糊视线看去,钱雨脸上竟是那种可怕的镇定神情!
她是被钱雨吓得逃出来的,回到车上,才想起深吸一口气。
“喂?胡宾吗,我是左鸣……”
“左鸣,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哭了?”
“我的商法作业还没写呢,死了算了。”男孩子同情心最容易被女孩所利用的。
“别着急,我帮你好吗?”
“你怎么帮我,周一就要交了,看来只有拿你的给我抄了。”
“啊,我教你做吧,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吧?”
“不要了,你老实在家待着,我马上过去,你把作业和电脑准备好就成。”
和钱雨截然不同,胡宾把左鸣看得比Helen Clark(海伦·克拉克,时任新西兰总理)来访还重要。
“那你快用电脑吧,我不吵你了。”
“早知这样,一早就来找你了。”左鸣知道自己不甘心先来找胡宾,可还是口是心非。
“也许正因为你砸了人家心爱东西呢!”
“能用钱买到的东西能有多了不起?”
“好了,别哭了,听听音乐,你心情愉快了,就赶快写作业好吗?”胡宾边说边拧开音响,立体音箱传出那首很经典的麦当娜歌曲《物质女孩》。胡宾端给她一杯水,看她正为那道关于《威坦哲条约》的作业大犯其愁,就俯下身子问道: “你还记得1840年中国发生了什么事吗?”
“鸦片战争吧?”左鸣胳膊支脑袋,鼓嘴巴回答。
“对!”胡宾以她解开哥德巴赫猜想样子表扬她,然后说:“你要记住鸦片战争开始了中国近代史,签署了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同一年在地球另一边的新西兰,英国人与毛利人也签署了同样不平等条约《威坦哲条约》……”见她依然犯傻,便打开砖头书,指着上面两种版本文字说:“由于当时条约签署和翻译人员缺乏法律经验,造成条约毛利文版本和英文版本存在重大出入,英文版本上,应该赋予毛利人许多权利都被忽略了……所以啊,”胡宾结论地说:“在这点上,英国人就是比日本人绅士,不是那种犯错死不悔改的民族……”左鸣听着,表情有似千年冰山融化露出微笑,伴随《物质女孩》音乐达到高潮,她心情愉快喃喃低语道:“一个女孩若像这歌说那样真是蛮可怕的……”
“你说什么?”胡宾皱眉,“左鸣,我在给你说怎么写你的Assignment(作业)啊,你得好好看看《威坦哲条约》才行。”
“哦。”左鸣回过神来,咬着笔头翻着大眼睛:“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把你作业借来抄抄得了。”
“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嘛。”
“别,先抄完你再教吧,我快点抄完,好请你吃宵夜去。”
“不用了,你要是抄了,我还得重写一份,唉,重样作业怎么交啊?……哪有时间吃宵夜啊?”
自己是什么?(1)
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的氢气球,一只永远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举一反三乃情商高者所擅长,如法炮制搞定三门功课作业和期中考试,左鸣身影就没必要在胡宾那儿出现了。或许胡宾对她别有用心,可是,有句话怎么说啦?即使你想跟我天长地久,我也只要你替我做做考试题。胡宾对她所期待的爱情?怎么说啦,你爱我——这和我有关吗?
对于钱雨,当然激情一直涌在心头,可怎么说呢,既然有勇气砸人吉他,就得承受了应得报应……面对艰难时势,不把战争继续下去,也不能就此退缩,最好先到酒吧这个避难所,小作休整。久违了,酒吧,这个先前赖以生存的地方,如今作为陌生人光临,却觉得比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自在不了多少。她坐在吧台上,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想跟人打招呼,多么新鲜啊,先前的酒吧皇后,如今……——一种怪怪感觉油然而生: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一只轻飘飘氢气球,一只无法回到地面的氢气球。
对面的几个姑娘正在和男人们纵声嬉笑,她闭上眼睛举起杯子,喝进去的却是一口厌腻的空气,唔,嘴巴好像失去了味觉功能,可是远不及对美食失去向往来得悲伤。或许,摈弃肉体的思考,灵魂变得更为自由了,就像摈弃了灵魂的肉体一般自由。她笑了笑,任往事在嘈杂中渐行渐近……
她是16岁时第一次出现在风月场的。她总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嘴唇抹着俗不可耐的艳红,生怕别人嘲笑不成熟而特意装扮成熟,可现在成熟了,却又不喜欢那庸脂俗粉了。她喜欢被注视的感觉,以为那便是头顶光环——她在男人注视和对镜自赏中逐渐懂得一个漂亮小妞优势所在,那兴奋与情欲无关最终还是转化为情欲。她痛恨矫情,却无来由学会矫揉造作。虽然并没体会到吸烟好处,却喜欢装样儿叼在嘴上,就是那模样被一陌生富有魅力而又老道中年男子识破,主动搭讪教她如何优雅吐出烟圈享受香烟……
瞧,不过16岁,就跌落声色犬马之中,以跟男人打交道为乐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 她一有苦恼就离不开它,不幸的是,她已离不开那些她早已厌倦了的东西。
霓虹灯一道道从尖头皮鞋上扫过。她记得那双小脚丫常穿塑料凉鞋或刺绣花布鞋追逐小伙伴们在沙堆上奔跑。那是遥远中国东北大森林,家后院有一条河,沿着那河走下去,是一个都柿场,那便是她快乐的伊甸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去南方,对这事爸爸妈妈只当她是个小东西从没解释过。她第一次感到受到被忽视是多么讨厌,而她也因此失去快乐的伊甸园。后来长大重回故乡,沿着那河走下去,再也找不到那个都柿场了。那都柿场和过去许多东西一起没了,真的,没了的东西再找回来也不是那个了。她还清楚记得小花鞋踩得满脚泥妈妈多么生气,可现在脚上怎么穿的是时髦尖头皮鞋,那种走路咯咯作响的尖头皮鞋,那种使她变得女人味十足的尖头皮鞋呢?
指缝间香烟成了她毫无新意生活一部分了。看似放任自流的生活实则另一种循规蹈矩,能够发出呻吟说明并非痛不欲生,上帝怎么会让濒死者以任何一种方式告诉人们他的痛是在哪里呢。期中考试过后这些日子,她虽然跟不同男人待在一起,可又从中获得什么新奇呢?这都是些不能给她新鲜感的男人。一次,她又跟着男人回家,当男人手臂攀援到她肩膀时,她竟莫名其妙把他推向一边,来了句:“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杀了你!”唉唉,她为何奢望从男人那儿获得理解呢?
男人大概被她眼里亦真亦假泪花所动,出其不意地说:“是我错看你了……”
也许她低着头样子使她看上去很诱惑,他蹲在她面前说:“我从你的穿着以为你比较……”
可怎么说呢,他确实看错了她,可他又没看错她,他看错她却又不是他所看错的那个原因。
“可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跟我回来呢?”
她当时回答得有些矫情。可是只要想想她是把男人幻想成钱雨便会知道那是怎样的肺腑之言了:“也许我是个迷糊的人,我只喜欢用烟酒沉迷自己,可是我不像你那样喜欢一夜情……可是比起你,我却是个可怜的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也许你会很喜欢的,我意思是说你会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感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那男人大概想用体温唤醒她,便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她却轻轻侧过身去,没想到他突然告诉她一个发现:“你的眼神很美!”
也就因为那句“你的眼神很美”,那以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开车一起来到Mt. Eden上,左鸣望着被射灯打成银白色的Skytower(天空塔),毫无意义地感叹着奥克兰的夜色。向他指着山下夜色中被Skytower照亮的一座座小屋子,告诉他,西面的是我现在的家,东面的是我上个月的家。自从上次房东偷税被检举后,她搬出来,就一直居无定所。随后她又告诉他,其实这些都不是她的家。她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只背着行囊在南半球这个孤独小岛上四处流浪的蜗牛。她说她现在依然和过去一样迷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可她发誓要把一件事情进行到底。大概她说这些时神情很美,所以他一直认真听着,还笑着点点头。遗憾的是,他把她要进行到底的事理解成是读书了。
“跟我回家吧,我妈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男人激动地拉起她手说。
一种莫名感动突然涌上心头,左鸣顺着他的柔情,再次倒进这个她既不喜欢却也讨厌不起来的男人怀中,可她却仿佛再也不需要寻觅任何安慰了。
玛格丽特那两条楼道,一条向上攀爬,一条向下坠落,从左鸣那个角度看去,两条走廊毫无区别地站满长得并不漂亮却身段优美的姑娘们。楼下那条因为姑娘多些显得比楼上那条热闹,有姑娘在那肆无忌惮地喧哗。她望着玛格丽特那条向下的长廊,那上面叼着烟卷姑娘好像一下消失了,长廊看上去更加悠长似曾相识了。是的,就是那么一个很大很长狭窄门径一样幽暗的长廊,她记得它通向二楼,她是摸着楼梯左边扶手上的楼。那是她高中毕业后在奥克兰找的第一份工作,她上楼时,餐厅林老板正好往下走,她觉得自己被他重重瞄了一眼,她抬头朝他望去时他急匆匆下楼去了。
很冷很冷天气里,林老板整天都很凶,虽然对她比对别人好些依然很凶。她端盘子扫地忙了一整天,晚上他对她说一起吃饭吧。她就和他家人一起在一个小屋吃晚餐。他开始暗示她这样女孩如果缺钱可以换个更赚钱工作,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其实她并不缺钱,打工不过为了好玩,为了多认识一些男孩子顺便赚几个零用钱,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耳朵好奇地去听从没听过的事物。
“像你这样的,一次可以收150,我可以给你提成100。”
“我女儿你也看见了,她不适合做这个。当然,我更需要你这样女孩帮我打理这边生意,你看我餐馆很忙的。”说着,他居然在他太太面前伸手抚摸她那飘逸长发。这突如其来举动使她那一点好奇心变成了恶心。她站起来推开他手,饭也不想再吃一口就告辞了:“好了好了,您这儿工作不适合我,您还是找别人吧。”
她对性并不保守,可却绝对不会拿它做交易。她听说上次参加露露家聚会的叫Water女孩去按摩院做了小姐——奥克兰很小,人的好奇心却很大的,所以越是秘密的事,越用不了几天便全城皆知了……
往事历历,近事也历历,默默无言中,不知怎的又把许多事情和前几天在胡宾家听的《物质女孩》那首歌联系到一起了。
“左鸣?好几天不见你了,你死哪去了?我老公说想你哪,快请我喝酒。”
“OK,一会儿。”左鸣向来人招招手,继续朝那一道道闪烁霓虹灯望去。
其实酒吧就是小社会,今天有人打架斗殴进医院、进监狱了,明天有人找到男伴女伴,或傍着大款离开了,后天又有十六七岁小屁孩拿着别人驾照屁颠屁颠混进来了。社会和酒吧一样不会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你的生活方式,只是你认识那些人的生活——虽然少数人在改变,大部分人依然循规蹈矩,而人年轻时的叛逆,不过是另一种循规蹈矩而已。
她握住空酒杯,朝远处望了一眼。那天,也就是果果指点奥大报名迷津那天,她和果果坐在奥大图书馆对面咖啡厅里,果果右手突然绕过她的身子,指向她身后——浩然正一手捂嘴笑,一手在她头顶做牛角状,见她转过头来,牛角立刻缩回去,开始捋起自己头上干枯的“秀发”。
“死耗子,找死啦!”她高兴时说话一点都不狠。说完,弥补似的在他胳膊狠狠揪一把,到他叫疼为止。
“哎哟,你可不能怪我啊,为了不偷听两位小姐对话我在寒风中都伫立半个世纪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
“他说他得罪了你的钱雨,所以不敢进来了。”果果帮腔。
“谁说的,我明明说是得罪你爷们不敢进来了。”浩然满不在乎地哈哈笑着,又做个双枪姿势指着她。
她仰起头,落地窗外停的还是浩然那部破烂不堪的Prelude。她想,坐那老破车跟坐地上一样不舒服,电瓶也不好,动不动就打不着火,还超级费油。她就是在这部老破车旁认识钱雨的。最初钱雨粗壮胳膊扶在后门玻璃窗上,脸探车里跟她打招呼,她不过咧嘴像卡了鱼刺一样朝他“哈”一声。想他那时可真傻,跟现在一样傻,简直就是——傻样。至今她还被他傻气感染得忍不住神往地自己笑起来。后来她总是开着借来的各式跑车接送他咖啡厅上班,他总是心平气和跟她说话,可她却没有留下太深印象。浩然带着他们去飙车,她紧张中不小心抓住钱雨的手,那是第一次在他那看到那畸形茄子式笑脸。记不得什么时候起她想跟他玩那个游戏的,她逗他说他趁她吐时抓她胸了。再后来浩然有了女朋友,他们一起去了小镇,可浩然一有女朋友就重色轻友,什么都忘了。然后就是车祸,就是钱雨那莫名其妙的冷漠神情……
浩然又在她背后做起双枪姿势。
“左鸣,晚上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和你们两个?做灯泡?”她翘着嘴角不满地说。
“是啊,这年头,像你这种尺寸灯泡可不好找,大晚上的,该起照明作用时候就别瞎跑了。”
……
此刻,握着空酒杯,浩然那孩子样天真嬉笑表情又回到面前。
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态度(1)
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不是来自耻辱本身
浩然接到左鸣电话是周五,小周末。新西兰夏时制晚22点,北京时间17点,大多数国人还未下班呢,可奥克兰浩然居住的小区早就安静下来,星河灿烂的窗外,时不时有跑车老远里呼啸而过。浩然举头眺望,巍峨天空塔一派金碧辉煌。
年轻人夜生活也许刚刚开始,浩然和果果却因为大吵一架,彼此一两个小时没憋出一句话了。屋子静得如同古埃及法老墓穴。事情是这样:晚饭后浩然收拾了碗筷,走到手捧砖头课本果果身旁,轻声说:“……咱们出去转转啊。不是刚考完试吗,怎么又看书,我可不想叫老婆变成书呆子啊。”一边把手伸进她衣襟抚摩她乳房。“讨厌啊,你不也快考试了吗?快点温习功课去。对了,你功课温习得怎样了?”果果红着脸推开他手。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异,男人认为我爱你,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女人却认为,你若真的爱我,就不会为了我身体……
浩然也没把性太当回事。他挽着她纤细腰肢忸忸怩怩地:“果果,我都马上要考试了……”
“我知道,不是15、16、18三天吗?”她依然盯着砖头书。
“能不能你替我去啊?”浩然怯生生跟个幼稚园小孩没什么两样。
“你……说什么?我替你去考?”果果吃惊不小。
“是啊,如果你很忙就算了……我也只是想老婆大人这么聪明,替我拿个好点成绩而已,说实话我还没开始复习呢。”他嬉笑着捋着黄毛不期然注意到果果由惊诧到震惊的表情,可错话还是脱口而出:“我们学校考试一点都不严的,准考证上又没照片,那些Kiwi连我们中国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就是分得清也不会费神去分的……”直到果果脸上即将山洪暴发,他才哽住。
“浩然,你这人怎么滥成这样了?你若不能读书就别读了,怎么连替考这种事也想得出?”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浩然老鼠一样“嗖”地跳起来。
“我天天叫你复习,你倒好……你就继续骗我吧!”
浩然有些后悔了。浩然如果预想到果果会如此震惊,刀架脖上也不会那么说的。
果果气不打一处来,可怜浩然成了一个出气筒:“哼!你居然叫我做这么恶心的事,你……叫我失望透顶了!……”她激动神情中充满对他的鄙视。
浩然立刻感受到耻辱,这耻辱完全来自他所爱的人对耻辱的态度,而非来自耻辱本身。
他克制着,不与她针锋相对,对果果刀子一样锋利的话语,他的应对方式是沉默和变相抗议——浩然背过身故意上电脑打起果果一向痛恨的网络游戏。
人间两小时,游戏两分钟,转眼22点多了。果果怒气未消,对着镜子摘取隐形眼镜打算上床上睡觉了,左鸣一个电话突兀来访。
“耗子,你们来玛格丽特来找我吧。”
“不去了,郁闷,在家玩会游戏好看书。”
“原来你也郁闷啊,那就对了,老姐也正在玛格丽特郁闷呢,快来,咱们一起郁闷比你单个郁闷好多了。”
浩然以为这是个和好良机,转过头望望正铺床单的果果。果果抬头正好碰见浩然期待目光,却故意将眼睛沉下去:“我眼镜都摘了,不去了。”
“哦,果果隐形眼镜摘了,我们不去了。”浩然移开捂着话筒的手赌气似的说。
“哎呀,果果不是刚考完吗?”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只是……”
“算了,那你自己来吧。”
“那怎么成啊。”
“没啥不成的,你敢重色轻友?”
“你去吧。”果果铺好床单,大概害怕他网络游戏打到后半夜,就带上红色框架眼镜,凑到电脑前借口道:“我还想用电脑找找资料。”
“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己不是有电脑吗?……我也留下帮你找资料好了。”浩然顾不上捂话筒大声说道。
果果索性夺过话筒:“我们一会儿就过去。”说完挂了,对发愣的浩然压住火气道:“去吧,我已经跟左鸣说好了。这会让你看书你也看不进去。我不用你给找资料,你赶快玩会儿早点回来,明天在家好好看书……”
“你不去我也不想去。”浩然以重复方式坚持己见。
“好了,别装模作样了,快走吧,我还要抓紧时间查点东西呢。”果果装作满不在乎地开启自己的手提电脑。
浩然却嬉笑着:“你考完了还用什么功啊?我这没考的还没着急呢。你不会是为替我考试做准备吧?”不知怎的,错话总是说得那么顺口。
“浩然,你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个事!”果果大怒。
“好好,我错了,我现在就走人。”浩然拎起件大衣溜了出去。
浩然坐到玛格丽特楼底吧台,感到比头顶灯光来势更猛的目光一道道从脸上扫过,嗬,幸亏黄毛遮着半边脸,他偷笑着。他伸长脖舞池里找左鸣,左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起眼了,她总是站池子中间任由灯光扫射光洁臂膀满头黑发,或干脆站台子上跟猛男大跳热身,这会儿哪去了呢?浩然端起Ice啤酒仰头喝一口,裤兜手机按摩器一样震得大腿发麻。
“左鸣,你在哪?我怎么找不见你呀?”
“耗子啊,我突然有事,先撤了,你和果果玩得开心哦。”
“啊?老姐,果果可没来,就我一个人,你不会放我鸽子吧。”玛格丽特太吵了,浩然几乎是喊着说出来。
“不是啊,刚刚等你半天了。真的有事,走都走了,你趁果果不在,抓紧泡美眉吧,回头我不告诉果果就是了,嘻……”
“滚你的,你不来我走了!”实在太气人了,家里游戏打得好好的,却被人家一个“郁闷”像猴一样耍到酒吧来,人家又一个电话就不来了,把自己咸菜干一样晾那了。郁闷像感冒一样,恶人把郁闷传染给别人,自己却好了!浩然却郁闷难愈了,气得差点把电话摔到池子里。
“谁不来你就要走了?”身后一个熟悉声音,接着一种敦实东西重重拍在左肩膀,很像机场接钱雨那本红字典拍下来的感觉。但那是一只手,正按着他肩膀,使他身体旋转向另一方向,“哇——”随着有姑娘齐声大叫,还没来得及反应呢,一杯冷飕飕液体刚好泼在脸上,伸出舌头舔舔,嗯?和自己那瓶一样的Ice,这年头人都有病是不是,买酒不喝拿来泼人?唉,倒霉的总是他,上次为了左鸣,这次呢?他透过啤酒打湿眼睫毛努力睁大眼睛,他这形象一定很屎,他想着,便下意识伸手把那缕湿漉漉头发捋到耳后。
此时马天双腿劈叉站他面前,手上拎个空啤酒瓶。马天额前油腻腻头发比浩然头顶经过啤酒洗礼粘在脸上头发更有抹布条子风范,而他那邋遢得快褪到膝盖上的牛仔裤总不能说是什么时髦吧。
“浩然,泼你小子这杯算还你了!”马天歪着猪嘴道。又朝浩然走近一步,一屁股坐他旁边凳子上:“我马天也不是有恩不记有仇不报之人,”顿了顿,从裤兜掏出纸巾来,“不过你要是愿意,咱们既往不咎,还是哥们儿。”大概啤酒粘脸上,浩然难受得说不出话,便从他手里接过纸巾。
这辈子真把马天当过哥们吗?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把钱雨真当哥们又怎么样呢?这世界就这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有回报不一定因为你付出,而你还不能因此便否认两者之间确有关联。他用纸巾擦脸低沉不语,马天似乎心理平衡了些,凑过身来:“说实话,我今天也不是找你算账的……”浩然一种无奈眼神望着马天,马天似乎没发现这无奈,“怎么样,跟果子美女分了吧?”高声大嗓地,一只猪蹄又搭在浩然肩膀。
“没。”浩然浅酎口啤酒,爽快答道。
“那你准又找小蜜了吧,凭你这条子,就交一个,亏自己了点吧!”说完还在浩然胸口狠狠拍两下。浩然只想出手再修理马天,但一想这恶人毕竟道出了世道真实残酷一面,便望着啤酒杯里泛着泡沫淡淡一句:“谁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马天居然勃然大怒,冲浩然咆哮道,“你TMD真以为我是换马子和换衣服一样简单的人吗?”抢过浩然手里啤酒瓶一饮而尽:“只是女人啊,自己没有不贱的。”见浩然还是无动于衷,就举出活生生例子:“你知道那个Jane吧?”
“Jane怎么了?”这个和果果有关联名字浩然当然关注。
马天轻咳一下:“Jane已经走了,就不说她了。可你知道那个Water吧…… ”
浩然再也按捺不住焦急:“Water怎么了?你快说啊。”
“怎么倒没怎么,就是……这事,别提了,咳,老郁闷了。”
没想浩然居然激动得揪他衣领子。
“浩然,你怎么搞的,没事老激动啥啊?”马天甩开浩然手,“我那点事也不怕你知道,是吧,我TMD老去28号,这也不是什么新闻,”马天说自己去嫖那坦然样子仿佛是要向世界宣布对漂亮女人没有欲望的男人,就像对鱼腥味没兴趣的猫算不上猫一样,是算不上男人的。可接下来他还是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我碰见Water那个女的了……”
“你说什么?你在28号遇见Water了?”
“这还有错,她若不是Water,我早上她了。”
一些朦胧记忆升起浩然脑海,一些接送果果上学日子,好几次路过那家按摩院,都望见一个胸部丰满花枝招展看去有些面熟的中国姑娘从那儿走出来,啊,难道是Water……?
马天并没留意浩然脸上惊诧,转转桌上烟灰缸说:“咳,老尴尬了不说,可你知道,你花钱买个乐子,卖笑的竟是你前女友的好朋友,这……真是连我都接受不了啊。”
“啊。”
“浩然啊,要我说,果果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浩然不禁打了个冷战:“你什么意思?”
“浩然你惨了,你可是比我还要惨了。我怎么女朋友也是个有钱的,虽然现在分了……可是啊,这年头,找个没钱女朋友,意味什么你知道吗?意味你自己必须有钱!”马天招手示意服务生拿些酒来,浩然转头看眼服务生,马天在他眼神里看到半信半疑。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马天说TAIKELA(墨西哥烈酒)。服务生走开,他指着服务生对浩然说:“你觉得这小妞漂亮不?”浩然没笑也没理他,“告诉你,若是你开法拉利来的,都不用你泡她,她准泡你!怎么着?你觉得人家贱,就果子好?”浩然低头笑笑。
“其实再好女人也是吃饭睡觉放屁。你知道什么叫看一而知十吗,这些女人,她们想要的是什么?钱!你以为你帅就有什么了吗,你那帅比我值不了几个钱!你自求多福吧。”
说半天浩然还是鸿蒙未开样子:“谢谢你,我和果果蛮好的。”
“好?我就不信你跟她真好,”转过头有些苦恼地对浩然说,“你小子说实话!你跟她相处得好,会半夜来这喝闷酒?”
“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她叫我上学,希望我去打工……”他说这些显然为推翻马天种种假设,谁知却被马天找到切入点:“这就对了,为啥叫你打工啊,不就嫌你穷,为啥叫你读书啊,那是长线投资……这些都为了啥啊?钱!除了钱还有别的吗?女人啊,看一个知一群嘛……”
当服务生把两杯夹着柠檬片TAIKELA(墨西哥烈酒)递到他们面前,跟果果为考试吵架情景又回到浩然眼前。
“算了,浩然,咱也别女人长女人短了,好像我马天离了女人活不了似的,说点别的吧……”马天喝尽杯里TAIKELA后,取下杯子边柠檬放到嘴里:“你知道我现在跟谁混吗?……你不觉得新西兰最牛的还是Black ×××吗?什么××帮混的啊都是瞎扯淡,一碰见这澳洲来的××就都吓傻啦……”
浩然并不理会,浩然凝视杯中TAIKELA(墨西哥烈酒)良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对了,你小子到底想不想赚钱?”
“你TMD成天说赚钱,怎么赚?跟你出去砸银行还是跟你混?”
“混能赚什么钱啊,那纯是为了看着牛逼泡妞用的,赚不了几个钱。砸银行那悬了点,不过你要是真想赚钱,我给你介绍一哥们。”
“做什么?”
“大麻、鲍鱼什么都做……真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啊,爱情永远建立这个基础之上的。”说着,马天伸出手做个数钱动作。
离开酒吧,浩然破天荒答应请马天客,马天不是叫他请喝酒——两人早被TAIKELA灌得醉醺醺了。他们把车开到Queen Street(皇后街)背街一家Show Girl(脱衣舞表演),也就是果果兼职翻译公司楼下那家Show Girl(脱衣舞表演),这可是两个男人一起最容易去的地方。那里舞女很可以的,有些是穿泳衣游在透明玻璃缸里。不进去倒好,进去一看马天立刻欲火焚身,说:“你请我‘白宫’俱乐部找洋妞吧,其实洋人美妞比中国美妞便宜,你请客,就找个便宜的吧。”浩然太醉了居然没反对。到了“白宫”,马天搭个据说是女大学生兼职做的金发碧眼白妞,讽刺的是这洋妞妓女名字也叫Water。
“浩然,你也别闲着。闲着是生命最大浪费,你也找个吧。”
“你丫少废话,快点完事,回家。”
“你丫,叫你找你不找,这事你叫我怎么快,再快就早泄了。” 马天冲仰脸倒在沙发像睡过去的浩然笑笑,用中文说道,听得那叫Water的洋妞一头雾水。
事后,浩然很怕,怕果果有朝一日知道这事不肯原谅自己。很多人认为吃喝嫖赌四件事最恶劣是赌,可浩然果果一致认为最恶劣是嫖,其次才是赌。那晚马天嫖完后,他送马天回家,马天临下车,突然拍着胸脯说生活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又说很多东西都没意思,最后说还想找回露露,和喝酒时大骂女人贱简直判若两人。浩然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担心马天露露一旦和好,事情会通过露露传到果果耳中,从那天起,自己心虚,在果果面前更乖了。
左鸣偶尔还打电话来,叫他去酒吧,他却觉得酒吧就是大陷阱无论如何不能去了。反倒果果每次在图书馆说:“去吧,去吧,你留在这儿也是吵我,让我看不进去书……”使得浩然隐约意识到,他其实不必每天傻子一样准时出现,也许她并不需要他陪在身边。直到那个月第二个星期因为无聊辞掉第6份工作,他并没在第一时间告诉果果,而是打了电话给马天。
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1)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
新西兰敞开大门招引留学生,本想让教育出口充当葱姜蒜——葱姜蒜价值不大,但可给本国经济调味,香味飘出国界也赚取国家名誉。于是越来越多学校大肆葱姜蒜培育,可一道菜葱姜蒜搁多了就失去佐料效果,跟着而来是留学生负面报道越来越多,“留学垃圾”问题被提上议事日程,加上美元狂降,新币飙升,人民币瞄着美元贬值,留学新西兰费用翻倍上涨……可怜留学生被新西兰主流社会所排斥,大道小道的凶杀、绑架、卖淫、赌博传闻把留学生抹得一片黑,到2003年留学人数骤减,许多语言学校摇摇欲坠,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弹指几个冬天。
浩然语言学校也没扛过倒闭潮。学校倒闭,对他无所谓的,学问与他,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海洋,他永远看不见对岸柳笑莺啼,而他不屑高学历就跟不屑只娶处女的男人一样……
从Kate家搬出来,果果成了他生活坐标:她崇尚精致,永远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事情上,譬如闲坐,譬如无来由大搞卫生;她会滞留网上一天读一部小说,会把眼泪洒给经典电影画面,会有效分割时间安排学习和娱乐,虽然对化妆穿戴谈不上热衷却喜欢把偶尔逛逛街定义为时尚。果果也是宽容的,宽容他抽烟,宽容他旷课,宽容他呼朋唤友,可每当她表现宽容,他就觉得她是在忍耐,好像她对他的一切无法适应与享受。
她从不挑拣饭菜,她说自己不做饭便没有发言权。每次浩然把饭菜端上来,她都吃下一定的量,偶尔伸手刷刷碗。两人之间没有不和,上帝把这份似乎永远无法拆包的礼物递到他手里,最初那些充满欢愉日子流逝后,他纵使如何努力,果果还是把自己密封起来,甚至她父亲突然病逝的事也埋进某棵他不知所在的树下。感情交流并无大碍,这反倒使他茫然了,不痛不痒的算是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