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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果想起Rain曾经跟她提过《圣经》里《路德记》第一章第十六节:

“你往哪里去,我也往哪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哪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也葬在哪里。除非死能使你我相离。”

Rain说这是最伟大的爱情,是真正的懂得。果果有些想哭。

此时,在同样的幸福面前她朋友的幸福再也不会是一种讽刺了。

“只是Water……”露露又想起什么,轻轻一声叹息。

两个女孩脸上笑容忽又沉了下去。

她终于不再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1)

也许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呢——她终于不再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了

先实习,后正式工作,果果成了Dillon和钱雨所在公司员工,具体负责市场调查,也帮Dillon做一些文件翻译,为Dillon进入中国市场做些前期准备工作。Dillon多半时间开着公司Holden跑业务,不过也好,这至少省去与果果面面相觑的办公室效应。

周末却是属于两个人的。按Dillon的话说,一周40小时工作已经“More than enough”(比足够还要多)。今天这个周日节目是出海钓鱼。果果又像每次出去一样,戴上宽边遮阳帽、大墨镜,长袖长裤全副武装,看去像个现代版KGB(克格勃,前苏联间谍)。Dillon却是一身随意打扮。

“你为什么总是拿着本书遮着脸呢?”阳光下Dillon眯着眼睛不解地问果果。

“我可没你们白种人这么白啊,再晒就成泥鳅了。”果果说着,想起肌肤黝黑的露露,忍不住一阵嬉笑。

“其实你知道吗,黄种人皮肤是多么健康,多么漂亮,我正想把自己晒成那样呢。”

风大,船摇晃得厉害,果果吐了。Dillon把作诱饵的冻鱼切成一段段穿上钩抛进海里,动作娴熟,像个老渔工。只是他逮了15分钟后,果果钓小鱼的收获是他的两倍还多,Dillon笑眯眯搂着她说因为她吐的东西正合鱼们胃口。果果咧咧嘴,Dillon从她含蓄表情中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生活像厚厚小说,一页翻过还有下一页,可不一样的是,果果这本小说开始有了彩页和插图。Dillon像个力争先进的导游带果果深海潜水,大洋冲浪,踏青远足,爬山攀岩。Dillon不愧行销高手,察言观色能力并不限于从别人口袋掏钱,也表现在花钱享受和关怀爱人上。果果却从过去生活汲取了教训,蜜糖中的她,懂得一个女人不能只被男人宠着,否则智商会下降的道理。有一句话怎么说了:“幸福的女人和幸运的国家一样,没有历史。”

这一天,Dillon一边迎着灿烂阳光开着车,一边把头转过去对果果打趣道:“我有个漂亮中国女朋友,可是糟糕,我突然不记得她名字了。”说完,捂着嘴笑,并偷偷注意倒车镜里果果表情,可很快的,他收敛了笑容。

倒车镜里果果正表情凝重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是吗,那请你最好把她的名字记住,否则你会失去她的。”

Dillon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果果之口,也不敢相信听见果果这话是他的耳朵。果果却在一瞬间恢复了自己。也许爱与被爱都需要清醒,她又从一场梦中醒来——不过还好,不像上一次从冰天雪地醒来——迎接她的,依然是那一份温暖与亲切。她第一次解开身上安全带,主动把身子探向Dillon,手顺着他手臂轻轻滑落,直到握紧那有力大手。

2005年炎热夏天一个普通中午,果果突然接到左鸣的电话。虽然许久不联系,果果却早把左鸣来电铃声设为一个稚嫩童声反复朗诵唐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还活着哪?”

“嗯,真不幸,还活着呢,想不想见见这倒霉孩子?”

“还真巧,正好手上这点儿活都忙完了。”

一部1993年灰色普通房车驶进公司停车场时,果果惊讶得连衣服上扣子都差点脱了线——依左鸣性格,就是不开BMW、Supra,至少也得是色彩绚丽MG啊。左鸣却满不在乎地伸手朝车顶拍拍道:“哎,真没创意是不?你啥表情……呵,这可不是我K来的,是我自己买的。”然后头一仰,甩了甩头发,故作深沉地叹口气,“现在老了,没凯子愿意借车给我了,只能自己破费了。”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却让果果心酸,不是玩笑本身,而是萦绕左鸣嘴角那长久的笑容。是的,那样灿烂的笑容不该依附于苍白脸色和深深黑眼圈的。真的,只有看见这么一个女孩,才会明白魅力这东西绝不仅仅是外表上的。

车子穿过热闹街市,滑过一条林阴路,缓缓开进奥克兰医院,停在一个挂有Sex and Health Clinic(性与健康诊所)小屋子前。

“左鸣你?”果果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去看她。

“哈,你等着我,我进去领几个避孕套就出来,哈……”左鸣把手刹放在P档位打趣道。左鸣这女孩,总是喜欢拿些男生都羞于启齿的话作笑料。

“不是吧?”果果狐疑地看她。左鸣给自己点根烟,吐出的烟雾冲着半开车窗飞出去。果果皱皱眉,对烟,她敏感得像个孕妇。

左鸣很少在果果面前抽烟,可这一次却肆无忌惮似的。又把头紧贴椅背,半晌转向果果说:“我是想让你陪我复查的。这病就跟噩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带点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她把头向上仰着,望着车顶,手上香烟灰的部分一点点加长,原来香烟自燃速度也很快的。

果果帮左鸣拉开车上烟灰缸,左鸣把整支烟拧熄扔进去。

“不管你当时躲到澳洲真正理由是什么,一切都过去了,难道不是吗?”果果迎向她,目光闪亮:“好好找一个爱你的人吧。”

“果果,回到浩然身边吧。”左鸣另辟话题,果果感到像含着硬糖果一口咬碎,口腔、脑壳为之一震。

“你和浩然……我从序幕看到谢幕。幸福这东西,跟智慧一样的,只能羡慕却学不来的。你们两个相爱着,成天在我眼前晃悠,你不知道我多嫉妒呢。我只觉得幸福落我身上概率年年在下降……追我的都在离我心脏最远处,在我心脏周围的又只会让我心痛。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奥大?因为钱雨。可为什么又偏偏是钱雨呢,也许他是个最适合的角色?唉,是个美女有什么用?想牵我手的我想牵手的终有一天都会走出我的视线,太累了。”左鸣说得太快,以致被没有消散的烟味呛了一下,“当我知道你和浩然分手的真正原因后,我一直隐瞒着没有告诉你,我嫉妒你在浩然心中的位置,所以我常常在想,我是否也因此受到了惩罚……”左鸣激动得有些喘。

果果嬉笑地插了句:“东西变质了,你能怪冰箱吗?浩然的世界,与那个叫小碟的是合一的,听说他们生活得天天精彩,还听说他为她打过架。我们结束一个错误,又何错之有?”

“……我知道,他还受了伤。可是,他有为你打架的机会吗?你需要他为你打架吗?果果,难道他为你做的那不计其数小事就比不上一场架吗……他打了那一架,所有人都传他是为了小碟才打的,好像他很爱小碟似的,可这世界上的事永远都不像别人嘴上传的那样。他离开了你,很努力地想忘记你,很努力地想爱上小碟,可是他失败了。他离开你是觉得你太好了,他没办法成为你心中的王子。他很自卑,总觉得你不爱他,你好像爱很多人可就不会爱他。你跟他提过国内青梅竹马的男孩,提过住Homestay认识的Kiwi小帅哥,你好像对他们都有过爱慕却偏偏不爱他。你总是喜欢越过他的条件去表达你的期望,好像不是个好学生就不配有爱。而小碟呢,嘿嘿,人如其名,只是餐桌上的用具,是浩然的容器,是没有意见的跟从。浩然倒大麻,本是做给你看的,是为了让你在乎他——当然,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表达方式。他最终明白了爱是怎么回事,也最终弄懂了自己,下决心离开小碟,却被她因爱成恨送进了监狱。可浩然说他不后悔。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爱!……”

“别说了。”果果打开车门站到阳光下,一个冷战让她手脚冰凉。刚才说浩然依然是赌气的口吻,她知道她真的没有放下。Dillon、浩然都为她付出过,Dillon的付出,在他力所能及之内,而浩然却付出到前程尽毁——这就跟一幢房子与一碗粥不可比价一般。她控制着不让眼泪出来,特别是在性健康诊所门口哭实在不雅。

就在她感慨万千之际,左鸣也下了车:“知道为什么我能把自己这病当玩笑吗?因为我真的觉得我的伤痛比起浩然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左鸣低着头用脚踢踢车胎:“果果,你若是还爱他就给他次机会吧,他就在汉密尔顿的监狱里。”

“他是因为倒卖大麻被小碟告发的吗?”她问。

“不,是倒卖鲍鱼——他后来并未倒卖大麻的。不过他很快会出来,你们会在一起的。”

果果苦笑:“已经晚了。把大麻倒进厕所冲走是我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我与浩然走过的是荆棘丛生的路,与Dillon走的却是平展的花间小径。就像人有了电灯还会回到煤油灯照明的日子吗……左鸣,生活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她顿了顿,咽了下口水:“我是爱Dillon的。”

左鸣猛地抬起头,惊诧地注视着果果,也许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呢——果果终于不再羞于说出“爱”这个字眼了。

夏日晴朗里不再有他的季节(1)

夏日晴朗里不再有他的季节,那封信像是块墓碑,浩然给自己预留了墓志铭

夏天到了,圣诞节来了。奥克兰银行网络被刷爆两次,人们像过完节就不打算活了似的透支着信用卡。新西兰人缺乏理财观念,就连超市收银员收取$10.50款项,你递给她一张$20和一枚5角硬币,5角竟被退回来,然后找给你$9.50零钱。

这晚,果果和Dillon刚从金马餐厅享用完龙虾大餐回到家,Dillon大概太没出息,吃得太撑,这会儿一直在洗手间马桶上蹲着。果果坐在客厅看那每五分钟就被广告装饰一遍的《绝望主妇》。

门铃响了,一定是邻居Ruth又来送她烤的甜品了,果果想。自从搬到这儿,Ruth三天两头就来送些冰冻奶酪蛋糕,或者刚烤好的Muffin(松糕),以赢得聊会儿天的机会。她丈夫两年前去世,儿女常年在美国,孤零零老妪,怪可怜的,可她浓重爱尔兰口音就像嘴闭不上似的让果果只能半听半猜。这么想着,趿着Dillon宽大凉拖就去开门。出现在那儿的却是熟悉得无法熟悉——甚至无法再到梦中相见的脸,她的呼吸与门把手一起凝固了。浩然抬起头时,眼眶深陷但眼睛发亮,很久没料理的染黄头发有些褪色但很整齐。她正奇怪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浩然却先开了口:“果果,能聊聊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果果,谁啊?”洗手间里传出Dillon的声音。

“一个老朋友,我出去趟马上回来。”不等Dillon回答,就在外边关上门。

马路依旧,可今天上面有了客人的脚印。天色还足以提供百米以内的视线。他们穿过一片绿地,几个孩子在抢秋千,谁都想坐在上面让人推。某幢房子后院音乐声人声酒瓶声声声刺耳,想必主人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Ruth那样孤零零老人。刚下过雨的路面车轮划过的痕迹格外清晰。

“左鸣走了。”浩然打破沉默,“我刚把她送上飞机。”

她想起在机场外望台坐在浩然车上望着Jane所乘飞机经过头顶,她依稀记得那大屏幕不厌其烦地播放着Red Kiss的香口胶广告:Love may be blind,but it does have a real good sense of smell”(爱情可能是盲目的,可的确有不错的味道);她甚至看见Jane 在鸭子湖为Kim而痛哭……

“她学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圣诞节前赶去欧洲当个酒吧侍应生。”

“她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果果顿了顿低声应答道,“尽管她有时不知道自己真正喜爱的是什么,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果果!”浩然吸口气,果果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像主持人一出场被掌声惊扰似的停一下,“果果,我和小碟……”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爱她,你甚至为了离开她不惜坐牢是吗?”

“他对你好吗?我是说你爱他吗?”沉默了很有一会儿,浩然突然问道。但问过就后悔了。

果果瞟了他一眼,知道无论给出什么答案,他内心都会不平静的,索性说:“浩然,咱都是普通小人物,过平凡人的生活,不是张爱玲笔下的倾城之恋……有时候,我觉得Dillon并不是因为你而出现的,而是他就等候在那里。听上去莫名其妙是吗?”果果吸口气,没等浩然反应接着说,“其实我很高兴你今天出现,使我有机会把我内心的东西向你坦白,真的,浩然,其实我早已原谅你了,或者,我原本没有资格这么说,因为两个人之间的错误,就像家庭财产一样,原本就是属于两个人的。不过——”她声调突然低沉下去:“这一切都已经属于我们的过去了,不是吗?其实浩然,我多么希望你今天带走的不仅是个美丽的遗憾,而是……”

她的话却被浩然打断了:

“有时想想,连左鸣为了钱雨都能上奥大,为什么我不行?”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果果,她一眼就望见信封左上角那熟悉的奥大标志——奇异鸟与书,收件人是浩然。接过信的手有些颤抖,可她并没有打开。

“当作礼物吧,说什么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实在太傻了,答应我,你会好好的。这是小笨孩的一点心愿,成全吧。”

“果果!”过了一晌,他显然伤痛得支撑不住了,向后退了一步,“果果,小笨孩还有一个心愿,”他深切地望着她,“再抱我一次,好吗?”

果果露出明显犹豫神情,可她还是向他伸出手,浩然也伸出手,两人双手交握时浩然猛一往回用力,一下抱住果果:“记得对自己好一点。”他好像再也说不出别的了,便紧紧搂住她,一秒,两秒……路两旁车子急速驶过,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对普通恋人,可他们心里却明白这拥抱意味着什么。他变得面红耳赤,但并没有哭,几次他都想再去亲吻她那小脸,可是最后他却轻轻松开了双臂。

“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我不是个会走丢的小女生……”

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天色下,她望着他的背影在奥克兰夜色中远去,她深吸口气,朝向天空,远处天空塔与她无可测量地对峙着,发出它无边的光和热。

过了会儿,她俯身坐在马路牙子上,借着路边灯光打开那封信——那份最后的礼物,不出所料果然是奥大给浩然的录取通知书。信的背面有浩然手写的几行字:

路人甲:你说是强盗好一些还是小偷好一些?

路人乙:那强盗,判了吗?

路人甲:判了,无期。

路人乙:哦,那小偷好一些,因为强盗没有机会了。

果果终于痛哭失声。夏日晴朗里不再有他的季节,那封信像是块墓碑,浩然给自己预留了墓志铭。“浩然,浩然……”她心中狂喊,即使再有波澜也无法扬帆了,因为这份爱的心情已经像沉落海底千年的宝藏了。

又是夏天 又是圣诞(1)

(一)

圣诞前夕悉尼国际机场异常繁忙。左鸣在免税店里漫无目的闲逛一圈,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准备登机。她面色略显苍白,习惯性神采奕奕依然吸引着周围目光。她把随身行李放在脚下,无所顾忌地把大腿搭在长条座椅。视线极佳落地窗外是巨大的飞机跑道、宛如模型般大小的飞机和运输车辆。她想起香港空港指挥台工作的一个朋友跟她说过:“你哪天的航班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你不是不接我吗?”

“但是我可以让你的飞机先降落。”朋友一本正经地施惠于她。

左鸣当时乐得差点背过去,她以为以她的阅历,能让她惊奇的事已经不多了。看来,她身边光怪陆离人物还在不断粉墨登场,可不再登场的那张脸仿佛又近距离向她袭来,那是张熟悉而陌生笑脸,一张畸形茄子式笑脸,一张可望不可即笑脸,那是钱雨的……可当她站起身想去触摸它时,却狠狠地跌到地上,低头一看,那脚正缠在刚放地上那行李袋上,她人已双腿劈叉毫不优美地落在地上,她揉着膝盖的伤,叹息自己怎么总像个小丑似的……她就是要与众不同,就连摔伤这样的疼痛也刻在心里,对外秘而不宣,以省去治疗的复杂……

突然她发现对面陌生男人正直勾勾盯着她。从那行李体积估摸应该是个留学生,就是用2000年前人类脑子都能想出里面肯定是些廉价绵羊油、羊奶片,还有什么纯天然保健品——至少Omega 3被证实毫无功效的……

左鸣毫不避讳与他目光相碰——或许这年头人们最大的就是胆量吧——这倒好,那男子竟起身径直朝她走来,到她身边扶起她说:“你没事吧。”她这才意识到刚才是蹲坐地上的。她低着头站起来,却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都陌生的名字。

“你是叫左鸣吧?”

她十分诧异地注视着他:“你认识我?”打量他半晌,还是找不出任何残存的印象,难道是记忆把他漏掉了——或许记忆中原本就没有任何人的。她感到混乱不安了,低下头,使对方无法看到她皱紧眉头的表情。

“你在奥克兰怎么也是一名人啊。”他话里多少有讥讽成分呢,“十个男生有九个都是你的‘绯闻男友’,你若记得我,那才奇了怪呢。”他操挺重闽南口音,发“绯”音时用了“毁”,把“f”发成“h”,这是福建沿海一带男孩典型标志,就像陕西普通话“南”“蓝”不分一样。

“你对陌生人下手就这么狠吗?”她扬起头,做无所谓状,调侃起他来。

谁知对方反倒沉静下来,朝她微笑着:“其实我是想认识你的,可惜一直没机会,美女身边总是太热闹啊。”说到这,他大概注意到她此时眼睛湿润,事先想好的台词似乎不太适用,便及时改了口:“不过你看上去并不开心。”

未料左鸣掏出口香糖含进嘴里,为接下来故作微笑做好了准备:“你错了,我很开心,只是笑累了。”的确,她笑累了。所以她关闭了笑容,也关闭了眼睛——或许眼皮搭落那一刻,她真的很想哭,可她很快发现,哭对她来说是一种奢望呢。

那一瞬间她错过了他那珍贵表情,那份向她表明并非找她算账的真诚。庆幸他那不甘寂寞的嘴又张开了:“我听说你找男朋友都是先挑车再挑人的,我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哪种车?”

或许闭眼时在心里已经对他用过刑了,她转过头去,回答他可能是今生对她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她静静吐出二个字:“牛车。”

广播响了:“请乘坐CA809号航班飞往香港国际机场旅客注意了,请于6号登机口登机。”他起身问她是否同行,还说希望顺路帮她提些行李什么的。她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他看去有些遗憾,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这个世界有些人与我们在某处相遇,又因并非同路而各自踏上飞往各自未来的不同班机,对于生活来说,始终保持那颗温暖的心或许就足够了。

她再次朝落地窗外悉尼机场星光璀璨夜空望去时,飞机已经在那徐徐升起了。

“只要一周的时间。”她想,一周后她就飞往欧洲了,那里一定是另一番景象,一定。

(二)

临近圣诞长假,是公司业务最为繁忙时节,可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人就走空了,这就是Kiwi,他们把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划分得楚河汉界般分明。只有钱雨办公室灯光还亮着,他正坐在软皮沙发上看一些资料,是果果为明年公司拓展中国市场整理出来的资料。他喝一口国内朋友带来的绿茶,把眼镜摘下来放桌上,突然感到有些疲倦。公司里盛传他与老板有同性恋关系,因此才取代Dillon成为亚洲部主管的,一向被认为宽容的西方社会也有如此流言,这让他匪夷所思。

桌上Sina照片已经移走,他不需要它来提醒她的存在了。他加班加点,忘我工作,赢得精神上某种宽恕。成功的路要靠自己走,这是妻子用死写给他的遗嘱——尽管妻子这个称呼用在Sina身上有些滑稽。

没有约会的生活惹人非议也属自然。流言就像流感一样,找着下家就痊愈了,有人愿意为它交头接耳,也只能由他去了,把心思用在澄清流言上,该是多么奢侈的浪费呀。时间宝贵,精力宝贵,把它们花在工作、学习上吧——毕竟世上值得学习的东西很多很多,而渐行渐远的左鸣,那是揣着另一种心事的告解者,他帮不了她的。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叫起来,钱雨这才感觉出房间的静寂。铃声在三声后无声无息——是父亲。钱雨从抽屉里取出电话卡输入密码,握着话筒的手开始温热起来,远在中国山东的父亲正用一种免费的方式呼唤着他。

(三)

“Dillon,我们真的要去斐济过圣诞吗?”果果问。

“是啊,既然不再考虑中国市场这个头疼问题,干吗不趁这机会好好度个假呢?”果果觉得Dillon说欢度圣诞表情就像要安度晚年一样。自从被钱雨从这个职位上挤下来,Dillon便从这个项目中全线撤退了。对钱雨升职,从头至尾,果果都没做声,即将成为Dillon新娘的她,实在无法为钱雨高兴,但也不知怎样宽慰Dillon。果果曾劝Dillon也许可以做钱雨的帮手,这样,至少不会过多打破先前的计划。

“不了!”Dillon拒绝得很彻底。不过这会儿,他却像个天真孩子一样快乐,“先好好一起过个美妙的圣诞吧。”

果果和Dillon是平安夜前一天登上去斐济飞机的,他们的行程还包括塔希提、夏威夷等几个地方。塔希提这个名字不禁让她唤起一些伤痛的记忆,可她没有拒绝这个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40岁时抛妻弃子浪迹天涯最后流落到的美丽小岛——也许有些东西只有你坦然面对时,你才真正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了。

“怎么,你对塔希提很熟悉吗?”

“我有个好朋友是塔希提来的。”

“哇!”Dillon故作大惊小怪的。

“她在一次车祸中死去了。”

“……真对不起,果果。”

她摇摇头,望向奥克兰机场候机大楼玻璃窗外,碧蓝天空正飘着雪白的云,也许塔希提姑娘此时正躲在云姑娘背后朝她微笑呢,她想,还有爸爸……她闭上了眼睛。

“快起飞了,记得关掉手机。”Dillon提醒道。

她从口袋取出手机,一条短信却飞了进来:“果果:圣诞快乐!相信我,这是一个老朋友最衷心的祝福。对了,今后万一碰见什么伤心事情,一定不要忘记天上的星星。——浩然。”

果果颤抖着,把这个最伤痛时候刻意删除的号码又一次保存在亲友栏下。她再次想起Jane那些话:只有当你坦然面对了才说明你真的从那份伤害中走出了。

Queen Street(皇后大街)上冷冷清清,人们纷纷外出过圣诞,就像孩子捉迷藏似的不知消失到何处了。浩然站在Sky City(天空城)玻璃大门外,目光茫然地望着映照在对面Crown Hotel(皇冠大酒店)玻璃大楼上的Skytower(天空塔)倩影,攥着手机那只手已经有些出汗了,可是他知道,他并不是在等待——因为那是一条原本就不需要回复的短信。他并不期盼奇迹发生,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奇迹的——可这会儿却有一片东西轻轻飘落他头顶。他下意识抬起头,鲜红玫瑰花瓣洋洋洒洒从天而降,那是一对新人从Skytower(天空塔)顶撒落花瓣以表爱意,两张洋溢幸福面孔在稀稀落落路人祝福中紧紧拥吻。

浩然靠着柱子点了根烟,自嘲地笑笑。哦,赌场与玫瑰;哦,爱情与赌博……爱情和赌博一样,虽然有欢笑也有眼泪,虽然一切都无法预测,但果果曾经说:爱是一场战役,结果是你胜利了,我也胜利了。

“小姐,飞机就要起飞了,请您关掉手机好吗?”空姐走到果果身旁微笑着说。

“不好意思,马上。”果果抱歉地朝她笑笑,关机前发出短信:“是的,还有那些云。”并在短信后面附上一个笑脸。

“刚才谁啊,果果?”Dillon放下《先驱报》问道。

“一个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她应着,顺手戴上耳机,随意按了一个频道,里面正唱着奇怪的歌:

我要带一点咖啡味道的牛奶

我要脚上不用穿鞋的袜子

我要一条戴在手上的项链

我要取一个永远想不起来的名字

……

果果舒口气把头探向窗外,飞机已经升上高空,一缕和煦阳光照射进来,果果向下俯视着,窗外碧空万里,脚下一朵朵正在轻舞着的云。

完稿于2006年4月16日10时

1.关于澳新两国的英语发音及两国早期移民等问题,参见尹萍《出走纽西兰》(台湾天下文化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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