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可不是好学的呦。”
“不是有你教我吗?”
“连我这中国人中文都不是说得很好的。”
“我相信你。我想学好中文然后去赚钱,很多很多的钱!”他伸手做了个数钱手势。
她害羞地想起那天她正用浴巾裹着身体对着镜子摘隐形眼镜,门被突然推开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只听见一个年轻男声连连说“Sorry(对不起)”,就退了出去,然后一连串“咚咚”跑下楼的声音。自己换上框架镜,抱着脏衣服下楼,却听见楼下传来Vicki劈头盖脑骂声和Leah怪叫声,才猜到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次Dillon临走时候来敲她房门说再见,她正靠在床上看书。他在外头握着门把手,露出一条窄缝,很好看地冲她笑笑,又用舌头舔舔嘴唇,像迅速试了试体温似的撞上房门就走,却被Vicki逮个正着。这时她真觉得对Vicki的厌恶是随着对Dillon那种朦胧好感而递增的。
“Dillon,What are you doing over there?(你在那干吗呢?)”
“要是我儿子总是来找你麻烦,使你无法学习你可以告诉我!” Vicki表情严厉。果果有些失望地点点头。百叶窗咯咯作响。她越来越困惑了。
Vicki不让13岁女儿Leah去学校上学,由她在家里给她上课,定期去参加考试。
Vicki不让18岁儿子Dillon住在家里,却又时常惦记他,抱怨寂寞。
Vicki离婚好几年了,有一个男友,每次来从不吃饭,从不超过两小时。
Vicki时常说她非常喜欢果果,却极敏感看见她跟Dillon谈笑。
Vicki家养了一只猫,还同时养了一只老鼠。
……
和Vicki交往的是一个满脸胡子男人,肤色不像欧洲人那么白,手臂上有被阳光晒后留下的浅褐色斑迹,每次都像在工地干完活直接来这儿,衣服和鞋上满是白灰。喜欢说话前先清清嗓子,像是提醒什么人不要说错话似的。
那天站在他一旁的Vicki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房子突然升值了般喜悦。她拉果果进她卧室,关上门。双人床还保持着早上刚睡醒时的样子,被子一角耷拉到地上。Vicki抱歉地拾起地上几件内衣,在手里攒成一团,扔到门背后塑料筐里。顺势靠着门,两只手放在起伏的胸脯上,深吸气,在嗓子里转着声音,用确定她男友听不见的小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几乎从不请我出去吃饭的,我都不知道穿什么好。”
她的表情让果果想起Leah,这像是初中女生在宿舍里的谈话。
可她情绪也像被卷进Vicki的磁场里回应着。
“他也许会向你求婚?”
“你也这么想吗?可是Leah不太喜欢他。”
“我想她会希望你快乐。”
果果似乎把她所有想听的话都说了。她感动地拥抱果果一下,然后走向壁橱,取出一堆衣服扔在床上,一件件拿起来对着镜子比试。果果从镜子里注视Vicki的眼睛,帮她选择一套带荷叶袖宽松低胸米色上衣,配同质地黑色长裙。
果果像上学时那样趴在书桌上想得好入神,居然忘记这个夜晚好安静。
Leah没有听大声的音乐。Vicki没有给客人剪发。Dillon没有突然出现。电话和莎士比亚也好像都睡着了。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赶上这会儿姥姥肯定会给端来一碗加了冰的绿豆汤。台灯下午餐盒里还有中午剩的一个苹果,果果抓起来咬一口,酸味冲鼻而来。她加快速度,像怕谁抢了似的赶着啃得只剩下苹果核。
苹果核艺术品一样被轻放着立在桌子中间。对着它三厘米的距离,吹,它倒了。再放远一些,半尺的距离,吹,它倒了。八厘米,吹,吹……吹,没忍住,气息被泪水打败。
果果赶紧拿被子蒙住头,把哭泣放任在黑暗里,害怕咬着手绢都要哭出声。苹果核在灯光下很快被漆得满身昏黄。
那夜里她梦见一间空屋子,只有一个茄子和一只鞋子,它们对她说:“你来了,这儿就什么都不缺了。”
她问为什么,茄子说:“这就够吃了。”
她问为什么,鞋子说:“这就够穿了。”
她明白了,说:“是啊是啊,这就够吃了,这就够穿了,什么都不缺了。”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趴在床沿,楼上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Vicki回来了。果果好事地一边揉着酸痛脖子一边开门上楼却没开灯。Vicki握着无绳电话在客厅里背对着她踱步。
她停在那里,怔怔地待着,但来不及了,她已经听见Vicki的话:
“闭嘴,你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很高兴你从我家滚出去了,滚回她身边去吧,你这个混蛋!”
她男友没有跟他老婆离婚!果果想,Vicki太天真了。
Vicki停顿一下,幽幽地最后说了句:“Thanks for fucking me for two years(谢谢你陪我上了两年床)。”
果果记得她扔下电话进了卧室没看见黑暗里果果的脸。
果果无力地坐在楼梯上。厨房里柜门突然被打开了,果果回头看,Leah从里面钻了出来,朝她露出个巧克力式微笑。
她有点难过了,觉得自己就像这百叶窗任凭风儿吹得咯咯作响。自从前几天Vicki和男友吵翻后,每天不是面包就是罐装通心粉,吃得她胃里直冒酸水。而每天临睡前Leah倒给她半杯可乐搅起更多胃酸,浑身胀痛着凑合做个满屋肥皂泡沫的梦。
只有Dillon还会跑过来问她:“我去超市,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却总是笑着说:“不了,我一会儿吃米饭。”
Dillon提着两个大袋子回来了,里面有牛奶、大包的通心粉。他用买来的调料调制出世界上最美味的通心粉,她闻着美味从房间里钻出来,拿个很小很小的勺,上去偷吃了一口。可当她擦完嘴巴回到房间却发现桌上已经放了一整盘子鲜红还冒着热气的通心粉。Dillon!
那时候Dillon正在隔壁给朋友打电话,说着隔一堵木板墙而听不太清楚的英文。
果果想得入了神,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眼睛却一直停留在第35页那行英文蝌蚪上。哦,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周末,去City(城里)吧,她从钱包里掏出那些一面印有英国女皇一面印有kiwi鸟的硬币便出门了。
公共汽车跋山涉水终于开出崎岖小路,顺着视线望去,终于到了New Market(新街)最热闹街市,Double Seven(双七)和Double Five(双五)两家商场同时贴着Final Sale(最后销售)鲜红大牌子。她下了车,步行于林林总总的店铺间。她一直觉得新西兰是个大农村,却从不否认在New Market(新街)有很多衣着时尚极富个性的女孩子。刚刚经过橱窗遇见个梳着刘海一头黝黑直发的亚洲女孩。果果望着玻璃橱窗里展示着的衣服,突然有人在身后打个喷嚏,女孩儿用身体把她挤开,随后补充了句“Excuse me”,便一屁股坐在橱窗下隔栏上,刘海儿就在果果眼皮底下飘舞,而人却伸直了长腿,把滑落膝盖黑色花状网眼线袜往上一直提到半大腿位置,与那条红黑格子短裙还差两厘米距离。
人来人往,对街有男孩朝这边吹口哨。
那女孩满不在乎地把身子侧过去,橱窗玻璃正好映出她长及肩胛的黑发,刘海遮住了眉毛,却凸显出极长眼角。她很满意地抚抚发梢,一抬头正好撞上果果不带评价的目光。她把嘴角往上翘了翘,起身跺跺脚走了。
果果站在她身后望得出神,一时间忘了要干什么。突然抬头看看云,觉得好像要出太阳似的。后来,准确地说是一年多以后,果果见左鸣也有一件同样红黑格子短裙,尤其那黑发、刘海、嘴角、红嘴唇,让果果觉得那天遇见的那个女孩就是左鸣。可是果果一直没有问过左鸣那个女孩是不是她。果果想,有些东西可能更适合存活于记忆里吧。
是的,既然在新西兰——如果溜冰场门口也设有残疾人专用停车位,如果人们吃双层汉堡、油炸薯条,却喝减肥可乐,如果比萨饼能比救护车更快到你家,那么,果果能碰上左鸣——也就无所谓奇与怪了。
他这样的人若是占人家便宜会吃亏(1)
他这样的人若是占人家便宜太小只会觉得吃亏,只有占了双倍便宜那才算占了便宜呢
露露没能耐着性子等到果果和自己同住,就被一家热情过度的上海移民给招安了。露露这样家境富有的留学生在Homestay人家受欢迎程度,比美女受男孩追捧概率还要大。还没待露露入住,一桌子中国菜和过于盛情邀请就令其招架不住了。搬进去了,盛情持续了大半个月,问题才像动物尸体一样浮出水面。
露露住的这家,男主人国内某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移民新西兰后找不到体面工作,又不去做薪金优渥的蓝领工,倒是学历不高的女主人生了二胎没多久就出去做钟点工赚钱贴补家用了。不过来新西兰几年,这家人心理还蛮有安慰的,新西兰房地产业逐年活跃起来,花20多万新币买的乡间别墅,已经升值到30多万了。这上海滩长大的男主人,每天掐着指头算计房子升值几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只遗憾房子住着无论如何也兑换不了现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朋友家把空闲房间租给几个留学生,就可以赚钱还贷款,立马回家腾房子,加床铺,还把车库改成起居室,连靠近下水道背阴“库改房”,也贴个窗花租出去,赚钱赚得风生水起。女主人有业在身,带孩子做家务一应差事就落在男主人身上,而男人一旦操持起家事比女人还要心细,他发现那些和他同祖同宗来自中国内地租他房子留学生哪样不如他意,譬如上厕所厕纸超量、洗澡过勤,或者做饭多浪费能源,就恶狠狠转过身骂道:“我真想把他们全都卖了去!”他大概没有想过,恰是移民和留学生滔滔涌来使房地产大幅升值,自己不但是房价飞涨受益者,更是从留学生身上赚取房租的二次受益者。嗨,像他这样人,若是占便宜太小只会觉得吃亏,只有占了双倍以上便宜那才算是占了便宜呢!
露露这慷慨房客和贪吝房东真乃天生绝配。
男主人虽然赋闲在家,但人家毕竟研究生毕业,那可是正品研究生,绝不是国内地摊办假证来的研究生,所以在有些事情上真是冰雪聪明,比如“欲扬先抑”这个词,人家就从中参悟出若想从有钱房客身上榨取油水先得把人家小闺女哄得高兴。何况露露这女孩要求并不高,几顿无需多少成本只要烹饪好些的中国菜肴就把小妮子哄得咯咯直乐。露露吃罢打着饱嗝,还真把正品研究生吓了一跳:露露吃了一家人的一桌子菜,这些菜原本还包括明天中午那一份的。不过无所谓,露露很快就入住他家主人卧房,正品研究生以管住不管吃每周250新币价钱把它租给露露,这价钱比露露先前住Kiwi包吃包住Homestay(寄宿家庭)还要贵的。
露露来前早有广东籍小男孩Jacky在楼下“库改房”住下。露露觉得这身材矮小头发蓬乱小男孩的举止,比那隐蔽小房间更为隐蔽和颓废。他时常就在小房间里一睡十几个小时,露露有时候经过楼下把运动鞋套在脚上时,就听那隐蔽小房间里发出呼噜声一声甚于一声地恐怖。她只在溜达到厨房找零食时见过他两次,两人简单攀谈了几句,她知道他是在城里一家私立学校学IT的,他给她留下最深印象就是广东人说普通话老像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怎么才11点就做饭了?”她问Jacky。
“哎呀,你不知道Jason是个看门猪吗?”
Jason就是找不到工作的正品研究生。Jacky所以称其为看门猪,是觉得Jason还不具备看门狗的灵气。看门猪每天把看着厨房视为大事,把看着厕所视为小事,可是每次他出门去跳蚤市场捞便宜货时,Jacky都会赌气地把个厨房闹腾个底朝天。还故意把他家贴在冰箱上一些小玩物顺手扔进垃圾袋里出气。
对于房东Jason和房客Jacky之间的矛盾露露早有所闻,有时是她还趴在粉红色柔软大床上,在透过橘红色窗帘射进那缕金色阳光下尽情网上冲浪工夫,就听见Jacky跟Jason两个站在厨房里或厕所门口为鸡毛蒜皮吵吵嚷嚷。那时,她一副二战之初美国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虽然她听到上海房东规定广东小房客每两天做一次饭、洗澡不得超过15分钟、房间噪音要控制在多少分贝以下,等等等等,觉得是够苛刻了,虽然她亲眼看见上海房东一张纸条贴厕所门上:请Jacky上厕所注意不要把小便拉到便池边上,觉得是那么好笑。而这慵懒广东小房客给她的感觉,也不比起初对自己殷勤有加上海房东好到哪儿去,所以她一直严守中立,直到珍珠港受袭那一天,她才意识到事已关己再也不能高高挂起了。
不过那天首先还是露露的过失,在此之前,上海房东一家人始终盯住露露腰包对其笑脸相迎的,何况露露不是凑着和房东一桌儿吃饭(格外付钱),就是开着甲壳虫到华人餐馆里就餐的。
谁知那天她居然心血来潮,跟广东小男孩借了锅,像广东人样子玩起煲汤了。超市里买来一大堆的材料,煲了个什么雪耳香菇猪手养颜汤。她把干雪耳、香菇、胡萝卜、猪手、姜片、盐之类,按量煲进锅里,就上楼跟妈妈煲电话粥去了,谁知煲着这锅粥竟忘了那锅汤,当上海男人大呼小叫冲到楼上喊她时,她“啪”地挂了电话,奔到厨房,只见一片黑烟升腾——那漆黑锅子已经在炉子上嘎嘎作响了。
可怜露露操着刷子在锅底胡刷乱刮的时候,妈妈越洋电话又追了上来。
“喂,我是她房东。”露露听见上海男人冲着电话愤声大叫:“你女儿差点把我这房子都烧了啊,咳,真烧了,你们再牛也得赔我这栋房子呀!”
妈妈的电话对露露是强有力声援,是精神上雪中送炭,她完全可以猜想电话那边一定说:“房子算什么啊,不就是钱嘛。我们家宝贝露露呢……”
妈妈说话的格调,是她面对别人每感怯懦时撑天的柱子。
女儿作为房客,从此与房东有许多或明或暗的战事。
《夏天的圣诞》第二部分
浩然这种人,命运往往只有两种(1)
浩然这种人,命运往往只有两种,要么轰轰烈烈走完一生,要么因不屑于小事而永远碌碌无为
浩然是山东人。从有生命的日子开始,浩然就一路荆棘,不见鲜花。浩然自认是干大事的,而这种人命运往往只有两种,要么轰轰烈烈走完一生,要么不屑小事碌碌无为。懂事以来萎靡不振的日子,使他觉得绝不是计划生育而是他剥夺了父母生养其他孩子的权利,而那些孩子可能才是适合生存的。他时常忘记自己长得很帅,因为有人说——他也相信——一个男人光是长得帅,除了做鸭别无他用。
曾有人对他说:“喂,长这么帅,给你介绍个澳洲富婆吧,华裔,语言沟通没问题的。”并说富婆看了他照片,就或暗或明表示要包养他。马天曾开玩笑说:“耗子,你真是有魅力啊,估计太监看了你都有感觉!”
他从此厌恶富婆。
他原先对钱没什么概念,对钱有概念是在被骗钱之后。
无论在新加坡还是在奥克兰,他都有一群猪朋狗友,腻在一起,成了一个圈子。浩然并不喜欢这个圈子,这个圈子人实在太滥:只要混在圈子里,男的身边总围着香艳美女,混不出名堂还一身牛脾气,似乎美女们要跟猪头一夜情还得排队呢。女人呢也不是省油灯,觉得抽烟不够女人味,就吸大麻,真拿冰毒给她们,又没那个胆量吸了;自以为貌若天仙,可若从酒吧单个拎出来,拿水龙头把妆冲净,真是比母猪还难看;可她们偏就把身子当成一道叫“随便”的菜,哪怕给双拖鞋也跟你去开房。
圈子里有谁向他借钱,他随便就答应了,直到发现受了骗——他总是被人骗,却从不去骗别人——他没有钱,却在刚到新西兰时被所谓朋友永远“借”去1000新币!所以马天跟他借钱时,浩然已经学会斩钉截铁地拒绝。
无聊日子里,他常常一个人开着那黑色性感Prelude——他也不知道在众多车款里,为什么偏选了这部Prelude。它既不惹眼,也不算贵,当然也不算便宜,可就一眼看上它,而且一坐上去,特有一种想要占有它的感觉。现在,他开着它,到鸭子湖畔给鸭子喂面包。他坐在水边,羡慕鱼儿在清澈湖底自有一个美妙世界,它们栖息卵石上,就和他每次厌倦周遭纷扰,缩回自己的小天地里一样。他觉得跟男人谈女人戴什么样胸罩实在腻烦,又不喜欢腻在床上学雅思,所以才来到这鸭子湖畔。他感到只有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才能找到自己。偶尔,他也会考虑自己的将来。唉,没有什么技能,也没长骗人的嘴!不知不觉,已经花了一年时间断断续续思考这个问题。他发现,没有结论其实就是结论。
在没有结论的日子里,他结识了她。
男人最容易忘记的就是酒吧里的女孩,可是她的出现,就像错字出现在一篇文笔流畅却无标点的文章里,让他格外留意。本来他对这个额前飘着刘海儿姑娘并没有太多好感,不过她一边跟男人猜拳,一边把修长的腿搭在酒吧椅上,大声放肆和男人们争论,给他留下有趣印象。他觉得她歇斯底里就像希特勒在做富煽动性演讲。他对女人并不随便,却闪出要找机会和她聊聊的念头。
有一天他故意坐到她身后,不过鬼胎好像早被对手识破。
左鸣满不在乎把身子朝他侧过去,跷起脚尖不经意蹭在他毛边窄裤上。他没去掸落那窄裤上灰尘,借助灯光瞧眼她长及肩胛的黑发、遮眉刘海儿,当目光落在她那极长好看的眼角时,眼球仿佛被万能胶水沾在了那儿!她很得意地抚抚发梢,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不好意思了,赶紧把目光移开,不知是被她吐出ESSE(爱喜)烟圈熏的还是被霓虹灯照的,竟然流出泪水。
“老兄,借根烟。”她倒倒自己空烟盒。
“成,不过我这不是Light(轻)的啊。”为了表示他对她了解,他说。
“知道,丫,Light的多没劲嗄!”
“你山东人吗?”
“否。”
若不是她身体发育得那么女人味,他真以为是在跟一爷们说话。他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的奇特光芒,这光芒恰恰遮盖了脸型过于标致而显出的平淡。她总能把低俗动作做得那么高雅。她的眼神,分明是风情万种妖娆惹人那种。
他本来只想把她当知己朋友的,可她却在两人面前搬来座天平,两边分装着友谊和欲念,她把欲念砝码越加越重。连他自己也昏了头,感动得就像文学青年遇见欣赏自己的大作家一样,凑近着她,恭维着她。
他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名字的,而且老是记不住。
他常像个孩子被她从外面拉进酒吧——离开新加坡他已经不习惯玛格丽特酒吧里灯红酒绿的迷惘,他已经够迷惘了,不想更迷惘——她太光彩照人,他不情愿被她牵着走,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喜欢被她那只手牵着,仿佛这种刺激不亚于狂欢、亲吻,甚至偷欢。
那种满足就如情窦初开少年在庄严肃穆教堂里牵了心爱女孩的手。
他低着头,一路上尽看见她和猛男打招呼。那些男人露出他看不惯的狰狞表情。他在酒吧里找不到熟悉声音,就像当年他在幼儿园不愿意和周围的小朋友说话那样,使他又快乐又孤独。
灯光下每个女人看上去都异常美丽。她们的背影散发着比面目、眉眼还奇妙的吸引力。可他只跟她待在一起。
“浩然,你来。”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也许他天生是明星,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个剧本,剧中他天然是个受女孩追捧的小男生,类似于女生故事里的万人迷。可在尘世中,脱掉那光焰外皮,他自己明白得很,他一无所有,无所事事,而且想改变难上加难。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前抽烟、喝酒。他不知道在酒吧里能做什么,别人能泡女人,他只能装傻、扮酷。他偶尔看几眼别的女人,可很快又觉得没意思。也许这就是所谓沉迷吧。他只觉得这风月场里水实在太浑了,可是越浑他越清楚地看见童年记忆如明珠浮于这死水之上。那明珠中莹莹地晃动着一个女孩影子,姐姐……
他又被记忆抛回12岁走出初中校门的时候。那时不爱学习的他转去体校了——什么狗屁体校,简直是个流氓学校,每天除了训练你还得会打架。直到一位新班主任来了。那个现年24岁移居英国他称呼为姐姐的人,他甚至还记得她第一句跟他的对话:“你会怕我吗?”
他回答:“怕,怕死了……”
其实他天不怕地不怕,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唯一怕的是早已无法抗拒地“爱”上了她……
“浩然。”玛格丽特酒吧里女孩叫他。他觉得她就像个小野猫,野蛮又性感,一般男人很难抵御她的诱惑。
“嗯?”不经意间他声音变得异常细气,温柔得足以使她完全误会。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嗯?”
她这反应好像在告诉世人她永远不会为任何事情而牵挂似的。他迷惘眼神尽管遮掩在长头发下还是吸引到了她。她黑发披散,宛如一挂美丽的瀑布。她一向认为被爱的是植物,示爱的才是动物,比起植物她更愿意做动物,她凑到猎物耳旁说:“你没有女朋友吧?”
“没。”
“你喜欢我吗?”
“这个……”他支吾着。她却把她手交给了他。他闻到那指间散发着的香气。
她幽幽地说:“你会喜欢上我的。”
TOKI总说中国男孩子是不是都特别有钱
“TOKI总是说中国男孩子是不是都特别有钱,而女孩子都特别漂亮。”
果果刚刚在阶梯教室长椅上坐下,一袋子鲜红草莓就递到她手上。抬头一看,是那个叫Sina眼睛十分漂亮的塔希提女孩。
“果果,尝尝,我早上刚摘的。”果果打开塑料袋,草莓的艳红,叶子新鲜的绿,一向遇事不惊的果果竟轻轻叫了一声。她伸手挑了一颗掌心大小的草莓,送到嘴边,半天才舍得咬一口,但马上发了声惬意的叹息。
Sina得意地往桌子上一坐:“现在正是摘草莓季节,我叔叔农场每天都有人去摘草莓,Toki(托卡)现在都会在那边帮忙呢。”
果果感兴趣地听她说着:“我带你去当然不用花钱,外人进去摘是6块钱1公斤,不过,多是在草莓园里大吃特吃以后再出来。挺有意思的。不过有点远。呦,哪天可以跟Toki(托卡)一起去。”
Sina嘴里张口闭口提到的Toki是Sina的男朋友。
“Toki也是你们那儿人吗?”
“你是指塔希提人还是毛利人?Toki是毛利人。我虽然在新西兰长大,可祖籍却是岛人,所以长相和毛利人还是有区别的。”
果果仰着脑袋朝Sina望去,她只觉得Sina头发又黑又粗,今天她把头发解开很有弧度地披散着。
“你们中国人肯定看不出这分别吧,就像我们看你们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都差不多一样的。”说着,Sina也从口袋拿出一颗草莓送进嘴里,两片丰厚嘴唇吧嗒两下,双手朝天做个夸张赞美动作。
“我要是买了车就方便去了。”果果边吃边点头,手指上沾了一层去不掉的红。
“哦?你要买车子吗?”
“是啊,没有车子就等于没有脚啊,多不方便,”果果低着头用三个干净手指从书包里找纸巾。
“Toki总是说中国男孩子是不是都特别有钱,而女孩都特别漂亮。”接着她趴在果果耳边说,“他都说过你很Attractive(有吸引力)的,他还说以后Party(聚会)一定要叫着你一起来呢。”说完把一只胳膊搭在果果肩膀上,果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纸巾擦擦手,没说话。
Sina突然从桌上跳下来,在果果面前蹲下,用手指指果果嘴角的红:“你买车如果要帮忙就找Toki,他就在修车厂。”
“那太好了。”果果擦擦嘴角,Sina凑过来审视一下,点点头算通过。果果却突然站起身拍拍裤子,上课时间便到了。
当你需要的时候能出现的人太少了(1)
毕竟在这世界上,当你需要的时候能出现的人太少了
2001年奥克兰某个夏日中午,浩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黑Prelude里,车子停在MIT(麦努考理工学院)南院户外停车场,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车里满世界垃圾废墟里捞本《IELTS听力》(《雅思听力》),本想搁在车前挡挡紫外线,却有人噼里啪啦敲车窗。他下意识抬起头,唉,这年头连抬头都觉得烦呢。
倒车镜里出现个美丽姑娘倩影,这头算是没白抬。从物理学角度说,镜子所呈现的一般都是不真实的虚像。浩然随即推开车门,因为那面庞清秀女孩刚刚敲他车窗时就焦急地等着和他说些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她幸运地生了这可爱嘴巴,引起他的注意。
“你谁?”他一条腿落到地上,身子歪斜着,长头发披散下来。
“我刚从邮局回来车就没电了,可以帮我充充吗?”女孩指着远处一部绿色的车,那车油漆斑驳好像用手工刷上去的,看起来至少是20世纪80年代的Corola。
浩然眯缝眼睛本想说前面几米处就是加油站,你花几块钱就解决了,因为他每次有类似遭遇遇见哪个狗娘养的都是这么跟他说的。可是,突然觉得女孩似曾相识,到嘴边托词又吞回去——他转头看去,如此斯文清秀女孩,居然开着这么一部仿佛摸摸就要掉渣的老破车,这和留学生们争相换车改车(一般是加装大排气管,让车跑起来更有劲,噪音也更大)他却还开着未经改装黑Prelude如出一辙——他认为所有人都视为俗的,便一定是雅的。
“我是MIT的,你也是吧?”还没等到浩然思谋出个结果,女孩子就打断他,目光第一次从他脸上扫过。
“哈,你在楼里见过我?”浩然指的是南院,他想自己去上过几次学都有数的,若是女孩子说见过,一定是为求人帮忙套近乎。可是他又在哪见过她呢?他确实见过她!在某个咖啡店?她好像曾坐在古色古香咖啡间里,古朴得像是油画中棕色长发美女,可是他极少去咖啡厅呀!在语言班?班上要是有这样女孩子,保证出勤率早就大幅上升了!在学校黑暗楼道里?倒有可能,因为那里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一种奇妙感觉突然触动了他,一种几秒钟前还不曾有的感觉突然触动了他:这种美丽女孩,只可能在公共汽车上见过,不,只可能在别的男孩高级跑车里出现过,绝不会有机会在他黑Prelude里出现的……不过他确信在Sky City(天空城)Casino(赌场)见过她,可是这么乖女孩怎么会像他们这些迷失自我赌棍一样呢。若非女孩的清纯,浩然又不是色鬼,他怎么会一直透过蓝色太阳镜盯着她温柔眼睛不放呢。为了美女——浩然心中的,更为了某种掩饰,他打开黑Prelude后备厢:“嘿,还真有。”他捧出用来连接电瓶带大夹子的红铜电缆线,准备帮女孩给大破车充电。他走近女孩身边,头一遭被女孩身上某种东西所吸引,就仿佛唯有此女孩才是女孩,以前所遇见女孩只是雌性动物一般。是的,此前也有过对女人的欲念,可与这种清新感觉完全不一样呀。这女孩身上洋溢着淡雅迷人气息,似乎这气息完全是为冲洗他身上某种焦虑而存在的。
女孩掏出手机看时间,叫道:“天啊,晕,又迟到!”焦灼写在清秀的脸上,“找人帮我充电,找了半天人,才找到你……”
浩然回头看眼空荡荡停车场,人啊,永远会在你需要他时统统蒸发掉的……
“雅思高级班?”
“我上专业的。”她把那黑黑锁匙串塞进口袋,“若是等你充完电肯定迟到,能送我先去上课吗?”
“倒是没问题的,”浩然显然欣喜若狂,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一点矜持,“可是你的车……”
“我得先去听课啊!”
浩然突然迸出几个字:“快,上车!”
Prelude穿过南院和北院之间的树林,把路边唯一一位行走着的身材臃肿黑皮肤女人远远抛在后方。浩然突然变得话比平时多了几倍,居然有心情讥笑那身材臃肿女人。他觉得这面容清秀女孩脸上一直洋溢着淡淡的笑。她双颊绯红,手里捧着淡黄色文件夹,下巴磕在夹子里,侧面看去,阳光下褐色头发始终遮着半张脸,所以费劲了半天,除了神秘,什么也没看清楚。浩然觉得,她虽然漂亮,可有点纤弱。
“好了,就停这儿吧。”他正滔滔不绝中,被女孩的话刀一样给切断了,他一回神才留意到了北校5号门,当然是MIT北校5号门。
可笑浩然一个月没来学校,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为一个女孩。
可笑还是为一见钟情的女人——他突然埋怨自己这么随便就喜欢上别人,可这——既成事实啦。
“谢啦。”女孩转头下车时,头发扫过座位。
“等——你叫?”关键时刻浩然嗓子居然沙哑了,长发再次遮住眼睛,使他无法看清她,他把头发捋到脑后,不经意间露出汗水打湿几根头发。
“嗯?”女孩很着急的样子。
“你的车还在那边……停车场的。”
“我叫果果,”女孩急急地说,“我得先去上课。”
“下课我来接你吧,你车子还没充电呢!”
女孩车停得不算远,可就怕等会儿还是找不到人充电,便先谢过他,而且连谢都是双份的,毕竟这世界上,当你真正需要时能出现的人太少了。
“我等你,啥时?嗯?”浩然说。
“你5点钟来好吗?”
浩然望着她苗条身影消失在红色大楼敞开自动门里。
他一向鄙视一见钟情,认为与其自欺欺人地一见钟情,还不如一夜情来得真实,却兀自一见钟情了。
爱慕来得太快,让他悸动得无法呼吸。
浩然一个下午心情都与以往不同,居然趁着等人空当到南院语言班转上一圈。
语言学校头发遮着眼睛的神秘酷哥回来上课了,走道上遇见不少陌生的新同学、老同学。
“耗子,我以为你毕业了呢。”
“毕什么业嗄?”
浩然被拦在楼梯口,抬头一看,是班上最喜欢化妆的女孩,那个拥有一大包胭脂女生,那个天天都打扮得像要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女生,今天一如既往,穿了一身扎眼的绿。
上次见这女孩至少是一个月前了,有点生疏也正常。可她却一如既往地热情过度,就像上次全班在鸭子湖合影一样,一条胳膊未经批准就撑到他肩膀上。
他感到肩膀在下坠。
他会用三种方式对待三种女人的暧昧:一种女人他会欣然接受,欣然到自己宁愿主动出击,一种女人他会严肃拒绝,或许礼貌地拒绝,而对另一种女人他连拒绝都懒得,除非她要和他上床,那他一定告诉她:“You are not my cup of tea(你不符合我口味)。”
他的确不是来者不拒型。
他原谅自己因为心情好就对别人虚伪了一把:“你一点没变样啊。”
她感动得要流泪,对他说:“我还以为你过了语言,去读专业了。”
“哈,你对我英文基础实在不了解。”心想若是进了专业课跟今天相识美女不就走得更近啦,哦,美女!当然是浩然心中的。可是美和爱情这东西一样,她一旦傲立俗务之外就更显珍贵,所以他一边心存感激地品味着一边敷衍着她,最后她被他生生晾在走廊上。
“耗子!”一个月没来上课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认得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哥们马天——倘若算是哥们的话。
“你丫的最近都在哪混嗄,弄得我都找不见你。”站在楼梯上更显这哥们名副其实武大郎身材——对不起,实在不该这么作践人家武大郎,不过马天是站得高了一阶才跟浩然平齐的。
“没混啊,闲饥难忍。”
“什么,难忍什么啊,有兄弟我难忍吗?”浩然刚被压了右肩膀,逃脱了,现在左肩膀又挨马天重重一击,算是混个对称。
“你怎么,找我干什么?只要不找我借钱就成。”浩然少言寡语神秘得诱人,可一旦打开话匣子倒也坦然得吓人。
“咋的啊,以后不能管你借钱了嗄?”
“我以前借给过给你吗?”
“哈,没,不过,你知道吗?收到信了吗?”
“什么信?知道什么?”
“哥们问你收到学校的警告信了吗?”
他愚蠢得就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1)
他愚蠢得就像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选择怎样死法吗?
“学校现在发神经了,开始查出勤率了,你、我、高永、李魁,还有一大帮人,都是Sue修理对象。”
老师Sue是早期华人移民,在MIT(麦努考理工学院)专管海外学生业务,从中国为新西兰留学产业引来滚滚财源,如今孩子们被塞进语言学校,她除了每天待在办公室,给留学生家长通电话告状,再就是给旷课超定额学生发发恐吓信——不对,是警告信,嘿嘿。
“你小子怎么不打我电话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你不看看你手机,一天24小时啥时候在过服务区?”
“你就不会发个信息?”
“你也知道我英文不好,手机又没中文系统。”
浩然心里骂道:你现在知道自己英文不好了,怎么你泡妞时候就不停地秀英文,想想上次那个Me do not care(我不在乎,应该是I do not care,这里鄙视马天英文太烂语法乱用)事件,就不觉得害臊!
“算,我退学也罢。”浩然站在那里。
“那怎么行啊,其实这语言学校,我也不想在这混啊,可是签证啊不能被吊销了。”
“这个我有办法的。”哥们看出来了,浩然说这话时底气不足。
这个马天,广东仔,一副卖肉样子,满脑壳头发披散着像破布条子,穿得花里胡哨,成天在学校追妞。找男的借钱,找女的上床,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这人就是贱,浩然一不是女的二不借钱给他,反倒被他当成真朋友。可惜在浩然世界里是没有朋友的,也许过去有但现在没了,他的生活经历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所谓朋友无非是相互利用者的别名,而他本人不稀罕什么利益,因此也没必要交什么朋友。
“好久不见你啊。”
浩然纳闷一个月不来怎么比一个月天天来遇见的人还多?
老不来上学的人会发现,偶尔在学校出现也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儿呢。人就是这样,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国家,上学和召妓一样被法律禁止,一定会有人奋不顾身去上学,就像现在有人奋不顾身召妓一样。这就好比亚当当年所以要吃那苹果,并非那苹果比桃子、橘子更好吃,只是因为苹果被上帝列为了禁果。
打招呼的是John,纯种欧洲后裔,现任MIT(麦努考理工学院)写作课教师。长得一表人才,喜欢讲自己逸事琐事来锻炼同学们英文听力,一学期下来,大家写作水平依旧,听力倒大幅提升,可前提是你得来上课,所以听力被提高不包括浩然这等学生。
不过据说John的课出勤率很高——人长得帅,班上女生又多,很自然哦。这也再次向浩然证明人长得帅意义不大。浩然好久不来上课,John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一副旧友重逢感动万分样子,用鸟语(英语)来讽刺他,浩然想老外做事果然比娘们狠。
不过浩然好歹死猪一头,不怕任何一种开水烫呢。他和久别老师打个冷若冰霜的招呼,向前一步就跨进教室了。可这一步还没迈出,John转过头来突然态度严肃地说:“不知道你听说警告信的事了吗?也许你需要去Sue老师办公室找她一下,讨论讨论你的学籍问题。”
他把“也许”这个词发音特别重特别狠。
“GOD(天)!”浩然低语时居然冒句英文。
这回他也不用进教室了,看John一副不打算叫他重返校园样子,好像自己也没打算重返校园,索性破罐破摔了。
从Sue老师办公室出来,他抬头看下表,已经5:05了,与他和清纯女孩约会已经超时5分钟,对了,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果果!
浩然5点15分才来到北校5号门。他抱着那一端要接到美女车上另一端要接到自己车上的红铜电缆线,朝窗外望去,已经过了放学时间了,5号门门前站的是一群毛利女孩、印度女孩,还有几个肥胖得像小白猪一样白妞,如果这些女孩长得漂亮些,这规模倒有些类似世界小姐选美赛后台。
浩然十分悔恨跑了趟Sue老师办公室,误了自己大事。愚蠢就在于,既然除名都不怕了,干嘛事到临头还去求情。Sue老师窗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内容他看不懂也懒得看,大概是他若再不出现将被光荣地解除学籍,或者他已经被光荣地解除学籍,并且学费全部没收之类。
他懊恼、痛恨自己愚蠢,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怕选择怎样的死法!
5号门门前女孩倒是一个个十分自爱的,她们聚集在大榕树下回避着紫外线,浩然要想从这熙熙攘攘中找到他那清秀女孩是需要孙悟空火眼金睛的。
他下车搜罗一圈,不禁大失所望。
浩然突然恍然大悟,开着Prelude疾飞南院户外停车场。此时,在这个停放着语言学校留学生们五光十色房车、跑车的硕大停车场,想要找到果果老破车实属不易,特别这户外停车场浩大无边,浩然真想找个擎天大吊车把所有阻碍视线的漂亮车子统统叼到废品回收站去。
好不容易瞧见那熟悉而陌生的苗条身影,浩然远远一个急刹车,并在一瞬间想好道歉词汇。车子悄悄地缓慢地绕着果果开过,她显然并没留意,正与一身材高大毛利帅哥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