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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奚蒙蒙顾宁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24

“这是我说的那个奥大的朋友。”露露这才想起介绍果果。

果果想既然露露吹捧就不能叫别人失望,便搬出许多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套话:虽然奥大在新西兰是排名最好的,可这儿是个讲究实用的国家,一般单位认为,一个专科毕业生能干的事,就没有必要请本科生,同理可得,一个本科生能干的事,就不要请一个研究生来研究了。

钱雨听得饶有兴致,又聊起许多别的话题,比如新西兰南岛风光啊、新西兰为什么绿化一流荒野山林没有猛兽啊,说到打工啊果园啊什么的,钱雨突然说:“我觉得在新西兰做水果生意该是不错的,可惜就是没资金。”

果果表示赞同,还开玩笑说一个人进大学学金融,好像跟钱是近亲了,可那钱不是他的,他照样没有资金去赚钱啊。最后果果突然说:“不过哪天我可以介绍个塔希提女孩给你认识,她叔叔是经营果园的。”

果果云里雾里说着,露露也许出于掩饰一直低头玩短信,突然,她“呼”地站起来,腿上Hello Kitty包扑腾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果果转过头去。

“没什么,我老公回家了,叫我也赶快回去。”

果果彻底没言语了,毕竟吵着闹着出来见网友的也是她。

临走钱雨对露露说:“你赶时间你就先回去吧,我送你朋友回家好了。”

露露死活不同意,再怎么赶时间,也不能让最好的朋友去坐那让人心里发毛的老破车啊。

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啊(1)

浩然一个人漫步奥克兰街头。他喜欢默默观察阳光下人的表情,这会儿眼睛眨巴着正工作得辛苦。

一个人自己越怪就越觉周围事物奇怪。望着身边人们以矫健步伐向前迈去,他觉得他们动作夸张。皇后大街十字路口站满等候红灯变绿各种肤色的人,中间有许多操中文大声喧哗中国留学生,他只想上去打他们两拳叫他们安静下来。突然间又觉得也许自己习惯了夜生活,而白天原本就应该这样子的,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恍惚间觉得自己又不属于那漫漫黑夜了。他就像个球一样被自己的幻觉抛掷在白天与黑夜之间。

最后他百无聊赖走进一间游戏机厅,在游戏机前踱来踱去。是个地下游戏机房,没有窗子,所以用不着考虑白天还是黑夜问题。他在新加坡游戏机房打对抗曾连续作战八小时,现在却无法提起精神。在游戏机厅某个角落里,他终于瞄上个机器,塞进硬币,玩起跳舞机。他难受得喉咙发紧,直流鼻涕,却一直鼓捣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硬币被机器吃了。他不想损失那个铜板,便去找管理员拿回。毛利管理员笑着朝他道歉:“对不起啊。”然后拍拍他肩膀。

他突然感到机房里特闷热、嘈杂,他不确定嘈杂声来自哪里,只感到游戏里掺杂嬉笑声,跳舞机发出快速音乐声,一会儿又觉得像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游戏机厅坐满十七八岁到二十多岁男孩女孩,他们染着黄色的红色的和其他各样颜色各样形状头发,男孩搂着个女孩或者被女孩搂着,甚或新认识一天的男男女女便放肆亲昵打情骂俏。在这里右耳戴个耳环也没有人理会你是同性恋,因为远比同性恋更令人诧异的事都无法吸引谁的眼球。

他步出游戏机厅时,看见门口坐着一些女孩,个个浓妆艳饰,眼神放任不羁。她们眼神从每个游戏机厅走出人身上扫过,也从浩然身上扫过,然后大家都用不屑的目光回敬着对方。今天是浩然最无聊的日子,他因此才没有忽略这些女孩的眼神,那眼神使他想起上次他坐马天车子。马天笑称那些女孩属于完完全全物质女孩,他说,她们看你开着漂亮车子停在马路边,就会主动来开你门,上你车,如果你愿意还会上你床。

“和你过夜啊,大家都很寂寞。”马天说。

“是为了钱吗?”

“那倒不一定,她们不是妓女,她们只是寂寞,但是不会找穷人上床。”

瞬息万变的感觉让浩然无比烦恼,他无法再回游戏机房。他去Skytower(天空塔)地下停车场取了车,可是还不想回家,也不想一个人寂寞地在大街上游车河,大街上快乐的声息始终无法感染他。他外表看并不是个怀旧的人,可他还是去了刚来奥克兰时常去的那间网吧。

老板是个广东佬,却坚持跟浩然说很别扭的普通话。网吧生意比以前好多了,门口矗个牌子:客满。里面黑压压都是十八九岁留学生,浩然刚想转身出去,老板声音赶在他脚步前:“那俩毛利一会儿就走了……今天我买了新鲜竹节虾,要不给你做点尝尝?”

就在浩然吃着竹节虾时,门外街上响起引擎轰鸣声。浩然这根神经特敏感,立刻判断是辆改装得挺不错的车。

引擎声在网吧门前轰鸣几声戛然而止。一会儿一个子不高刺猬头男孩走进来,在浩然旁边坐下,叫道:“老板,来份黑椒牛柳饭!”

老板应声去后边了。

男孩看一眼浩然说:“你也是MIT的吧?”

浩然惊异地转头看了眼刺猬头:“你怎么知道?”

“开学时见过你,不过后来就再也没见你出现过。”.

“你记性不错啊,那么久了还记得。我……”浩然没说自己被除名或退学的事。

男生交朋友速度就是快,不一会浩然就和他联手打CS了。

浩然真是奇怪得少有,打着CS居然也能郁闷起来,只因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游戏里的小人,纵使经历千难百阻,终是游戏里的小人。他再也打不下去了,他拿着枪都能被拿刀的杀死,咳!

就借口抽烟溜走了。

他开着车,朝着奥克兰夜空望去,车子开到何处了呢?地图就搁在座位底下,他懒得去拿也懒得查。迷路了?在生活的森林里又有谁没迷过路呢?

他抬起头望望Skytower(天空塔),觉得那塔朦胧而有诗意,就朝着它的方向开去……

浩然找到家时天色已晚,只得把车子停到钱雨老破车尾巴上。钱雨早已熟睡,浩然却毫无睡意,坐在电脑旁脱袜子时,见钱雨QQ 挂在上面就主动跟上面人聊起来。浩然用别人号上网说话分外大胆,和上面唯一亮着小人瞎聊几句就说:“你打电话给我吧。”然后就把号码留在QQ上,下网上床钻被窝等电话。

“你是钱雨吗?我是露露啊。”

“哦,这是我朋友的号。”

“哦,你是上次陪他一起买车那个男孩子吧。”

“哦,应该是俺。”

“你朋友的车还好吗?”

“当然还好啦,就是老破啦。”

“那就好,那车刹车不是特别好,叫你朋友没事去换个吧。”

“哦。”

“你怎么了心情不很好吗?对了,听我老公说认识你的。”

“是啊,认识,他不在吗?”

“出去了,去Casino(赌场)了,咳!”

“你很烦恼吗?”

“是啊,你呢?”

“我比你好不了多少。”

“你咋了?你没女朋友吗?”

“嗯。没。”

“赶快找个吧。”

“嗯。不!”

“为什么?”

“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啊。”

“嗯,也是,其实找了男朋友——我是说你们男的找了女朋友也烦。”

“是啊,奥克兰不就是个烦心地儿!”

“对了,你为什么说认识的人不喜欢,喜欢的人不认识呢?你有喜欢过人吗?”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网,我很想再见到她,可我知道我应该不会在这儿遇见她,可是我又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找到她呢!”浩然把只有他和上帝知道的秘密告诉了露露。露露却有点不理解他的苦衷,为什么说喜欢的人不认识,认识的人不喜欢呢?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个认识的呢?她想。

神秘,是她吸住他的第一股力量(1)

神秘,是她吸住他的第一股力量,此后才是日见生长的追慕,还有爱

钱雨买车没多久,就到奥大上学了,大概奥大校长觉得钱雨这年轻人不容易,刚来奥克兰考过雅思6.5还自己赚钱买车子,所以不仅让他顺利进了奥大商学院,还用国内大学成绩给他免去好几门基础课。钱雨花两个星期逐渐习惯大学留学生活后,逐渐把精力用回生意上。

现在必须想办法多赚些钱,因为学费、吃饭,甚至喝一瓶水,都得有入才有出,他不像浩然有中国源源不断汇款做后盾啊。他越来越觉得,什么儿女私情都是扯淡,都没有钞票来得实惠。

“钱雨你在干什么?”一天大早(倘若正午还算早上的话)浩然趴在窗户前(倘若那出气的口还算窗户的话)问钱雨。

“我进了些卷心菜,我发现这比我们原先店里进的要便宜。”钱雨拍拍其中一个绿莹莹小脑袋,这些卷心菜个个绿得晶莹剔透,却比洋人超市里略小一个尺码,一看就是在银钟、豆腐店、蔡林南这些华人菜市买来的。

“你做批发商啦?”

“唉?你倒提醒了我,不过我暂时没这实力,这些都是帮以前那家店里搞的。”

钱雨扳开汽车后备厢,一大纸盒子雪糕就暴露在太阳直射下。

“你干吗啊,怎么你发财了?” 浩然说这话时仿佛钱雨给他看一大箱宝藏一样。

“我去跟几个华人超市谈,只有银钟答应给我的批发价最低。”

“怎么你就买这么破雪糕?”浩然显然对刚刚发现宝物质量有所质疑。

“这种东西没有好和坏,顾客吃的是口味又不是包装。就是最平常的雪糕,经过我手加工就不一样了。”钱雨市场营销学问已经崭露头角。说着,把雪糕塞进冰箱,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浩然刚打量完钱雨一破车东西,就被钱雨拽进厨房当实验品。

“这是什么?”

“香蕉船,你看不出来吗?” 浩然显然没看出其中奥妙,只觉得船形盘子里装两根香蕉和一圈雪糕,上面铺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料。

“我晕,这是什么啊。”浩然故意夸张地叫,可是这会儿半只涂着雪糕的香蕉已经进了肚子,另半只还在嘴里咀嚼着。钱雨是个EQ极高之人,看情形也就不问了,忙说好吃就好,哈哈。

浩然其实挺可怜的,他懒惰,颓废,虽然不穷,却很少用创造性的眼光看世界。来奥克兰这几年,他时常去倒霉路一家华人餐馆要上同一种上海大排面,哪知道大排面以外还有这么好吃的香蕉船。

“浩然你吃吧,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吧。”

钱雨从包里掏出一叠塑料币给他。

“钱雨你这是干啥啊?”浩然咧着大嘴。

“我在你这住这么久了,也应该替你分担点了。”

“你瞧你这人啊,我早说过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啦,跟我你还……”浩然大大咧咧地说着。却突然被钱雨打断。

“浩然啊,我找好个房子可能要搬家啦。”

“啊?!你怎么都没提前跟我说声呢!”浩然再次咧开大嘴。

钱雨上奥大没几周,在Greenlane(区名)附近找到房子,就从浩然家搬出来。

搬家那天浩然见识了钱雨跟Kate含情脉脉的本事,钱雨很留恋的样子,闹得Kate眼睛红红的。

他特不理解钱雨,既然你喜欢Kate,那就跟她好呗,毕竟Kate也没老得跟你妈似的,为啥非得搬出去?干脆搬进Kate房间跟她一块儿住得了。留学生同居再正常不过,何况人家是老外,大家一起生活也有个照应,加上Kate小女儿,咱们大家四口一家亲嘛——浩然把自己也算进去——干吗要搬走留下Kate守空房,留下我浩然独享寂寞啊。

钱雨搬家后,一个电话也不曾来过。

这使浩然很快意识到钱雨逢场作戏本事有多厉害。

Kate没事就在院子里转悠,神情特凝重样子,碰见浩然就问钱雨最近有什么消息,浩然只能说没啊,你找他什么事吗?

Kate失望地说,钱雨答应有朋友回中国帮她带个特Cute(可爱)小手机,她只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消息。浩然说我也不知他最近忙什么啊,说完把黄毛捋到脑后连忙钻进车库去了。

自从钱雨走后 ,他一个人过的什么日子啊,连例行公事的做饭吃饭都免了,天天赖在床上,出去买汉堡力气都没了。

不过,他下床上厕所发现地上还剩个西瓜,是钱雨没搬走前买的。就拿桌边瑞士军刀把它对半切了,随便翻出个勺在里面挖肉吃,三口两口半个瓜就掏空了, 看瓜里还盛着红水,就抱起来喝那汁,那汁哗啦拉流进胃里好舒畅,可还没等全喝光,就有电话进来了。他把瓜往地上一撂,去接了。电话竟是钱雨的,说他今天一直在家,叫他没事就过去找他,然后地址留下匆匆挂了线。

浩然又赖床郁闷一会儿,实在无聊,就照着地址开车查地图去钱雨家。

浩然几顿饭没吃饿得发慌,车子开得无精打采,刚一拐,就像疯了的公牛朝一部对着楼门口停放的老破车冲去,抬头一看,是一部和钱雨老破车差不多的老破车——车皮锈蚀,里面锈却没露出来,可见车皮挺厚的——就像比试谁比谁皮厚似的,浩然车“咣”地顶上去,“日——”,还好,刚贴上时刹住了。想想就是撞上又怎的:老破车停在便道上,还霸道地一半搭在绿化地,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可某种感觉马上覆盖这恼怒,冥冥中他仿佛看见那双目不转睛盯着满展柜水晶制品水灵灵眼睛,还有那副世界与己无关表情。随着展柜旋转,那表情像Swarovski标志天鹅般光亮舒展,流动着亦真亦幻色彩,脸上荡漾着淡淡微笑,停在那记忆长河的某处……只记得她那双颊绯红,手捧淡黄色文件夹,下巴磕在文件夹子上的模样。阳光打在她那被头发遮掩大半张脸上,那头发就像衣服遮掩女人胴体一样遮盖她的脸。除了神秘,他什么也没看见。而神秘,是她吸住他的第一股力量,此后才是日见生长的追慕,还有爱……

他思维漂游于高天远域,足足用5分钟才走完这20级木台阶。

“你快上来,这儿有好吃东西!”顺着钱雨吆唤声,浩然走进楼上客厅。客厅光线不强,钱雨正和一运动员身材皮肤黝黑脸蛋方正外国女孩坐在沙发一角,那女孩深棕色长卷发编成辫子垂在背上看上去更异国风情些。

“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浩然,其实我并不想认识他,嘻!”浩然发现钱雨跟女孩在一起很会说笑。

钱雨把头转向女孩:“这是Sina,她今天给我们带这么多好吃的蓝莓,美丽的塔希提姑娘!”女孩摘着蓝莓点一下头,辫子随之起舞。

“你好,我来自塔希提,很高兴认识你!”

钱雨马上颇有学问地解释塔希提就是毛姆《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40岁时抛妻弃子去法国学画,多年浪迹最后流落到的地方。

“我们正聊她叔叔农场,她叔叔农场需要找摘Kiwi果帮工,我跟她说可以在华文报纸发个广告呢。”钱雨用中文解释道。

塔希提女孩很快露出不解神情:“你们在说什么?”然后把兜子里的蓝莓挑些出来给大家吃,并说这莓子相当干净不用水洗就可以吃的。浩然丢一颗进嘴里,觉得好酸,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雾蒙蒙湿气,望着正跟女孩吃蓝莓的钱雨,忽然明白钱雨为什么搬走后就不再给Kate电话了。而钱雨此时那自信的表情也仿佛在说:我这才是真正男人,和我比起来,你太嫩了,也许只能算个小男孩呢。

浩然觉得钱雨已经不是儿时那个一起在河边玩沙堆的钱雨了。

大概发现浩然看破什么,钱雨继而对女孩说:“我朋友最近心情不好。”

“是吗?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怎么样他心情才能好点呢?”塔希提女孩很天真。

“他大概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又被那个女孩拒绝了吧!”钱雨打趣道。

这话说到浩然心坎了。浩然悄没声一个接一个吃莓子,还拿起一本《Accounting Principle》(《会计原理》)在那翻阅,钱雨猛地拍一下他肩膀:“喂,你没事儿吧?美女面前装深沉啊!”然后一把夺过那书说:“有问题,交代吧,刚才又摧残哪朵花儿了?”

他们一起住破车库里,浩然早出晚归的,钱雨也常常这么戏说他的。而浩然每次见钱雨躺床上若有所思,就枕头砸在钱雨头上取笑他:“想哪个美女呢?”

钱雨说想你个头,就把枕头掷回去,有时冷不防还上个空手道给他,让浩然小腰板经受不住直喊停。可是,这会浩然却神不守舍的。

“不了,我从良很久了。” 浩然靠进床上沙发枕里,一只手支着后脑勺,装出一副笑脸说。突然想起肚子已经咕咕很久就说:“我还没吃饭哪,帮我泡包面吧。”可是当视线转向对面电脑桌边被吃空的两个方便面碗,又嗅出韩国泡菜味隐约弥漫一屋子,他似乎觉得不那么饿了。

“自己动手!还真把自己当客人。有客人一进屋子就躺主人床上的吗?”钱雨假意凶着,眼睛正瞄着电脑屏幕看什么。

“我去吧,正好把碗刷出来。” 塔希提女孩放下蓝莓,已经从沙发一角里站起来。

“哎,不用给他打鸡蛋,这吃斋之人不能吃鸡蛋。”钱雨对着姑娘说话好不温柔。

“靠!”浩然笑着,突然觉得腿酸,顺势提起脚踹一下钱雨坐着的椅子,心里稍稍地平衡了。

吃完塔希提女孩煮的两包泡面,浩然撑着了。一个晚上都说了什么,听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塔希提女孩Sina最后邀请:“浩然,过几天我的生日你也一起来吧。”

“哦,好的。”浩然心不在焉地应承,可是他爱的人迟迟不出现,去了又怎么样呢?

《夏天的圣诞》第三部分

浩然连忙闭上大嘴(1)

浩然连忙闭上大嘴:“哦,我看看这水晶真的假的。

空气湿漉漉的,阳光浸着刚下过雨的路面,车轮轧在上面滋滋作响。浩然从挡光板取下墨镜,突然一脚急刹车,不过没什么——从路边蹿到马路中间那条狗琢磨了会儿又回路边去了——浩然深吁口气,心里默念道:这年头成全条想自杀的狗,也不比撞个人便宜啊。

副驾驶座下咕噜滚出一瓶钱雨什么时候落下的红酒。他一乐,这下好了,真是喜从悲中来啊。他从Prelude后视镜坏笑着审视自己,很满意新染头发颜色和身后梦游般紧追不舍的一环七彩霓虹。电台里“More FM”几句整点新闻之后平铺直叙着过渡音乐,播音员念着Otahuhu地区找到一名失踪少女尸体,也和新歌推荐口气一样微笑着自然。

这塔希提姑娘家真够远的,就算开着法拉利一路200码飙过去少说也得20分钟,再远点,还不如搬回塔希提算了,然后每天开飞机来奥克兰上学,嘻……咳,如果不是今儿百无聊赖,纵使钱雨说破天,也不会来凑这毫无情趣家庭式聚会的。不过话说回来,自从钱雨搬出去,还是挺怀念钱雨住他车库日子的;当然不能住久了,听说每个男人都有同性恋倾向,何况钱雨在他看来很顺眼呢。他甩甩头,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加速飙向Sina家。

Sina家住无尾街尽头,浩然到的时候,大树底下停一圈车,孩子们玩儿着Scooter(一种滑轮车),树上树下追追打打。浩然望眼那些生于20世纪80年代日产车们,几个二十出头年轻人倚车而立,举着啤酒,谈笑风生。他们把车子音乐调到同一电台,每部车都打开后备厢把音乐声释放到最大,见站一边不认识的浩然点头挺Hip-Hop(嘻哈)地跟他招呼。

浩然似乎对这种老破车有一种特殊情感,眼睛在那些人当中逡巡好久。

“喂,浩然!”钱雨舒服地靠在院里大树下圆桌边上冲他招手,身边围着好几个肤色各异女孩。等浩然走近了,钱雨拍着他肩膀叫道:“梦游结束了?太阳都快下山了,你小子终于到了!”说完哈哈笑两声,转过头去望着身边正仰头朝他微笑的Sina。

“这是Sina,你已经认识了。”浩然看着身披紫红大花连身裙Sina,觉得这身衣服亮丽耀眼,但衬着Sina黝黑皮肤,却怎么看都有点不相衬,但也没说什么,随便朝她笑笑。

“这是Sina姨妈。”钱雨指着对面桌边正为聚会准备烤肉长得像吹了气褐色气球般的老妪说道。老人好像听得懂中文,抬头跟浩然招呼一声,又低头忙把烤肉、香肠什么的放进大盆子里。

“那是Lion、Toki。”钱雨指着远处木头台阶边上几个穿无袖紧身上衣上臂纹有图案男孩说道。他们其中还有一个右耳戴有耳钉的。“Toki是Sina的男朋友。”他特意指指其中身腰最阔大那个说道。

Sina嘴微微翘着,含蓄地得意着。

Toki眼睛里闪烁着诡异而欢快的光。

钱雨又指指不远处几个欢快交谈肤色各异女孩说道:“还有,剩下这几个美女就由你自由地亲密接触了。”说完低头问Sina:“Sina你看见果果没有?”

“她好像刚刚陪露露到车上拿些东西去了。”Sina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钱雨半似思忖地转过头来问浩然,“你猜今天还有两个中国女孩是谁?”

“我怎么知道?”浩然捋一下不听话的头发。

“其中一个是你哥们的女朋友,上次买车碰见那女孩。”

“哦……”浩然顿了顿,似乎闻到洋葱和烤肉香味,眼睛朝四周瞟一圈,无精打采落在钱雨身上,“钱雨你今天不打工了啊?”

“串班了啊,快不干了。”钱雨答道,又伸手示意浩然回头。

“果果,你跑哪去了?”Sina欢快地叫道,

浩然转过头去,两个女孩正从草地那边飘过来,其中身材矮小肌肤黝黑女孩挺活泼,看上去像小了一圈的毛利人。他目光却停在另一女孩身上,她身材苗条,低着头,手拿一个小盒,哦,那个身影是那么熟悉,他惊讶地咧着嘴,整个人瞬时被某种记忆击中,心脏一阵狂跳……

“浩然,原来是你啊!”直到露露连蹦带跳拍手叫道,浩然才缓过神来。露露喜形于色,因为又多个可以说中国话的人了。

“你好,我是Sina的朋友——果果。”果果有礼貌地寒暄道。

显然,这里每个人她都认识,她一定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呢,浩然激动地想。可是我……照理说她也是认识的啊!这会儿浩然不自信了,浑身都不听使唤了,脖子竟朝身后转了转,一切都那么下意识,那么不由自主!

“啊……”浩然刚想跟果果说点什么,果果却转身走到Sina身后,打开手中那只盒子,把一枚水晶饰物绕着戴在Sina脖子上。水晶在阳光下放出璀璨光芒……

浩然又一次张大嘴巴……

Sina低头瞄一眼水晶饰物,发出欢快尖叫,接着用力抱住果果,连声说这是她二十年里收到的最好礼物,“比Toki送我的大笨熊好多了!”她故意眨眨眼。

钱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着。

“你喜欢,我很高兴。”果果由衷地说。她欣赏Sina这种当面赞美礼物的西方表达方式。

“浩然,你干吗呢?”钱雨用胳膊顶顶浩然。

凑到果果和Sina跟前的浩然连忙闭上大嘴:“哦,我看看这水晶是真的还是假的。”

钱雨瞪他,做个要打他的手势。

草地另一边圆桌子上,Sina爸爸、今天BBQ(烧烤)主“烤”官喊Sina过去。Sina摸摸脖上水晶饰物,示意大家找凳子先坐一会,又拥抱下果果说:“我想我今天很漂亮。”说话时眼睛瞅着钱雨,好像她漂亮不漂亮,需要钱雨决定的。

聚会正式开始。

其实聚会原本就在一直进行着。Kiwi聚会原本就是这样,没有谁宣布开始或结束的,只是在浩然眼里才开始罢了。

两个硕大的六个火眼BBQ架子显眼地摆在屋前。临时搭起的墨绿色塑料遮阳篷下,摆着十几二十几把同色系折叠椅,但只有寥寥几人坐在折叠椅上手持香槟或红酒小声交谈——他们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排拼起来的长桌子,桌上满满的食物,什么沙拉、奶油拌紫色卷心菜、芹菜、洋葱和胡萝卜之类, 还有熟鸡蛋切开拌白色卷心菜,有抹着黄油的Pancake(薄饼),有带Dip蘸汁的炸土豆片……

从见到果果,浩然目光就被她牵着,分分钟不离左右了。不过,他几次自我嘲讽地给钱雨扮猴相,还朝露露打个美式军礼,事后他说是让自己放放松呗。

几个身穿无袖紧身上衣上臂纹有图案男孩,总是上来跟果果打招呼,找由头说点什么。果果的身材今天很显眼,哦,少见的苗条得不占空间的身材。终于浩然目光碰上果果目光,浩然又如同触电般,果果却很平静地点头示意。果果正被人们包围在中间。她的表情像在台上表演,一种热热闹闹的冷清,一种不真实的浮华,一种很诡谲的光感。

右耳戴耳钉男孩跟走到果果身边的露露说了句什么。

“什么,Pardon(对不起)?”露露表情难过地回答道。

露露拉起果果衣角问他们在说什么。然后趴在果果耳旁嘟囔:“这些人说话口音这么重,本来我英文就不好,再带点儿方言,唉!”她扁扁嘴,回头冲分一次性盘子的Sina应酬地笑笑。

果果转过头来对她说:“你也不用这么小声,反正他们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冷餐撤下了,更丰盛的热菜摆上来。

两台BBQ架子边上围满人,每人手上端着盘子迎接度身订做的牛排。

果果要的那块是Medium to Well-done(七分熟)的。

孩子们每人手上拿着块白面包,里面夹一根香肠和烤熟洋葱,挤上番茄酱裹着吃。这在新西兰很受欢迎,周末购物中心周围经常都会有这样的Dollor Roll,意思是一元卷。

当烛光把夜空点亮时候,有人拿出吉他。年轻人都站起来又唱又跳又喊。

蜡烛被风吹灭了好几次。渐渐地有人告辞了。

Sina坐到钱雨身边把吉他递到他手上。钱雨没有推辞。旋律起了,是伍佰的《痛哭的人》。这是果果很喜欢的一首歌。

Sina好奇地问果果这是谁的歌,露露抢先直译,说这个人叫:“Five Hundred(伍佰)。”

“这是人名?还是歌名?”Sina疑惑地问。大家跟着笑。

浩然一晚上吃得不多,话更不多。一根根抽烟。突然坐到果果身后,问:“哎,对了,你那辆老破车方向盘有助力吗?”

“啊?我的什么车?”果果转过头去望着他,从她诧异表情可以看出,她对浩然是彻底没记忆了。

“你今天没开车来吗?”

“我没有车啊,我还打算叫Sina男朋友帮我挑一辆呢。”果果朝他笑笑。浩然好像再也不需要答案了,看也没看她,一倒头仰躺在草坪上,心中陡然涌起失落感。

钱雨弹起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天堂里的眼泪》),Sina跟着唱起来,很有点珠联璧合意味。远远地,露露又开始叫着Pardon(对不起)了。Sina男朋友熟稔地搂着果果肩膀随着电台里Eminem(歌手名)音乐晃来晃去,手里酒瓶被兴奋地一饮而尽。

要回家了,露露蹊跷地坚持不让钱雨送果果回去:“不要,不要,我可以送我朋友回家的,真的,你们相信我吧。”

“要不我送果果回去吧,我没喝酒,反正也顺路。”浩然突然很镇定地说。

露露笑着点点头。钱雨一脸诧异,难道自己看上去真像喝多了吗?

并非每朵美丽的花都是为果实而绽放(1)

毕竟并非每朵美丽的花都是为了果实而绽放的

浩然心里一阵狂喜:终于可以和果果独处了!

浩然感到很放松:那老破车不是果果的,那搂着果果肩膀跳舞Toki也不是果果男朋友!

感情上起起落落,浩然这会终于变得平静、从容,送果果回家的路上,他有说有笑地跟果果回忆起两人在MIT南院停车场的偶遇。

“那么说你是因为去邮局邮东西才向Sina男朋友借的车子啦?”

“是啊,结果搞得特不好意思,车子正好就没电了。”

“应该车子向你说不好意思才对嘛。”浩然嬉笑着接上说,“不过正好碰见了我?”

“是啊,不过还是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你后来还在等我。”

“哎呀,你还要说多少个不好意思啊?” 浩然当然不愿意果果对自己这么客气的。通常一个人越是对你客气,表明你们之间关系越疏远。

很快就到了果果家——咦,这车速还是放慢又放慢的,浩然想,也不好不让人家下车啊,就学着钱雨见谁都留电话的样子,跟果果要了手机号输进自己手机里。果果把一长串号码报给他,补充一句:“我平时总是忘记带手机的,有什么事发短信好了。”说完拉开车门,又朝车里笑着说:“谢谢你把我安全送到!”

她又这么客气,浩然真的郁闷了。

呆望着她美丽背影,浩然心中涌起无限眷恋,恨不得伸出双臂拉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果果走到那房门前挂着Vicki’s House(Vicki家)牌子下,感应灯突然亮了,果果头顶立刻一片雪亮,这让浩然突然有了种感觉:她,就是厌倦了仙境生活的天使,张开翅膀飞落人世,以人的模样混迹人世间!

“哇——”

浩然被天使叫声抛回尘世。

“怎么了?”浩然跳下车,老远奔过去。

“是莎士比亚。”果果抬脚,脚底是一块淡黄色印迹,那是猫屎。浩然立刻得出结论,莎士比亚是只猫,而那感应灯不仅照亮了天使,也照出了猫屎。而此刻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莎士比亚,正挑衅地竖起尾巴站在一边讥笑他们呢。

“需要帮忙吗?” 毕竟对手只是只弱小的猫。

天使却摇头。

“你家今晚有人吗?”

“Vicki带着她女儿去看姥姥了。”

莎士比亚,我今儿一定教训你!浩然想。

等果果反应过来,莎士比亚已经被塞进抽水马桶,而且连马桶盖都严严盖住。果果冲进来,莎士比亚已经没有多大反应了。

她缓过神来,想央求浩然赶快放掉莎士比亚,只见浩然把马桶盖儿掀起来往里看,莎士比亚一双眼睛正哀怨地瞅着他俩。果果更觉恐惧了。浩然却冷静地扣上马桶盖,继续按住冲水按钮,再把盖儿打开一点,看老莎士比亚随着水流一圈一圈慢慢旋转着。浩然发出得意笑声。

莎士比亚浑身湿透从马桶里爬出来,战战兢兢看着浩然,果果上前推开浩然,见莎士比亚还活着,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它泡水后浑身毛发缩缩着,脊背骨显得特突出,整个身子显得特瘦,便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学着Leah样子给它擦擦身子。莎士比亚却狠狠地瞪着她,仇恨得突然一抖毛,溅得她身上脸上全是水。

浩然赶紧拿纸巾给果果抹去脸上的水。这时,客厅那扇原本没上锁的门“砰”地被推开了。一个戴窄口帽男孩走进来。窄口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和眼睛,肥腿牛仔裤系腰位置褪到胯上。

“Dillon!”果果惊诧地叫道。她注意到Dillon敛起笑容,一声不吭坐到沙发上。莎士比亚大难不死,这会儿倒被Dillon冷漠表情吓得躲到它仇人浩然身后,就像更强大仇人出现了,只得联手刚刚的仇人共同抗敌一样。

果果尴尬,浩然也尴尬。良久浩然起身跟果果告辞:“我刚刚跟你开玩笑的,不过,它不敢再惹你了,所以,就算我是个罪犯也值了。”说这话时,连捋几下不听话头发。

果果起身,愣怔地站着,听浩然从外边把门锁上,听引擎发动和远去汽车声,两眼望着泥塑般呆坐沙发上的Dillon。

果果只觉得心怦怦跳,跳得没一点规律, 所有体温瞬时积聚到两腮。

“我不会说出去,”Dillon先开口了,然后出一声让人无法理解的笑,笑后旗帜鲜明地说:“因为我也和你一样不喜欢莎士比亚。”

“不!不!”果果支吾着,她想说她并不讨厌莎士比亚,虽然她不像Leah那么宠爱它,可她并不讨厌它啊,可她半天也没把这个意思表达清楚。她总是这样,不长于表达爱和憎。

“我只想问你,你喜欢他吗?”黑暗中无法看清Dillon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有时觉得它还是蛮可爱的,虽然有点淘气。” 果果显然误会了Dillon意思。

“淘气?可爱?”

“是的啊,还有幸福,难道不是吗,它总是对着院子里小鸟瞎叫,好吃懒做却又那么受宠爱。”果果是尽量学着Kiwi式幽默跟Dillon说着这些话。

Dillon转过头来解释道:“我是说刚刚那个中国男孩,你爱他吗?我只想知道。”

啊,她爱他,那怎么可能,她刚认识他一下午,即使追溯到从前……可是,她已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了,她虽然不讨厌他,可是又怎么能谈得上爱他呢?别说刚认识他,即使认识他一年半载又怎么能把“爱”这个词说出口呢,她是说不出口的,就像她对面前的Dillon一样,她现在只会说她不知道了。

“好吧,我明白了。” Dillon有些失望地说。

他究竟明白什么了?果果不明白。可是果果永远不好意思去交心,去深问。

Dillon双手支撑着戴着窄口帽脑袋说:“其实你并不需要向我隐瞒什么,也许我并不很在乎你到底喜欢谁。”他用的是“也许”,这个“也许”暴露了另一个“也许”,那就是也许他是真的在乎她的。

这点她是明白的。一个人越是说他不在乎你,说明他已经真的在乎你了,可是她依然没有张口把事情说清楚的勇气。毕竟,并非世间每朵美丽的花都是为了果实而绽放的。

漂泊在异国的女孩(1)

漂泊在异国的女孩,内心深处也渴望过这样的呵护

Vicki直到第二天晚饭后才注意到莎士比亚,盯了很久,还是没找出不对劲地方,便坐回沙发,看她的肥皂剧了。期间果果看她又瞟莎士比亚两眼,而Leah更是哭泣说,莎士比亚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果果从此每天坐在冷飕飕百叶窗前,不敢去客厅见Vicki、Leah,Dillon偶尔过来,也没什么两样,依然热情地打招呼。可她每次看见Dillon还是心惊惊的。她担心Dillon把虐猫事件说给Vicki,不过还好,从Vicki的反应看,他没有食言。

一辆巨型卡车拖着一幢大房子马路上前行,旁边还有两辆警察摩托护驾,俨然国家领导人出访阵容。百叶窗前果果好奇地望出去,这么大房子要搬到哪儿啊,得搬多久啊,这么个庞然大物总要快些安顿下来啊。

Dillon正在客厅里,哦,他走了。Vicki嘭嘭敲门。她每次交代什么,敲了门说过就走的,可今天她一直站在门口,等果果给她开门。

Vicki走进卧室,在百叶窗前椅子上坐下,果果卷起被子一角也坐下来。

“果果,真不好意思,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果果有些心虚。

“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到外边找别的地方住。”Vicki说着,不自然地朝她微笑,“我想叫我儿子回来住段时间,不过也不是特别急,你可以慢慢找房子。”

果果不理解,Dillon回来住,她就得搬,也不是Vicki家房子不够,Vicki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又不愿Dillon跟她接触,难道这就是所谓人的自私?真不知天下妈妈是怎么想的。

Vicki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百叶窗前,脑子乱乱的,又想起虐猫事件。她相信Dillon承诺了就不会说的,可现在又怀疑他说给Vicki了,不然Vicki怎么突然叫她搬家呢?可是,如果他真的说给Vicki了,Vicki会把她送进监狱的,怎么会对她温声细语说话呢。为了镇静下来,她故意朝百叶窗外望去。记得某个下午,就在窗外草地上,一个少妇躺在那儿抱个沙皮狗,任狗狗在她细软肚皮上快乐玩耍,她真是把狗狗当儿子呢。Vicki呢,也这样爱着莎士比亚,当发现它受到伤害,即使不能确定,她也要想法儿避免可能的伤害。果果突然觉得莎士比亚好令人羡慕。她,果果,一个漂泊异国的女孩,内心深处也渴望这样的呵护呢。爸爸时常温文尔雅的教诲声,顺着冷飕飕百叶窗溜进来,还有姥姥急促的呼吸声,掺和在影子情人那褪色模糊影像里,她有种悬空和无助感,鼻子一酸,忍不住趴在Vicki亲手为她缝制的轻柔羊毛被上哭起来。生怕哭声被楼上Vicki听见,就把哭声尽量压低……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背书包坐公交到奥大上学去了——她已进入梦寐以求的知名学府奥克兰大学,成为它商学院的学生。中午放学后,如果下午没课,她依然喜欢到MIT图书馆看书。

中午,她在公交车上,手机突然飞进一条短信:“你好,果果,我是Sina家聚会那天送你回家的浩然,房东没有为莎士比亚的事为难你吧?”

这条短信从浩然手机飞出去时,墙上闹钟正好“滴”的一声,浩然习惯中午起床,知道正是时针分针重合时刻,该是12点了。阳光顺着落地窗帘未拉好的缝隙悄悄溜进车库,照在他那麦穗般金黄头发上。好几天了,这迟来的阳光仿佛一道圣谕,使他受到鼓舞……自从虐猫事件后,只要一想起莎士比亚那哆哆嗦嗦样子,心不知怎么就卡到嗓子眼,早知莎士比亚给他造成的精神折磨远在他给莎士比亚留下肉体折磨之上,又何苦下那个手呢?好不容易才下决心发了这条短信。当短信像一只自由的小鸟,从那攥在手里好几天都快攥化了的手机飞出去,他仿佛被那缕阳光刺激得热情陡涨,就像一只刚刚挨了鞭子渴望在草原上奔驰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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