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那边飞过来的答复却像一杯凉水泼到身上:“没事的,挺好的,谢谢你。”
“嘻,怎么又是谢谢!”浩然有些郁闷,想骂,又不忍骂出口来,激愤得穿个底裤就从床上蹿起来,瞥见Kate到院子里来开车,忙用被窝遮住脸,他以为只要他看不见别人,别人便也看不见他呢。
果果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徐徐倒退的景物,她真不记得浩然这男孩长得啥模样了,只怪他总是黄头发遮住脸,使她只记得他那一头黄毛,至于表情,哦,对了,唯有虐猫现场Dillon出现时的那一份尴尬。“我只想问你,你喜欢他吗?”Dillon的话又响在耳旁,她不好意思想下去了。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摇摇头。
“下午我去奥大接你放学好吗?”浩然又一条短信飞进来。
“不,谢谢,我已经在公交车上了。”
“下午没课吗?出去转转好吗?”
“不,下午我去MIT图书馆看书。”
下午她正在MIT图书馆温习统计课,露露像个黑精灵样忽闪忽闪跑过来,挺小个人手里却抱了厚厚房产杂志,果果情绪不高她似乎并未察觉,在她面前兴奋地翻来翻去:“我喜欢这套,不,这套,来,果果,你也来看看,帮我拿个主意。”
见她还是埋头不搭话,忽地把杂志盖她书本上:“看看吧,看看吧,找个两间主人套的房子还不行?”
“哎,等我做完这道题……”
“那你先说好跟我住,我爸说了,就想叫你跟我住,有个好榜样在身边,他也放心。”露露索性夺了她手中笔。
“唉。”她服了露露,就把书本合上,托着下颏,准备聆听,“好吧,你先说你看中哪套了?”
露露给果果端起杂志,往前翻着——哪页有看中的房子,她都折了角的,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嘛,搁着不交房租的房子不住!”
果果推开杂志,拂开露露,掏出另一支笔,没表情地接着做题。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转过头对露露说:“你家现在能搬过去住吗?”
“啊?!”露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缓过神,大半个身子压在桌面凑近果果:“早知道你也这么急,我早就买房子了,这样吧,今天你没空,我和马天去看房子。我们争取尽快定个房子下来好么?”
果果点点头:“不过我一定要付房租的。”
露露起身要走:“好了,不说了,房租问题以后再议行不? 你也真是的!”
傍晚七点多钟,果果抱着砖头书来到停车场,身后响起一记口哨声。她转过头去,一身材瘦长前额覆盖着黄毛的中国男孩蹲坐树桩上,朝她嬉皮笑脸的,让她吓了一跳。她不禁揉揉附着在眼球上的隐形镜片。
“是我啊,果果。”她的名字被叫出来,证实了她的猜想。
浩然在这已经等候有时了。这是MIT学生必经之地,而那个树桩的前身,原本是棵备受鸟们青睐的老树,据说每天傍晚鸟们齐聚树上,屙下雨点般密集粪便,正赶上学生们放学出来,那“淋浴”效果让中招者苦不堪言,学生及其亲属奔走呼唤了两年,老树才被请走的。
“你怎么会坐在这呢?”
“我怎么会在这?”浩然上前一把夺过果果手里砖头书,嬉皮笑脸回答道,“哈,你不记得你上次开着Sina男朋友老破车,没电了找谁帮你充吗?能在这遇见你一次,就不能在这遇见你第二次?这叫守—株—待—兔!呵呵。”说完,为给并不幽默的幽默加点调料,不自然地干笑几声。直到她十分礼貌地也笑了几声,他才肯定这几句无聊调侃就跟上次格外无聊虐猫事件一样,并没有使自己受到什么鄙视,才放心地一把拉住她。
“先一起吃晚饭吧。”
“不了,Vicki应该晚上给我留了的。”她说这话时神情有些犹豫。
“好了,Homestay也不真是你妈,走吧。”
大概正是这份犹豫使她没有力量再拒绝下去。
五分钟后,他们坐进附近一家麦当劳。果果掩饰不住对垃圾食品的厌恶,浩然为装可爱却故意嘿嘿直笑,他端来三套欢乐儿童餐,配搭三个小公仔玩具,其中两个他送给邻桌正大吃冰激凌五岁左右双胞胎女童,最后一个手心托着呈给果果。
“我挑了挑,就这个丑,送你吧。”
“为什么特意挑了丑的送我?”果果挑起眉问道。
“嗯,丑的耐看。”浩然把玩具塞到果果手上,敞开肚子,在果果面前作大吃特吃状。不知怎的,果果冰封的心里竟漾起一丝暖意。她觉得这个男生,就像儿时每有不悦时,总有家长或幼稚园老师擒拿来有趣布娃娃给她,让她立刻停止哭泣呢,她这么想着,不好意思地抽了根薯条,掩饰自己的尴尬,无意中嫣然一笑,可浩然却顺着她的微笑,抛个鬼脸给她,这会儿她真的乐了,心想,明明是被这家伙雕虫小技给耍了嘛。
紧接着的周末夜晚,托Mt.Eden(伊甸山)的福,浩然有幸邀果果沐浴灯海星辉交映的夜色。
白天路灯是海鸥的栖息地,到了夜晚,浩然觉得它们不过是暮色的装饰品。果果抬起头,透过天窗,望见一缕薄云轻盈地穿行于星星之间,竟低低发一声叹息,让浩然体味到她情绪中的伤感,是了,她是他所见过的唯一一个宁可让星星轻易夺走呼吸的女孩,这么想着,他不知这是对她的赞美还是别的什么,可是只要她人在身边,是什么都不重要的。
“冷吗? 我车里有衣服。”不待回答,他把衣服披到她身上。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不要了,谢谢。”果果推脱着。
他没顾上反感这“谢谢”,也抬头陪果果仰望星海,觉得多少有些难过——在数星星人面前,数字发明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手扶方向盘,低头扫眼刚刚拾掇过的车子。几次见果果,他都事先打扫车子,仿佛多一粒灰尘都会破坏他和果果的私人空间似的。似乎一辈子不清扫的车子,不仅惊现墨绿色外壳,似乎连排气管呼吸也变得顺畅了,里面的破乱东西,更被请到爪哇国去了,就连Kate都瞪大眼睛捂着嘴巴感到诧异呢。
他想起什么,打开挡光板后CD盘,试探地抽出一张,问:“肖邦怎样?”
“随便。”
“哈哈,你真逗,哪有随便这派别的音乐!”浩然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但他故意装作在盒里找碟掩饰慌乱,从她的话,分明感到他与肖邦两人中有一个是多余的嘛。
“你来吧,还是美女做主!”浩然想起一首叫《让爱做主》的曲子,没好意思报出,脱口一个含蓄说法。她果真随便抽了一张,是巴赫的小提琴曲。她苦笑一下,觉得这不经意小事都像讽刺,记得小时学钢琴时就特烦巴赫曲子,左右手都是旋律,不好配合,怪怪的低沉风格也很出位,就跟初中学语文烦鲁迅一样,一句指桑骂槐的话就是考试重点,谁看都觉得不经意的,却必须与什么揭露白色恐怖相联系,好像周树人老先生吐一口痰,就能顺着那痰迹发明出痰盂来。
“美女果真高雅,哪像我只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拍拍手里CD盘包,嬉皮笑脸地讨好道,“我得好好像你学习呀。”
“高雅不高雅不都是你买的吗?”果果笑笑。浩然居然羞惭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就从椅背拿出摇控器不停地按——
钢琴曲、苏格兰风笛,Beegees、Leonard Cohen、U2……音乐分别响起Faith Hill的 《Breath》、Dido的 《Thank you》,Robbie、陶、王菲……
“喏,后头那个十碟连放机里的存货。我经常听的都是这些,这才叫POP嘛,不过,好几张都是钱雨的。”浩然不忍再骗果果,说出实情,毕竟对所爱的人,还是要说实话的。不过,谎言有一不怕二,天气不热,他却用袖头抹额头,消消汗为下一谎言做准备:“果果,我这车可是从没别的女孩坐过呢。”
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目光中虚伪成分逐渐消散。其实,他这话并不假,每次他们班那几个叫Coco、Sisi、Vivian女孩子硬上他车时,他都是不情愿的,他认为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强暴。
“是吗?”她无话可说地问了句。
浩然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换了话题:“知道你家在哪儿吗?”
“嗯,也许不辨方向。”她情绪中透着迷惘。
他更不懂她了,就说:“看见那架飞机了吗?那个位置就是你家。”
“太小了,看不清楚。”
“走,去个能让你看清楚的地方。”不知怎的,他居然有幸带动了她的情绪。
他们来到奥克兰国际机场,候机楼外有个望台,专供看飞机起降的地方,可以泊30辆汽车大小地盘。机场不大,但对接送飞机的人性化设计别出心裁。进入机场大厅,送行人可以上二层目送乘机人过海关;再乘电梯上三层,目送乘机人出了海关露天走一段,直到跨进登机桥;再上四层,就能看见乘机人将要乘坐的飞机了。最后从机场出来,把车开到望台,还能看见飞机徐徐起飞,飞进遥远的空中。那么完整的伤感,和果果此刻心情暗暗契合。
浩然把车子停进线里,车上电子表显示夜里23点了。透过挡风玻璃看去,路灯、导航灯依然闪烁,仍有这么多人,在这个时刻抵达或离开,把音乐调小声些,飞机起飞滑行跑道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离飞机太近了,飞机尾翼标志清晰可见,刚五分钟功夫,两架澳航、一架新航和一架泰航交叉在眼前飞过。
Vicki突然提出要她搬家,让果果烦恼,浩然的呵护,把烦恼逐渐冲淡。
那天晚饭后,浩然早早送果果回家,果果照例早早下了车。有虐猫事件心理作怪,果果总是叫浩然老远打回头,不让他跟Vicki碰面。当她悄悄抬腿进了家门,一只脚竟条件反射地弹了回来——天啊,怎么满地玻璃碴儿!
她忍着疼,让声音在嗓里堵了一下,打开过道灯,大门边两扇落地花玻璃被砸出两个大洞!
Vicki已经报了警。她没注意到,她房门外贴张小纸条,写着“小心碎玻璃”之类,是Vicki的字体,可这就跟前两天下完雨提醒她收衣服一样多余。
晚餐后警察才来。只有果果住楼下,警察首先问讯她。她告诉警察她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做了笔录就走了。Dillon大概晚餐前就来了,他看见果果躺在床上数脚上划出的伤口。Vicki在门后吸地毯,玻璃碎片划入吸尘器管子的声音,令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女孩疼起来有些夸张,女孩天生是娇的。但Dillon出现在门口,果果还是给他一个微笑。Dillon递过来几根香蕉,拉一把椅子,傍着床坐下,未经允许就拉起果果脚审视,这令她很不舒服,可她至今没学会如何爽快拒绝,只知道往回缩脚,Dillon却不放手,拉扯间脚的疼被放大,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一声尖叫,这吓得他松了手,果果也趁机把脚收回来。这时候Vicki出现了,沉积多年的火山爆发了,尽管Vicki尽量压抑火山岩浆的喷射,她对Dillon说的话仍然很重:“你叫我很失望!你违背了你的诺言。请你现在离开。我需要跟果果谈谈。”
果果一时听不明白,什么诺言?他们之间有关于她的许诺?这让她一头雾水,甚至忘了脚的疼痛。
Dillon张开口,想解释什么,Vicki强硬地吐出三个字:“现在,走!”Dillon看了果果一眼,说了声“拜”就往出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满脸涨红地对果果说:“我只想告诉你,我答应你的事从没有说出去。”果果完全愣住了,而Vicki大概只顾了气愤,见Dillon还不走又加了句:“走!!”
Vicki在Dillon刚刚的位置坐下,灯光下目光立刻变得柔和许多:“对不起。”
“不,这不是你的错。”果果忙解释。
“我是说Dillon,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他的一些事。”Vicki把门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果果,像是提防窗外谁会冲进来。
“Dillon被收押过,因为强奸了一个小女孩,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他回家的缘故。主要是担心你的安全。我跟Dillon说过,我不请他,他不许自己来。他现在成年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我跟Leah需要招Homestay这笔费用来生活。”她吸吸鼻子,转身又坐回椅子上,恳切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我不得不请你离开,我不想再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而且,你现在也应该不会再想留下了。抱歉我一直没跟你说,Dillon这几年的表现都很好,他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你能理解吗?”
她不能理解,可她还是点点头。这就是果果,似乎永远用善解人意的外壳来包装自己:“我可以在这继续住几天再找房子吗?”
“难道你一点也不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你一点也不感到畏惧吗?”
Vicki走了,错好像出在自己身上一样,让她感到深深不安——也许一向的善解人意要使自己无家可归了,为此,她又感到几丝酸涩和委屈。还有Dillon,她只知道,Vicki所说的Dillon并没使她感到畏惧,真的,一点都不曾畏惧。
——也许只有搬走了,Dillon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才会明晰?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从小到大,她心中装满疑问、不解,无论那不称职的父亲,还是影子情人,无论说不清楚感觉的Dillon,还是刚刚结识的浩然,他们都影像模糊而清晰,清晰而模糊……她凝视夜空,月亮上有一样东西正朝她奔来,她突然感到这场面如此熟悉,好像来自前世的记忆,那是个同样星汉灿烂的夜晚,Jane闪烁的眸子倏然出现,什么叫Kim一个忧郁的眼神,啊,她突然恍然大悟,冥冥中仿佛看见浩然眼睛里也闪着那样一种忧郁的光亮,她更加辗转反侧,奇怪的是Dillon那双毛茸茸蓝眼睛也出现在奥克兰的夜空。天逐渐变成了灰色、浅蓝色,星星不见了,她缓缓闭上眼睛,不知怎的,她并不想的,可眼泪却滑过她的面颊。
第二天,她给露露去了电话:“你的房子买了吗?”
“嗯,快了,马天这几天就带我去看。”
“哦。”
“怎么了果果,要不你先搬过来住吧。我和马天现在租的房子有一间是空的呢。”
“好吧,不过房租我一定要给的。”
“哦?那好吧。”
我长嘴没有和屁股说话的习惯(1)
马天开车,副驾驶座坐着露露,甲壳虫横冲直撞进了Vicki家小院。车没停稳,就看见个挺精神的小伙正在搬行李,搬向墨绿Prelude车后备厢。细打量,挺精神小伙竟是浩然——黄头发也新漂了,好像秋天快收割新鲜麦穗,看着挺眼生的;小车也擦得挺亮的,装行李似乎都可惜,可是……马天猪头从甲壳虫里探出来:“耗子,你前保险杠咋掉了,用不哥们我去……”
马天话没说完,浩然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他那“去哪儿弄一个”说出口,还不把一旁果果吓着了?就赶紧截住:“早上出门太急了,撞家里鱼缸上了,不过不麻烦你了,保险杠并没丢……”
“哦。”马天点点猪头。
浩然果果一边忙活着,露露挽起马天胳膊,眼睛和嘴一起发问道:“你说,咱们那个房间的床果果住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马天猪脑袋转向露露,“她和浩然抱着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啊!”
露露被逗得特乐,好像这话乃盖世名言,一下记住了。
车子发动了,果果的家在两辆车子里上了路。
浩然最担心果果搬露露那边住,会和马天闹不和。他太了解马天这人了,虽然果果在马天那兼有女朋友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的未来女朋友双重身份,可依然难以保证马天会对果果好到哪里去。
浩然放慢车速,让车子走得稳当些,突然冒了句:“果果,你要是相信我,就先到我那车库去住段时间吧?”见果果瞪大眼睛,立刻解释道:“你睡我床,我睡垫子,以前钱雨在我那,就这么住的。”
“啊?不要了吧,谢谢。”果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果果并不嫌弃浩然车库寒酸,可他们毕竟认识不久啊,就算露露叫她过去睡沙发,她也不会睡一个男孩让给她的一张床的,何况被露露誉为“有点小”那间房,比她在Vicki家住的豪华得多呢,至少再也不用面对Vicki家那冷飕飕百叶窗了。果果说话间,目光又抛向车外,收回的依旧是无心欣赏的绿。她这忧伤情绪被浩然看在眼里,浩然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这忧伤女孩过上快乐日子。
露露不知忙什么,房子一直拖到果果期末考完试也没买,期间三天两头跟马天吵嘴,果果觉得若是没有露露,她大概能一个人回味在奥克兰经历的风风雨雨,可是露露天真的世故,却使她跟Dillon 的点点滴滴成了梦中碎片,回头望去再也捕捉不到踪影,而浩然那深情眼神又使她觉得,彼此好像相识很久很久了。虽说感动不是爱,可恰是感动催生着美丽的爱情之花啊。
浩然每天惦记着果果。在浩然心里,果果比一张白纸还要纯洁,当这张纸交给他来书写时,他一定要让最工整最俊秀字迹出现在上面。浩然把一个表面看上去特乐呵的女孩介绍给果果,目的是让她忘却烦恼,瞧,这会儿那额前飘着刘海儿姑娘,身子正伏在台球桌摆一个十分到位架势,俨然九球天后样子,谁知一球下去,球们野马炸窝般乱蹿起来,钱雨忍不住捂嘴直笑。一个花球朝果果飞来,浩然马上伸手为她护驾:“呦,没事吧?”
“没事。”果果笑了笑。
“浩然,你不用紧张吧,这小球又不是炸弹。”左鸣一边从果果手里接过小球,一边问道,“你是叫果果是吧?”
“嗯,那你叫左鸣,对吗?”
“是啊,除她还有谁敢叫这么牛逼的名字啊。”浩然捋着新染黄毛,故意打趣道,逗得果果不禁想笑,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这话确实说出了左鸣身上某些东西。她一直在观察这大咧咧女孩,觉得她特没心没肺的,可观察久了,果果又感叹一个人那么多心多肺干吗,不累吗?看她对那帮所谓小弟呼来唤去的,小弟们也特买账样子,说真的,她对左鸣印象并不坏,她看着灯光下她那娇艳性感的脸,那雪亮眸子正朝小球闪烁着,身上装束又那么前卫新潮,果果不禁感叹:女孩呦,你扮酷,也需要一点资本呢。
“果果,你今天忙不,要不要送你回去看书?”浩然当然不情愿她“回去看书”,但还是问了句。
“没事的。”果果朝浩然一笑,眼睛却没从左鸣身上移开,左鸣实在太漂亮了,性格也有趣——有句话怎么说了:你生得如此美丽所以你完全不必如此可爱,可你偏偏如此可爱以至你完全不必生得如此美丽——呵呵,除了球技差点以外,简直无可挑剔!
左鸣又一白球进洞,她蹦蹦跳跳到正在一旁磨杆子的钱雨身边。
“喂,钱雨!”
钱雨俯着身子瞄球。钱雨是高手:真正高手一定话不多,有什么话杆子都替他说了。瞧,一杆下去,“啪”——球仙女散花般看得左鸣眼花缭乱,等她回过神,两枚花球已相继进洞。
浩然马屁精一样在背后鼓掌叫好。
“老兄,传授点经验吧。”左鸣脖子伸到高手面前,身子更贴过来,手中杆子未经允许地伸到钱雨臂膀下,一副谦卑恭顺架势。钱雨神情略带讽刺道:“算了吧,免得又被人家说抓她胸了。”一句话说得旁边果果不禁脸红了——没想还有比浩然更不给美女面子的。
“扑哧——”左鸣苦笑着,望一眼果果诧异的表情,“保证不会了,这回就算碰到我胸,也会像石头一样没感觉的!”说完一挺腰板做个展胸动作。
钱雨继续瞄他的球,左鸣推推他:“哎呀,我那天喝多了瞎说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全当我是放屁好了。”说完一只胳膊撑在台子上,空中挥舞着另一只爪子。“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左鸣着急了,收回空中挥舞爪子搭在钱雨肩膀。
钱雨收了球,默不作声地磨杆子。
左鸣索性两手齐上挤他的脸,一副把话从嘴里挤出来架势,这可把钱雨激怒了,一把推开她。左鸣胳膊没撑稳,差点一个踉跄摔地上。
“我长嘴没有和屁股说话的习惯。”钱雨这才转过头来说道。
“你这人,咳,还真会抓人小辫子!”左鸣拍拍手,从台子边上跳起来继续打趣道,“我说,你是不成心摔死我啊?”
“我想你还没那么脆弱吧。”钱雨弯腰朝白球瞄准,打趣道。
“那倒是,”她嬉笑着,“可我要是真是那么脆弱呢?”边说边凑过来。
“脆弱就该死啊,这不是你一向的理论吗?”
钱雨一副严肃认真样子,逗得左鸣直想笑:“算了,说不过你了,还是教我打球吧。”说完做个姿势等钱雨给她纠正,一副特上心样子。
谁知钱雨又来一句:“我说你大屁股翘那么高干吗!”
这下,左鸣真是气炸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当世界冠军,不学了!”杆子一把甩到果果手,“你上吧!”然后冲着钱雨喊道:“换果果了,新人你不要不让人家哦!”
浩然更是护驾地跳到果果钱雨之间:“钱雨,要不你打一杆,让她打两杆吧。”
“没事,不用了,谢谢!”果果虽然“胸无成竹”却相当沉着冷静。浩然因为这个“谢谢”甚感沮丧,待回过神来,果果小球已经很有旋律相当灵性地旋转进洞了,这真是叫人领教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左鸣感到被忽视,一旁跺脚叫道:“不成,我要去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就不去了吧,太吵。”浩然回道。他觉得玛格丽特不适合带果果去的。“要不我们去K歌吧。”他提议道,窃喜正可顺便向某人一展歌喉。
左鸣以掌声表示赞同。浩然眼睛望向果果,果果朝他嫣然一笑,表示不反对。浩然习惯了她这表达方式,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一切,包括这表达方式。浩然甚为高兴,叫道:“我请客!”钱雨忙扔下杆子跟着去了。
有左鸣一旁添油加醋,奔向“思乡起”的路上,浩然车子又飙起来,钱雨打趣道:“浩然这是又急着抢棺材板子了。”浩然不理。直到果果拍拍他肩膀,他才放慢了速度。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1)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使你不自信
左鸣浩然一行人从木制桌椅中穿过,昏暗灯光下坐着姿势各异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一位女生借桌上烛光微弱光线翻阅时尚杂志,她对桌一个拿着手机边抽烟边打游戏火红头发男孩。果果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非到这儿受罪,自己在家亮亮堂堂看杂志、打PS不是更爽?浩然摇摇头,趴到她耳旁小声说:“唉,台湾小岛民。”左鸣耳尖跟一句:“这可不一定,这年头,穿成这样不张嘴说话分不出来是台北的还是东北的。”
“喂,话筒呢?”左鸣一进包房,就像掏润喉糖一般自然从包里掏出烟来。
“去去去,离果果远点。果果,你怕烟味吧?”浩然借机一屁股坐在左鸣与果果中间。浩然在果果面前戒烟有些时日了,这会儿被左鸣引逗抑不住烟瘾,就站起身找个借口:“服务生怎么还不来啊,我出去看看。”
“果果你要喝什么?”
“原味奶茶。”
“我要ICE!”
左鸣嚷嚷道。
浩然忍不住笑,想左鸣若把酒戒了,八成比戒了男人还难。
浩然随着服务生进来,左鸣正手操话筒吭唧着,还不停扭动屁股,浩然盯着打量半天,才从一句“快说破说破以后最赤裸,事后爱不爱我理不理我关系着结果”,才听出她唱的是郑秀文的《眉飞色舞》,忍不住把耳朵捂住,顺便扫一眼,见服务生将奶茶、Ice啤酒摆放茶几上,那手分明在颤抖……唔唔,左鸣唱得再难听,也不至骇人至此吧。
“浩然你终于回来了,我可要去厕所了,憋死我了。” 钱雨也忍受不住。
直到服务生出去,给足左鸣面子的浩然再也按捺不住,一阵爆笑,一边沙发上打滚一边叫:“哎,我真想把我耳膜戳破了,实在受不了了!”
左鸣还是满不在乎继续“唱”着。
果果不禁感叹,这年头自信不但是自信者的墓志铭,自信还是自信者的通行证。
“喂,我唱的还好吧,你们怎么都不给我鼓掌啊?”左鸣坐到钱雨身边故意撒娇道。
“为女版孔祥庆鼓掌!”钱雨敲着手中啤酒瓶子。
“孔祥庆是谁啊?”左鸣平时没空看电视也不关心新闻,对娱乐圈所知甚少。
“明星啊。”浩然打趣道。
“那长得帅吗?”
“帅!”钱雨接道。
“有苏永康帅吗?”
左鸣这么一问,浩然差点没在沙发上吐血:“都挺帅的,比康师傅还帅!”
“哦,那有孔祥庆的歌吗,钱雨你唱一支,我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让浩然唱吧。”钱雨喝口啤酒眨眼道,他今天是难得沾点酒。
浩然抓到话筒就等于抓到表现机会了,马上转头问果果:“你要唱谁的歌吗?”
果果吸口奶茶抬起头:“不,谢谢,我还没找到我要唱的呢。”
“那你喜欢听什么歌吗?”
“喂,不是叫你唱孔祥庆了吗?”左鸣有些生气了。
“没孔祥庆的。”
“果果,浩然是K歌之王,只要你点得出来,浩然就唱得出来,就怕你点不出来。”
果果听钱雨这么说,不经意抬起低垂睫毛正好碰上浩然凝视自己的目光。若是左鸣碰到男人这样看她,说不定会立刻回击:“要死啊,你老盯我做什么?”可果果却装作不在意,把目光再次移向屏幕盯着歌词,荧光屏幕晃得果果心里七上八下的,脖子也僵硬了。
“那就唱苏永康的吧。”果果说完低下头去。
左鸣乐呵得找到知己一般向果果凑过去。
“好,《男人不该让女人流泪》,老歌。”浩然报出歌名,又补充一句:“老歌经典。”
“你说我让你看不清楚,你说你害怕在爱中迷途……如果是我让你觉得无助,让我告诉你,我对这一切有多在乎……”浩然抬起眉毛唱得声情并茂。果果似乎掩饰剧烈心跳还是别的什么,跟左鸣聊得不亦乐乎。果果笑得有些反常地前仰后合,显然她还没准备做演员,就被临时抓来救场了,这未免让她有几分尴尬。
“‘如何证明我深情的吻,才能呵护你脆弱的灵魂,我愿用生命阻挡任何能伤害你的人……’,果果,听着啊!”浩然有点急了。
可是果果依然谈话进行中。
“果果,浩然在叫你呢!”左鸣突然说道。
果果这才抬起头,眼睛又碰上浩然有似乞求的目光。
浩然自从认识果果,全部生活就是讨好果果了,虽然爱得辛苦,可这辛苦跟内心深处的悲哀比起来,又算得什么呢?过去在新加坡,跟那猪朋狗友成天打架、泡吧、蹦迪、卡拉OK——据说日本人井上大佑发明卡拉OK后,日本男人泡卡拉OK不回家,多以“工作忙”为借口,如今卡拉OK已经传遍欧美乃至全世界,有亚洲人地方就有卡拉OK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而自己K歌方面能力,不正暴露了生活得颓废?若是早年听人劝跟了那个追着包养自己的富婆,没准现在满大街地摊杂志挂的都是他了。倒不是介意当那小白脸,他像讨厌某些性质稳定的化学元素那样厌倦可预知命运,更重要的,倘若真的那样,岂不恰恰证实了自己的悲哀?
钱雨急着站起身为浩然献掌声了,浩然目光却像深秋飘叶样飘落在他身上,不知怎的,浩然突然很伤感,不是为果果,而是为钱雨——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感,反正钱雨变得很会逢场作戏了。
果果突然响几声清脆掌声。这不让他意外,倒使他畏忌。
就在他思维的空隙,钱雨歌声响起。
“钱雨,我跟你一起唱啊,浩然把那话筒递我啊!”左鸣又嚷嚷道。她那恐怖歌声,就像和面揉进沙砾般叫人不忍。
“钱雨,你怎么停了,继续唱啊!”左鸣叫道。
钱雨手机谢天谢地响起来。钱雨刚走,左鸣就把话筒扔沙发上:“气死了,不唱了,都没人听!”还用力踢一脚红皮沙发。“你这话就有些不仗义了,”浩然拾起话筒:“难道我们都不是人啦?”
“哦。”左鸣瞅着天花板应答道。
浩然伤感未尽,却在果果面前唱起欢快的歌,还一举惊人站到茶几上。
“浩然跳钢管舞了!”左鸣嚷嚷道。果果抬起头,只见浩然身子贴着墙壁,一边跳一边解开衣服抛向沙发,霓彩灯打在他那清瘦而健美的躯体,他扭动着只有Show Boy军人才有的柔软身姿,舞着刚劲有力的钢管舞姿势。钱雨从外面进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左鸣拉住当起伴舞,直到果果终于被左鸣欢呼声带入状态打着拍子大笑起来。
当晚浩然把果果送回家,自己回到车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搬家那天情景又来到眼前。那天他撞坏Kate鱼缸时,Kate刚刚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一个人坐院里神情恍惚样子,浩然下车提保险杠送回车库,连称过几天就去买新鱼缸赔她,可她却说句特哲理特让人痛心的话,她说:不急的,连鱼都没了还要鱼缸干什么?真让人觉得女人其实是挺让人怜惜的一种动物。
就在他开车要赶去给果果搬家时,Kate又问了句:“你朋友钱雨还好吧?”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他犹豫地回答道,然后把车子匆匆开出院子。
他不知道钱雨究竟好在哪儿,怎么那么多女孩会被他折服呢?就连一向刁蛮任性的左鸣也是。唉,爱情和友情一样,都是说不清楚的。
此刻,所有那些在脑子里膨胀,让他窒息。钱雨早不是童年那个一起堆沙玩沙子的钱雨了。钱雨总是给他一种隐忧,尤其钱雨几次出去接电话,回包房后那副心事重重样子,让浩然特不喜欢,钱雨这个年龄怎么城府那么深,不说他在左鸣面前逢场作戏……他对别的女人又是怎么样呢?譬如Kate,还有,从果果那听说的那个塔希提女孩呢?
想着想着,浩然感到难受,就索性坐到床沿,全然藐视Kate不可房间吸烟规定,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望着徐徐上升烟雾,脑子钻进更多东西。
首先是果果,这是多么敏感多么需要关怀女孩啊,虽然认识她不久,却像老远里观察她不止一年两年了,只是对她依然不够了解。就这么一腼腆女孩,送她回家路上突然问他一句:“你喜欢左鸣吗?”他当时不假思索回答:“喜欢啊。”可很快从倒车镜里看到她有些失望表情,连忙嬉皮地解释道:“我和左鸣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朋友了,真的,熟悉得已经没有感觉那种,从在酒吧认识那天起,我们就像哥们一样了。”是的,即使考虑左鸣和钱雨暧昧,也该为她的幸福而祝福的,可也要珍惜自己的幸福啊。
自己的幸福?有了果果,他对这幸福是非常向往的,只是还缺少把握。这也不能怪他,在这复杂纷扰的世界,人们几乎无法说清什么是爱情、友情和亲情。爱情究竟是什么?一些男人矫情地说:“男人先有性后有爱。”浩然不敢苟同。浩然不但不是来者不拒,在爱情上似乎还有种洁癖,一种心灵上的洁癖——在爱情上他一直在追求这近乎圣洁的纯洁,可是……当他期待的爱情朝他靠近,他却迷惘了。也许他能做的,仅仅是捍卫爱的纯洁,拼力修造一个爱情小窝,这小窝,是他或他爱的人在外面受到伤害,能像小鸟一样飞回来寻得呵护的地方。就为这,他鄙视把爱情当一桩生意去经营,鄙视视爱情为获取金钱、利益或者其他东西东西的手段。他和酒吧里认识的左鸣结为朋友,正是因为与左鸣有某些相同的东西——两人都那么厌恶世俗,可这又恰恰是他不会爱上她的原因——就像人永远不会爱上镜子中自己一样。可是果果不一样,果果几乎是一种神奇的存在,果果可以满足他任何一种情绪需要……
那个夜晚之后某个炎热中午,太阳下柏油马路像是热气中融化的冰糕,浩然领果果去倒霉路一家名叫“爱上一只鸭”餐馆吃午餐。这是浩然最喜欢光顾两家华人餐馆之一,另一家是名叫“赖着不走”茶餐厅。“赖着不走”就在市中心。平日果果市里上学,只要穿过Albert公园就到了那里。而“爱上一只鸭”果果跑来不那么方便,正值假日,浩然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带果果来让她尝尝鲜的。浩然用心良苦不知能否使果果一扫忧郁,不管怎的,至少她脸上已渐渐浮出些喜气。
浩然正为果果情绪感到满意,果果却学着左鸣语气说:“耗子,一会陪我去Panmure资生堂特卖场转转好吗?”话音未落,浩然裤兜手机响起,电话里传来真人版语言恐怖袭击:“死耗子,有女朋友就忘了老姐了是吧?”一边串猛烈袭击,吓得浩然差点失落手中筷子,当反应出如此口气说话女孩除了左鸣别无他人,又不紧不慢夹起一只鸭腿送到果果盘里,一边说道:“是啊,没啊,人家暂时还没答应做我女朋友呢。虽然我……”
“死耗子啊,我警告你啊,你若对我妹妹是玩的,回头一定把你给阉了!”这话把浩然惹毛了:“啊,你说啥呢,就算把我阉了,我都不会对她是玩的。”说完,才注意到果果已经为这对话方式脸红了,就不自然地清清嗓子,餐厅音响似乎为缓解他的紧张,悠然响起《童话》的曲子。
“喂,耗子,浩然!”
“嗯,放。”
“嗯,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吧,叫着你女朋友。”
“嗯。”
“顺便叫着钱雨一起吧。”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
“你给钱雨打电话,算了,我自己给钱雨电话好了。咱们下周,哦,在你女朋友开学前去吧,把北岛好好转转,咱们自己开车去,蛮有意思的呢。”
浩然注意到果果冲他微笑,显然,由于左鸣说话声特大,手机控制不当,她什么都听见了,她正用微笑表示赞同呢,浩然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为了一百个理由我要冲出城市(1)
为了一百个理由我要冲出城市, 不需要理由我就回来了
钱雨犹豫一下还是答应去了。
最近他一直琢磨到Sina叔叔农场做点什么,不过没到收果旺季,去了也没有更多收益。也是浩然恳切态度起了作用:“我长这么大都没求过你啥,就当你帮次忙做个陪衬好了,油费、乱七八糟费用,都我一人包了,你和左鸣分担一下房费就行了。”
“好啊。”钱雨一口答应下来。其实钱雨也酷爱旅行。秉承山东人的睿智,他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学校、班里优等生——国内学校喜欢以成绩好坏简单划分学生优劣的——来新西兰去奥克兰大学报名,面试题竟有旅游经验一项,这使他豁然懂得,除了学校,社会也是大学,甚至旅游也是增广学识重要途径呢。若是经济富裕,他真想周游世界,不过眼下财力只能撑到这次旅游回来就得老老实实谋些事情了。
钱雨开着他那老破车载着一行四人上了高速。
这老破车若在中国早得退役了,钱雨却一门心思开它远行。本来浩然扬言开他Prelude来的,钱雨叫死叫活硬给顶回去——他知道浩然的,这么远的路,警察又少,肯定又要狂飙,那样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更别说玩个痛快了。
何谓房车?看左鸣如何汪洋恣肆就知道了。此刻她身子卡在前座两男孩座椅中间,浑圆屁股对着果果,两只手鼓鼓捣捣的……——浩然真担心果果不悦,不过从果果从容表情看,她那“忍功”确不是一日两日修来的。
“喂,小姐,若不想车子出事最好把你大屁股放下去。”钱雨瞟眼倒车镜,喝道。
“我马上就坐,马上就坐。浩然你看看车上有什么歌儿?”
左鸣好像不指挥浩然心里就痒痒,可浩然却在倒车镜里注视着果果,暗暗猜度果果所想。
“喂,有容祖儿的歌吗?”左鸣有些恼怒,她最讨厌被别人忽视了。
“跟谁说话呢?”浩然慵懒地应了句。
“跟你,猪!”
“哈,有,小爷这俱全。”若是浩然听清最后那个字,绝不会在问过果果不要后就把盘包轻易递到她手上。
“是那个只能听不能看的容祖儿吗?”钱雨瞄眼倒车镜,倘意志不似他这般坚定如山,这会儿一准把车开到阴沟里——左鸣又像找什么东西,把化妆包瓶瓶罐罐后座一倒,真是崩溃了,所有东西居然没一样是完整的——没盖的润唇膏,没螺丝的眼线笔……
果果也惊讶了,扭头看稀奇。这不是左鸣第一次大家面前耍宝了,临行前去超市,本来说只买几桶大可乐带着,她倒像玩超市大赢家买东西不要钱一样,什么一次性纸杯、红酒、香肠、面包、爆米花、鱼罐头、毛巾、乳液……除了婴儿尿布,差不多都收入囊中了。所谓乐极生悲:一桶可乐被她撞到地上,本不丢人的,可她硬从钱雨手抢过来——只是包装变了点形——眼睛贼溜溜四下打量,看没情况,一把塞回架子最里头,还弄一句:“不要毁容了的。”逗得大家一阵乱笑,浩然甚至想问她下届可乐瓶子选美是什么时候。
这倒使果果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大人那得到糖果,总喜欢把它们排排队,小心翼翼从挤压变形者吃起,把形状最标致的揣在包里舍不得吃,直至最后融于体温成了糖稀。眼前左鸣呢,却是个永远不会等着梦想破灭女孩——果果默念着,不知怎的,竟有些羡慕左鸣了。左鸣还为偷吃散装果仁跟钱雨展开舌战,钱雨毫不留情斥责她“别给咱中国人丢脸!”好像只要不给中国人丢脸,光丢她自己脸便不算丢脸似的……
“人家容祖儿那叫耐看,人长得还是很邻家女孩的。”左鸣一边涂润唇膏一边说。这真是女孩中难得没嫉妒心的,果果盯着她看,她好像也注意到了,涂完润唇膏抿抿嘴,把润唇膏连同一些残叶败叶瓶瓶罐罐丢回拎包,然后咧开油光光大嘴毫不吝啬地朝果果笑,果果却想:也许对女孩来说,化妆品是种给生活添麻烦的东西,但即使你从来不用,却不代表你可以不去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