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刚好也在座位上偏过头。
互望了几秒,车子动了,荃又笑着挥手。
直到公车走远,我才又走进火车站,回台南。
出了车站,机车不见了,往地上看,一堆白色的粉笔字迹。
在一群号码中,我开始寻找我的车号,好像在看榜单。
嗯,没错,我果然金榜题名了。
考试都没这么厉害,一违规停车就中奖,真是悲哀的世道啊。
拖吊场就在我家巷口对面,这种巧合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幸的是,我不能在我家附近随便停车。
幸运的是,不必跑很远去领被吊走的车。
拖吊费200元,保管费50元,违规停车罚款600元。
再加上来回车票钱190元,月台票6元,总共1046元。
玩笑果然不能乱开,这个玩笑的价值超过1000元。
后来荃偶尔会打电话来助理室,我会放下手边的事,跟她说说话。
荃不仅文字中没有面具,连声音也是,所以我很容易知道她的心情。
即使她所有的情绪变化,都非常和缓。
就像是水一样,不管是波涛汹涌,或是风平浪静,水温并没有改变。
有时她因写稿而烦闷时,我会说说我当家教和补习班老师时的事。
我的家教学生是两个国一学生,一个戴眼镜,另一个没戴。
第一次上课时,为了测试他们的程度,我问他们:
"二分之一加上二分之一,等于多少?"
"报告老师,答案是四分之二。"没戴眼镜的学生回答。
在我还来不及惨叫出声时,戴眼镜的学生马上接着说,
"错!四分之二还可以约分,所以答案是二分之一。"
"你比较厉害喔,"我指着戴眼镜的学生,"你还知道约分。"
看样子,即使我教得再烂,他们也没什么退步的空间。
我不禁悲从中来。
在补习班教课很有趣,学生都是为了公家机关招考人员的考试而来。
大部分学生的年纪都比我大,三四十岁的人,比比皆是。
第一次去上课时,我穿著牛仔裤和T恤,走上讲台,拿起麦克风。
"喂!少年仔!你混哪里的?站在台上干什么?欠揍吗?"
台下一个30岁左右的人指着我,大声问。
"我是老师。"我指着我鼻子。
"骗肖咧!你如果是老师,那我就是总统。"
他说完后,台下的学生哄堂大笑。
"这位好汉,即使你是总统,在这里,你也得乖乖地叫我老师。"
"赞!你这小子带种,叫你老师我认了。"
我的补习班学生大约有两百多人,包罗万象。
有刚毕业的学生;有想换工作的上班族;还有想出来工作的家庭主妇。
有一个妇人还带着她的六岁小女孩一起上课。
他们的目的,只是想追求一份较稳定的公家工作,毕竟景气不好。
学生的素质,或许有优劣;但认真的心情,不分轩轾。
在课堂上,我是老师;
但对于人生的智能,我则是他们的学生。
虽然有家教和补习班老师这类兼差,但留在学校当研究助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柏森在高雄的工作,好像也不是做得很开心。
子尧兄则是随遇而安,即使工地的事务非常繁重,他总是甘之如饴。
秀枝学姐算是比较稳定,当完了实习老师,会找个正式的教职。
至于明菁,看到她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些。
在找不到工作的那一个月内,明菁总会劝我不要心急,要慢慢来。
当我开始做研究助理时,明菁没多说些什么,只是说有工作就好。
因为我和明菁都知道,研究助理这份工作只是暂时,而且也不稳定。
虽然明菁的家在基隆,是雨都,可是她总是为我带来阳光。
那年的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我在客厅碰到明菁。
明菁右手托腮,偏着头,似乎在沉思,或是烦闷。
沉思时,托腮的右手掌施力很轻,所以脸颊比较不会凹陷。
但如果是烦闷,右手掌施力较重,脸颊会深陷。
我猜明菁是属于烦闷。
"姑姑,好久不见。"我坐了下来,在明菁身旁。
"给我五块钱。"明菁摊开左手手掌。
"为什么?"
"因为你好久没看到我了呀,所以要给我五块钱。"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给-我-五-块-钱-!"
"你变白烂了。"我笑了起来。
"工作还顺利吗?"明菁坐直身子,问我。
"嗯,一切都还好。你呢?"
"我还好。只是论文题目,我很伤脑筋。"
"你论文题目是什么?"
"关于《金瓶梅》的研究"
"真的假的?"
"呵呵,假的啦。"明菁笑得很开心。
明菁的笑声虽然轻,却很嘹亮,跟荃明显不同。
我竟然在明菁讲话时,想到了荃,这又让我陷入了一种静止状态。
"过儿,发什么呆?"
"喔。没事。"我回过神,"只是觉得你的笑声很好听而已。"
"真的吗?"
"嗯。甜而不腻,柔而不软,香而不呛,美而不艳,轻而不薄。"
"还有没有?"明菁笑着问。
"你的笑声可谓极品中的极品。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我说完后,明菁看看我,没有说话。
"怎么了?"
"过儿,谢谢你。"
"为什么说谢谢?"
"你知道我心情不好,才会逗我的。"
"你应该是因为论文而烦恼吧?"
"嗯。"
"别担心。你看我这么混,还不是照样毕业。"
"谁都不能说你混,即使是你自己,也不可以说。"明菁抬高了语调。
"为什么?"
"你也是很努力在找工作呀,只是机运不好,没找到合适的而已。"
"姑姑……"
"过儿,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并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嗯。"
"你还年轻呀,等景气好一点时,就会有很多工作机会了。"
"姑姑,谢谢你。"
"不是说谢谢,要说对不起。"
"为什么?"
"你刚刚竟然说自己混,难道不该道歉?"
"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明菁终于把语气放缓。
"好。"
"不可以再苛责自己了,知道吗?"
"姑姑,给我一点面子吧。"
"你在说什么?"
"今天应该是我安慰你,怎么会轮到你鼓励我呢?"
"傻瓜。"明菁敲一下我的头,"吃饭了啦!"
明菁是这样的,即使心情烦闷,也不会把我当垃圾桶。
她始终释放出光与热,试着照耀与温暖我。
明菁,你只知道燃烧自己,以便产生光与热。
但你可曾考虑过,你会不会因为不断地燃烧,而使自己的温度过高呢?
明菁,你也是个压抑的人啊。
在银幕上移动的,不是电影情节
新的一年刚来到时,柏森和子尧兄各买了一台个人计算机。
我们三人上网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我和柏森偶尔还会在网络上写故事,当作消遣。
以前我在网络上写的都是一些杂文,没什么特定的主题。
写故事后,竟然开始拥有所谓的"读者"。
偶尔会有人写信告诉我:"祝你的读者像台湾的垃圾一样多。"
明菁会看我写的东西,并鼓励我,有时还会提供一些意见。
她似乎知道,我写故事的目的,只是为生活中的烦闷,寻找一个出口。
但我没有让荃知道,我在网络上写故事。
在荃的面前,我不泄露生活中的苦闷与挫折。
在明菁面前,我隐藏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情感。
虽然都是压抑,但压抑的施力方向,并不相同。
我的心里渐渐诞生了一个天平,荃和明菁分居两端。
这个天平一直处于平衡状态,应该说,是我努力让它平衡。
因为无论哪一端突然变重而下沉,我总会想尽办法在另一端加上砝码,让两端平衡。
我似乎不愿承认,总有一天,天平将会分出轻重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不想面对荃或明菁,到底谁在我心里占较重份量的状况。
这个脆弱的天平,在一个荃来找我的深夜,终于失去平衡的能力。
那天我在助理室待到很晚,凌晨两点左右,荃突然打电话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没事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还在忙吗?"
"嗯。不过快结束了。你呢?"
"我又写完一篇小说了呢。"
"恭喜恭喜。"
"谢谢。"荃笑得很开心。
这次荃特别健谈,讲了很多话。
我很仔细听她说话,忘了时间已经很晚的事实。
"很晚了喔。"在一个双方都停顿的空档,我看了看表。
"嗯。"
"我们下次再聊吧。"
"好。"荃过了几秒钟,才回答。
"怎么了?还有什么忘了说吗?"
"没。只是突然很想…很想在这时候看到你。"
"我也是啊。不过已经三点半了喔。"
"真的吗?"
"是啊。我的手表应该很准,是三点半没错。"
"不。我是说,你真的也想看到我?"
"嗯。"
"那我去坐车。"
"啊?太晚了吧?"
"你不想看到我吗?"
"想归想,可是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啊。"
"如果时间很晚了,你就不想看到我了吗?"
"当然不是这样。"
"既然你想看我,我也想看你,"荃笑说,"那我就去坐车了。"
荃挂上了电话。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煎熬。
尤其是我不能离开助理室,只能枯等电话声响起。
这时已经没有火车,荃只能坐那种24小时行驶的客运。
在电话第一声铃响尚未结束之际,我迅速拿起话筒。
"我到了。"
"你在亮一点的地方等我,千万别乱跑。"
"嗯。"
我又冲下楼骑车,似乎每次将看到荃时,都得像百米赛跑最后的冲刺。
我在荃可能下车的地点绕了一圈,终于在7-11店门口,看到荃。
"你好。"荃笑着行个礼。
"先上车吧。"我勉强挤个笑容。
回助理室的路上,我并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直思考着该怎样跟荃解释,一个女孩子坐夜车是很危险的事。
"喝咖啡吗?"一进到助理室,我问荃。
"我不喝咖啡的。"
"嗯。"于是我只煮一人份的咖啡。
荃静静地看着我磨豆,加水,蒸馏出一杯咖啡。
咖啡煮好后,倒入奶油搅拌时,荃对我的汤匙很有兴趣。
"这根汤匙很长呢。"
"嗯。用来搅拌跟舀起糖,都很好用。"
荃四处看看,偶尔发问,我一直简短地回答。
"你……"
"是。"荃停下所有动作,转身面对我,好像在等我下命令。
"怎么了?"
"没。你说话了,所以我要专心听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坐夜车很危险?"
"对不起。"
"我没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告诉你,你做了件很危险的事。"
"对不起。请你别生气。"荃低下头,似乎很委屈。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我有点不忍心。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荃低下头,泪水滚滚流出。
"啊?怎么了?"我措手不及。
"没。"荃停止哭泣,抬起头,擦擦眼泪。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可是你……你好凶呢。"
"对不起。"我走近荃,低声说,"我担心你,所以语气重了些"
"嗯。"荃又低下头。
我不放心地看着荃,也低下头,仔细注视她的眼睛。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嗯?"
"我心跳得好快…好快,别这样…看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说声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它……"荃右手按住左胸,猛喘气:
"它为什么在这时候,跳得这么快。"
"是因为累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
"那……怎么会这样呢?"
"请不要问我……"荃抬头看着我,"你愈看我,我心跳得愈快。"
"为什么呢?"我还是忍不住发问。
"我不知道……不知道。"荃的呼吸开始急促,眼角突然又决堤。
"怎么了?"
"我……我痛……我好痛……我好痛啊!"
荃很用力地说完这句话。
我第一次听到荃用了惊叹号的语气,我不禁惊讶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脏,发觉它也是跳得很快。
只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痛楚。
曾经听人说,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会为她心跳。
从这个角度上说,荃因为心脏的缺陷,容易清楚地知道为谁心跳。
而像我这种正常人,反而很难知道究竟为谁心跳。
"这算不算是,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喜欢……的感觉呢?"
"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吧。"
"你又压抑了……"
我再摸了一次心跳,愈跳愈快,我几乎可以听到心跳声。
"应该……是了吧。"
"嗯?"荃看着我,眼睛因泪光而闪亮着。
接触到荃的视线,我心里一震,微微张开嘴,大口地喘气。
我终于知道,我心中的天平,是向着荃的那一端,倾斜。
天平失去平衡没多久,明菁也从研究所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明菁穿著硕士服,手里捧着三束花,到助理室找我。
"过儿,接住!"明菁摘下方帽,然后将方帽水平射向我。
我略闪身,用右手三根指头夹住。
"好身手。"明菁点头称赞。
"毕业典礼结束了吗?"
"嗯。"明菁将花束放在桌上,找张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掏出手帕,擦擦汗:"天气好热哦。"
"你妈妈没来参加毕业典礼?"
"家里还有事,她先回去了。"
"喔。"我应了一声。
明菁将硕士服脱下,然后假哭了几声:
"我……我好可怜哦,刚毕业,却没人跟我吃饭。"
"你的演技还是没改进。"我笑了笑,"我请你吃饭吧。"
"要有冷气的店哦。"
"好。"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quot;明菁开始叹气,摇了摇头。
"又怎么了?"
"虽然可以好好吃顿饭,但吃完饭后,又如何呢?"明菁依旧哀怨。
"姑姑,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人世间有没有一种地方,里面既有冷气又没光线。前面还会有很大的银幕,然后有很多影像在上面动来动去。"
"有。我们通常叫它为电影院。"我忍住笑,"吃完饭,去看电影吧。"
"我就知道,过儿对我最好了。"明菁拍手叫好。
看着明菁开心的模样,想到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的事实,我不禁涌上强烈的愧疚感。右肩竟开始隐隐作痛。
明菁,从你的角度来说,对你最好的人,也许是我。
但对我而言,我却未必对你最好。
因为,还有荃啊。
"过儿,怎么了?"
"姑姑,你还有没有别的优点,是我不知道的?"
"呵呵,你想干吗?"
"我想帮你加上砝码。"
"砝码?"
"嗯。你这一端的天平,比较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然你吃胖一点吧,看会不会变重。"
"别耍白烂了,吃饭去吧。"
明菁可能是因为终于毕业了,所以那天显得格外兴奋。
可是她笑得愈灿烂,我的右肩抽痛得更厉害。
在电影院时,我根本没有心思看电影,只是盯着银幕发愣。
在银幕上移动的,不是电影情节,而是认识明菁四年半以来的点滴。
你在的地方,就是方向
两个月后,经由老师的介绍,我进入了台南一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
柏森也辞掉高雄的工作,和我进同一家公司。
子尧兄以不变应万变,而秀枝学姐也已在台南县一所中学教课。
明菁搬离宿舍,住在离我们两条街的小套房。
和秀枝学姐一样,她也是先当实习老师。
我新装了一支电话,在我房内,方便让荃打电话来。
日子久了,柏森和子尧兄好像知道,有个女孩偶尔会打电话给我。
他们也知道,那不是明菁。
煮咖啡的地点,又从助理室移回家里。
我和柏森几乎每天都会喝咖啡,子尧兄偶尔也会要一杯,秀枝学姐则不喝。
喝咖啡时,柏森似乎总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最后会以叹口气收场。
新的工作我很快便适应,虽然忙了点,但还算轻松。
过日子的方式,没什么大改变。惟一改变的是,我开始抽烟。
但我始终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第一根烟。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抽烟,我和很多抽烟的人一样,可以给你很多理由。
日子烦闷啦,加班时大家都抽啦,在工地很少不抽的啦,等等。
但我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我只知道,当右肩因为明菁而疼痛时,我会抽烟。
当心跳因为荃而加速时,我也会抽烟。
我记得明菁第一次看到我抽烟时,惊讶的眼神。
"过儿!"
"姑姑,我知道。"
"知道还抽!"
"过阵子,会戒的。"
"戒烟是没有缓冲期的。"明菁蹙起眉头,叹口气:
"不要抽,好吗?"
"好。"我勉强挤出微笑。
"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呢?"明菁走近我,轻声问。
明菁,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忍心看到你的眼神吗?
荃第一次看到我抽烟时,除了惊讶,还有慌张。
"可不可以,别抽烟呢?"
"嗯。"
"抽烟,很不好呢。"
"嗯。"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知道。"
"你抽烟时的背影,看起来,很寂寞呢。"
荃,你在身旁,我不寂寞的,我只是自责。
我心中的天平,虽然早已失去平衡,但仍旧存在着。
落下的一端,直接压向我左边的心脏。
而扬起的一端,却刺痛我右边的肩膀。
1999年初,我和柏森要到香港出差五天,考察香港捷运的排水系统。
临行前,明菁在我行李箱内塞进一堆药品。
"那是什么?"
"出门带一点药,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一点",而是"很多"了。"
"唉呀,带着就是了。"
"可是……"我本想再继续说,可是我看到了明菁的眼神。
还有她手指不断轻轻划过的,纠紧的眉。
我想,我最需要的药,是右肩的止痛药。
从香港回来后,接到荃的电话。
"你终于回来了。"
"你又用"终于"了喔。我才出去五天而已。"
"嗯。"
"香港有个地方叫"荃湾"喔,跟你没关系吧?"
"没。"
"怎么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因为我……我一直很担心。"
"担心什么?"
"你走后,我觉得台湾这座岛好像变轻了。我怕台湾会在海上漂呀漂的,你就回不来了。"
荃,台湾不会变轻的。因为我的心,一直都在。
没多久,明菁结束实习老师生涯,
并通过了台南市一所女子高中的教师任用资格,当上正式老师。
"为什么不回基隆任教?"
"留在台南陪你,不好吗?"明菁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因为我喜欢明菁留在台南,却又害怕明菁留在台南。
如果我说"喜欢",我觉得对不起荃。
如果我竟然"害怕",又对不起明菁。
也许是内心的挣扎与矛盾,得不到排遣,我开始到子尧兄的房间看书。
我通常会看八字或紫微斗数之类的命理学书籍。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犹豫不决的个性?
"你怎么老看这类书呢?"子尧兄指着我手中一本关于命理学的书。
"只是想看而已。"
"命理学算是古人写的一种模式,用来描述生命的过程和轨迹。"
子尧兄阖上他正阅读的书本,放在桌上,走近我:
"这跟你用数学模式描述物理现象,没什么太大差别。"
"嗯。"
"它仅是提供参考而已,不必太在意。有时意志力尚远胜于它。"
"嗯。"
"我对命理学还算有点研究,"子尧兄看看我:
"说吧,碰到什么问题呢?感情吗?"
"子尧兄……我可以问你吗?"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感情的事,就不用问我了。"
"为什么?"
"你爱不爱她,这要问你;她爱不爱你,这要问她。你们到底相不相爱,这要问你们,怎么会问我这种江湖术士呢?如果你命中注定林明菁适合你,可是你爱的却是别人,你该如何?只能自己下决心而已。"
"子尧兄,谢谢你。"原来他是在点化我。
"痴儿啊痴儿。"子尧兄拍拍我的头。
子尧兄说得没错,我应该下决心。
天平既已失去平衡,是将它拿掉的时候了。
在一个星期六中午,我下班回家,打开客厅的落地窗。
"过儿,你回来了。"
"姑姑,这是……"我看到客厅内还坐着七个高中女生,有点惊讶。
"她们是学校的校刊社成员,我带她们来这里讨论事情,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笑了笑。
"姑姑……过儿……"有一位绑马尾的女孩子高喊,"杨过与小龙女!"
"好美哦。""真浪漫。""感人呀。""太酷了。""缠绵唷。"
其余六个女孩子开始赞叹着。
"老师当小龙女是绰绰有余,可是这个杨过嘛,算是差强人意。"
有一个坐在明菁旁,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子,低声向身旁的女孩说。
"咳咳……"我轻咳了两声?quot;我耳朵很好喔。"
"是呀。您的五官中,也只有耳朵最好看。"
短发女孩说完后,七个女孩子笑成一团。
"不可以没礼貌。"明菁笑说,"这位蔡大哥,人很好的。"
"老师心疼了唷。""真是鹣鲽情深呀。""还有夫唱妇随哦。"
七个女孩子又开始起哄。
短发女孩站起身说:"我们每人给老师和蔡大哥祝福吧。我先说……"
"白头誓言需牢记。"
"天上地下,人间海底,生死在一起。"
"若油调蜜,如胶似漆,永远不分离。"
"天上要学鸟比翼,地下愿做枝连理,祸福两相依。"
"深深爱意有如明皇贵妃不忍去。"
"浓浓情谊恰似牛郎织女长相忆。"
"愿效仲卿兰芝东南飞,坚贞永不移!"
七个女孩,一人说一句。
"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神雕侠侣的。"
明菁虽然笑得很开心,但还是保持着老师应有的风范。
"老师,你跟耳朵很好的蔡大哥是怎么认识的?"绑马尾的女孩说。
"说嘛说嘛。"其他女生也附和着。
明菁看看我,然后笑着说:
"我跟他呀,是联谊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们要上车前,要抽……"
明菁开始诉说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
她说得很详尽,有些细节甚至我已经忘记了。
明菁边说边笑,她那种快乐的神情与闪亮的眼神,我永远忘不掉。
折腾了一下午,七个女生终于要走了。
"别学陈世美哦。""要好好对老师哦。""不可以花心哦。"
她们临走前,还对我撂下这些狠话。
"过儿,对不起。我的学生很顽皮。"学生走后,明菁笑着道歉。
"没关系。高中生本来就应该活泼。"我也笑了笑。
"过儿,谢谢你。你并没有否认。"明菁低声说。
"否认什么?"
明菁看看我,红了脸,然后低下头。
我好像知道,我没有否认的,是什么东西了。
原来我虽然可以下定决心。
但我却始终不忍心。
过了几天,荃又到台南找她的采访伙伴。
在她回高雄前,我们相约吃晚饭,在第一次看见荃的餐馆。
荃吃饭时,常常看着餐桌上花瓶中的花,那是一朵红玫瑰。
离开餐馆时,我跟服务生要了那朵红玫瑰,送给荃。
荃接过花,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流下泪来。
"怎么了?"
"没。"
"伤心吗?"
"不。我很高兴。"荃抬起头,擦擦眼泪,破涕为笑:
"你第一次送我花呢。"
"可是这不是我买的。"
"没差别的。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高兴了。"
"那为什么哭呢?"
"我怕这朵红玫瑰凋谢。只好用我的眼泪,来涵养它。"
我回头看看这家餐馆,这不仅是我第一次看见荃的地方,
也是我和明菁在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的地方。
人们总说红玫瑰代表爱情,可是如果红玫瑰真能代表爱情,那用来涵养这朵红玫瑰的,除了荃的泪水,恐怕还得加上我的。
甚至还有明菁的。
秋天到了,南台湾并没有秋天一定得落叶的道理,只是天气不再燠热。
我在家赶个案子,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伸个懒腰,准备煮杯咖啡。
在流理台洗杯子时,电话响起,一阵慌张,汤匙掉入排水管。
回房间接电话,是荃打来的。
"你有没有出事?"
"出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打破了玉镯子。"
"很贵重吗?"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我戴着它好几年了。"
"喔。打破就算了,没关系的。"
"我不怎么心疼的,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以为……以为这是个不好的预兆,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出事。"
"我没事,别担心。"
"真的没有?"荃似乎很不放心。
"应该没有吧。不过我用来喝咖啡的汤匙,刚刚掉进排水管了。"
"那怎么办?"
"暂时用别的东西取代啊,反正只是小东西而已。"
"嗯。"
"别担心,没事的。"
"好。"
"吃饭要拿筷子,喝汤要用汤匙,知道吗?"
"好。"
"睡觉要盖棉被,洗澡要脱衣服,知道吗?"
"好。"荃笑了。
隔天,天空下着大雨,荃突然来台南,在一家咖啡器材店门口等我。
"你怎么突然跑来台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