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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智恒 当前章节:14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2:26

"嗯。"

"下次不可以再犯了哦。"

"嗯。"

"一定要改哦。"

"嗯。"

"勾勾手指?"

"好。"

"过儿,你心情不好吗?"

"没什么,只是……"

我把过去考试时发生的事告诉她,顺便埋怨了一下考运。

"傻瓜。不管你觉得考运多差,现在你还不是顺利地在大学里念书。"

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微笑地说:

"换个角度想,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反而是天大的好运呀。"

明菁伸出右手,顺着大开的房门,指向明亮的客厅:

"人应该朝着未来的光亮迈进,不要总是背负过去的阴霾"

明菁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坐在我的床角,接着说,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粗心怪罪到运气呢?"

"凡事只问自己是否已尽全力,不该要求老天额外施援手,这样才对。"

"而且愈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时,运气会更不好。这是一种催眠作用哦。"

"明白吗?"

"姑姑,你讲得好有道理,我被你感动了。不介意我鞲鲅劾岚桑"

"过儿!我说真的。不可以跟我抬杠。"

"喔。"

"过儿。别担心,你会考上的。你既用功又聪明,考试难不倒你的。"

明菁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柔。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是真的觉得你非常聪明又很优秀呀。"

"会吗?我觉得我很普通啊。"

"傻瓜。我以蛟龙视之,你却自比浅物。"

"啊?"

"过儿,听我说。"明菁把身子坐直,凝视着我:

"虽然我并不是很会看人,但在我眼里,你是个很有很有能力的人。"

"很有"这句,她特别强调两次。

"我确定的事情并不多,但对你这个人的感觉,我非常确定。"

明菁的语气放缓,微微一笑:

"过儿,我一直是这么相信你。你千万不要怀疑哦。"

明菁的眼神射出光亮,直接穿透我心中的阴影。

"姑姑,你今天特别健谈喔。"

"傻瓜。我是关心你呀。"

"嗯。谢谢你。"

"过儿。以后心烦时,我们一起到顶楼聊聊天,就会没事的。"

"嗯。"

"我们一起加油,然后一起考上研究所。好吗?"

"好。"

后来我们常常会到顶楼阳台,未必是因为我心烦,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从明菁那里得到心灵的供养。

明菁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灌溉我,毫不吝惜。

我的翅膀似乎愈来愈强壮,可以高飞,而明菁将会是我翼下之风。

我渐渐相信,我是一个聪明优秀而且有才能的人。

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事实。

如果面对人生道路上的荆棘,需要自信这把利剑的话,

那这把剑,就是明菁给我的。

为了彻底纠正我讲脏话的坏习惯,明菁让柏森和子尧兄做间谍。

这招非常狠,因为我在他们面前,根本不会守口。

刚开始知道我又讲脏话时,她会温言劝诫,过了几次,她便换了方法。

"过儿,跟我到顶楼阳台。"

到了阳台后,她就说:

"你讲脏话,所以我不跟你讲话。"

无论我怎么引她说话,她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句。

很像琼瑶小说《我是一片云》里,最后终于精神失常的女主角。

因为那位女主角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会回答:"我是一片云。"

如果明菁心情不好,连话都会懒得出口,只是用手指敲我的头。

于是我改掉了说脏话的习惯。

不是因为害怕明菁手指敲头的疼痛,而是不忍心她那时的眼神。

我应该好好珍惜

研究所考试的季节终于来到,那大约是四月中至五月初之间的事。

通常每间学校考试的时间会不一样,所以考生们得南北奔走。

考完成大后,接下来是台大。

子尧兄和孙樱没有报考台大,而柏森的家在台北,前几天已顺便回家。

所以我和明菁相约,一起坐火车到台北考试。

我们在考试前一天下午,坐一点半的自强号上台北。

我先去胜九舍载明菁,然后把机车停在成大光复校区的停车场,

再一起走路到火车站。

上了车,刚坐定,明菁突然惊呼:

"惨了!我忘了带准考证!"

"啊?是不是放在我机车的座垫下面?"

明菁点点头,眼里噙着泪水:"我怎么会那么粗心呢?"

我无暇多想,也顾不得火车已经起动。告诉明菁:

"我搭下班自强号。你在台北火车站里等我。"

"过儿!不可以……"明菁很紧张。

明菁话还没说完,我已离开座位。

冲到车厢间,默念了一声菩萨保佑,毫不犹豫地跳下火车。

只看到一条铁灰色的剑,迎面砍来,我反射似的向左闪身。

那是月台上的钢柱。

可惜剑势来得太快,我闪避不及,右肩被削中,我应声倒地。

月台上同时响起惊叫声和口哨声,月台管理员也冲过来。

我脑中空白十秒钟左右,然后挣扎着起身,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看我没啥大碍,嘴里念念有辞,大意是年轻人不懂爱惜生命之类的话。

"大哥,我赶时间。待会再听你教训。"

我匆忙出了车站,从机车内拿了明菁的准考证,又跑回到车站。

还得再买一次车票,真是他妈……算了,不能讲脏话。

我搭两点十三分的自强号,上了车,坐了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右肩却开始觉得酸麻。

明菁在台北火车站等了我半个多小时,我远远看到她在月台出口处张望。

她的视线一接触到我,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没事。"我把准考证拿给她,拍拍她的肩膀。

"饿了吗?先去吃晚饭吧。"我问。

明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频频拭泪。

过了许久,她才说:"大不了不考台大而已。你怎么可以跳车呢?"

隔天考试时,右肩感到抽痛,写考卷时有些力不从心。

考试要考两天,第二天我的右肩抽痛得厉害,写字时右手会发抖。

只好用左手紧抓着右肩写考卷。

监考委员大概是觉得我很可疑,常常晃到我座位旁边观察一番。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我又堕入考运不好的梦魇中。

因为明菁的缘故,我反而觉得只伤到右肩,是种幸运。

回到台南后,先去看西医,照X光结果,骨头没断。

"骨头没断,反而更难医。唉……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这个医生很幽默,不简单,是个高手。

后来去看了中医,医生说伤了筋骨,又延误一些时日,有点严重。

之后用左手拿了几天的筷子,卤蛋都夹不起来。

考完台大一个礼拜后的某天中午,我买了个饭盒在房间里吃。

当我用左手跟饭盒内的鱼丸搏斗时,听到背后传来鼻子猛吸气的声音。

转过头,明菁站在我身后,流着眼泪。

"啊?你进来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你怎么哭了呢?"

"过儿,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的……"

"谁告诉你的?"

"李柏森。"

"没事啦,撞了一下而已。"我撩起袖子,指着缠绕右肩的绷带,"再换一次药就好了。"

"过儿,都是我不好。我太粗心了。"

"别胡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我笑了笑:

"杨过不是被斩断右臂吗?我这样才真正像杨过啊。"

"过儿,会痛吗?"

"不会痛。只是有点酸而已。"

"那你为什么用左手拿筷子呢?"

"嗯……如果我说我在学老顽童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你会相信吗?"

明菁没回答,只是怔怔地注视我的右肩。

"没事的,别担心。"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过儿,你实在很坏,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生气了吗?"

她摇摇头,左手轻轻抚摸我右肩上的绷带,然后放声地哭。

"又怎么了?"

明菁低下头,哽咽地说:

"过儿,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明菁最后趴在我左肩上哭泣,背部不断抽搐着。

"姑姑,别哭了。"我拍拍她的背。

"姑姑,让人家看到会以为我欺负你。"

"姑姑,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明菁根本无法停止哭泣,我只好由她。

我不记得她哭了多久,只记得她不断重复舍不得。

我左边的衣袖湿了一大片,泪水是温热的。

这是我和明菁第一次超过朋友界线的接触,在认识明菁一年半后。

后来每当我右肩酸痛时,我就会想起明菁抽搐时的背。

于是右肩便像是有一道电流经过,热热麻麻的。

我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不过这道电流,在认识荃之后,就断电了。

明菁知道我用左手吃饭后,喂我吃了一阵子的饭。

直到我右肩上的绷带拿掉为止。

"姑姑,这样好像很难看。"我张嘴吞下明菁用筷子夹起的一只虾。

"别胡说。快吃。"明菁又夹起一口饭,递到我嘴前。

"那不要在客厅吃,好不好?"

"你房间只有一张椅子,不方便。"

"可是被别人看到的话……"

"你右手不方便,所以我喂你,这很单纯。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嗯。"

放榜结果,我和子尧兄都只考上成大的研究所。

很抱歉,这里我用了"只"这个字。

没有嚣张的意思,单纯地为了区别同时考上成大和交大的柏森而已。

柏森选择成大,而明菁也上了成大中文研究所。

但是孙樱全部杠龟。

孙樱决定大学毕业后,在台南的报社工作。

毕业典礼那天,我在成功湖畔碰到正和家人拍照的孙樱。

孙樱拉我过去一起合照,拍完照片后,她说:

"明菁,很好。你也,不错。缘份,难求。要懂,珍惜。"

我终于知道孙樱所说的"珍惜"是什么意思。

当初她也是这样跟明菁说的吧。

孙樱说得对,像明菁这样的女孩子,我是应该好好珍惜。

我也一直试着努力珍惜。

如果不是后来出现了荃的话。

我像是咖啡豆,随时有粉身的准备

我像是咖啡豆,随时有粉身的准备

亲爱的你,请将我磨碎

我满溢的泪,会蒸馏出滚烫的水

再将我的思念溶解,化为少许糖味

盛装一杯咖啡

陪你度过,每个不眠的夜

台中到了,这是荃的家乡。

荃现在会在台中吗?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右肩又感到一阵抽痛。

因为我想到了荃。

我的右肩自从受伤后,一直没有完全复原。

只要写字久了,或是提太重的东西,都会隐隐作痛。

还有,如果想到了荃,就会觉得对不起明菁抽搐的背。

于是右肩也会跟着疼痛。

看到第七根烟上写的咖啡,让我突然很想喝杯热咖啡。

可是现在是在火车上啊,到哪找热咖啡呢?

而只要开水一冲就可饮用的三合一速泡咖啡,对我来说,跟普通的饮料并无差别。

我是在喝咖啡喝得最凶的时候,认识荃。

大约是在研二下学期,赶毕业论文最忙碌的那阵子。

那时一进到研究室,第一件事便是磨咖啡豆、加水、煮咖啡。

每天起码得煮两杯咖啡,没有一天例外。

没有喝咖啡的日子,就像穿皮鞋没穿袜子,怪怪的。

这种喝咖啡的习惯,持续了三年。

直到去年七月来到台北工作时,才算完全戒掉。

今年初看到痞子蔡写的《爱尔兰咖啡》,又勾起我喝咖啡的欲望。

写封E-mail问他,他回信说他是在台南喝到爱尔兰咖啡,

而非在小说中所描述的台北。

他也强调,只要是道地的爱尔兰咖啡,在哪喝都是一样的。

爱尔兰咖啡既然崇尚自由,自然不会限制该在哪种咖啡馆品尝。

他在信尾附加了一段话,他说爱尔兰咖啡对他而言,是有意义的。

但对别人来说,可能就只是一种咖啡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与其想喝属于别人的爱尔兰咖啡,不如寻找属于自己的珍珠奶茶,或是可口可乐也行。

就像是明菁送我的那株檞寄生一样,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但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根金黄色的枯枝而已。

明菁说得没错,离开寄主的檞寄生,枯掉的树枝会逐渐变成金黄色。

我想,那时刚到台北的我,大概就是一根枯掉的檞寄生枝吧。

别人找的是饮料,我找的,却是新的寄主植物。

可是对于已经枯掉的檞寄生而言,即使再找到新的寄主,也是没意义的。

从台北到台中,我已经坐了二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的火车。

应该不能说是"坐",因为我一直是站着或蹲着。

很累。

只是我不知道这种累,是因为坐车?

还是因为回忆?

这种累让我联想到我当研究生时的日子。

考上研究所后,过日子的习惯开始改变。

我、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仍然住在原处,孙樱和明菁则搬离胜九舍。

孙樱在工作地方的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

明菁搬到胜六舍,那是研究生宿舍,没有门禁时间。

孙樱已经离开学生生活,跟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非常少。

少得像八十岁老人的牙齿。

不过这少许的连系就像孙樱写的短篇小说一样,虽然简短,但是有力。

这力量几乎摇撼我整个人生。

我会认识荃,是因为孙樱。

其实孙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有时虽然严肃了点,却很正直。

我曾以为柏森和孙樱之间,会发生什么的。

"我和孙樱,像是严厉的母亲与顽皮的小孩,不适合啦。"柏森说。

"可是我觉得孙樱不错啊。"

"她是不错,可惜头不够圆。"

"你说什么?"

"我要找投缘的人啊,她不够头圆,自然不投缘。"柏森哈哈大笑。

我觉得很好奇,柏森从大学时代,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

可是却从没交过女朋友。

柏森是那种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哪种女孩子的人。

如果他碰上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毫不迟疑。

只不过这个如果,一直没发生。

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哪种女孩子。

就像吃东西一样,我总是无法形容我喜欢吃的菜的样子或口味等等。

我只能等菜端上来,吃了一口,才知道对我而言是太淡?还是太咸。

认识明菁前,柏森常会帮我介绍女孩子,而且都是铁板之类的女孩。

其实他也不是刻意介绍,只是有机会时就顺便拉我过去。

"柏森,饶了我吧。这些女孩子我惹不起。"

"看看嘛,搞不好你会喜欢喔。"

"喜欢也没用。老虎咬不到的,狗也咬不到啊。"

"你在说什么?"

"你是老虎啊,你都没办法搞定了,找我更是没用。"

"菜虫!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比喻成狗呢?"

柏森先斥责我一声,然后哈哈大笑:

"不过你这个比喻还算贴切。"

认识明菁后,柏森就不再帮我介绍女孩子了。

"你既然已经找到凤凰,就不用再去猎山鸡了。"柏森是这样说的。

"是吗?"

"嗯。她是一个无论你在什么时候认识她,都会嫌晚的那种女孩子。"

会嫌晚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对那时的我而言,明菁的存在,是重要的。

没有明菁的话,我会很寂寞?还是会很不习惯?

我不敢想象,也没有机会去想象。

如果,我先认识荃,再认识明菁的话,我也会对荃有这种感觉吗?

也许是不一样的。

但人生不像在念研究所时做的实验,可以反复地改变实验条件,

然后得出不同的实验结果。

我只有一次人生,无论我满不满意,顺序就是这样的,无法更改。

你一定是第一个读者

我和柏森找了同一个指导教授,因为柏森说我们要患难与共。

研究所的念书方式和大学时不太一样,通常要采取主动。

除了所修的学分外,大部分的时间得准备各自的论文。

因为论文方向不同,所以我和柏森选修的课程也不相同。

不过课业都是同样的繁重,我们常在吃宵夜的时候互吐苦水。

明菁好像也不轻松,总是听她抱怨书都念不完。

虽然她还是常常来我们这里,不过看电视的时间变少了。

不变的是,我和明菁还是会到顶楼阳台聊天。

而明菁爬墙的身手,依旧矫健。

明菁是那种即使在抱怨时,也会面带笑容的人。

跟柏森聊天时,压力会随着倾诉的过程而暂时化解。

可是跟明菁聊天时,便会觉得压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你和林明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柏森常问我。

"应该是……是好朋友吧?"

"你确定你没有昧着良心说话?"

"我……"

"你喜欢她吗?"

"应该算喜欢,可是……"

"菜虫,你总是这么犹豫不决。"柏森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也许真是害怕没错。

起码在找到更适合的形容词之前,用害怕这个字眼,是可以接受的。

我究竟害怕什么呢?

对我而言,明菁是太阳,隔着一定的距离,是温暖的。

但太接近,我便怕被灼伤。

我很想仔细地去思考这个问题,并尽可能地找出解决之道。

不过技师考快到了,我得闭关两个月,准备考试。

考完技师考后,又为了闭关期间延迟的论文进度头痛,所以也没多想。

明菁在这段期间,总会叮咛我要照顾身体,不可以太累。

"过儿,加油。"明菁的鼓励,一直不曾间断。

技师考的结果,在三个半月后放榜。

我和柏森都没考上,子尧兄没考,所以不存在落不落榜的问题。

令我气馁的是,我只差一分。

当我和柏森互相交换成绩单观看时,发现我的国文成绩差他十八分。

我甚至比所有考生的国文平均成绩低了十分。

而国文科,只考作文。

我又堕入初二时看到作文簿在空中失速坠落的梦魇中。

收到成绩单那天,我晚饭没吃,拿颗篮球跑到光复校区的篮球场。

如果考试能像投篮一样就好了,我那天特别神准,几乎百发百中。

投了一会篮,觉得有点累了,就蹲在篮框架下发呆。

不禁回想起以前写作文的样子,包括那段当六脚猴子的岁月。

可是我的作文成绩,虽然一直都不好,但也不至于太差啊。

怎么这次的作文成绩这么差呢?

难道我又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形容词吗?

我继续发呆,什么也不想。发呆了多久,我不清楚。

眼前的人影愈来愈少,玩篮球的笑闹声愈来愈小,

最后整座篮球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耳际仿佛听到一阵脚踏车的紧急煞车声,然后有个绿色身影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身旁,也蹲了下来。

"穿裙子蹲着很难看,你知道吗?"过了许久,我开了口。

好像觉得已经好多年没说话,喉咙有点干涩。我轻咳一声。

"你终于肯说话啦。"

"你别蹲了,真的很难看。"

"会吗?我觉得很酷呀。"

"你如果再把腿张开,会更酷。"

"过儿!"

"你也来打篮球吗?"我站起身,拍了拍腿。

"你说呢?"明菁也站起身。

"我猜不是。那你来做什么?"

"对一个在深夜骑两小时脚踏车四处找你的女孩子……"

明菁顺了顺裙摆,板起脸:"你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啊?对不起。你一定累坏了。"

我指着篮球场外的椅子:"我们坐一会吧。"

"找我有事吗?"等明菁坐下后,我开口问。

"当然是担心你呀。难道找你借钱吗?"

 ?quot;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饭不吃就一个人跑出来四个多钟头,让人不担心也难。"

"我出来这么久了吗?"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了。"

"真对不起。"

"那还不是一样。"

"实在非常对不起。"

"不够诚意。"

"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对不起。"

"够了。傻瓜。"明菁终于笑了起来。

我们并肩坐着,晚风拂过,很清爽。

"心情好点了吗?"

"算是吧。"

"为什么不吃饭?然后又一声不响地跑出来。"

"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落榜…"明菁突然警觉似的啊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

"明年再考,不就得了。"

"明年还是会考作文。"

"作文?作文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们中文系的人当然不担心。但我是粗鄙无文的工学院学生啊。"

"谁说你粗鄙无文了?"

"没人说过。只是我忽然这么觉得而已。"

"过儿,"明菁转身,坐近我一些,低声问,"怎么了?"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索性告诉明菁我初中时发生的事。

明菁边听边笑。

"好笑吗?"

"嗯。"

"你一定也觉得我很奇怪。"

"不。我觉得你的形容非常有趣。"

"有趣?"

"你这样叫特别,不叫奇怪。"

"真的吗?"

明菁点点头。

"谁说形容光阴有去无回,不能用"肉包子打狗"呢?"

"那为什么老师说不行呢?"

"语言有它约定俗成的使用方式,老师在进行一种很一般性的教育。"

明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可是如果从创造力这件事上来思考,对语言文字的自由度其实是可以更大的。而且对你这样的人而言,一般性的教育是不够的呀!"

"我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你不奇怪,你只是想象的方式不同。"

"想象的方式?"

明菁站起身,拿起篮球,跑进篮球场。

"创造的时候可以像草原上的野马一样,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用跳的也行。"

明菁站在罚球线上,出手投篮,空心入网。

"可是很多人却觉得活着做任何事都该像赛马场里的马一样,绕着跑道奔驰。并按照比赛规定的圈数,全力冲刺,争取锦标。"

明菁抱着篮球,向我招招手。我也走进篮球场。

"我真的……不奇怪吗?"

"你是只长了角的山羊,混在我们这群没有角的绵羊中,当然特别。"

明菁拍了几下球,"但不用为了看起来跟我们一样,就把角隐藏着。"

"嗯。"

"过儿,每个人都有与他人不同之处。你应该尊重只属于自己的特色,不该害怕与别人不同。更何况即使你把角拔掉,也还是山羊呀。"

"谢谢你。"

明菁运球的动作突然停止,"干吗道谢呢?"

"真的,谢谢你。"我加重了语气。

明菁笑一笑。

然后运起球,跑步,上篮。

球没进。

"你多跑了半步,挑篮的劲道也不对。还有……"

"还有什么?"

"你穿裙子,运球上篮时裙子会飞扬,腿部曲线毕露,对篮框是种侮辱,所以球不会进"

明己芙粽诺匮沽搜谷棺樱"你怎么不早说!"

"你虽然侮辱篮框,却鼓励了我的眼睛。这是你的苦心,我不该拒绝。"

我点点头,"姑姑,你实在很伟大。我被你感动了。"

"过儿!"

明菁,谢谢你。

你永远不知道,你在篮球场上跟我说的话,会让我不再害怕与人不同。

每当听到别人说我很奇怪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说的这段话。

顺便想起你的腿部曲线。

虽然当我到社会上工作时,因为头上长着尖锐的角,以致处世不够圆滑,让我常常得罪人。

但我是山羊,本来就该有角的。

我陪明菁玩了一会篮球,又回到篮球场外的椅子上坐着。

跟大学时的聊天方式不同,明菁已没有门禁时间,所以不用频频看表。

"这阵子在忙些什么呢?"

"我在写小说。"

"写小说对你而言,一定很简单。"

"不。什么人都会写小说,就是中文系的学生不会写小说。"

"为什么?"

"正因为我们知道该如何写小说,所以反而不会写小说。"

"啊?"

明菁笑了笑,把我手中的篮球抱去。

"就像这颗篮球一样。我们打篮球时,不会用脚去踢。还要记得不可以

两次运球,带球上篮时不能走步。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打篮球的本质,   而只是篮球比赛的规则。"

明菁把篮球还给我,接着说,

"过儿。如果你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你会怎么玩篮球?"

"就随便玩啊。"

"没错。你甚至有可能会用脚去踢它。但谁说篮球不能用踢的呢?规则

是人订的,那是为了比赛,并不是为了篮球呀。如果打篮球的目的,

只是为了好玩,而非为了比赛。那又何必要有规则呢?"

明菁将篮球放在地上,举脚一踢,球慢慢滚进篮球场内。

"我常希望永远是一个赤足在田野间奔跑的小孩,跑步只是我表达快乐   的方式,而不是目的。为什么我们非得穿上球鞋,跪蹲在起跑线等待

枪响,然后朝着终点线狂奔呢?当跑步变成比赛,我们才会讲究速度

和弹性,讲究跑步的姿势和技巧,以便在赛跑中得到好成绩。但如果

跑步只是表达快乐的肢体语言,又有什么是该讲究的呢?"

"姑姑,你喝醉了吗?"

"哪有。"

"那怎么会突然对牛弹琴呢?"

"别胡说,你又不是牛。我只是写小说写到心烦而已。"

"嗯。"

"本来想去找你聊天,听李柏森说你离家出走,我才到处找你的。"

"你听他胡扯。我又不是离家出走。"

"那你好多了吧?"

"嗯。谢谢你。"

几年后,当我在社会上或研究领域里的宽阔草原中跑步时,

常会听到有人劝我穿上球鞋,系好鞋带,然后在跑道内奔跑的声音。

有人甚至说我根本不会跑步,速度太慢,没有跑步的资格。

明菁的话就会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

"跑步只是表达快乐的肢体语言,不是比赛哦。"

"很晚了,该回去了。"我看了表,快凌晨两点。

"嗯。你肚子饿了吧?我去你那里煮碗面给你吃。"

"我才刚落榜,你还忍心煮面给我吃吗?"

"你说什么!"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

"刚落榜的心情是沉痛的,可是吃你煮的面是件非常兴奋的事。

我怕我的心脏无法负荷这种情绪转折。"

我摸了摸被敲痛的头。

"过儿,你转得很快。不简单,你是高手。"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过-儿-!你-是-高-手-!"明菁高声喊叫。

"喂!现在很晚了,别发神经。"

"呵呵……走吧。"

"小说写完要给我看喔。"

"没问题。你一定是第一个读者。"

哈哈……肉不要煮太久

我和明菁回去时,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都在客厅。

"菜虫啊,人生自古谁无落,留取丹心再去考。"

子尧兄一看到我,立刻开了口。

"不会说话就别开口。"秀枝学姐骂了一声,然后轻声问我:

"菜虫,吃饭没?"

我摇摇头。

"冰箱还有一些菜,我再去买些肉,我们煮火锅来吃吧。"柏森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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