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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智恒 当前章节:14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2:26

"你又……"

"喔。真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朋友而已。"

在荃的面前,是不能隐瞒的。

"嗯。"

"我下次看到你时,会让你看我写的东西。"

"好啊。"

"先说好,不可以笑我。"

"好。那如果你写得很好,我可以称赞吗?"

"呵呵。可以。"

"如果我被你的文章感动,然后一直拍手时,你也不可以笑喔。"

"好。"荃又笑了。

"为什么你会想看我写的东西?"荃问。

"我只是觉得你写的东西一定很好,所以想看。"

"你也写的很好,不必谦虚的。"

"真的吗?不过一定不如你。"

"不如?文字这东西,很难说谁不如谁的。"

"是吗?"

"就好像说……"荃凝视着远处,陷入沉思。

"就好像我们并不能说狮子不如老鹰,或是大象不如羚羊之类的话。"

"大象不如羚羊?"

"嗯。每种动物都有牠自己的特长,很难互相比较的。"

"怎么说?"

"羚羊跑得快,大象力气大。如果比的是速度,羚羊当然会占优势。

但是比力气的话,赢的可是大象呢。"

"嗯。"

"所以把我们的文字互相比较,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你真的很喜欢用比喻。"我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不太习惯用文字,表达意思。"

"可是你的比喻很好,不像我,用的比喻都很奇怪。"

"会吗?"

"嗯。所以我以前的作文成绩,都很差。"

"那不一样的。你的文字可能像是一只豹子,却去参加举重比赛。"

"啊?"

"豹子擅长的是速度,可是去参加举重比赛的话,成绩当然会很差。"

"那你的文字像什么?"

"我的文字可能像……像一只鹦鹉。"

"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知道我在学人说话,却常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呢。"

荃突然笑得很开心,接着说,"所以我是鹦鹉。"

"不会的。我一定听得懂。"

"嗯。我相信你会懂的。"荃低下头说:

"其实只要文字中没有面具,能表达真实的情感,就够了。"

"那你的文字,一定没有面具。"

"这可不一定呢。"

"是吗?"

"嗯。我自己想写的东西,不会有面具。但为了工作所写的稿子,多少还是会有面具的。"

"你帮政治人物写演讲稿吗?"

"不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政治人物演讲稿中的文字,面具最多。"

"那不是面具。那叫谎言。"

"哈哈哈……"我笑了起来,"你很幽默喔。"

"没。我不幽默的。你讲话才有趣呢。"

"会吗?"

"嗯。我平常很少笑的。可是见到你,就会忍不住发笑。"

"嗯。这表示我是个高手。"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高手。我只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喜……喜欢?"我吃了一惊,竟然开始结巴。

"嗯。我是喜欢你的……"荃看着我,突然疑惑地说:

"咦?你现在的颜色好乱呢。怎么了?"

"因……因为你说……你……你喜欢我啊。"

"没错呀。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写作,喜欢钢琴一样。"

"喔。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害我吓了一跳。"

"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想歪了。"

"嗯。"

"这样说的话,我也是喜欢你的。"我笑着说。

"你……你……"

荃好像有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感觉,右手按住左胸,不断轻轻喘气。

"怎么了?没事吧?"我有点紧张。

"没。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荃突然低下了头。

"你现在的颜色,也是好乱。"我不放心地注视着荃。

"胡说。"荃终于又笑了,"你才看不到颜色呢。"

荃抬起头,接触到我的视线,似乎红了脸,于是又低下头。

不知不觉间,天早已黑了。

公园内的路灯虽然亮起,光线仍嫌昏暗。

"你饿不饿?"我问荃。

"不饿。"荃摇摇头,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问:

"已经到吃晚餐的时间了吗?"

"是啊。而且,现在吃晚餐可能还有点晚喔。"

"嗯。"荃叹口气,"时间过得好快。"

"你是不是还有事?"

荃点点头。

"那么走吧。"我站起身。

"嗯。"荃也站起身。

荃准备走路时,身体微微往后仰。

"那是闪避的动作。你在躲什么?"

"我怕蚊子。蚊子总喜欢叮我呢。"

"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蚊子也是如此。"

"你总是这样的。"荃笑着说。

我载荃到火车站,和上次一样,陪她在第二月台上等车。

这次不用再等半小时,火车十分钟后就到了。

在月台上,我们没多做交谈。

我看看夜空,南方,铁轨,南方,前面第一月台,南方,后面的建筑。

视线始终没有朝向北方。

然后转身看着荃,刚好接触到荃的视线。

"你……你跟我一样,也觉得我现在就得走,很可惜吗?"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动作,是一样的。"

"真的吗?"

"嗯。火车从北方来,所以我们都不朝北方看。"

"嗯。我们都是会逃避现实的人。"我笑了笑。

月台上的广播声响起,火车要进站了。

我和荃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呼出。

当我们又发觉彼此的动作一样时,不禁相视而笑。

荃上车前,转身朝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然后点点头。

荃欠了欠身,行个礼,转身上了火车。

荃又挑了靠窗的位置,我也刻意走到她面前,隔着车窗。

火车还没起动前,我又胡乱比了些手势。

荃一直微笑着注视我。

但荃的视线和身体,就像我今天下午刚看到她的情形一样,都是静止的。

火车起动瞬间,又惊醒了荃。

荃的左手突然伸出,手掌贴住车窗玻璃。

几乎同时,我的右手也迅速伸出,右手掌隔着玻璃,贴着荃的左手掌。

随着火车行驶,我小跑了几步,最后松开右手。

我站在原地,紧盯着荃,视线慢慢地由右往左移动。

直到火车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荃也是紧盯着我,我知道的。

也许我这样说,会让人觉得我有神经病。

但我还是得冒着被视为神经病的危险,告诉你:

我贴住车窗玻璃的右手掌,能感受到荃传递过来的温度。

那是炽热的。

你就是我的太阳啊

晚上九点,我回到研究室,凝视着右手掌心。

偶尔也伸出左手掌,互相比较。

"干吗?在研究手相吗?"柏森走到我身后,好奇地问。

"会热吗?"我把右手掌心,贴住柏森的左脸颊。

"你有病啊。"柏森把我的手拿开,"吃过饭没?"

"还没。"

"回家吃蛋糕吧。今天我生日。"柏森说。

柏森买了个12吋的蛋糕,放在客厅。

秀枝学姐和子尧兄都在,秀枝学姐也打电话把明菁叫过来。

子尧兄看秀枝学姐准备吃第三盘蛋糕时,说:

"蛋糕吃太多会胖。"

"我高兴。不可以吗?"秀枝学姐没好气地回答。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你现在的身材刚好……"

"唷!你难得说句人话。"

"你现在的身材刚好可以叫做胖。再吃下去,会变得太胖。"

"你敢说我胖!"秀枝学姐狠狠地放下盘子,站起身。

柏森见苗头不对,溜上楼,躲进他的房间。

我也溜上楼,回到我房间。转身一看,明菁也贼兮兮地跟着我。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常会碰到秀枝学姐和子尧兄的惊险画面。

通常秀枝学姐只会愈骂愈大声,最后带着一肚子怒火回房,摔上房门。

我和柏森不敢待在现场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恐怕会遭受池鱼之殃。

明菁在我房间东翻翻西看看,然后问我:

"过儿,最近好吗?"

"还好。"

"听学姐说,你都很晚才回家睡。"

"是啊。"我呼出一口气,"赶论文嘛,没办法。"

"别弄坏身体哦。"

明菁说完后,右手轻拨头发时,划过微皱起的右眉。

我看到明菁的动作,吃了一惊。

这几年来,明菁一直很关心我,可是我始终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动作。

我突然觉得很感动,也很愧疚。

于是我走近明菁,凝视着她。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明菁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很轻。

"没事。只是很想再跟你说声谢谢。"

"害我吓了一跳。"明菁拍拍胸口,"为什么要说谢谢呢?"

"只是想说而已。"

"傻瓜。"明菁笑了笑。

"你呢?过得如何?"我坐在椅子上,问明菁。

"我目前还算轻松。"明菁坐在我床边,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

"中文研究所通常要念三年,所以我明年才会写论文。"

楼下隐约传来秀枝学姐的怒吼,明菁侧耳听了听,笑说:

"秀枝学姐目前也在写论文,子尧兄惹到她,会很惨哦。"

"这么说的话,我如果顺利,今年就可以和秀枝学姐一起毕业啰。"

"傻瓜。不是如果,是一定。"

明菁阖上书本,认真地说。

"嗯。"过了一会,我才点点头。

"过儿。认识你这么久,你爱胡思乱想的毛病,总是改不掉。"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三年多了,不能算久吗?"

"嗯。不过那次去清境农场玩的情形,我还记得很清楚喔。"

"我也是。"明菁笑了笑,"你猜出我名字时,我真的吓一大跳。"

我不禁又想起第一次看见明菁时,那天的太阳,和空气的味道。

"姑姑……"

"怎么了?"

"我想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认识你真好。"

"你又在耍白烂了。"

明菁把书放回书架,双手撑着床,身体往后仰30度,轻松地坐着。

"姑姑……"

"又怎么了?"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今天穿的裙子很短,再往后仰的话,会曝光。"

"过儿!"

明菁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敲一下我的头。

楼下刚好传来秀枝学姐用力关门的声音。

"警报终于解除了。"我揉了揉被敲痛的头。

"嗯。"明菁看了看表,"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

"好。"

"可是你敲得我头昏脑胀,我已经忘了你住哪?"

"你……"明菁又举起手,作势要敲我的头。

"我想起来了!"我赶紧闪身。

陪明菁回到胜六舍门口,我挥挥手,说了声晚安。

"过儿,要加油哦。"

"会的。"

"你最近脸色比较苍白,记得多晒点太阳。"

"我只要常看你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的太阳啊。"

"这句话不错,可以借我用来写小说吗?"

"可以。"我笑了笑,"不过要给我稿费。"

"好。"明菁也笑了,"一个字一块钱,我欠你十块钱。"

"很晚了,你上楼吧。"

"嗯。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知道了。"

"嗯。晚安。"

明菁挥挥手,转身上楼。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进入了循环之中。

只是我偶尔会想起明菁和荃。

通常我会在很疲惫的时候想到明菁,然后明菁鼓励我的话语,便在脑海中浮现,于是我会精神一振。

我常怀疑,是否我是刻意地借着想起明菁,来得到继续冲刺的力量?

而想到荃的时候,则完全不同。

那通常是一种突发的情况,不是我所能预期。

也许那时我正在骑车,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说话。

于是我会从一种移动状态,瞬间静止。

如果那阵子我骑车时,突然冲出一条野狗,我一定会来不及踩煞车。

如果我在家里想起明菁,我会拿出明菁送我的檞寄生,把玩。

如果想起荃,我会凝视着右手掌心,微笑。

以这一轮明月为证,我发誓

柏森生日过后两个礼拜,我为了找参考资料,来到高雄的中山大学。

在图书馆影印完资料后,顺便在校园内晃了一圈。

中山大学建筑物的颜色,大部分是红色系,很特别。

校园内草木扶疏,环境优美典雅,学生人数又少,感觉非常幽静。

我穿过文管长廊与理工长廊,还看到一些学生坐着看书。

和成大相比,这里让人觉得安静,而成大则常处于一种活动的状态。

如果这时突然有人大叫"救命啊",声音可能会传到校园外的西子湾。

可是在成大的话,顶多惊起一群野狗。

走出中山校园,在西子湾长长的防波堤上,迎着夕阳,散步。

这里很美,可以为爱情小说提供各种场景与情节。

男女主角邂逅时,可以在这里。热恋时,也可以。

万一双方一言不和,决定分手时,在这里也很方便。

往下跳就可以死在海水里,连尸体都很难找到。

我知道这样想很杀风景,但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我,只要看到有人在堤防上追逐嬉戏,总会联想到他们失足坠海后浮肿的脸。

当我又闪躲过一对在堤防上奔跑的情侣,还来不及想象他们浮肿的脸时,在我和夕阳的中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堤防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身体朝着夕阳。

脸孔转向左下方,看着堤脚的消波块,倾听浪花拍打堤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双手撑着地,身体微微后仰,抬起头,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右手往前平伸,似乎在测试风的温度。

收回右手,瞇起双眼,看了一眼夕阳,低下头,叹口气。

再举起右手,将被风吹乱的右侧头发,顺到耳后。

转过头,注视撑着地面的左手掌背。

反转左手掌,掌心往眼前缓慢移动,距离鼻尖20公分时,停止。

凝视良久,然后微笑。

"我来了"我走到离她两步的地方,轻声地说。

她的身体突然颤动一下,往左上方抬起脸,接触我的视线。

"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挪动一下双腿,如释重负。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你等了多久?"

"可能有几百年了呢。"

"因为阎罗王不让我投胎做人,我只能在六畜之间,轮回着。"

"那你记得,这辈子要多做点好事。"

"嗯。我会的。"

我知道,由于光线折射的作用,太阳快下山时,会突然不见。

我也知道,海洋的比热比陆地大,所以白天风会从海洋吹向陆地。

我更知道,堤脚的消波块具有消减波浪能量的作用,可保护堤防安全。

但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在夕阳西沉的西子湾堤防上,我和荃会出现这段对话。

我也坐了下来,在荃的左侧一公尺处。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荃。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呢。"荃笑了笑,"你怎么会来高雄?"

"喔。我来中山大学找资料。你呢?"

"今天话剧社公演,我来帮学妹们加油。"

"你是中山大学毕业的?"

"嗯。"荃点点头,"我是中文系的。"

"为什么我认识的女孩子,都念中文呢?"

"你很怨怼吗?"荃笑了笑。

"不。"我也笑了笑,"我很庆幸。"

"你刚刚的动作好乱。"

"真的吗?"荃低声问,"你……看出来了吗?"

"大部分的动作我不懂,但你最后的动作,我也常做。"

"嗯?"

我慢慢反转右手掌,眼睛凝视着掌心,然后微笑。

"只不过你是左手掌,而我是右手掌而已。"

"你……你也会想我吗?"

"会的。"我点点头。

荃转身面对我,海风将她的发丝吹乱,散开在右脸颊。

她并没有用手拨开头发,只是一直凝视着我。

"会的。我会想你。"我又强调了一次。

因为我答应过荃,要用文字表达真实的感受,不能总是压抑。

荃的嘴唇突然微启,似乎在喘息。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激烈的呼吸动作。

荃胸口起伏的速度,愈来愈快,最后她皱着眉,右手按着胸口。

"你……还好吗?"

"对不起。我的身体不好,让你担心了。"

荃等到胸口平静后,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嗯。没事就好。"

荃看了我一眼,"是先天性心脏病。"

"我没有……"我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想问。"

"我并不是好奇,也不是随口问问。"

"我知道的。"荃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不是好奇"

荃再将头转回去,朝着正要沉入海底的夕阳,调匀一下呼吸,说:

"从小医生就一直交待要保持情绪的和缓,也要避免激烈的运动。"

荃拨了拨头发,接着说,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压抑的。只不过我是生理因素,而你却是心理因素。"

"那你是什么颜色的呢?"

"没有镜子的话,我怎能看见自己的颜色?"

荃笑了笑,"不过我只是不能尽情地表达情绪而已,不算太压抑。"

"可是你……"荃叹了口气,"你的颜色又加深一些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会努力的"

"没关系,慢慢来。"

"那你……一切都还好吗?"

"嗯。只要不让心脏跳得太快,我都是很好的。"

荃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我的动作都很和缓,可是呼吸的动作常会很激烈。这跟一般人相反,一般人呼吸,是没什么动作的。所以往往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活着。"

"嗯?"

"一般人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是我可以。所以我呼吸时,似乎是告诉我,我正在活着呢。"荃深呼吸一次,接着说,

"而每一次激烈的呼吸,都在提醒我,要用力地活着。"

"你什么时候的呼吸会……会比较激烈呢?"

"身体很累或是……"荃又低下头,轻声说:

"或是情绪的波动,很激烈的时候。"

"那……我送你回家休息,好吗?"

"嗯?"荃似乎有点惊讶,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你似乎累了。"

"好的。我是有些累了。"

荃缓缓站起身,我伸出右手想扶她,突然觉得不妥,又马上收回。

荃住在一栋电梯公寓的16楼,离西子湾很近。

我们搭上电梯,到了16楼,荃拿出钥匙,开了门。

"那……我走了。"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喝杯水好吗?我看你很累了呢。"

"我不累的。"

"要我明说吗?"荃微笑着。

"不不不……你说得对,我很累。"被荃看穿,我有些不好意思。

"请先随便坐,我上楼帮你倒杯水。"

"嗯。"

荃的房间大约10坪左右,还用木板隔了一层阁楼。

楼下是客厅,还有浴室,简单的厨房。靠阳台落地窗旁,有一台钢琴。

我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夜景,视野非常好。

突然听到一声幽叹,好像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

我回过头,荃倚在阁楼的栏杆上。

"唉……"荃又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疑惑地看着荃。荃的手肘撑在栏杆上,双手托腮,视线微微朝上。

"罗密欧,为什么你要姓蒙特克呢?只有你的姓,才是我的仇敌,请你换一个名字吧,好吗?只要你爱我,我也不愿再姓卡帕来特了。"

"好。我听你的话。"

"是谁?"荃的视线惊慌地搜寻,"谁在黑夜里偷听我说话?"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因为它是你的仇敌,我痛恨它。"

"我认得出你的声音,你是罗密欧,蒙特克家族的人。"

"不是的,美丽的女神啊,因为你讨厌这个名字。"

"万一我的家人知道你在这里,怎么办?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如果得不到你尊贵的爱,就让你的家人发现我吧,用他们的仇恨结束我可怜的生命吧。"

"不,不可以的。罗密欧,是谁叫你来到这里?"

"是爱情,是爱情叫我来的。就算你跟我相隔辽阔的海洋,我也会借助爱情的双眼,冒着狂风巨浪的危险去找你。"

"请原谅我吧,我应该衿持的,可是黑夜已经泄漏了我的秘密。亲爱的罗密欧,请告诉我,你是否真心爱我?"

"以这一轮明月为证,我发誓。"

"请不要指着月亮发誓,除非你的爱情也像它一样,会有阴晴圆缺。"

"那我应该怎么发誓呢?"

"你不用发誓了。我虽然喜欢你,但今晚的誓约毕竟太轻率。罗密欧,再见吧。也许下次我们见面时,爱情的蓓蕾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你就这样离开,不给我答复吗?"

"你要听什么答复呢?"

"亲爱的朱丽叶啊,我要喝的水,你…你倒好了吗?"

荃愣了一下,视线终于朝下,看着我,然后笑了出来。

"我倒好了,请上楼吧。"

"这……方便吗?"

"没关系的。"

我踩着木制阶梯,上了阁楼。

阁楼高约一米八,摆了张床,还有三个书桌,书架钉在墙壁上。

右边的书桌放置计算机和打印机,左边的书桌堆满书籍和稿件。

荃坐在中间书桌前的椅子上,桌上只有几枝笔和空白的稿纸。

"请别嫌弃地方太乱。"荃微笑地说。

我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背靠着栏杆,站着把水喝完。

"这是我新写的文章,请指教。"

"你太客气了。"

我接过荃递过来的几张纸,那是篇约八千字的小说。

故事叙述一个美丽的女子,轮回了好几世,不断寻找她的爱人。

而每一次投胎转世,她都背负着前辈子的记忆,于是记忆愈来愈重。

最后终于找到她的爱人,但她却因好几辈子的沉重记忆,而沉入海底。

"很悲伤的故事。"看完后,我说。

"不会的。"

"怎么不会呢?这女子不是很可怜吗?"

"不。"荃摇摇头,"她能找到,就够了。"

"可是她……"

"没关系的。"荃笑了笑,淡淡地说:

"即使经过几辈子的轮回,她依然深爱着同一个人。既然找到,就不必再奢求了,因为她已经比大多数的人幸运。"

"幸运吗?"

"嗯。毕竟每个人穷极一生,未必会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即使知道了,对方也未必值得好几辈子的等待呢。"

"嗯。"虽然不太懂,我还是点点头。

"这只是篇小说而已,别想太多。"

"咦?你该不会就是这个美丽的女主角吧"

"呵呵,当然不是。因为我并不美丽的。"荃笑了笑,转身收拾东西。

"你很美丽啊。"

"真的吗?"荃回过头,惊讶地问我。

"当范蠡说西施美时,西施和你一样,也是吓一跳喔。"

"嗯?"

"这是真实的故事。那时西施在溪边浣纱,回头就问:真的吗?"

荃想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又在取笑我了。"

"对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可以的。怎么了?"

"我右手的大拇指,好像抽筋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写得太好,我的拇指一直用力地竖起,所以抽筋了。"

"我才不信呢。"

"是你叫我不要压抑的,所以我只好老实说啊。"

"真的?"

"你写得好,是真的。拇指抽筋,是假的,顶多只是酸痛而已。"

"你总是这样的。"荃笑着说。

"不过,这篇小说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东西呢?"

"那种东西,叫瑕疵。"

"你真的很喜欢取笑我呢……咦?你为什么站着?"

"这……"

荃恍然大悟,"我忘了这里只有一张椅子,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靠着栏杆,很舒服。"

"对不起。"荃似乎很不好意思,又道了一次歉,接着说,

"因为我从没让人到阁楼上的"

"那我是不是该……"

"是你就没关系的。"

荃站起身,也到栏杆旁倚着。

"我常靠在这栏杆上,想事情呢。"

"想什么呢?"

"我不太清楚。我好像……好像只是在等待。"

"等待?"

"嗯。我总觉得,会有人出现的。我只是一直等待。"

"出现了吗?"

"我不知道。"荃摇摇头,"我只知道,我等了好久,好久。"

"你等了多久?"

"可能有几百年了呢。"

我突然想到今天傍晚在西子湾堤防上的情景,不禁陷入沉思。

荃似乎也是。

于是我们都不说话。

偶尔视线接触时,也只是笑一笑。

"我说你美丽,是真的。"

"我相信你。"

"我喜欢你写的小说,也是真的。"

"嗯。"荃点点头。

"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事?"

"我们刚刚演的戏。"

"我……我也不知道呢。"

"我想,我该走了。"我又看了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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