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灏天看他离开,这才沿着墙角兜到建筑后围,借助弄堂的围墙和电线杆子一气爬上对面阳台的侧位,猫腰摸到对方狙击的火力点,冲着正在酣战的三人背影一枪一个直射后心。三名刺客用的是重型狙击机枪,等发现后方受敌想要调整枪口已经来不及,子弹透心穿过,瞬间毙命。
刺耳的扫射声这才停顿下来。景灏天踩着阳台的边沿助跳,一跃落到二楼,如此往复三个跳跃稳稳落地。
百乐门的保镖和警卫部分护着要员退入大厅,留守门外的都以车辆为屏障躲避,耳听对面停火,已有人探出身来勘察。四双看到景灏天从对面过来,忙叫保镖收起枪迎过去。
景灏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匆匆往大厅里走。
所幸大厅里除了被打碎一些器皿,并无人员伤亡。饶是如此却也乱成了一团,原来刚枪战中张总董哮喘发作,帮他带药的警卫竟在外头开火,险些一口气没续上。直到景灏天把暗杀的人解决了,金嘉爻才找到警卫拿来了药。张总董昏昏沉沉靠在沙发上喘气,好不容易缓过来。
“事不宜迟,还是先送张总董回家。万一他们还有人就不好了。”景灏天吩咐四双带人从侧门上车。金嘉爻帮张总董揉着胸口缓气,低声问过他意见,张总董也只能微闭着眼睛点点头表示同意。便由两名警卫扶着,跟着金嘉爻往内堂里走。
“景灏天!”大门口却传来徐云初的喊声,景灏天回头一看,那人跑得气喘不止,一脸担忧地冲进门来。
云初护送几个学生到了西门就听到前门那里突然安静了。眼看着大马路灯彩明亮,没了危险,叫两个男生带其他人先走,到底放心不下,还是折回来了。前门那里一辆车子着了火正熊熊烧着,云初没来由心里一沉,只怕景灏天出什么事,这才急急忙忙就往大堂里跑。
看到他又出现,原本一脸沉肃的男人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枪,露出那种见惯的痞笑,隔空将自己左手按在了胸口。
云初明知他是在说好感动,也没那个心思跟他动气。仿佛一直吊着的一口气这才松懈下来,也不管他会怎么想,喘着气就朝他跑过去。
换做往日,他这么投怀送抱,景灏天早就该张着两手等他扑进来了。然而此时,云初却见他正痞笑的表情突然一凝,还没看得清晰,就听他爆出一声厉喝:“别过来!”
来不及了。
谁也没有在意,就在大门门厅旁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突然从花瓶底下拿出一把枪来,卷在白色围兜里,朝背对着门口的张总董射出了无声的一枪。
那是装了消音器的。
云初跑向景灏天的方向,正好挡住了张总董。他只听见景灏天狂喊了一声,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什么,就看见景灏天原地一个飞扑朝他冲过来。
景灏天人在半空右手手腕一折,对着开枪的服务生一个点射。枪声响起刹那,刚好扑倒云初,两人顺势就地滚过三圈,一直滚到了大门口。
跟进门来的四双立即吩咐保镖清场,将所有角落和房间都搜索一遍。
金嘉爻回头即刻明白身后情况,这场刺杀是冲着工部局总董来的。当即叫警卫背起张总董,直奔侧门的车辆。
直到大堂里又恢复安静,云初被景灏天紧紧抱着,心急慌忙地就要爬起来。一转头看到景灏天后脑着地,正拿一双戏谑的眼直直盯着他,唇边牵起一个浅笑。“你有没有事?”
他靠得太近,近到这么一说话,热气都喷到云初唇上,几乎就要贴上去了。云初眼看他这不正经模样又端出来,微一皱眉就撑着两手要起身。“没事,你快点起来。”
然而手撑在地面,忽然浸在一片湿濡里,温热粘稠,令人浑身难受。手指微微一曲,尝试弹开那种令人发毛的触感,却只是进一步证明了,那是真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景灏天脸都白了,呼吸也变得困难,云初但觉一阵阵寒气从背脊处生出,逼得人几乎要昏厥。
那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即将陷入昏迷。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嘴角仍是在笑:“我要——命债肉偿啊。”
云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一凉,嘴角已尝到咸涩的苦味。景灏天想坐起来,但身体就那样沉甸甸地坠着,竟怎么也无力坐起。
云初一把按住他,两手用力撕开景灏天的衬衫,露出侧腰软裆处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四双带人冲过来,低声骂了句什么,连声大喊保镖去开车,去打电话到医院,火爆得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小跟班。
一行人七手八脚把景灏天弄到医院,护士和医生簇拥着推车推进了手术室。云初只能在外头干等,什么忙都帮不上,但觉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生生要把人熬干。心里空空的就像缺了点什么,自从见到景灏天之后他心里脑里盘算了无数种会跟那人接触的可能,却唯独没料到眼前这一种。
像景灏天那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虚弱的时候。前一刻还把他压在地上神气活现地逼着他讨要床债,这一刻却面无人色地躺在里头生死未卜。原来不管多嚣张霸道的人,在死亡面前也就是那么一口气的差别。
两手交握抵在眉心,紧紧闭着眼睛在心里祈祷。从没有一次,会像今次这样希望看见那个人满是恶作剧的眼睛。睁开的,会闪动的。其实,一点也不讨厌。
没事,景灏天。求你没事。
不管日后你会用什么方式追讨我欠你的,拜托你至少让我有还的机会。
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我会死的。
景灏天——灏天——
若早知今日,当初是否应该狠狠爱,爱得有今生没来世,才不枉这一世遇见了景灏天?想到后面,思绪早已纠成一团,乱得令人崩溃。
那扇关闭的白色的门,却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四双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云初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整个人弹了起来。然而四双只是面无表情地对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云初没去想今时今日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站在这里等待有关景灏天的消息,只是执拧地认为自己应该在,必须在。
就在云初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手术房的门终于开了。医生站在门口拉下口罩,脸上全不见放松的神情。
四双和几个保镖已经围上去,擦过云初的肩膀,将他撞得侧了□子。
他突然不敢上前。
怕听到医生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怕生与死隔着两年的时光,终于将离别摊到面前。
医生简短说完就离开了。四双走到云初面前,神色亦非常难看。“徐——”他顿了顿,突然想到眼前这人不再是徐秘书,只好拢眉往下说,“子弹擦着皮带打进去,左肾局部擦伤,内出血很严重。现在已经取出来了,好不好得了要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如果感染——就没救了。”
四双说到后面声音一颤,竟然失态。云初被他那个微微哽咽的颤音带得人也狠狠颤了一下,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四双又叫他回去休息之类,他也没听得进去。眼看着景灏天被推出手术室,脚下一折默然跟上,只丢给四双一句话。“他不会有事的。”
加护病房里只有两张床位,一张空着,另一张,景灏天闭眼躺在上头。四双叫保镖都在走廊站着,自己出去买宵夜,房里只留了云初。
有些失神地望着景灏天沉静的睡容,只觉得跟他浓墨的眉挺峭的鼻显得极违和。景灏天这样的人,该是放肆大笑狠戾绝决的模样,一点也不适合这样静默。伸手握住了他垂放的右手,就是这双手,在百乐门后台的杂货间里狠狠压制住他,神气活现地问他到哪里才行。但当枪战突起的时候,他却一把推开他,告诉他马上离开。
其实景灏天,不是不懂放手。他不肯不愿放的手,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其实也很想抓住他。就像两年以前,景灏天要求他一起去英吉利。事实上,景灏天从没放弃过他。
反倒是他自己,因为害怕被他玩弄,所以毅然放开了他。那双景灏天很想一直牢牢压制住他的手。
太乱了。一切都错乱了。
伸手到脖子里掏出挂着的一只扁扁的小巧的鼻烟壶,放在掌心里轻轻握住。这是从前跟景灏天在庙会上套来的,那一晚是他一生中最舒适轻松的时光,纵然短暂如烟花,却叫他深深印在了心上。从此后哪怕霓虹漫天,也再入不了眼。
这个人,早已经是他的唯一了。唯一的,救赎。
将景灏天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淡淡一笑,嘶哑着声音软言软语哄他:“景灏天,你快醒来。我欠了你好多时光,往后慢慢还你,好不好呢?”
☆、(三十六)
凌晨两点,连大上海的十里洋场也都褪去了灯红酒绿的妖娆,归于沉寂。
霞飞路上飞霞别墅雕花铁门铿然关闭,院子里停着汽车,被月光冷冷照着,静无人声。围墙外的人影伏在暗处耐心盯着院子里观察了一阵,确定警卫在楼下大厅沙发上睡了,借着花坛坛沿一跃而起,一手扳住围墙脚底在墙面上一踮,人已稳稳立在围墙上。沿着围墙快速绕到阳台下,人影抬头目测了一下围墙同阳台距离,突然一个跳跃,用双手扳住了阳台的边沿!
依靠臂力将身体拉升上去,一手换成抓住阳台的铁栏杆,轻易翻过,人便贴着墙根伏在窗户下。指尖垫着一片薄薄的刀片,够到窗沿下轻轻一挑,窗子便无声地开了。人影一闪从窗子跃进屋里,穿过靠阳台的客居直奔主居室。
主卧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装修极为奢华。大床上薄被下屋主人睡得正酣,肥壮的身体在被子下拱出一个厚实的轮廓。人影开门进屋又顺手带上门,快得连一丝光影都没渗入。径直走到床前,近距离地确认床上的人正是目标物。右手上赫然多了一把枪,极小巧趁手的,对准了目标的眉心。
床上的人突然醒了。朦朦胧胧看得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直觉不是家人,吓得猛然要坐起来,张嘴就要大声喊叫。
人影却已先他一步抢上去,抄起被子一把蒙住他的头。左手卡住他喉咙手腕狠狠一折,右手枪口直接抵到心脏处扣动扳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标已经软软往一边歪倒。人影收起枪背转身离去,顺着进入的路线返回,丝毫没有惊动屋内的警卫。
景灏天病床前,四双迷迷噔噔趴在床沿守夜,时不时发出震天的鼾声。中途数次被自己鼾声惊到,惶然竖起来看一看景灏天的情况,发现他还是那样不好不坏什么反应都没有,只好又郁闷地重新趴回去,不一会儿又抽起来。
床头柜上景灏天的洋表静静搁着,微弱的光线透在表面上,幻成一道银光。
景灏天的眼皮微微一动,似乎是用尽了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昏迷了四天身体都有些僵硬,加上没有力气,竟连动一动手指都有些困难。眼睛茫然地睁开来,也不知身在何处,定定想了一阵,才想起来昏迷前的事情。
左侧腰部传来一阵阵痛感,像是某个部位正在腐烂的那种,持续不断的钝痛。痛得他想骂人。
床边传来如雷鼾声,景灏天侧过脖子,一眼看见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四双。伸手就想去打他的头,一扯却扯到腰部,痛得他嘶哑着嗓音发出了模糊的低咒声。
四双猛地一抽,整个人弹了起来。迷蒙的眼睛看到景灏天醒来了,突然激动的不知所措,眼泪都快落下来。“少爷!你——你——你——”
“你当我诈尸啊。”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类似喘气的声音,景灏天几天水米不进,确实也没有力气说话。眼睛还在屋里转悠,怎么就四双一个人?
四双赶紧抹了一把眼睛,去热水瓶里倒水给他喝。瞅着他眼睛在看,就跟他交代说道:“别看了少爷,徐——云初他不在。不过你也别气,他已经在这儿陪了你三天了,都没好好休息。昨儿也是晚上十点多才走的,说回去拿点东西,今早还来。我去给你弄点粥吃着,再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就能看见他了。”
凑着杯子给景灏天喂水,四双说着说着才觉自己说过头了,忙话题一转又说别人。“金老板也来过,特地增派了人手给我,说有什么要照应的只管找她。场子里忙,她也没多留——”
景灏天连续灌了两杯水,只静静听四双说着,却不回应。四双见他这样,也揣不准他心里想的什么,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给景灏天掖好了被子,开了门去叫保镖弄点粥来。回过身来只听景灏天疲惫道:“明早你叫徐云初别来了,我这个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四双愣了愣,刚要问为什么,却听得门锁啪嗒一声开了。一看,竟是徐云初回来了。他平静看了四双一眼,径自走到景灏天床边站着看他。四双赶紧说我去看看他们到哪儿弄粥去,一溜烟地就跑了。
云初跟景灏天就那么四目相对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静默了一阵,云初才就着床沿坐下,伸手握住了景灏天垂在被子上的手掌。“再难看的我也不是没看过,怎么景老板也学人矜持起来了?”
这样戏谑的口吻,哪里是徐云初会说的话,倒是堪和景灏天相比了。然而景灏天只是微微皱着眉,有些费力地将手伸到他脸上蹭了蹭,嘶哑着声音低声说道:“还能看见你,真好。”
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让云初一愣,随即心脏处猛地一抽,眼眶便有些酸涩。景灏天这个人,说什么风月场里打滚大的,对着徐云初却像个十足的傻瓜。轻易便欢喜,轻易便爆怒,轻易便由着徐云初挑动着他的情绪。徐云初对他来说,果然是不同的存在吧?
学着他的口吻,云初嘴角淡淡一笑:“你没事,真好。我真担心——”
如此柔软的表情,印象里两人最为亲密的时候,徐云初都没对他做过。景灏天到底有些恍惚,一贯都是他在主动纠缠徐云初,所以这种话由徐云初说出口时,他竟一时难以适应。心底莫名的欢悦一瞬间如潮水席卷,扑面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握住云初的手紧了紧,面上也换了难得的温软神色。“我舍不得丢下你。”
这一句说出来,云初眼中莹光一动,有珠玉般华彩闪烁。景灏天总是能把这种肉麻的话说得若无其事,却不得不承认,常常很动人心魄。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守着。握在一起的手指若有若无地轻轻摩挲,心意的交流,比任何语言都来得真实。
次日九点多,金嘉爻又来了医院。看景灏天醒了,神色也轻松了很多。“景大少爷,拜托你以后谨慎一点,若你玩完了,你爸会把我金家夷平的。”
景灏天懒懒喝着粥对她笑:“又不是叫你嫁给我的灵位守活寡,你紧张什么?”
说话一贯难听的风格。金嘉爻却也习惯了,靠着窗直摇头。“你就是嘴太贱,活该被人打一枪。对了——”说着突然顿了顿,叫手下人全部到门外,“张总董死了。”
“发生什么事?”
“凌晨在自己别墅被刺杀的,一枪穿心。等警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钟头多。”
上海工部局是上海公共租界自发组成的行政机构,是作为对外侨居留地控制的一种类似于政府的体系。董事会作为最高领导层,一般由九名总董构成。民国十九年以后,华人总董增至五名,占据了工部局董事会的主要领导地位。其余的三位总董分别由英美国家人员担任,另有一个常席则是留给日本人的。
很明显,张总董被刺杀,是与租界领导力量的偏移脱离不了关系的。
景灏天皱了皱眉:“那些被击毙的人员,巡捕房能不能查出些端倪来?”
“暂时没有。那些人做事干净利落,背后肯定是有组织力量的。只怕没那么容易查出来。”金嘉爻看景灏天眉宇皱得更紧,只是淡淡一笑,“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做生意的,职责并不在相助哪一方政治势力。你先养好伤才是正经。”
盛世的事情也多,金嘉爻也没有过多停留,只关照保镖全力护卫,就带着一队人走了。到了公司才进办公室,门房就递过来一张邀请函,说送信的人指名要给金小姐的。金嘉爻也没在意,拆开来看,居然是陶然邀请她周六到一乐天茶楼见面。
金嘉爻秀气的眉紧紧一皱,印象里那个男人总是堆着一脸讨好的笑,令人十分厌恶。他曾帮她跟景灏天在婚姻关系上做了个了断,后来托父亲帮他进了日本大使馆任了翻译,便再没联系过。
嘴角冷冷一笑,陶然冷不防来找她,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像他这样的男人,可以毫无原则地出卖任何一个人来谋取他自己的利益,实在是太危险了。姑且看看他会出什么题,若不在她接受范围之内,只怕她要考虑怎样让他彻底从上海滩消失了。因为像毒蛇一样的男人,会随时随地用他的毒牙咬人。
病房里景灏天兴趣盎然地看云初拿水果刀在切一只香橙,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橙面上,细致地一刀一刀把皮均匀划开,却又不划得很深。将刀痕打通之后把橙按在手心里一揉一转,那新鲜的橙肉整个脱壳一样从莲花般翻开的皮里脱出来,托在云初修竹般的手掌心里。他再拿刀沿着橙瓣划开,就能像橘子一样一瓣一瓣剥下来,一滴汁水都不会流出来。
景灏天看那玉白的手鲜黄的橙衬着,犹如西塘的白雪腊梅,顿时就觉得香气四溢,不免乐得跟他笑叹。“哎呀哎呀,原来受伤是这么幸福的事啊!”
云初拿眼睛斜他一眼,佯怒道:“你又乱说什么?”
“我可没乱说啊。你看,光看你剥个橙子就已经这么诗情画意了,你要再做点别的什么,我可不是快比神仙还享受了?”一时又假作忧伤地叹道:“要是我往后却享受不到了,可叫我怎么办好?”
作出一副可怜相,明摆着又是拿话来兜他。云初怎么听不出来,拈了一瓣甜橙往他嘴巴里塞住,素来寡淡的脸上竟也经不住笑意款款,明媚得要晃花人的眼:“你要是素来正经,又怎么会没人给你享受?”
哪知景灏天咬着橙含糊说道:“别人在我眼里都是屁,连屁都不如!却只有你能叫我享受。云初,你就可怜可怜我,常来陪陪我,好不好?”
因景灏天伤的地方不好拉扯,金嘉爻打消了他搬回公馆住的念头,非要他住院。这些天他情况也没彻底稳定下来,云初便托关系好一点的文员帮忙代半天工,也是天天都来医院。听景灏天这么求着,难得笑得开怀,睨了他一眼也不去搭腔,又塞了一瓣果肉在他嘴里。
景灏天一手按着眼睛,叫道:“我不行了!我头晕!”
唬得云初倒是一愣,忙伸手就去探他的前额:“怎么了?怎么会头晕?”
“你笑起来好晃眼,晃得我头晕啊!”那痞子却是怪叫一声,拿开手冲着云初仰头大笑。
气得云初一把捏住他的嘴,把剩下的整个橙子都塞了进去。
☆、(三十七)
医院外头是一片宽广的草坪,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从大门口延伸进来,在草坪里分出一条切割线。云初一路从医院大门沿着水泥路往大楼住院部跑,脚不沾地几乎要飞。
中午的时候四双打电话给他,说景灏天突然高烧不退又推进手术室去了。医生说很有可能伤口感染,具体情况要拆线开来看了再说。急得他饭吃了一半全掉在地上,什么都没拿就冲出了饭堂。身上没有坐电轨车的钱,只好一路靠两只脚狂奔到医院。
大楼下一辆汽车驶出来,云初看到是四双的车,赶紧冲上去问情况。
四双一张脸也是紧绷得快扭曲,声音微微发颤:“人还在手术室,要把腐烂的地方切掉。现在必须要静脉输入青霉素混合药物,打针已经不管用了!但是静脉刺破的美国医生不在,我得去隔壁区把他接回来!”说着已经一脚油门加速开出,冲着大门飞奔而去。
云初只觉得自己心跳都没了,甚至连步子都踩不稳,身子重得几乎要一头栽下去。
也顾不上喘气,转身就朝楼上跑。
医院特有的福尔马林味道充斥在鼻子里,刺激得眼睛发酸发痛。气已经喘不上,却只是在楼梯中段靠了一下墙,又借助扶手栏杆迈着沉重的脚步向上走。除了要见到景灏天的意念,眼里已容不下任何事物。
有几个人正在下楼,与云初擦肩而过。云初大口大口狼狈喘着气,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些,却丝毫没有精力在意旁人。然而就在领头的一人擦到云初肩膀时,那人突然伸手一把拧住了云初的手臂,用力将他掼到了墙上!
云初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况且毫无防备,身子一旋就被对方按住肩膀压住了。头昏目眩地抬头去看,只一眼,就叫他蓦然瞪大了眼睛。而后,一些不堪的旧记忆像打翻的抽屉,瞬间散落了满地。
叫人连站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就是这个人,面无表情地撕开他的衣服,毫不留情地狠狠贯穿他的身体,在他身上啃出数不清的耻辱痕迹。他甚至都不认识他!就莫名其妙地被他占有了!一时间陶然温软却刻毒的脸,王水根歇斯底里的样就如毒蛇缠住了脖子,憋得他快要窒息。
云初喘得无法反应,只是错愕地看着这个男人。看到他嘴角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表情,居高临下看着他用不太标准的国语说:“我们又见面了。”
咬了咬牙。云初别开眼睛挣脱手臂,看也不看他,侧身闪过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保镖,继续扶着楼梯往上走。过去的自当过去,他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什么屈辱难堪,如果你不放在心上,那不过都是虚无。这个日本男人,甚至不值得他看上一眼。
现在最重要的,是景灏天。那个人昨天还嘻嘻哈哈地跟他漫天开玩笑,今天却说伤口感染也不知好不好得了,直如晴天霹雳将他整个人劈得碎裂了。景灏天,简直快要了他的命了!
想着,拼了最后一口气,又在狭长的走廊上狂奔起来。
站在楼梯拐角处的男人扭头看着云初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眼中若有所思,竟久久不曾一动。
“中将,我们要走吗?”身后的军卫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问。
东藤介野没有吭声,双手兜进裤袋转身下楼。一脚踩下去踩到一枚硬质的东西,移开去看,却是一枚银色的徽章,似乎是从刚才那个人身上掉下来的。
弯腰捡起来,凑到眼前细细看,上面的英文字写着圣约翰大学。把徽章递给左手边的卫兵:“把这个挞下来,去查到刚才的那个人,汇报给我具体的信息。”
“是。”卫兵双手接过,当即在楼梯上站定行了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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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踉跄地冲到手术室门口,两排保镖整齐列队分守在门外,面无表情形如两排人俑,光看这阵势就足够吓退闲杂人。云初跑得呼吸都很艰难,大口喘息地望着那道关闭的门,想要抓个人来问,却发现无人可问。
一个人最软弱的时候,就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
一分一秒时间点滴流淌,都像是一把钢锯在他心上来回拉锯,撕心裂肺,血肉淋漓。而他能做的只是尽量靠近那扇门,贴在门上,整个人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像是神经出了毛病而导致的抽搐。
四双带着美国医生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好在青霉素贵则贵,医院却是有的。所有输液的耗材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有资质的医生过来扎针。四双几乎是用推的把医生推进了手术室,而后一把拉开云初将他按在靠墙的长凳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门总算是开了。云初扑过去看见景灏天又是几天前那样苍白昏迷的脸,眼眶不禁一热。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情绪,油然便感觉自己还能在他身边,许是最幸运的事。
持续用了五天的药,伤口感染的细菌总算抑制住了,医生检查之后说新肉生长正常,预计不会再复发。云初又是天天陪在医院,看着景灏天一日日恢复起来,两人厮磨甜腻,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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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灏天不在,盛世的事全担在金嘉爻肩上。周六金嘉爻也是早早到了公司埋头一笔一笔跟踪暗地进行的军火交易量。大约八点半时候,门房打进电话来,说有位陶先生来电,提醒金老板别忘了赴约。金嘉爻挂了电话看到桌上随手扔着的邀请函,才想起来陶然约了她今天在一乐天茶楼碰面。
茶楼就在外滩拐角,金嘉爻叫司机找地方停好车等着,便抓着皮包进去。
刚进门就有跑堂的过来询问,确认金嘉爻身份之后径直带她到了三楼一间极隐蔽的包厢。
陶然已经等在里头。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白衬衣粉西装浅色尖头的皮鞋,倒越发有上海滩瘪三的派头。一看见金嘉爻,立即满脸堆笑站起来将手伸给她。金嘉爻便将带着蕾丝手套的手伸过去成全了他的吻手礼。
金嘉爻面上也不动声色,简单应着他的寒暄答了几句,坐下来叫了壶太平猴魁。
“金小姐,哦不,如今应该称你为金老板才对。”陶然给她倒了一杯特地点给女士的玫瑰花茶,说话间神态比之两年前更谄媚了很多,可见在大使馆里阿谀奉承这一套,他是学得最多的。“许久不见,金老板越发风姿动人,容光耀人啊。能得金老板赏脸跟我喝茶,实在是陶某人天大的荣幸!”
金嘉爻淡淡一笑,精光粹然的眼朝他瞟了两眼,便伸出手指捋了捋指甲上的蔻丹。“陶先生,你今天找我必然是有要事,客套话就不要多说了。”
“金老板还是一样爽快啊!所以说找金老板合作,是最愉快不过的事了。”
“不知道金嘉爻有什么资本,可以跟陶先生合作?”
陶然也不再绕弯,扭头看了一眼关闭的门,脸上笑意敛去,换了正色。“两年前承蒙金老板相助,陶某人有幸跟日本人打交道。所以今天这章买卖,实际上是给日本人来谈的。”
一早料到陶然此人不安好心,金嘉爻眉宇微微一皱。“陶先生真是抬举我了,我一个做夜总会生意的,何德何能可以跟日本人合作?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陶先生还是另寻高人吧!”说着一手扣紧小皮包就要起身走人。
“金老板且慢!” 陶然却先一把按住了她的包,脸上笑得诡异。“不过是简单的一个忙,金老板肯定办得到。而且日本人的条件优渥,金老板一定感兴趣。就算不感兴趣,听一听也是不会坏的,对吧?”
他半躬着身的姿势显出强迫的意味来,倒不比两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怂样了。金嘉爻长眉一拧,抬头望住他:“你且说说看。”
陶然这才又坐回椅子里,手上拿了她的包把玩,看似漫不经心。“如今国内的形势金老板也是知道的,南京政权那边要‘攘外必先安内’,先解决内部矛盾。日本人这几年占领了东三省,但势力还有待扩大。在上海这一边,现在势力最大的就是这个英美公共租界。日本人想要在租界占据一定的地位,所以需要工部局的支持。相信金老板也听说了,工部局的张总董前几天被暗杀了。”
金嘉爻心里暗暗一惊,听陶然所言,莫非张总董暗地里跟日本人有所交易,而有人为了稳定公共租界的势力,不让日本人涉足其间,才不惜暗杀了张总董?
果然,陶然又继续说道:“张总董本来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但是很不幸,明显有人不希望我们在租界渗透,所以杀了他。眼下日方的意思,需要尽快再找到其他肯和我们合作的工部局总董。金老板平日跟他们接触密切,这个忙,应该不难帮吧?”
“哼。”金嘉爻冷冷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陶先生太看得起我了,虽说上海租界早已形成,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你现在叫我做的这个买卖,我好像没这个资本。”手朝他伸出,“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陶然挑着眉点了点头,把小包放到她手里。眼中似有寒光一闪,脸上却在笑。“我知道今天有点突兀。我可以给金老板三天时间考虑,你知道的,一旦哪天真的打起仗来,日本人可以保我们的命。很久没见金世伯,他老人家身子还健朗吧?”
“陶然,我父亲很好。但是我警告你别乱来,上海滩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混的。你最好先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安全,看看日本人是不是真能随时随地保你周全。”
这个人果然是贱在骨子里,金嘉爻起身冷冷看着他,也是面带轻笑说话。说罢,便转身出门下楼。
☆、(三十八)
从一乐天茶楼出来,金嘉爻去了趟景灏天那边,并暗中吩咐保镖又增派了人手。回到公司里关在办公室沉思许久,终于还是拨了一通电话。“你们下手利落一点,就明后天,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挂了电话,金嘉爻两手交握支住下巴,脸色凝肃长长叹了一口气。
陶然这个人,实在无法令人放心。他既然说了三天让她考虑,言下之意就是一定要她插手去影响工部局的立场了。现在他有了日本人撑腰,底气足了,心思野了,已经不得不防了。如果她不应允,只怕那贱男人做出什么危害她身边人的事情来。所以也怪不得她,身在乱世每走一步都可谓是拿命在拼,若失去先机,也就等于失去了性命。必须先下手为强,宁可错杀一百。
将桌上陶然的邀请函撕碎丢进垃圾桶,陶然,你可别怪我。最不该,就是你今天来找我。
隔了一天,派去的负责人给金嘉爻打电话来,说目标已经除掉,尸体扔进黄浦江了,绝对没问题。
金嘉爻淡淡应了一句,挂了电话,却觉得不知为何仍然心神不宁。
陶然虽然死了,但日本人却不会放弃渗透租界的意愿。随着抗日口号日趋响烈,国内形势越来越紧张,如今就快连租界也无法幸免了。
上海的秋天还像停留在上一个季节,满街都是裙摆张扬的年轻女性,看着就觉得这个城市很有活力。
景灏天坐在副驾驶座却没有时间看漂亮姑娘,他把后视镜一把拧向自己,骚包地拿手指捋了捋码好发蜡的短发,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四双一边开着车却无法忽视他的动作,嘴里喷笑出来。“少爷,你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十六七岁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小男生,啧啧!要是让云初哥看到,非笑死他不可。”
两个多月照料景灏天,四双居然跟徐云初混熟到哥弟相称了,景灏天听他这么叫着,眼神不善地歪了他一眼。却没有发难,还是一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一会儿摸摸头发看有没有乱掉,一会儿又抹抹下巴看胡须刮清爽了没,十足就是四双形容的那种货色。“你又没谈过恋爱,你懂个屁!我好不容易把徐云初脾气理顺了,当然得给他留点儿好印象。”
谁知又换来四双一记喷笑。“得了吧少爷,不知道的还当是你理顺了云初哥,我们知道的,却都认为是云初哥他让着你。要不是上次那一枪,你看云初哥理不理你!还有啊,我四双也是有妹子的,你少看不起我。”
“嗬哟!”景灏天看他云初哥长云初哥短说得不亦乐乎,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拧住了他耳朵。“你他妈的再给我云初哥云初哥叫亲热点试试看。现在倒好,都帮衬着徐云初来针对我了是吧?往后我要是出去找别人,你们还不趁机给我制造内部矛盾?”
“别!别!别!痛啊——”四双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捂住耳朵,景灏天这下手狠得都快把他整个人拉过去。“少爷饶命!你爱找谁找谁去,我可不敢告诉云初哥了!快饶了我吧!”
景灏天哼笑一声,这才放开了他。一时又三八兮兮地凑过去:“唉,你妹子是哪一个?要不要介绍来认识一下?”
弄得四双一时面红耳赤。“没没没,我跟你开玩笑呢少爷。我就是看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我呀!”
“废物!人家看不上你就看不上了?你好歹也是盛世公司大股东景灏天的第一保镖,人家看不上你,你还不会用强的吗!”
“这——少爷,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讲究平等。”四双听了直皱眉,小声嘀咕道,“哪能人人都跟你找云初哥那样,就跟土匪绑架压寨夫人似的——”
不防又被景灏天一把耳朵揪住。“死小子,现在好会拿我来消遣,啊?”
车里不时传出惨叫声,就见得车子开过外白渡桥,歪歪扭扭犹如蛇行,恨得路上拉黄包车和骑脚踏车的在后面直骂。
云初换了件松软的便装长袍,刚走出校门,就看见景灏天正站在车旁等他。那人今日也不知得瑟些什么,好像是刻意打扮了一通,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那脚步好像都是踩在云层里,飘飘然的。
脸上仍是那样寡淡带了点轻笑,心里却被景灏天逗得乐翻了。云初迎着景灏天走过去,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手拖住了景灏天伸过来的手掌,一点也没有顾忌。
既然承认爱上了,他也没什么好闪躲的。在徐云初的概念里,心交出去了,便是一生一世。不管景灏天会变成什么样,他理当陪他一辈子。就像他应承的那样,欠下的时光,往后慢慢还给景灏天。
上了车,景灏天叫四双开去豫园。四双发动了车,景灏天一手拖着云初,心急火燎地就要凑上去亲他。
云初哪里肯依,却又不好叫他住手,心虚地瞅了一眼四双背影,便要把景灏天搂住他腰的手拍开。哪知这一下已然是慢了,被景灏天在唇角边狠狠啄了一口,偷香成功。云初一张脸随即涨得彤红,一把捂住了景灏天快猖狂笑出声来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四双的声音:“放心吧云初哥,我什么都看不到。”
云初当即恨不能在车上挖条缝钻进去。
手掌按在景灏天嘴上,他却突然伸出舌头在他掌心里轻轻舔了一下,让云初一个激灵甩手不及。终于脱困,景灏天把他逗弄得措手不及,防了上头顾不了下头,不由得意闷笑。云初扭过一边身子不理睬他,他便又从后头将他整个人抱了,一同挤到车门那里那唇在他脖子里乱蹭。蹭得云初身上一阵阵地冒寒疹子。
“你!”终于忍无可忍,手指伸到他上臂内侧,狠狠掐了一把。扭头在他耳边恨恨地低声道:“你再这样,往后我可不同你出来了!”
景灏天吃痛,挤眉弄眼地求饶。直到他规矩了,云初才放开了他。大少爷揉着手臂,作势在云初衣服上摸了一把。“我都好久没见你穿长衫了,穿起来还是这么好看。”
云初淡淡一笑。“西洋学校里不时兴这个,所以我也很少穿。不过今天同你出来吃饭,才一时兴起拿出来穿穿的。”
说得极随意,景灏天却不信。“确实是一时兴起吗?这么新又熨得这么服帖,只怕一次都没穿过吧?”说着又那脸去蹭他的脖子,那腻歪劲就别提了。“是不是知道我从前喜欢看你穿长衫,特地穿给我看的?”
车里还有四双在,那种肉麻话却是打死云初都说不出来的。被景灏天逼得紧了,只好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景灏天心里太欢喜,确定了这人把自己放在了眼里心里,就高兴得真跟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子一样了。“说起来从前,你可还真没好好跟我约次会。这一欠欠了两年半,算利息的话怎么也得翻个十来番吧?所以你往后天天晚上都得给我!”
景灏天这人就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看着玉树临风一贵族公子哥儿,一说话却能把人对他的幻想都覆灭。明知道云初放不开,还要当着四双的面乱嚼舌头。他原本是说天天晚上都得跟他约会,这么一听却像是说那种事,直让四双憋不住喷了出来。
云初尴尬得只想一把掐死他。幸好豫园也到了,车一停赶紧打开门利落下车,一刻也不想跟景灏天缠在一起。景灏天赶紧也跟下来,两个大步追上他一把拖住。“行,我闭嘴还不行吗?”
云初转过身来恨道:“你这张嘴最好缝起来才妥当。”顿了顿,抬着下巴跟他叫板。“你刚才说什么没约过会。明明在嘉善城南庙会那次,我好歹跟你走了一条街,怎么也算得上是约会吧!”
说得景灏天一时愣住。脑子里兜了两圈,才想起来是大年初八叫云初到陶家宴席上把他救了出去,然后两人被车夫晃点去了庙会。再后来看烟火——
恍然大悟赶忙一巴掌抽自己。“景灏天你这个畜生!”
云初倒是一惊,忙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只听得景灏天喃喃说道:“那可是人家第一次,你居然还能忘了!罚你陪他约会一百次!”
不经意又让他占了便宜,直说得云初哭笑不得。站在豫园夜景下满脸都是温软神色,气呼呼地不想同他说话。景灏天卖足了乖,看云初实则开心了,便上去搂着他往豫园里头走。
“一百次慢慢来,我们先把今晚的份做掉。你胃口小,晚上就带你吃点广东菜式和小点心吧,吃完就隔壁的茶楼去听出戏好不好?——明天是礼拜六吧?那你今晚就住我那里好不好?你知道,再见你以后我离了你一刻都不行,你要不答应,我会整晚失眠——”
软磨硬泡什么手段都使尽了,这流氓同无赖的角色,景灏天绝对深谙精通。云初那样的性子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现在又明确了对他的心意,还不任由他诳着哄着被他搅得晕头转向。
☆、(三十九)
景灏天的公馆,云初最近几个月里为了照料景灏天也常来,还是比较熟悉的。从豫园回到公馆已经十点多钟,景灏天搂着云初上楼,转个弯没了别人,便腻着他再也分不开。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挨挨挤挤地往房间里走。开门进去,景灏天怀里抱着云初,带着他旋过身去关门,一下把他背脊抵在门上,再克制不住般地寻着云初的唇狂乱地吻住他。云初也不抵抗,伸手去搂住了景灏天的脖子,主动仰起头迎合他的索吻。
幽深的房里没有开灯,睁开眼只能看到对方如同深渊一般无尽的眼眸,因为离得太近,反而扩散得一望无际。景灏天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手掌重重抚摸着云初精致的身子,极尽深入吞吻着他,辗转交换角度。云初被他吻得气也渐渐喘不上,却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睛,感受着景灏天带给他的让他颤抖让他晕眩的感觉。顺应着本能,亦时不时拿舌去勾卷他的,给予主动的回应。
景灏天猛地放开了他,伏在他耳边大口大口急促粗喘,声音嘶哑颤抖,“你这妖精,简直快把我弄疯了。”说着打横一把抱起了他,大步朝沐浴间里走,“先洗个澡,今晚我可不能轻饶了你。”
云初身子猛然一颠横了过来,下意识两手紧紧抱住了他脖子,突然想到什么,嗫嚅了一声,“不行——”
景灏天已经大步走进了浴间,一脚把门踢上,顺势把云初放在了靠墙的一张按摩床上。
云初脑子里轰地一静,颇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与房间大小无异的浴间两面夹角的墙上,都用巨大的镜子代替了墙面。一抬头,顶上也是一整块大镜子,这么堂而皇之地与他脱了衣服洗澡,那倒映在镜子里的身体仿佛是被人偷窥着,心里不由泛起一股怪异的恐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