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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倾覆了我的红尘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39

此刻景灏天正压在他身上堵住了他的嘴,云初睁开眼睛就能透过镜面看到景灏天伏在他身上,一条腿压着他的,一条腿弓起来嵌在他两腿间。而自己的两条腿,竟还在无意识地踢蹬着,正是极为享受。

慌得他身子一怵,伸手推了推景灏天。“不要,你——我习惯一个人洗。”

鼻尖与鼻尖轻轻蹭着,景灏天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嘴角深深勾起。“我可记得我最早认识你的时候,就跟你一起洗澡了。怎么到了现在,反而不行了?”

“我——”云初愣愣地想起早年的那些旧事,不想景灏天还记得。

“云初。”景灏天却忽然敛去了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轻轻叹道:“云初,我是真离不了你。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你,我虽不知道那时到底怎么了,却大抵是因为我没有顾好你。刚开始一年我都在想,若我那时没有放你一个人跟四双出去,或许你就不会有机会走。所以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想一向无赖痞子样的人会突然跟他说了这些,云初到底没有料到。张了张嘴,却发现接不上话。景灏天看着他的样柔柔一笑,拿指尖温柔细致地摩挲着他的唇,仿佛无限珍惜。“所以,我为你挨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一百枪,都是我该的。我知道你今天肯跟我好,不过是心里头感激我。可我真希望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跟我。云初,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会再放开你。除非我死。”

恍然又想起两个多月前景灏天拼着一股赖皮劲在他耳边说:“你要想甩了我,得跨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从来都是认真的。

云初突然眼眶一热,学着他手指在他脸上轻慢地攀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有一些离奇,从前不过同他接触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情,竟叫景灏天记了这么久。甚至他都已经离开了两年了,再遇见景灏天时,这个人只当中间那些时间是虚无的,连一个停顿承接都不需要有,直接就可以跟他续上早前的那种感觉。

若说景灏天是同他玩玩的,又何必玩得这么认真?只是景灏天可能不知道,他待他也是同一份心思。只是怕自己这份心思太过卑微,他未必稀罕。可若景灏天开口要,他又怎么会不肯给?

“我愿意跟你。”嘴角微末一笑,手指滑到景灏天衬衣的衣扣上去帮他解开,倒是让景灏天有一霎的错觉惊愕。那人却又喃喃低语补充了一句,叫景灏天一时热血都奔涌着朝头颅内翻腾,“心甘情愿的。”

随即反应过来,不由欣喜若狂。“你可不准反悔,不然就直接一枪毙了我了事!”低头狠狠吻住了云初,胡乱去帮他解长衫的排扣,却是手指颤抖怎么也解不开来。

云初只怕他又要没耐心一把撕毁他的衣服,嗔笑地推开了他。“我自己来。”

景灏天的公馆所有的装饰都采用的西洋风格,就连这个沐浴间也是请专门的外国装饰师来设计的。最里边靠墙筑了一个宽大的浴池,足够同时容纳四五人。最绝的是,浴池的底下装了两只类似于水车的抽水器,只要扳动浴池边上的一个机簧,抽水器就会自动抽水,再通过浴池上方的喷射眼喷洒出水花来。喷射眼一共两只,分别按在前后两面墙上,当抽水喷射的时候,两只喷淋相对喷水,且距离和水量大小刚好是能令人感觉舒适的程度。这种设备要换在从前,也就是皇帝才能享受到的。

景灏天抱着云初沉入热度适宜的水里,舔吻着他的耳垂低声笑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你帮我洗,今天换我来服侍你。”

云初被他吻得身体也软了,只能两条光不溜丢的手臂紧紧攀着他肌肉紧绷的肩膀,自然而然跨坐在他腿上,与他密切地贴合在一起。坐稳了,两手捧着景灏天的脸,略略歪了脑袋去看他。边看边笑,“我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能劳动景老板服侍我。”

却见得景灏天目光遽然深邃了,深得仿佛一潭千年古渊,透着致命的吸附力。那人手掌绕到他后脑将他压了下来,蓦然吻住了他。“这张嘴越发厉害了,可得好好治治。”说着长舌一挑,直接闯入了云初口中,与他漫天交吻起来。

火热的吻沿着云初白皙的颈项一点一点往下,景灏天拿舌在他锁骨上打着圈滑下去,一口咬住了红色的果实。

腰身直直挺起来头往后仰去,后腰的曲线深深凹陷进去,形成一道极诱人的弧线。景灏天手掌在他背上忽轻忽重揉弄,顺着背脊曲折的线条落下去,揉住了紧实白嫩的臀瓣。

云初听他深深抽吐了一口气,加深了在他胸前挑逗的吻,手指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往里头推挤。云初让他弄得身子一绷,按住了他的手轻喘,“不是说先洗澡么?”

景灏天拉过他的手一把拢在自己□,苦笑道:“都这样了,还等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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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一趟澡洗下来,又从从容容地做了几次。最后云初是昏迷地被抱出了浴间,直接裹进被子窝在景灏天怀里睡了。

☆、(四十)

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东北军将领张学良联合西北军将领杨虎城在西安兵谏蒋介石,逼得蒋介石终于同意停止剿共内战,出兵抗日。与此同时,国内各路军阀首领不断有人被暗杀。东北战端的形势愈发紧迫,连淞沪的空气里都隐隐散发着硝烟的味道。

连续三个月以来,上海工部局又有两名华人总董遭暗杀,即便如此,日本人的军队还是越来越多地进驻公共租界苏州河以北的区域,上海的局势也如一张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圣约翰大学的外籍老师过的是洋人纪念耶稣的节日,所以学校十二月下旬就开始放假。景灏天当然是乐意极了,纠缠着云初要他搬到公馆与他同住。云初倒也没什么不好答应,只是还需要留校处理些后勤事务,所以就应承了景灏天,过年前搬过去。

元旦过后天一直阴蒙蒙的,看似有一场未至的大风雪。

天气虽不好,街上却也很热闹。还有一个月就是除夕了,各种各样的场子里自然是生意极好的。戏园子也不例外。

“徐助教,你说这个画凤楼里头谁个唱戏最出色些?是秦朗月还是甄芊芊?”跟云初一同过来的男生正是上回在百乐门里头一直拉着他搭话的那一个,名叫鹤行风。此人向来多话,这会儿跟云初从学校一路走来,也没停过嘴。

云初淡淡一笑,借着转头跟他说话的机会一双眼睛四下里顾看着,“我对戏曲没有研究,所以每次听戏也不过是凑个热闹。你说的这两个人大名是有耳闻,但他们的戏我也没听过几场,自然说不上来谁好谁次之。”

鹤行风“哦”了一声,颇有点可惜,这么好的话题也无法深入,看来他还真是没法跟徐助教深入沟通了。想了想只好单刀直入,“徐助教,我认识你时间也不算短了,都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

一路上就听得他在喋喋不休,云初却多是“嗯”,“喔”,“没什么”简短地说上两句。到了画凤楼园子外头,两人也不走正门,径直绕到后巷的小门外头,嘭嘭嘭拍门进去了。过了大约二十来分钟,两人又从正门出来。

鹤行风跟着云初从大堂的楼梯上往下走,边走边看楼梯口的花牌。“哎呀,等会儿的一场是甄老板的游园惊梦呢,要是我能留在这儿看多好啊!”

云初扭头顺着他指的牌子看了一眼,嘴角又是淡淡一笑,“过一个礼拜还有,你下个礼拜再来吧。”

说着,也没在意从楼梯走上来的人,不防就一头撞在来人怀里。

腰上被扶了一把,云初站定了身子看去,却是那次景灏天住院时在医院碰到的日本人。

云初面无表情淡淡看了他一眼,立即侧过身径直下楼,并没准备搭理他。

身子刚侧了侧,手臂却被那人一把擒住。抬头去看,见那人刀刻般冷硬的脸上现出淡如烟雾的一点笑意,“你们民国人讲究礼仪,你应该要跟我说声抱歉吧?徐、云、初。”

他的国文白话咬字生硬,不是很标准,但能让人听得懂。听到那人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云初心里的惊讶不是没有,脸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无痕地颤了颤眉尖。

那人拿探究的眼光在云初脸上懒懒地流连着,“为什么不肯收我的礼物?”

自从那次在医院偶遇了一次,大约隔了一个礼拜左右,就有人到学校来送礼物给云初。每个礼拜来一次,叫传达室的老伯打了电话进来。刚开始云初还以为是包裹之类的,听送礼物来的人说了日本陆军中将东藤介野的名讳,连人带礼一同撵了回去,从此再不肯接传达室的电话。但那人还是每周叫人送,一周都没断过。

云初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

脸上终于现出微微不耐烦的神色来,不动声色拧了拧被抓紧的胳膊,试图挣开,“你既然懂我们的规矩,自然知道无功不受禄。我跟你素不相识,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是,东藤介野的手劲超出他想象的大,暗地里施了巧劲的手一挣,居然没能挣开。那人手肘往后一撤将云初拉近了些,嘴角勾起几许戏谑的笑,“那么,你们民国人是怎么定义‘相识’的?要到怎样的程度,才能称得上认识?”

话语中暗暗就指到了那时在嘉善发生的事,云初自然听得出来。当即再也顾不上场合狠狠挥开他的手,脸色一沉,“请放尊重些!”

一手拉着鹤行风直冲大门。

东藤介野站在楼梯上望着云初离去的身影,漫不经心地捻动着手指,低低笑出声来,“这样就生气了,还真是——可爱呢。”

身后突然有一双手抱了过来,生脆的男音柔声道:“东藤中将你可晚了,你要再不来,就赶不上我这出游园惊梦了。”

迎上来的是一位男子,身子却比女子还要柔弱无骨。藤蔓似地缠绕在东藤介野伟量的身躯上。东藤介野回过神来一把搂着他往楼上走,“是我的不对,怠慢你了。”

这样才叫知情识趣。只不过——

走到楼梯拐角,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早已空荡荡没了那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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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飘起了蒙蒙细雨,这一月的天气,还是极碜人的。

云初却恍若不觉,手紧紧握成拳,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鹤行风大约也看出些思络来了,明知有些话不好问,却又担心云初郁结于胸。“徐助教,你跟那个日本人认识的吧?看样子,他很想认识你。”

云初知道他说的什么,当然也明白不能意气用事。若在这个关头把这些日本人怎么了,就等于是给驻留上海的日本军队找了个开战的借口。况且那个人还是日本陆军的中将。闭了闭眼睛,才强压下了那口气,“曾经见过。”

鹤行风却不再那样毫无重点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淡淡道:“你知道,我们早晚有一天,会跟那些日本人打上交道的。”

言下之意,只要日本人还在中华民国境内推行战争的意图,总有一天,全中华的好男儿都会在战场上与他们刀锋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云初有些烦乱地又握了握拳,秀气的眉紧紧皱了起来。

学校的宿舍已经没什么人,云初进了屋将背抵在门上,这才觉脸上湿得正在淌水。打开衣扣把衣服换了,拉好窗帘反锁了门,从换下来的中山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截手指般大小的蜡烛。

拿刀把蜡烛切开,拆出中间的芯线,捏在手指间从上到下一点点细细地研磨。在芯线的底段,与三根细灯芯散落开来的,还有一条极细的蜡纸条。用小刀的刀背一点一点压平了,刮去蜡渍,云初把这蜡纸条平整地贴在一张白纸上,再取出鹅毛吸管吸了一点钢笔的蓝黑色墨汁滴在蜡纸上。

蜡纸上是用特殊的针刺上去的字体,蓝墨在字体的凹槽间游走,很快就在白纸上印下了一行极小的小字。

猎鹰失败,需另放一只。

云初有些出神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若有所思。许久才蹙眉一把揉了那张纸,连同蜡纸条一同点在油灯上烧了。

两手交握抵在下颌沉思了良久,突然把脸埋入掌心,无声而疲惫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寝室的电话突然响起,云初转头过去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接了起来。“你好。”

电话里传来张扬的嗤笑声,却是景灏天。“是不是想我想得一个人偷偷在哭了,这么久才接。”

云初一愣,这会儿才四点多,景灏天应该还在公司忙着。强自打起精神,尽量使口气听起来不露异样,“你想得倒美,谁有闲功夫想你了?”

“你呀,就是哄哄我都不肯,非要这么时时占着上风。”景灏天无奈地在电话那头笑了,口吻极其宠溺,听上去软软地叫人满心温暖。却不知为何,云初心里头微微漾起一阵波澜,叫他鼻子一酸。“行行行,你没想我。可我想你想得要疯了,云初,你就行行好,出来见我一面吧。晚了,我怕你就见不着我最后一面了。”

“你胡说什么!”云初口气突然一紧,冲口骂道,“什么见不着最后一面,这种话是可以乱说的么!”

电话那头景灏天似乎是愣了一愣,该是听出他的不对劲来了。景灏天换了平静的口吻,轻声问道,“云初,你怎么了?”

云初眉宇一皱,暗自懊恼。景灏天平常就是这么说话的,今日自己怎么如此失态?“没什么,我很好。我就是——想你了。”心烦意乱竟有点应付不来,只好顺着他的话题靠了过去。

“哦哈!”电话里静了一静,随即传来那人得意的笑声,“我就说你想我了,还不承认!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别说了,快出来吧,我在校门口了。”

挂了电话,云初也没去想景灏天是借用了传达室的电话打进来的,那些肉麻话都让传达室老伯听去了,不知多丢脸。只是静静地站在电话旁站了一阵,才稍稍收拾了一下,开门出去。

上了景灏天的车,那人习惯性地一把将他揽在身侧,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他。

云初被他看得心里直冒疙瘩,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哪知那人作势在他怀里摸了两把,一本正经道,“我是在检查,看看你有没有虐待我的人,把他给虐瘦了。”

云初被他逗得乐了,淡淡一笑也伸手在他脸皮上拧了一把,“那我也要检查检查。”拧得景灏天直咧嘴。

两人回到公馆,景灏天特地请了西餐的厨子来,和云初两人在家里吃牛排。景灏天把牛排一块一块切了丁递给云初,看他斯文地小口嚼着,又乐呵呵地帮他捣沙拉。云初倒没想过他这样粗枝大叶的人,细致起来却是比谁都细致。

“口味怎么样?”景灏天拿餐巾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借着烛火的柔光看他。

云初点了点头,“很不错。”

“那——有没有奖赏?”

云初清澈的眼睛幽幽瞟了他一眼,“你又要怎样?”

“什么又要怎样?如果好的话呢,我以后可以天天叫厨子来做不同口味的餐点,不过你要快点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才好。这样我可以把你养得好好的,我也就更放心了,你说是不是?”

搬过来住的问题,景灏天之前已经跟他讨论过了。原本云初答应他过年前的,想是景灏天忍不住了,又试图来劝服他。

云初听着这话,却不知怎么心里一沉,竟有些迟疑起来。“灏天,我也许,不能搬过来跟你一起住了。学校里好多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景灏天极平静的声音打断,“你说什么?”

平静得如山雨欲来。云初知道他暴躁脾气又要上头,却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我——”

没想到景灏天拿餐巾擦着手,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也不动气,只淡淡说道:“行!你要是不肯搬过来,看来只有我搬过去了。你宿舍应该有多余的床吧?没有也行,你那张床应该也够挤下两个人了。是吧?”

说着手掌往桌沿一推连人带椅子退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叫四双准备些衣服用具,等会儿送你回去我就住那儿了!”

“灏天!”云初忙伸手拉住他,却只拉到了他的衣角。被他一带,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别闹了,我答应你。”

景灏天一招奏效,立马笑吟吟地转身来抱他,“这样才乖。”

云初却料景灏天是真的爱极了他,对着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原本应该高兴,只不知今日却为何心里头郁郁难欢,憋闷烦躁到了极点。

“灏天——”说话也迟迟疑疑地,似有无尽心事。

景灏天自与他交心以来,素来也是对他极为关怀爱护,当然也看得出来他今日情绪有差。轻轻抬了他下巴来看,那人眼中满是疲惫,叫人不知多心疼。“我在。怎么了?”

“如果——”云初目光似有些恍惚,像是在斟酌着字句,“我是说如果。若我跟别人有了——有了那种关系,你——会怎么看我?”

景灏天倒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但觉那几个关键字字字都如尖刀戳进了他耳中,眼光蓦地一冷,“没有这种如果。若是有,我倒要看看哪个王八蛋活得不耐烦,敢动我景灏天的人!我定把他绑回来一枪一枪地拿他练靶子,直到把他打成一滩血肉,再丢黄浦江去喂鱼!”

云初喉咙一紧,只觉得心跳得忽快忽慢,好像全身的血都冷了。却又听景灏天柔声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尽说胡话?云初,你给我记好,你是我的人,我自当事事以你为先。若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坦白告诉我,你若不肯不愿不能告诉我,只能说明我做得不够好。那就算我被人打被人杀都是活该!”

手臂收起紧紧抱住了云初单薄的肩背,“若哪天我保不了你,那是我景灏天没用。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让你好好地,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要与你生在一起,死,却只需要我一个就够了!”

☆、(四十一)

“徐助教,真的要这么做吗?”圣约翰大学的跑马场空旷开阔,放假后校区封闭,整个场地空寂无人。鹤行风两手兜在裤袋里,眉头紧紧皱起,情绪显然是有些激动。“组织里有女性的,会比你更方便——”

站在他旁边的云初却仍旧如常日里那么淡定,目光不带波澜地望着场外校区混合了中西风的建筑,连轻轻一叹都不曾有。“这是最快最简捷的办法了。那个日本人,不喜欢女人。”

“那也不一定要你去!”鹤行风忽然就有些失控,一手重重握在云初肩头,“除了接近那个人,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哪怕还需要时间做下安排。”

“我知道。”云初点点头,目光移到他脸上,看着这个才十八岁的男孩子刚毅的脸上甚至显露出了几许愤怒,不禁嘴角浅浅漾起。“可是对我们来说,时间真的不多了。渗透到政府里头更容易接近他们,但是需要很多关系,而且,那也不绝对是安全的环境。一旦利益冲突起来很容易成为政敌暴露的对象,同是民国子民却要相互残杀,这样的事我们看得还少吗?”

鹤行风默然听着,神色里流露出一丝哀伤,“可是那个日本人,他对你——”

云初淡漠的眉终于也微微一颤,却只是一瞬,恍惚只是鹤行风的一个错觉。他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一下,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懂。正因为这样,我才有更多的机会。现在形势很紧迫,我们必须尽快搜集情报,一旦开战起来,才能争取更多主动的出击,尽量减少牺牲!”

我懂。就这么简单两个字,眼前的这个人知道他要面临什么情况吗?他却说得如此轻巧,仿佛两人在谈论的不过是一段风月,譬如游园惊梦。鹤行风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手掌紧紧地按在云初肩膀上,几乎咬牙切齿。

云初平静如水的目光微微一转,正正看在了鹤行风脸上,“日本人的目标已经太明显,若真的开战,民国每一种行业,每一种身份的人都会为救国而抗争,何况你我身上,就背着这样的使命。其实前几天从画凤楼回来的路上——你已经有暗示我去接近他,因为你也觉得,这会是最少风险和最直接的办法,不是吗?”

鹤行风一愣,而后便是脸上一热。云初的目光淡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却不知为何,叫鹤行风感觉无比犀利,利得如一把刀,瞬间就能直直插到人心脏里去。想起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对云初的暗示和试探,“你知道,我们早晚有一天,会跟那些日本人打上交道的。”不禁觉得自己肮脏卑鄙。也突然觉得,原来他从没真正认识过徐云初这个人——看似淡薄,心思却细腻而锐利。

云初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只是嘴角淡淡一折,什么都没说。

顿了很久,鹤行风才颓丧地叹了口气,试图转移话题,“徐助教,你是怎么加入猎鹰的?”

这个问题,云初并没有很快回答。他目光一沉神色有些恍惚,最后眼睛望向天空里,嘴角隐去了淡淡的笑容。“不过是机缘巧合遇到了组织的人,在我刚到上海的那一天。”每个加入组织的人都有着不同的背景和目的,很多事过去以后,其实,也没有了再提起的必要。

“那么徐助教,你有喜欢的女子吗?”鹤行风突然有些不死心,除了组织的事,他真的从没找到过对的话题,来跟这个人做深入的沟通。

云初这回却真真切切笑了,好似这个问题倒让他突然开怀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徐云初从出生那天起,身体里就没带着喜欢女子的意识。“有。只是,他不是什么女子。”说着转身往校舍的方向走,走了十来步又突然站定,回转身略略偏着头来看定鹤行风,嘴角粲然一笑,“而且他醋劲十足,他说,谁要敢喜欢我,他就把那个人绑回去练靶子,打成一滩血肉丢黄浦江喂鱼。”

这话意有所指,听着像是云初在说他的爱人,实则却是明明白白告诉鹤行风,那人不是他惹得起的,趁早歇了对云初的心思。同是组织的人,不要做无谓的事,动无谓的情。

鹤行风看着云初走远的背影,有些难堪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云初,你越是这样聪明警醒,只会衬得越吸引人。你选择不听,我也只能把自己掩埋起来,尊重你的选择。

四双在景灏天的房门上扣了两声,端着只瓷盅识趣地站在门外等。自有一次没头没脑地闯了一回门,正撞上屋里两人正天人交战战到酣处,景灏天随手扔了只烟灰缸过来差点没把他砸死,四双便牢牢长了记性,这屋里比不得以往少爷一人独居了,再紧急的事哪怕人命关天,那房间也是万万不可乱闯的。

盅里装的是醒酒汤,叫厨房给景灏天熬的。这几天景灏天每晚出去应酬都要喝酒,虽说酒量好,却也不是次次都能一身清爽地回来。所以醒酒汤也是每晚熬着,一天都不断。

门无声开了,云初穿了一身素色柔软的袍子,看来是刚洗过澡,出来应门。屋里传来水声,大约是少爷还在沐浴。四双有些不自在地咽了口口水,“这,醒酒汤——”

自从有了那次闯门事件,云初看见四双便觉得尴尬。只是他跟景灏天的这个关系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四双也是从前在嘉善就知道了的,是以心里再羞赧,面上也做得大大方方。这时伸手接过醒酒汤对四双微微一笑,“我来吧。谢谢你。”

四双被他笑得一慑,闷声说了句不用谢,逃也似地往楼下蹿。心里就纳闷了,怎么平时他连少爷的玩笑也开得,却偏觉得云初哥是惹不得的。这人面上看着柔软如棉花,实则骨子里挺着一股刚气。而少爷呢,正好跟云初哥相反,表面上他是脾气暴戾动不动就翻桌跌凳的,可你要把他性子摸顺了,那简直就是百炼钢化绕指柔,能把人宠得溺死。看他对云初哥那个样,简直不敢相信这人从前是西塘一霸的景灏天。

于是捧着个托盘边走边笑,这两个人,怎么就这么般配呢!果然人家说每只锅都能找到合适的锅盖,是箴言啊!继而又想想自己,喃喃道,“唉,我什么时候能找到我的那只锅盖呢?”

今晚景灏天倒没喝醉,自己洗完了澡扎着大袍子出来。看见云初拿着醒酒汤,直接接过来一口喝干。搂着云初的腰拉到怀里,拿鼻尖蹭了蹭他的,“之前跟你说的,过年跟我回西塘去,考虑得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云初却提不起兴致来,垂着头闷闷地。

“哦,那导致你要想这么久,这么困难的顾虑是什么呢?”鼻尖蹭到侧颈,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云初被他弄得痒极,伸手推了推他的脸。不料手指被他一口咬住,舌尖竟然卷了上来。云初几乎是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缩手,身子已往后一仰被他压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一阵。那人脸上的表情是若无其事的,“嗯?告诉我,你在顾虑些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妥。”被他一记长吻堵得胸膛起伏不定,云初微微喘息着,拿手推在他胸口跟他保持距离。“况且那个地方,我也不想回去。”

景灏天点点头,想是因为云初母亲和养父的事情令他不快,所以他不想回去,是情有可原的。“那你觉得哪里不妥?什么不妥?为何不妥呢?”

房顶的水晶吊灯光彩靡丽,倒射在眼睛里,却叫云初微微眯起了眼。“你要是带着金小姐回去,那是没有问题的。可你把我带回去算什么?到时候你去走访亲友,你打算怎么跟人家介绍我?难道你要跟他们说,我是你的——你的——”

“我的什么?”这话却把景灏天逗乐了,便盯着他不放,“你倒是说呀,你印象里你是我的什么?嗯?——床伴?情人?心肝宝贝?”

云初恨恨地别过了头,再不想理他。

但在景灏天手里,哪里是他不想理就不理的。那人最擅长的就是耍无赖泼皮手段,当即一把扯开他的睡袍将云初揉在怀里狠狠收拾了一番,直弄得他低泣呻吟不止。而后景灏天搂着他睡在被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脊,轻声地叹气,“云初,换做以往我肯定管不了那么多,一定要按着自己的心意带你回去。可我知道那样太过于强求你迁就我,所以,你再过两天给我答复吧。可要想得明白一点,别到时候后悔,知道吗?”

云初窝在他臂弯里微若点了点头,听景灏天这么说的时候,本该高兴他终于会尊重他的意愿,却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一哽,莫名地疼痛起来。拿手指在景灏天唇上漫不经心地描画着,哑着嗓子问他,“若我说不跟你回去,可等你回去后又后悔了,你会怎么做?”

景灏天发出低低一声嗤笑,拧了他的鼻尖溺声道:“那我就连夜坐火车赶过来陪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呀,生来就是来折腾我的。不过我可先跟你说,虽然我嘴上这么大方,但这里是真心希望你会跟我回去的。”

说着一把抓住云初搁在他唇角的手,用力地按在了心口。“听见没?我的心里在说,我要徐云初跟我一起回去。”

手掌压在他光裸的胸口,云初但觉那触感几乎要灼烫了他的手。他能得景灏天如此,还有什么遗憾。若真能如他说的,只需要一心跟着他去,多好。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怎会这般多愁善感,不由微嘲地笑了笑,顺手在景灏天胸膛上轻轻地揉动,“其实我也想跟你回去。不过时机不到,还是以后再说吧。过个年不过就是十来天,也没什么的。”

他这么说着,景灏天却突然安静下来了,挑着眉低头去看他眼睛。生怕那人就是嘴上要强,他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过年都不应景,就觉得他景灏天这么忍心把他一个人丢这儿?想着他独自在这屋里孤苦伶仃的,连话都没人说,景灏天的血管简直都能爆裂。他居然还能没心没肺说出这些话来,前头跟他说的那些,全都白说了!他说了这么多软话,徐云初却坚冰不化一样就没个湿融的迹象!

想着便不由有些气闷,狠狠揉了他的身子,臭了一张脸,“你说真的?”

云初却有些出神,也没听出来他话头里隐隐的不悦,只说,“真的。”

没成想景灏天突然怒道:“我说的那些你就当是放屁!全都是放他妈的屁!先民主后集权你懂不懂!明天我就让四双去买火车票,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把你绑回去!” 说着一把按住他低头就吻,“还没人做得来你的主了!”

云初昏昏欲睡的,竟无故惹翻了他的怒火,便接连又被他搜肠刮肚地狠狠要了两回,几乎连喘气的力气也没了。

昏睡过去前心里就剩了一个念头,景灏天这个人,还真是没法搭腔。

☆、(四十二)

西塘的冬天还如云初离开时一样,犹如静态的水墨画。交织的水网像人体的经脉,其间河水缓缓流淌,安静的村子缭绕着淡淡白雾,仿佛幻境。

人也还是那些人,华翎,左鹏飞,季荣,江城等几个恶少,和景灏天从小一起在嘉善称王称霸地长大,感情极好。这次景灏天回来,自当又要聚聚头。唯一的不同是,季荣和江城已有了家室,比之前两年都要沉稳许多。

景灏天留在嘉善的洋行生意就全部转给了华翎,华翎一头要负责本地的供货商联系货品,一头要负责跟踪洋行的出货,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出入却更有了大老板的派头。

看到跟着景灏天一同回来的云初,华翎一行人都惊讶地不行,直追着问景灏天是怎么找到的。又说起当初云初离开以后,景灏天是如何疯狂寻找,疯狂地自责。从没见过景灏天会为了一个人做到那样,当时血红着眼睛像头困兽的他,差点吓坏了他们。

云初只是淡淡听着,淡淡笑着,回想起那时候的一场变故,却终究觉得自己是亏欠了景灏天的。不单是景灏天对他的关照,更多的,是那人对他一片用心。当初他的那些戏言,也早已没有了追究的必要,况且,他从未想过追究。

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跟朋党笑闹,依然说下流浪荡的玩笑话,却忽然万分珍惜起这平常的点滴。来日若还有愿,只求能再回到他身边的这个位置,这样近地看着他嬉笑怒骂。偶尔回过头来,不顾场合地搂一搂他。

这个年云初过得很平静,却很满足。在西塘古旧的村落里,跟景灏天挽手走过,走进彼此的旧梦,再不带着任何心结。每天睁开眼,看到阳光落在那人的脸上,恍然觉悟,人世间最美的幸福,原来只是触手而可及。

回到上海之后,学校恢复了教学,一下子空旷的校园又热闹起来。云初坚持回到学校住,好说歹说说服了景灏天。实则景灏天暗地里也是有思量的,他做的毕竟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自然不希望云初因为他而沾到麻烦,他不得不谨慎对待。而相对来说,学校那样的环境毕竟要干净很多,云初在那里也会相对安全。

按照云初的计划,鹤行风每周都陪云初到画凤楼去听戏。因为东藤介野此人非常自律,除了每周到淮海路听一出戏,基本上所有的时间都在军区里不出门。所以要制造偶遇,画凤楼无疑是最佳地点。

甄芊芊的戏,每个礼拜唱一场,戏堂子就设置在后院里头。看席是有等级分别的,分楼上楼下两层,最好的位置就是二楼正对着戏台的厢房,其次是厢房左右隔壁的雅间。一般都是达官显贵或者商界名流的人才订得到这些位置。楼下就是敞开式的看堂了,十几张八仙桌摆开,买得起票的都可以进来看。

云初跟鹤行风一起进门,特地挑了侧对着二楼厢房的桌子坐下来,叫了壶茶,边说边等。眼角瞟着楼上厢房,却见那门虚掩着,还不曾有人进去。东藤介野该是习惯临开场才到的,云初也不心急,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戏台上正在上布景,大约是演的牡丹亭,几个人哟呵哟呵地往上搬一座道具亭子,看那样子,还是挺沉的一件东西。

这时候已开始有看客陆陆续续地进来,底楼的就走前院门,上二楼雅间的则走正门楼梯。鹤行风回头看了看,轻声对云初道,“徐助教,你要是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云初淡淡瞟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只管看着台上。

再等了一会,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楼上雅间的窗台也都一一推开了,准备开场看戏。又等了十来分钟左右,那正对着戏台的厢房才总算开了轩窗,窗口晃过的人影脱了外衫坐下,由甄芊芊陪着倒茶的,正是东藤介野。

云初波澜不惊地望了一眼鹤行风,示意他谨慎别露了马脚。

甄芊芊跟东藤介野拖着手腻了会儿,才正经进屋去化妆。东藤介野素来看戏都会把警卫留在外头,自己一个人进园,甄芊芊走了一个人也无聊,便也就随意望了望窗外。

不经意扫过楼下人群,目光移过去又兜回来,饶有趣味地落在一人脸上。

徐、云、初。

嘴角淡淡勾起,倒没想过他也在这里。还是跟上次的那个小子,正对徐云初挤眉弄眼地说着什么,逗得徐云初露出了几许浅笑。

东藤介野恍然觉得眼前一花。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好像他家乡的樱花,那种并不炫丽的浅浅的色调,却能遮天蔽日烧过天边的云彩。叫人蓦然心动。也像这中华民国最甘醇的酒,喝着口味很淡,却总能让人不经意就醉了。

自上次在这楼里遇到他,他还是每个礼拜派人去送礼物,却仍然每次被退回来。过年的时候他本想约他一起吃饭,却不料他不在学校,说是回老家去了。于是那一时兴起想找他的念头只好搁下了。却不想才过了半个月,竟会在这里偶遇了他。

这大概就是宿命。

直到甄芊芊上场唱了半出戏了,东藤介野都没收得回目光,更别说赏到了台上什么风情万种。竟是痴了一样望着楼下那人,看他聚精会神地看戏,看到精彩处便对着身边那个小子蔚然一笑,跟看客一起轻轻鼓动着手掌。

真正的风情万种,当是徐云初这样一种。他甚至还记得他的身体,柔韧细腻,滋味是说不出的好。无论甄芊芊再如何柔若无骨,妩媚娇软,却都比不上徐云初的那个风情。

唱完上半场,甄芊芊正要退下去换衣服。东藤介野摇了摇桌上的铜铃,唤了侍从过来,叫他去把徐云初请上楼来。说着一手指着楼下侧对面的那人给他看。

侍从应了声刚走,却不想楼下突然哄闹起来。东藤介野凝神去听,原来是两个富家子弟争着在甄芊芊面前比较谁的面子大,吵起来了。

其中一人极其蛮横,冲到台下一把扯住甄芊芊的水袖不让他走,嚷着说自己包了他的花牌,怎么着也得当众亲一个。竟是带着折辱的意味了。甄芊芊一脸尴尬,气得浑身发颤却走不了。

楼上隔壁雅间大约也有个富少,立即叫人下去把门外的仆从都叫上,骂骂咧咧地要冲下去揍楼下那个当众调戏的。大门被撞开,冲进来一拨人,冲着楼下那个闹事的就打。闹事那个的随从都在场子里,眼看少爷吃亏,立即也是抡胳膊就上去迎战。

场内一时鸡飞狗跳。其余看客匆匆奔走躲避,都一溜烟地往门外跑。

云初看着闹成这样,与鹤行风对看了一眼,示意放弃。他轻轻推了鹤行风一把,淡淡一笑,“还不去救你的甄老板。我先走了。”鹤行风“哦”了一声,赶紧跑过去替甄芊芊解围。

云初转身就往门外走,边走还得留意四周打得跌来倒去的两拨人。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客官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楼里的侍从。侍从一手指定了他,抱着头穿过场子过来,对着云初指手画脚地说了一通。

云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正看到楼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东藤介野。

转念间云初只是依旧淡漠地朝他看了一眼,甚至连个表情都没给,亦没作任何答复,转身仍往门外走。

东藤介野分明看到徐云初用那双明澈的眼眸子瞟了他一眼,却是转身走了,像是对他极为不屑。他嘲然地一笑背靠到椅子上,一手覆在脸上揉了两把,霍然起身拎了外套就冲下楼去了。有几分神使鬼差的意思。

冲出门外左右一看,徐云初的身影正在右手边路口要拐弯。门外的警卫看他匆忙冲出来,以为发生什么事,都冲上来围着他鞠躬,嘴里叽里呱啦地说日本话。东藤介野喝令他们自行开车回军区,摸了摸腰间的配枪,跟住往徐云初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云初分明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清冷的脸上若然不见神色波动,只是眼眸一转瞬出了三分精炼的光芒。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安插了人手假装小偷偷鹤行风的钱袋,然后他跟鹤行风以追小偷为由上楼去“偶遇”东藤介野。等甄芊芊的戏唱完了,东藤介野循例会在他房里留一阵子,到时候他就“不小心”闯进去。那人在甄芊芊房里定做不出什么好事,他便可借“道歉”为由跟他搭上话。再接下来的行动,便要看搭话之后的进展了。

却不想场子里有人闹事,本来他已经要放弃这次行动,却不想东藤介野动作这么快。方才东藤介野叫画凤楼的侍从来请他,他是故意显示出不屑和冷漠。若突然转变态度,难免会引起这个日本人的怀疑。

云初刻意走得不疾不徐,专门捡僻静的小巷子走。

走了两条巷子,终于听到身后传来那个不标准的话音,“徐云初。等一下!”

云初脚下微微一顿,才蹙眉转身来看他。东藤介野西装敞开,跟在后面十步左右,正朝他走过来。

“你有什么事?”眉宇一挑,云初拿眼睛淡淡凝他一眼。

东藤介野走得脸不红气不喘,可见体力是极好的。他径直走到云初面前,才深深呼了一口气。“可算追上你了。徐云初,你跑得这么快,你怕我?”

云初脸上冷冷一笑,“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跟你不认识。如果你是想找个男妓的话,你找错人了。”说着也不看他,转身欲走。

“等一下!”东藤介野一把抓住他手臂将他拖住,有些气恼地看着他,“我为那次的事情道歉。那时候陶然跟我说,你是——做那种营生的。如果我理解错了,我跟你道歉!”

听到陶然的名字,云初倒是真的胸口一阵翻腾。他脸色瞬间白了一白,用力挣动手臂,“如果你每个礼拜给我学校送礼物就是为了表达歉意,我想没这个必要。那次的事我已经忘了,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也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不,徐云初。”东藤介野握住他手臂的力道紧了紧,轻轻摇头,“除了想表达歉意,我还想表达其他意思。我们大和民族跟你们民国人不一样,一旦认定了想要结识的人,就会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觉。”

云初嘴角轻嘲地一笑,眼睛直直看着他的,“不担心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吗?”

“会担心。但是,想跟你吃顿饭,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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