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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倾覆了我的红尘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39

四目相对。云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许久,才轻轻一叹,“我需要时间考虑。”

☆、(四十三)

东藤介野选的晚餐地点就在苏州河沿岸的吴越人家,奢靡的唐风装饰色彩浓厚,雕镂精致,大堂里甚至放了一只巨大的编钟,甚有梦回唐朝的风情。看来东藤介野心里对中华的文化底蕴是极欢喜的,从他喜欢听戏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来。

“本来想带你去吃我们日本的料餐。但我在民国的土地上,自然就要入乡随俗,特地选了这个具有你们中华特色的地方宴请你这位民国朋友。却不知你意下如何?”东藤介野把外套交给了服务生,又亲自帮云初脱下外套,显得极为殷勤。说话也是咬文嚼字,听上去虽不是字正腔圆,却是斯文儒雅,像极了那么一回事。大约是为了这次的约会,还特地排练过了,彰显了他的重视。

云初由着他把外套一起交给了服务生,衬衫外面套了件烟灰色马海毛的毛衣,闲适而随意。却恰恰又透出几分青稚的孩子气。他淡淡看了一眼饭店的环境,也不过微微点了点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话语间自然就有几分疏离淡漠。

东藤介野倒也不介意,客气地请他到二楼预定的餐桌入座。餐桌靠窗临河,一眼可望见苏州河大半的景致,“其实你肯赏脸跟我吃饭,我已经很荣幸了。我在上海认识的地方很多,熟悉又喜欢的却没几个。选来选去也只觉得这里最好,希望你会喜欢。”

两人面对面坐下,东藤介野叫服务生直接上菜,云初才道他连菜色也提前预定好了。想来这个人做事,还是很细致周到的。心里不由沉了一沉,怕最怕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对付这样的人,必须比他更谨慎更精细。

不由面上就是冷若清霜地一笑,并不着急给他好脸色看。“若东藤先生你想用一顿饭就让我对你产生好感,恐怕会有点困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却毫不介怀地点点头,伸手给云初斟了一盏茶,“只要你对我不要太过介怀,认为我是个很不好的人,就很满足了。”

云初拿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口,目光一跳落在东藤介野脸上,一直是浅笑如水的模样。“东藤先生,那时候在嘉善,你是把我错当成什么人了?”

服务生过来上菜,东藤介野没有很快回答,只是把两手工整地端放在腿上,整个人坐的笔直挺立。直到服务生都退下了,雅座只剩了他们两人,才听东藤介野缓声说道,“是我的弟弟,东藤拓人。”他嘴角有些自嘲地勾起,眼神越过窗户落在夜景深处。“我看到你迎面走过来,那种冷淡敏锐的样子,像极了我的弟弟拓人。他是那种表面上很冷漠,心底里却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却又倔强不肯说出来的人。是就算再怎么被误会,受委屈,都会自己咬牙挺过去,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的那种人。就像是最优雅的武器,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但是,也很致命。”

东藤介野的话语里,提到他的弟弟,不免流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欣喜和遗憾。云初静静听着,并没有接话。

“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弟弟就像是另外一个我自己,在从小接受着军人世家教育长大的我的身体里,另外一个不肯安分、拒绝被安排的命运的自己。所以从小看着他的叛逆,我都很想要给他特别的保护,就像是保护着自己的梦不让它破碎,小心翼翼到几乎会让自己也变得很脆弱。而我要保护的那个梦,却不断地挑衅着我的极限,让我疯狂,让我痛苦。当我受不了的时候,就也很想要他同样疯狂,同样痛苦。我们就那样互相爱着,也互相折磨着,就如命里注定的那样,谁也不能逃脱。”

隔了经年的记忆,如今在东藤介野的口中对别人叙述的时候,并不带他说的那种极端情绪。然而云初却恍惚听得出来,他们那种近乎扭曲的感情,是如何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彼此。很难想象他们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如同拿刀在彼此身上刻下御法度的痕迹,交织着疼痛和愉悦。

秀气的眉轻轻皱起,云初心里不禁有些难言的感觉,喉咙干哑发涩,会觉得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透着某种令人恐惧的气质。抓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稍稍缓了缓心神。“后来呢?你为什么没有带你的弟弟一起过来?”

东藤介野目光一转,落在云初脸上,嘴角露出苦笑。“他死了。最后一次冲着我发脾气,我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然后他从家里跑出去,在县外碰到武力冲突,他死在双方的斗殴中。”

云初心里暗暗一惊,随即脱口说了句,抱歉。

那人摇了摇头,拿起筷子给云初夹菜,“应该是我跟你抱歉才对,约你吃饭,却跟你说这些。可是云初,”他顿了顿,眼睛望着云初,细细打量着他的额发、敞开一颗纽扣的衬衣领子下曲线优美的脖子、因为不想表现得很重视而随意穿着的细腻的毛衣,突然说,“你相信吗?我在嘉善第一眼看见你,觉得你像极了拓人给我的那种感觉。所以我,那一刻突然很想要紧紧地抓住那种感觉。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隔着时空,会有一个人还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所以云初,后来,我让陶然想办法把你弄到我身边来,他却告诉我说,你失踪了。”

听到东藤介野的这些话,云初心里一直绷着的线终于啪一声,断了。难怪这个人会给他恐惧感,不仅仅是因为他所描述的那种感情叫人不由觉得压抑,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预感接近这个人,就像是成全了他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占有欲。

之前和东藤介野有过那种关系,所以猎鹰计划锁定他作为目标时,其实很矛盾很担心他不会轻易对他罢手。如今就像是证实了这个念头,却更明白自己已经进来了就不可能再退缩。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是不可能了。

眼前这个男人面上会有多冷酷,内在就蕴藏了多少具有强爆发力的情绪。一旦触发,能将人烧得骨头都不剩。

他面上礼貌地笑着,不停地给云初夹菜,“真是抱歉,跟你说了这些。那么云初,你愿意跟我讲讲你吗?我也很希望,可以多了解你一些。”说着又给云初倒了一杯酒,“喝点吧,就当是为我庆祝,再次遇到你,还能跟你坐在一起吃饭。”

云初素不沾酒,本想说不,但想到借助酒可能把话说得更开,便伸手接了过来。“我可没有那么多故事说给你听,而且,东藤先生不会是真把我当成了你的弟弟,对我有什么想法吧?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饭不吃也罢。”

一句以进为退的话,却让东藤介野朗然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发现云初正拿一双幽幽澈澈的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继而又恢复了一本正经。“我真的——很抱歉,给你造成这种印象。可是云初,你说这样的话,却更像拓人了,像他赌气时跟我说话的样子。云初——”

最后他叹了口气,端起酒盏闷声喝着,却再也没说什么。云初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便也默然吃着菜,席间一瞬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东藤介野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云初,如果我想常常可以见到你,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云初微微皱了皱眉,嘴角若有若无地一折,“这个问题,我真的很难回答你,东藤先生。之前给你送礼物的人告诉我,你是个军人。根据目前日本军队在我们东北三省的行为而言,我们在民族立场上是相对的。那么你以为,我是不是可以和你成为朋友呢?”

东藤介野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思量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请你,忽略我的身份,云初。只当我是一个日本来的访客,路过你的家乡,偶然认识了你。”

“可能吗?”云初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光影一掠,冰凉如水。“如果你终究会用你军人的身份拿屠刀指着我的乡民,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面对你?东藤先生,你在给我出难题。”

“不,云初。我很抱歉让你为难,因为我想要接近你的这份心思,给你添麻烦了。可是云初,”男人线条冷硬的脸上现出几许自嘲的笑,一闪即逝,“我希望你知道,我虽然出身在军人世家,却不一定赞成军国的行为。但是我必须要接受军命,这是宿命的安排,我没有办法选择。当军国命令我上战场的时候,我只能服从。这就是身份带给我的羁绊。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有选择,以另外的身份结交一个我想要结交的人,过一些,普通人的生活。”

“你是在自寻烦恼。”云初看着他,良久,淡淡地勾起嘴角,摇了摇头。

“你不同意?”

“如果我同意,当你的军国要你用炮火指着我和我的乡民时,你会怎么样?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拿机枪把我射成马蜂窝吗?如果会是那样的结局,你又何必坚持今天的,一个相对并不那么重要的念想?早早断了,不就了无牵挂了吗?”

“你说得对。从小我接受的军人训志就是这样教我的。做一个没有感情、最尖利的武器。可是拓人告诉我,那是我的人生,就这样过了,什么都不明白,稀里糊涂地过了,当我死的时候,我会不会觉得可惜、后悔。每个人生来都会希望自己走过的痕迹会留下些什么,对吗,云初?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希望,我可以保护你。用另外一种可以两全的方法让你和我都活下去,请你相信我。”

云初默默听他说话,并不流畅的国文白话,说着说着会有停顿,却尽量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渐渐有些明白了东藤介野为什么一直纠缠着他,其实并不全是因为他的弟弟,而是因为他自己。一个生来就担负着军人天职,却又不甘身份羁绊渴望自由的男人,因为东藤拓人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所以才会想要将他紧紧保护起来的孤独的男人。

“其实在拓人死后,我已经放弃了这些想法,只想承担着军人的职责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是天意让我遇见你,云初,我不得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一次。云初,你将让我重生。”

话题越说越沉,云初无声而叹,轻轻搁下了筷子。“这些话,以后再说吧。今天我只是来跟你吃顿饭而已。”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在东藤介野脸上。这个男人却仍旧并不介意,点点头端起酒杯朝云初举了举,“真是抱歉,我太唐突了。以后的事,我会努力的。”

☆、(四十四)

三月淞沪多雨,浓墨一样的夜色下雨势哗然作响。一束车灯穿透雨幕,照在并不平整的泥泞乡村小路上,能清晰看到大小不一的低坑里洼满了水。持续不断的大雨打落下去,溅起无数浑浊的涟漪。

开车的是四双,景灏天和金嘉爻坐在后座,黑暗里脸色凝肃。车子颠簸得厉害,金嘉爻纤瘦的身子晃了两下,撞在景灏天身上。景灏天难得没有取笑她,只是默然伸手扶了她一把。金嘉爻带着丝绒手套的手握了握景灏天的,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车子才开到货仓外头。四双下车打伞,来帮景灏天遮雨,景灏天却示意他撑着金嘉爻,冒雨带头往货仓里走。

负责看管货仓的人把门打开,大仓里灯火昏暗,景灏天一眼看见地上坐着两个浑身湿透的人,手脚都被绑住,嘴也被堵了起来。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正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四双护着金嘉爻也一起进来了,仓管叫其他人都在门口把守,关上了门,跟四双一起给景灏天和金嘉爻端了两张椅子来。“老板,昨天夜里就是这两个人来偷货。当场被兄弟们抓住了。我怕他们还有同伙,所以特地留了活口。”

一听说特地留活口的话,两人吓得快将痉挛,惊恐地瞪着景灏天拼命摇头。生怕他一声令下就地取了他们性命。

景灏天点了点头,走到被绑在地上的两人身边蹲下来,细细把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渔船上打渔的?”

两人又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嗯呜呜的声音,其中一人眼泪都下来了。如果不是被绑成粽子一样只能坐着,这会儿定然是要趴在地上哭喊地求景灏天饶命。

景灏天竖起一根手指靠在嘴边,示意两人收声,看到两人鸡啄米似地点头,指着其中一人嘴角边冷冷带笑。“我放开你,但是,你要保持安静。否则随时开枪。听明白没有?”

那人除了一个劲点头,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景灏天示意仓管把他嘴巴上的封条撕开,一把拖了椅子过来就坐在他身边。那人嘴巴得了空,刚想开口说话,景灏天皱眉竖起食指摇了摇,示意他闭嘴。“我问你答,其他的废话,我不想听。”

那人赶紧点头。

景灏天便连着问了他十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发现的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或者知道货仓的情况等等。那人抖抖霍霍地答着,为了争取活命积极配合。景灏天却并不看他,反而冷眼看着另外那个人的反应。若答话的这人说话时另外那人表现出异常的反应,那就说明这个人在说谎,他会直接叫仓管料理了他们。

他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做了这一行必要时下过的狠手也不在少数。原本他的军火都是供应政府军队,各路军阀以及租界巡警的,还有些零散的则在黑市上流通。但这些都是有可靠关系网的,其他的人别说见识,连知道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那打渔的说是现在黄浦江以及入海口都戒了严,靠打渔无法维生,偶然有一次夜里经过,撞见这里似乎有大买卖,才壮了胆子摸过来,希望能捞些养家糊口的物什。

“老板,不用跟他们废话了,直接剁了保险。”仓管已经没耐心了,横着脸紧了紧腰带上的枪支。

景灏天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听那人说话,景灏天自然想到他们能冒险出来偷货,必然是跟家里人合计过。那么知道这里有物的人就不止他们两个,如果要灭口,还得把他们家里人一同灭了。否则他们两人长久不回去,家中人必定会找到这里来。到时候只怕会更麻烦。

“阿昌,你带人把他们送巡捕房去,好好看管起来。再找个地方安顿他们家人,如果他们乱说话,你知道怎么办。”

阿昌立即叫人进来把他们带走。而后景灏天跟金嘉爻察看了一遍新到的火药,确定没有问题,才坐了车离开。

景灏天懒懒靠在车座上,转过头看着金嘉爻。她沉郁的脸色在幽暗中冷艳如魅,令景灏天不由勾起了嘴角,“你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嘛。”

金嘉爻眼睛冷冷望着窗外,却没端出平日的嬉笑怒骂,只是平静地问,“那你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珍惜人命?”

“金嘉爻,你说得好像我是个杀人魔王一样。虽说不是做正经营生,也没到动不动就取人性命的地步吧?怎么,你不满意我的决定?”

“不。我很赞同你这么做。”

“那你现在甩脸色给谁看?”

金嘉爻从包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支,缓缓吐出一口,似有无限烦心事。“灏天,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父亲前几天给我牵过来一条线,是市政的人,要跟我们交易军火。我查了一下,那个人背后的财团势力,是跟日本人合作的。”

景灏天闻言,拧了拧眉,“所以,真正要买军火的是日本人?”

“是。你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

景灏天当然知道。先是日本军队开始进驻租界东区和北区,然后是装备以军火,只要还是个正常人,都不难想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微微扯了扯嘴角,“所以你的想法呢?”

“景灏天,我想先听你的想法。”金嘉爻转过头来,朝他喷了一口烟。妩媚得让景灏天皱了眉头。

“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有权选择哪些生意要做,哪些不做。对于这种我不愿意做的生意,我自然是不会去做。军火不是什么好东西,要给日本人提供方便来打国民政府的军队,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你问我的话,我选择不做。”伸手过去从金嘉爻手里拿走半支烟,直接掐灭,“但是如果不做,你父亲那边,会很难交代吧。况且,会影响到他的政治地位。是不是?”

金嘉爻没有吱声,只是有些沉默地叹了口气。比起平日里那个张扬跋扈的样子,竟有些落寞。景灏天淡淡一笑,竟柔和地帮她顺了顺及肩的大卷发,“你父亲不能得罪人,但是我可以。既然线已经牵过来了,就没你父亲什么事了。只管叫对方来跟我联系,成与不成,做坏人担恶名都有我。相信在上海滩,敢动我的人也没几个。”

似乎是没预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金嘉爻有些惊讶地转头定定看住他,竟没在意方才景灏天为她顺发的动作,有着几分暧昧。“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们背后的势力,是日本人。他们看来势在必得,谁也保不准——”

“我说了,别担心。万事有我。”懒懒一笑截断她的话,景灏天两手交错托在后脑,大咧咧地靠住椅背。

金嘉爻姝丽的面容隐在暗处,直直盯着景灏天,心里竟有些难以言绘的感觉。她从小就认识景灏天,也一直很不喜欢景灏天,但跟他合作以后,却慢慢觉得这个人很可靠。与他给人的认知不一样,他的手段狠,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可靠。“你会怎么做?”

景灏天鼻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低笑,“我是个粗人,只会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打渔的不好杀,卖国贼却不一样了。”

沿路先送了金嘉爻,四双直接开车回到公馆,按响了喇叭等人来开门,却忽然看到大门下蜷缩着一个人影。四双诧异了一瞬,在那人抬头看过来是大为吃惊,顺手一看表,都快两点了,“哎呀!云初哥怎么在这儿!”

他这一喊,景灏天一眼望下去,经已一脚踹开了车门。两脚沾到地上循着门廊的灯光一看真的是徐云初,两手抱着膝盖身子蜷成一团靠着廊柱坐在地上,心里头不禁冒起一阵火气。两个大步迈过去把他抱了起来,还没开口,先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云初迷迷糊糊地听到喇叭的声音冲着门狂响,还没反应过来,就觉整个人腾空了。细细辨认了抱着自己的人,却是景灏天,不禁晃了晃脑袋,把头搁在他肩上,喃喃喊他,“灏天。”

景灏天心里头一股无名火,这人竟这般不懂爱惜自己,大半夜地跑到他门口来等门,他是哑巴了不会喊一下人?屋子里那帮也像是死光了一样,这么大个活人在门口坐着都看不到,都在干些什么鸟事!

然而见云初分明有些微醺,大概是不知在哪里喝了酒,便也只好窝着火气先把他弄上了楼。虽说是三月的季节,夜晚还是很凉的,且下着这么大雨,门廊也遮不了多少,溅得衣裤都有点潮了。万一伤风发热的,别说云初的身子遭罪,更是拿着他的心来随意碾踏。真他妈的想骂人。

憋着火气把云初放到床上,三两下剥去了衣衫换了清爽的睡袍,景灏天直接把他塞到薄被下盖好。云初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他的西装下摆,闷闷唤他,“灏天。”

景灏天被他这么一唤,心里头已经软了大半,不禁气恼地坐下来抚着他的额头,没好气道,“你还知道是我啊,我还以为你越来越出息了,都敢不听我的话自己跑出去喝成这样。”说着说着,却见云初睁着两只因为酒气而水盈盈的眼睛怔怔看着他,不觉叹了口气,柔声问,“是跟谁喝的?怎么没人管你,就由得你自己跑来跑去?”

景灏天素来身处龙蛇混杂的夜总会,暗地里做的又是黑市的营生,自然不希望云初跟着他蹚浑水,便也没打算让他知道。因为这几天有一批军火要验货,所以他跟云初说好了等礼拜五再去学校接他。刚才看到他稀里糊涂地睡在地上,火冒之余,更多的却是心疼。要是云初这会儿还清醒,他恨不能将他按在怀里给他吃一顿排头。

云初却仿佛终于安下心来,冲着他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是——学校的聚会,不小心——喝了点酒。你别生气,我好好的呢。”

“你这样也叫好好的!”景灏天拧着他鼻尖拎了一把,又好气又好笑,“那怎么不跟他们回学校去?我不是跟你说明天会去找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过来了?”

“我想见你。”云初却似噙着委屈,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拿两个手掌拢住景灏天手腕,仿佛这样才安心一点,“可是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很久。”

这样柔软的话从云初嘴里说出,景灏天的心即便是坚冰也将化了。一时间宠溺温柔怜惜心疼各种情绪胀满了心脏,却莫名隐隐地一慌。低头吻了吻他,才慢慢说,“我——场子里忙,才晚了些回。”

云初却摇了摇头,不信,“可是你的几个场子我都去过了,他们都说你不在。”

景灏天差点咬到舌头,一手拢了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拍,“后来我出去应酬了,当然不在。怪我没顾好你,该打。”

“别。”云初惶惶扯回了自己手腕,攀着景灏天的肩膀坐了起来,两手伸到他脖子里将脸贴在他侧颈处,像猫一样柔柔地摩挲着,带了些几不可闻的哽咽,“对不起,灏天。对不起。”

他声音细若蝇虫,景灏天没听得清晰,只觉得心里头却是狠狠地抽了一下。想他大约是醉糊涂了,也只拿手轻轻在他背上捋动,哄道,“喝点酒又没什么的,不怪你。别怕,我在,我在。”

却觉云初把他搂得更紧,将自己热烫的脸紧紧贴近了他,像不安的孩子。景灏天直觉他这样的态度极反常,却也没多揣测,只一味抱紧了他取笑道,“怎么喝了点酒就热情成这样,你是成心不让我好好睡么?”

云初与他眼对眼看了许久,慢慢把唇贴到了景灏天的,似有微微一叹,笑着闭起了眼睛。

☆、(四十五)

随着日本军队越来越多进驻公共租界东北两区,日本海军陆战队遣员代替了租界巡捕行使职能,苏州河以北实则已成为真正的“日租界”,而重兵驻守的中心区则成为日军军区。

下午五点钟,东藤介野的翻译官弥柯在军区门口亮出了通行牌,匆匆忙忙往中将所在的大楼里走。东藤介野正在会客,弥柯等了十来分钟,东藤送走了来访者,才叫他进去。

“东藤中将,很抱歉。”弥柯到他办公桌前,先鞠了一个躬。

“怎么,军火运作的事,进行的不顺利?”东藤介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将桌上的文件合起来,随手扔了支笔进笔筒。

清脆的一声响,伴着他懒懒的声音,叫弥柯心底颤了一颤。

“是。上次跟您说的,帮助我们做中间人的那位官员,最近突然被人揭发受贿,被逮起来了。所以,我们还是没有联系到可以运作军火的商人。”

东藤介野嘴角冷冷笑了一笑,只是一瞬即隐去了,深深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是吗。看来这些民国人,对他们自己的同胞,都不会心慈手软啊。前几次为了绑定工部局,他们也连续杀了局里的两个总董,这回才说要帮我们操作军火供给,就开始向中间人下手了吗?”

“看来,是这样。”

“很麻烦。弥柯,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两手手肘抵在桌面上,东藤介野十指交叉点住下巴,脸上懒懒笑着望向弥柯。弥柯只觉得他狭长的眼中有寒光一闪即逝,不由汗都出来了。赶紧又冲着他鞠了一躬,低头道,“请东藤中将示下,卑职自当照办。”

“我,没有什么好办法。既然这个中间人已经不能用了,那么你要想办法接触到他上一层面的人。我听说原本的计划里,也是有人给他引荐的军火商,不是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这个引荐人,通过他直接联系到军火商。这个事情,你务必要办妥。最好我能跟军火商人见个面,谈谈我们的合作。”

“是。我知道了。多谢东藤中将提点。”

“好了,没事的话,我也要出门了。”东藤介野用腿弯退开椅子站起身来,仍是那样懒懒地给弥柯拍了拍肩膀,像是在掸灰。“你要好好努力。”

“是!”弥柯只觉得他那种轻飘飘的样子却总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不由又低头弯腰,跟着东藤介野出门。“东藤中将,您最近似乎出门比较频繁啊,事务——很忙吧?”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发出了低低的轻笑,深深吸了一口气,话语是极愉悦的,“是啊。我最近,养了一只小宠物。非常的,可爱迷人。”

门外车子已经等着了,东藤介野上了车,扬长而去。弥柯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宠物?而且,东藤坐的都不是军车呢!

昏暗的小屋里没有通电,只点了一盏油灯,照出周边不到一丈的距离。油灯搁在一张半烂的矮桌上,桌边坐着一个浑身邋遢的男人,端着只碗正在吃饭。他嘴里吃着,塞得鼓鼓囊囊,却拿仅剩的一只怨毒的眼睛盯着另外一边角落里,被绑住的鲜衣女子。

女人的脸呈现不自然的下垂,看样子是昏迷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连同上身一起绑在椅子上。男人一边吃,一边看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沙哑,听上去是破了喉咙。

过了一阵,椅子里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摇了摇头,慢慢睁开眼睛。

第一个反应是想舒展身体,却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换做一般人大概会先挣扎,然而女人意识到这一点,却很快平静下来,直觉抬头去看。

刚看到桌边的男人,已听他沙哑的嗓子发出了怪异的笑,“金小姐,别来无恙啊。大半年没见,你还是那么风姿动人呢。”

金嘉爻脸色平静地看着他,在灯火的映照下,男人的脸轮廓鲜明,显得极为骇人。他的头发几乎理平了,成了光头。左眼不知是怎么回事,像是受过严重的伤,愈合之后皮肉全挤在一处。

金嘉爻皱了皱眉,有些不可置信,“陶然?”

“哈哈哈哈。”男人撕裂般的声音沙沙响起来,竟是在笑,“金小姐记性好,眼力也好。想不到我成了这副样子,你还能认得出我来。”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震惊已极。眼前这人竟然真的是本该丢在黄浦江喂鱼的陶然!他竟然没死!金嘉爻手被绑在身后,掌心里已开始渗汗。想起昨天夜里从公司出来,到门口上车,陶然不知把司机弄到哪里去了。他戴着司机的宽边帽压低了头,把车开离了一条街,突然拿一块帕子捂了过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掏出包里的枪。这个人是来报复她的,要是她开不出合适的条件,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心里这般意识,金嘉爻妆容端正的脸却仍是淡淡一笑,强自镇定装作并不在乎眼前的处境,“幸会,陶然。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怎么样?”

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的浮动感,金嘉爻侧头看了看小屋的情况,判断这应该是一条渔船。

“金小姐觉得,我会想怎么样呢?”

金嘉爻心知此人素来的德性,听他那样问话,自知该有谈判的机会,便也顺着他的话语去猜。“如果你想要钱,尽管开口,多少我都满足你。”

陶然嘶哑地笑了,搁下饭碗,两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走过来。金嘉爻这才看到他左腿该是废了,整条小腿从膝盖处呈现不自然的弯曲,无力地拖着。走路的时候只是作为勉强的支撑,一瘸一拐地挪动。

“这个世界上,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金小姐好像忘了,我家里也是做小生意的,从小到大也没缺过什么钱。你得想想,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说着人已经站在金嘉爻面前,居高临下,略略歪着头看他。陶然嘴边挂着怪异的笑,令他那张脸看起来极其扭曲。金嘉爻心里快速盘算,也只默然挑眉看着他。

“我既然不缺钱,那自然是缺地位,缺名声,缺那五毒俱全的权力!我不像你那么好命,有个在政府里当官的老爸,我什么都得靠自己。要得到,就要付出,为了帮日本人做翻译,我都可以把自己心爱的人卖了。金嘉爻,你说我容易吗!”

说到激动处,猛然一巴掌甩在金嘉爻脸上。显然这样剧烈的动作做起来十分困难,陶然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喘着气。“可是你看你做的什么事?我那短命鬼老爸跟你老爷子好歹也是世交,你居然就为了我找你商量点事,对我下这么狠的手!你看看!”

男人一手指着自己左边脑门,和那只因为连根刨除而皮肉翻出的左眼,“你派人一枪打在我左脑,要不是我拼死跳江,子弹就直着贯穿我头颅了!不过,你没想到吧,因为我这一跳,子弹打偏了,从我这只眼睛里穿出来了。你的人看我跳江,对着我一通乱射,子弹擦破我的喉咙,打穿我一条腿,不过我还是没死。呵呵呵——,金嘉爻,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我命不该绝!你要我死,没那么容易!”

金嘉爻被他一巴掌打得耳朵锐鸣不已,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舌尖抵了抵口角的血,抬起头冷冷看他,“既然你知道是我下的手,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想怎么样?不过不要着急,你先听听我的信息,再想想到底要怎么样。”大概是站得累了,陶然拖着腿往后退了两步,坐在角落的柴堆上。“所幸我落江后被两个打渔的救了。对,就是两个礼拜前你和景灏天抓走的那两个。你还派人把他们的家里人软禁起来,要不是我逃得快,只怕连我也一起抓了。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他们是去货仓那里准备偷点废铁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换钱的,怎么会惹了这么大事。所以我暗中潜进去观察了很久,金嘉爻,你没想到我会看到你跟景灏天一起出现吧?原来你背地里,是做军火营生的走私婆!”

看金嘉爻的眉头越皱越紧,陶然更是得意。“我已经跟大使馆的人联络过了,日本人正在寻找可以跟他们合作的军火商。金嘉爻,先前你不肯跟日本人合作搞定工部局的人,现在这个生意,还由得你不做吗?我真的没想到除了把你拖下水,我还能扳倒景灏天,你知道吗?景灏天那个王八蛋,他抢了我的人。就是因为他抢走了那个人,所以,我干脆把那个人送给了日本人。这一次我不单要把景灏天拖下水,我还要他的命!”

金嘉爻看着陶然那张怪异扭曲的脸,带着诡异的神经质一样的笑,不由背上也渗出了一片冷汗。“陶然,你别乱来。你要是敢动景灏天,他手下的人会把你砍成肉泥的。既然你要合作,那就应该坐下来好好谈。”

“你放屁!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八婆!信你好让你再暗算我一次!”陶然猛地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那是金嘉爻随身携带的。枪口指着金嘉爻,陶然凭空做了个开枪的动作,哈哈一笑,“这一次,由我来导演。金嘉爻,轮到你拭目以待。”

画凤楼戏台对面的二楼厢房窗台开着,从天井里望出去,正好看到一轮偏月。云初两手支在桌上,看到楼下台上正在忙着布景的工匠,奇怪地问,“现在都到饭点了,怎么还会有戏听吗?”

桌对面东藤介野递了一碟小点心到他面前,冲着他柔和地笑,“上次在这里见到你,本想请你上来听一出戏。结果被人搅了,你我都没听成。今天我特地包了场,让甄芊芊加唱一场,算是赔给你的。”

云初听他说话弯弯绕绕的,竟学了不少民国人的腔调,又说得不尽标准,倒像这唱戏的是他东藤介野,不禁抿着唇角笑了。“不过就是一场戏,哪里就要这么当真。甄老板要是知道你是为我包的这个场,只怕气得要把行头都掼了。”

东藤介野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狭长的眼又是那样微微眯了起来,看得云初心里惶惶不安。正要说什么,却听东藤已经开了口,“说起来,要不是这场戏,我又怎么会见到你?要不是被人搅了场,我又怎么会跟了你两条街?如果不是这样,今天我也不能跟你坐在这里听戏。云初,这一场戏,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手伸过桌面,轻轻捉住了云初交叉着十指搁在桌上的手,若有若无地揉了一把。云初心里下意识地就要躲开,却终于咬了咬牙没动。东藤介野心里怎么想的,他可谓心如明镜。这一个多月接触下来,东藤对他这方面的试探可谓日趋频繁,云初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已忍不了多久了。

东藤的手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从碗碟中拈了一块糕点,凑过来递到云初嘴边。云初愣了愣,才终于伸手接过,自己咬着吃了。东藤见他这样,也没表现出在意,自己也拈了一块来吃,“至于甄芊芊,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跟他逢场作戏,他很懂情趣,也很知进退,这种镜花水月的事,他看得比谁都透。”

云初猛然被糕点哽了一下,脸上微带着几许尴尬和错愕,连忙端茶来过下去。东藤介野见他这样,竟宠溺地大笑起来。“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正这时,突然楼梯咚咚作响,厢房的门被拍响了。“中将,军区加急送来的信。”

东藤介野叫了警卫进来,那警卫把信封交到他手里,“刚送到军区的,但是送信的人说很急,所以军区才派人送到了这里来。”

他们说的话云初听不懂,只好假作转头看向楼下戏台。布景已经搭好了,乐班子开始调试管弦。警卫跟东藤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东藤介野撕开信封,不由皱了皱眉。而后他把信摊到云初面前,轻笑,“云初,这个是用民国文字写的,不如你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云初回过头来朝他看了一眼,正要伸手去接,忽然想到会不会是故意拿来试探他的,便微微一晒把信推还过去。“这是你们军区的事,别是什么重要的机密。若是我看了,你会不会杀了我灭口。”

东藤介野倒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对面这人会这么想。再度笑出来时显然更多了几分欢喜,这个徐云初倒比拓人还要来得敏感了。“怎么会,我的翻译不在,你就权当做我的翻译。若真是泄密,也是我叫你看的,要处置当然是处置我了。”

云初这才伸手拿过来,从头看了,转述给他听,“信上说,让你明天晚上八点钟到黄浦江码头以西的废弃农田,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他帮你联系好了军火商,到时候你可以跟他们当面谈买卖的事。署名是——陶然。”

这名字落在眼中,云初心里不防猛地震了一震。他眉头终于微微一皱,心知有所失态,只好假作懊恼地望向东藤介野。

东藤介野面上了然一笑,伸手拿回了信,顺便又捉了云初的手捏在掌心里。“你心里恨陶然的,对吧?毕竟,他当初把你——”

云初顺势就甩开了他的手,面色一沉冷冷别开了头,“别说了。我不想提这个人。”

心里却是怔怔想着信上的内容,黄浦江码头西岸的废弃农田,军火商,这么说来,日本人已经开始着手置办后备的军火了?

☆、(四十六)

圣约翰大门外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路灯一盏一盏嵌在梧桐的树冠里,映照得漫天湛橙,散似霞光。快近十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两个晚归的学生,踩着脚踏车匆匆经过。云初和东藤介野并肩走着,夜晚的空气净爽,脚步声听在耳中格外清晰。云初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一步一步直线向前走。

“云初。”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握住,东藤介野的身体略略挨近了些,拉着云初停下了脚步。

云初默然无声,随着他的动作站定,转身来看他。“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到了。”

“是。”东藤介野看了看近在十几米开外的大门,不禁低笑,“怎么都觉得,路程太近了。”

“你为什么叫车子先走了?一会儿还得自己走回去。”云初听他语极暧昧,只得不着痕迹地低了低头,把话题转移。

“是啊。我只想着要多陪你一程,却没想过返程是要自己走的。人,是太容易被眼前的诱惑迷惑住了,是吧?”

往往会忽略诱惑背后的危险。云初蓦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心底悚然一惊。面上却是轻悠悠地一笑,手腕挣了挣,道,“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一会儿自己走回去,却怪不得我。”顿了顿,视线绕过东藤肩膀看向校门,催促道,“我到了,你快走吧。给人看见了,不好。”

东藤介野送他回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往每次开车,云初也不准他送到校门口。借口说是怕别人看见,实际上到底是怕人误会他跟日本人纠缠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东藤介野却是遽然一笑,“是不好,还是你不好意思?”看云初脸色一凝,忙又软声,“好好好,我这就走。”

说着理了理云初的衣领,突然低头在他侧脸亲了一下。那一下挨得极近,几乎是贴着云初的嘴角了。等云初反应过来,他却已松开手腕退后了两步,笑吟吟地对着他,“这就当是鼓励的礼物吧,好支撑我独自走完返程。回头见,云初。”

云初站在原地看着东藤介野转身走远,拿手背狠狠抵在被他亲过的地方,骤然觉得心里一阵烈痛。即便再有什么难言的理由都好,对那个人,这都算得上是一种背叛。凄然地闭了闭眼,背脊靠住身后的梧桐树干。

景灏天,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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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阴,到了夜里七点,竟是三月天空起雷,轰隆隆闷响不停。

景灏天坐进车里时,四双经不住朝后面看了看,回过头来发动车子,有些迟疑地问:“少爷,你不多带点人吗?”

后座的人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只听他声线冷淡地说道:“不必。货仓那边有十来个人,带得多了,反倒显得我心里虚弱,忧虑过甚了。阿坚会带二十个,晚半个小时从百乐门出发。到时候我先看到金嘉爻再说。”

阴天,没有月光,夜色很暗。车子开往黄浦江码头,四双听得景灏天语气冷森森地同他说话,“我知道你跟云初关系好,我在做什么事情,你别让他知道。还有今晚的事搞定以后你调派些人手,专门负责保护云初,千万别让他出什么事。”

“少爷放心,明天我就调十个保镖到学校那儿去,一旦云初哥离开学校,他们随时暗中保护。绝不让云初哥出一点儿麻烦。”

景灏天没再说话,直到车开过了两条街,才突然轻轻冷笑了一声。四双以为自己听差了,但车厢里安静如斯,他分明是听见景灏天清清冷冷地笑了一声。于是试探地问上一句,“少爷,怎么了?”

问了句,却没听到答话。寂静的车里打火机擦着的声音,火光一闪,景灏天点了一支烟。“没什么。四儿,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最先要保的,是徐云初的安全,不是我的。懂不懂?”

四双忽然觉得少爷今天怎么忧虑重重的,想来心里头是有计较。若真遇上什么事,他至少有能力自保。他对徐云初上心,所以要他多顾着云初哥,那也是该的。于是老老实实嗯了一声,“少爷你放心,你和云初哥,我都会顾全的。”

却没想景灏天长长吐了口烟,一本正经道,“你没听明白,我要的不是你兼顾。我再说一遍,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必须先顾他。徐云初,他是我的命。”

第一次听景灏天说这样沉重的话,四双张了张嘴,最终只得“哎”了一声。

车子到货仓外头时,东藤介野已经等在车子旁边。带了一个吉普车队,大约有十辆车,不排除司机,警卫人员大概有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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