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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倾覆了我的红尘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39

景灏天浓眉不动声色地挑了挑,脸上也没什么表露,微微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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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双打着方向盘,车子随意驶进了一条巷子。夜里十一点,这里也不是繁华地带,路上行人很少。四双尽挑偏僻地方走,省得他一边开车一边还要顾及少爷的心情,还是通畅点好。

“少爷,咱们都快把上海兜遍了,也没个目的,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自从一个礼拜前军火交易事件之后,景灏天不是到弗莱缘找那个叫水笙的男妓宿醉,就是叫他整晚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逛。却从不提起徐云初,更别说去找他。纵然猜到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四双却没料到局面会变得这么僵。

景灏天两腿交叠两手抱胸,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像尊雕像,听见四双说话,也懒得回。

四双心里头暗暗叹气,别说少爷心情不好,成夜成夜这么折腾,搞得他都快神经失调了。看什么事情都不顺眼,脾气一天比一天火爆。

正这么想着,不防路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差点擦着车头。吓得四双赶紧一记猛煞,整个人往前冲去都快撞到玻璃。定神一看没撞着人,火气就噌地上头了。把窗子摇下来伸出头去,冲着那个正弯腰在地上捡东西的人骂道,“你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啊,要寻死的大可去撞墙跳江上吊服毒,别死在老子面前脏了老子的眼睛!”

那人穿着短袄围兜,带着袖套,是个女人。她弓着身子在车轮旁捡起了一只空的马桶,约摸是个帮中层人家倒夜香的。四双最近火气大,看了她的马桶直觉触霉头,更是来气,冲着那女人狠狠骂了一通。

那女人倒也不是个泼辣的,找到了她的东西只是回过身来欠了欠,“对不住。”

这么一个急刹,景灏天也是整个人往前冲了冲,只是意兴阑珊地隔着玻璃看了那人一眼。然而一眼之下,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毒物蛰了一下,竟是整个人一怵。随即碰一声踹门下车,两步走到那女人面前去,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女人低着头,先是看到眼皮底下的一双皮鞋,以为有钱人耍酒疯又要闹事,不自觉便抬头去看对方。哪知一看之下,也是双眼大睁,惊讶地嗫嚅,“是——你。”而后便觉得羞愧拘束起来,一手拎着马桶一手捏住了围兜,手足无措。

四双一眼看清了人,张着嘴再也骂不出口,只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眼前这个差点撞在他车上的女人,竟然是在景灏天九岁就跟管事私奔的景家正夫人,也就是他家少爷的亲娘!

景灏天站在女人面前,只是点了点头,神态有些僵硬,“你怎么会在这里?”

从九岁开始对这个人失去印象,到如今十七年了,还是能一眼认出来。尽管最初记忆里那个气度雍容的女人,如今不过是深巷里的夜香婆。以前也曾想过如果再见到,心里想必是恨的。却不料真的见到了,只是这样为现实所捋平的淡然。

其实这样的现实,早就已经在心底接受了。所以,再不想去做任何强求的努力。

女人脸上神情复杂,最终也只是淡淡笑着,叹道,“我来这里很久了。从那时离开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是吗?”景灏天顺势看了看巷子里的情况,大都是蓬门暗娼之类的破落户,想必日子也是辛苦的。却仍是点头,“你要自己出来做活,那个人呢?他后来对你不好吗?”

“他身子不好,一直卧床吃药。过得惯了,也没什么的。”女人脸上微然笑着,看得出早年的容貌秀雅美丽,如今风华不再,却仍是好看的。“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我好吃好住好穿,当然没什么不好。”

“是啊。那就好,那就好。”

人和人之间是这样奇怪,即便再浓厚的血缘,真的已经确定陌路以后,也会变得跟许久不见的熟人一样,能说能讲的话语,就剩了那么几句问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最终只剩下了那么一个字,好。实际上生命里个中辛酸,也不过变为了不足为外人道。仿佛一个简单的好字,就可涵盖一切过往,足以真的让双方都放心不再牵挂。

原本错过了的,永远只是错过了。

女人最终细细打量了景灏天一眼,便笑着转身走开,“那么,我先走了。”

景灏天站在原地,看着她微驼着背,拎着那只大号的马桶一拐一拐地走开,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感觉。直到女人走出去四五米,才突然问道:“你那时,后悔过吗?”

女人听到了,顿住了脚步。她微微侧转身来,并没有看景灏天,只是笑叹,“我自己选择的路,再难再苦,也必须自己走。后悔不后悔,没有意义的。”

而后,便转身走远了。

景灏天久久站在原地,心底里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虚无,仿佛整个人都放空了,什么感觉也没有。直到四双将他推进了车里,车子开出巷子,也什么都没有。

又兜过了两条街巷,四双忽然听到他说,“去圣约翰大学。”

四双赶紧调头拐弯,暗暗思忖这样敢情好,过去找云初哥说开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开着开着,又听见景灏天疲惫地问话,“四儿,你说徐云初他,跟我在一起,开心不开心?”

这么多天终于听他提起云初哥了,四双赶紧拉着话匣就说,“当然开心了。少爷,云初哥跟您在一起那高兴,是从心里头出来的,那绝对骗不了人!”

“是吗?”景灏天微嘲地一笑,像是自言自语,“那我非要他跟我在一起,不算是强求吧?四儿,那你说徐云初他,心里有我没?”

“啊哟我的少爷,云初哥他心里没你,凭什么跟您搅这么些时间呀!他又不要您的钱您的地位。您说您这情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一碰着云初哥,您就蔫了呢?您就是太顾及云初哥了,总担心强求了他。少爷,我四双还真敢说,这世上除了您,那还真就没人能让云初哥开心了!”

四双总算得了回机会,还不趁机把话都倒清楚了,也就不管景灏天是要拧他耳朵还是要抽他嘴巴了。不想景灏天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轻笑道,“你这辈子讲的话,就这句最中听了!”

四双心里一喜,脚下就猛踩油门。车子呼啦呼啦一路开到圣约翰大门外,吱地一个急刹。

门外停着另外一辆林肯车。景灏天从车窗里望去,校门廊柱上的球灯灯光照进那辆车里,可以看到人影晃动。其中一人似乎是坐在另一人腿上,正缠绵交吻。意识到后头来了车,里头的人忽然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有人开门下车。

四双瞪着眼睛看到徐云初从车里下来,穿着一身锦素长衫。他身后即刻跟了另外一人,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转身来给他整理衣领衣襟。做得细腻而暧昧。一边理着,也不顾及场合,那人又低头绵绵地去吻他。

那个人,不正是那天在货仓那里的日本人吗!

难怪少爷如此失常,那云初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四双气得手都发抖,正要说什么,却听景灏天幽幽自嘲地一笑,“走吧。可能他这样,更开心一些。”

☆、(五十一)

汇丰银行顶楼的彩灯亮起的时候,对面的弗莱缘总是最门庭若市的时候。幽蓝的远程射灯变换着角度,间断性地投射到沿街的房间内。

这一次水笙的房内水晶吊灯明晃晃地开着,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男孩开心的话语:“景老板,您可有快一年没来我这里了,是生意好忙呢还是另寻了新欢啊?”

水笙手上忙着换衣,说话带笑,还带了几分调情的娇嗔。长衫在身上套好了,两手扣着扣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景灏天面前。

景灏天仰坐在沙发里,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却没有喝酒的兴致。仰着头冲水笙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我光应付你已经足够了,哪来什么新欢。”

这说话这做派这意趣,简直叫水笙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拧好了衣扣伸手帮他把酒杯放到了几上,拉着他的手来抱自己的腰,“怎么样,我穿这个长衫好看不好看?”

到底还是个孩子,任景灏天两手搁在腰间,团团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欢喜得不行,“好看不好看?”

“好看。”景灏天手臂圈着他的腰将他拉到大腿上坐着,脸埋到他肩窝里,声音有些闷闷地,却十分温柔。“很好看。”

水笙只当景老板这些日子来的转变是终于看上了他,才待他格外地好,愈是恃宠作弄起来。两条细瘦的手臂挂在景灏天脖子间,放肆地就去亲他侧脸,“那是自然的。你是特地找人帮我做了这衣服,当然十分好看了。景老板,还是您最疼水笙了。”

景灏天任由他搂着亲着,再不像从前那样大耳光抽他难听的话骂他了。甚至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却不说话。

水笙见他这样,更加放肆起来,扳着他的脸就要亲他的唇。景灏天也没有过激反应,任他试探地舔了一下,只拿手插在他头发里轻轻捋了一把。

“景老板,您说的那个什么大学的赛马盛事,是怎么个比赛法啊?我从来没见过,您跟我讲讲嘛。”

景灏天微闭的眼缓缓睁开,在水笙脸上停驻了一会。嘴角淡淡一笑,却说,“到时候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就穿着这个衣服吧,我派人来接你。”

他的手指顺着斜襟单排的盘扣缓缓滑落,水笙只觉得他的眼睛望着自己,望着望着,又像是不知望进了哪个虚空,瞳孔都扩得散了。只听他低缓地说道:“去把灯关了,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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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连场大雨,下得人心慌意乱,从心底里霉变出来。四双把车停在圣约翰侧门,打了一把伞走到正门,叫门卫打了个电话到徐云初宿舍。已经晚上十来点,门卫不太乐意,四双给人递了包烟,那人脸色才好看了些。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云初从学校里头出来,看到门外等着的四双,神情有些发怔。四双朝他点了点头,用伞撑了他,示意他一边说话。

云初跟着他往外头走,垂着手,什么也没说。走到围墙外头的一个亭子里,四双收了伞,递给云初一块帕子,示意他坐下。云初默然接了,仍然只是站着,似乎知道四双找他为何,淡淡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景灏天?”

四双微嘲地笑了笑,从来少爷心里喜欢这个人的,他便也跟着喜欢。只是从前没想过,少爷会在这人身上栽这样大的跟头,前几天看到的那一幕,叫他怎么也不能相信。“云初哥,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跟少爷的事。我今天来,也不是来问责你什么。你跟少爷在一起,大多时候我都是在旁边看着,少爷待你怎么样我自认比谁都清楚,我也看得出来你分明也是爱极了少爷。我只想问问你,这些日子来你过得痛快吗?”

眼前的徐云初看起来比先前更瘦了一些,脸上仍是那样无懈可击的清淡,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在四双眼中,分明见过他跟景灏天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灵俏生动的模样,他知道这个人内在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寡绝。

云初并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景灏天,他过得好不好?”

“好?怎么能好?”四双冷冷哼了一声,半笑半嘲,“少爷他再强悍,也是个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么玩他,迟早会玩死他的。从前那次你走了之后,少爷从英国回来上海,夜夜买醉,把个身体都差点弄垮了。这一次你们闹腾成这样,少爷比以前冷静了很多。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的苦比那时还多,只是他再也不肯发泄了。我宁愿他天天打人骂人,也不想看着他闷在心里一个人挨!云初哥,四双求你了,你去见他一面,跟他把话说清楚。否则,你让少爷他这一生怎么过!”

默然听着四双说话,想象景灏天收敛了脾气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模样,云初紧紧拽了手里的帕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喘息似地淡淡道,“该说的,那天都说清楚了。你放心吧,过一阵子,他总会好起来的。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他从前没经历过,才看着比别人难过罢了。”

四双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他认识的徐云初。他知道少爷所以喜欢徐云初,是因为他心思纯良,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明知道少爷都痛得那样了,居然狠心说这种话,连半分不舍都没有。突然满心满脑的愤怒,为少爷感到不值。所谓人心难测,莫不就是眼前的这一种!

冷冷地嘲讽道:“他在你身上就经历了两次。从前那一次,两年了一天也没好过!你若是真不喜欢他,又何必来撩拨他!如今你与他处了一年,什么甜头都给了,又突然收回去。少爷他爱你爱得像上烟瘾似的,你以为真能好得了吗!”

云初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瞬,只是转身面对亭外的雨幕,背影铿然冷硬,话语更是清冷如冰。“至少他成熟了,知道发脾气没用。那样也是进步。至于其他的,我给不了。他也知道强求没用。”

“你错了!少爷不是知道强求没用,他只是不想你为难,想你能开心地过日子!”猛然拔高的声音,四双一拳砸在亭子的柱身上,“云初哥,你突然转变态度,一定不会是没理由的!是不是日本人强迫你?”

“没有。我自愿的。”云初转身把帕子递还给四双,转身走入雨中。“回去好好侍候景灏天,我这边,你不要费心了。”

修长的身量隐在夜雨中,很快就拐弯走进校门去了。一直穿过宿舍区的长廊,才突然踉跄了一下,无力地靠着紫藤架滑坐在长廊的条凳上。颤抖的手用力捣住心口,云初呼吸困难地张嘴大口大口喘息,嘴角断断续续又咳出几缕血沫来。却只是反复用手背去抹着,极力克制即将崩溃的情绪。

满脸的雨水泪水血水,最终混作狼狈一片。手指扣紧湿透的衣衫,将额头抵在紫藤上,无声地失态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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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月底到的景牧生提前到了上海,华翎跟着一起过来了。这两年洋行在华翎手里越做越大,交易的范围也做得更广了,华翎原本家族里就有生意在上海,现在来往更是频繁。

金坚定了饭店,带着金嘉爻跟景牧生一家吃饭。席间两人又说起从前帮景灏天和金嘉爻订婚的想法,景牧生开玩笑说两人处了这么几年,也算是彼此了解,若双方还有意愿,不如真把事情定下来。金坚遵从以前跟女儿的约定,说是尊重年轻人意见,便当面问了金嘉爻。

料想金嘉爻定会找理由推脱,却不想这一次她竟然只是精巧一笑,反而转头问景灏天的意思。

景灏天自然猜到两家人吃饭,绕来绕去也绕不过这个问题。从前心里自然有一箩筐的借口和说辞,景牧生脸色微变已经等他话语出口,哪知景灏天不过沉默了一会,却说,“慢慢来吧。”

言下之意,倒是这事情竟然有蹊跷有眉目了。金嘉爻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明媚的眼眸子凝了他一眼,也是什么都没说,面上只了然默契地一笑。

这回倒是让两位老爷子目瞪口呆了。

吃完饭景灏天带景牧生和华翎回公馆。等到了景灏天房里,华翎甩手把西装扔在床上,整个人躺了上去,“灏天,你没事吧?早几个月前还带着徐云初回来过年的,怎么一眨眼竟跟金小姐暗度陈仓了?那你徐云初怎么办?”

景灏天走到玻璃柜拿出一瓶洋酒,倒了一杯递给华翎,“嘉爻年纪不小了,成天跟我混在一起,外边早当她是我的人了。我对她尽点责任也无所谓。”

华翎听着这话,尽是冷静淡然,却不像是从前景灏天的性子。不禁微微皱眉,“灏天,你别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徐云初怎么了,但我知道你对他是认真的。既然这样,断不该去对金小姐尽什么责任。否则,往后你后悔了,那你要金小姐怎么办,要徐云初怎么办,最重要的,你自己要怎么办!”

景灏天默然喝干了杯中酒,微嘲地靠着床栏杆,“自从我遇见徐云初,心里就剩了他一个念想。现在他不在,我就再也没法为自己活了。我的东西若对别人还有用,尽可以双手送出,包括我的人生。”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并不是无可救药的颓废,却给人行将就木的感觉。华翎默然无语,直愣愣看着他,沉沉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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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约翰的赛马会在跑马场进行,初夏的天气里满校园都是青春洋溢的学生,让人觉得特别有活力。既然赛马,自然就会有赌注,校方很懂得如何运用社会关系来获取收入。

金嘉爻一早就坐车到了,跟政府的人一起进去,在跑马场外头的自助餐会上跟所有认得的人脉碰碰头。

景灏天来的时候不是独身一人,还带了个穿长衫的男孩子。短发修剪得很清爽,面容很是姣美姝色。金嘉爻暗暗皱眉,景灏天这是什么脾性,哪里弄来的这妖孽似的孩子。他这是大刺刺把自己恶劣喜好公诸于世,也不怕人嚼舌根。

赛马还没开始,学校的老师们也都在餐会上,跟着校长过来一个一个打招呼。

水笙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什么都觉得新奇,两手套在景灏天臂弯里,这个那个地小声嚷着要尝。景灏天倒是耐心得很,一样一样陪着他试,看上去开心满足得很。

沈教务长看云初脸色不太好,便关照他跟着学生会的几个同学吃点东西,不必过去打招呼了。云初点了点头,教鹤行风拖着去桌边拿东西吃。

才一转身,听身后一个娇软的声音说道,“灏天,这个蛋糕真好吃。”

背脊本能地一僵。下意识就要避开,却被鹤行风拉了一把,身子晃了一下正好跟两人面对面撞见。景灏天臂弯里抄着的男孩正将一小块慕斯蛋糕塞到他嘴里,看景灏天嘴角沾了些奶油,笑得眉眼都弯了,伸手指就去他唇上抹了下来,随意地含在自己嘴里。

景灏天看到云初,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嘴角略略勾了一勾。仿佛不过认得却不熟的人。

晴朗的天空突然像是风云骤变,在云初的眼中,失了色彩。有些尴尬地站在他面前,心猛烈跳动,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走不了。生怕一动就会整个人瘫倒下去。

鹤行风却是认出景灏天来了,拉着云初迎上去跟景灏天握手,“这位不是盛世的大老板景灏天先生吗?幸会幸会!”

景灏天也不避讳水笙还在,脸上淡淡笑着,跟鹤行风敷衍了几句。水笙看到云初直愣愣盯着景灏天,只觉得那人单薄修瘦的样子很眼熟似的,嘴巴便不由嘟了嘟,指着云初对景灏天说:“灏天,他的长相好干净呢。”

景灏天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似笑非笑地凝了云初一眼。却转过头去对水笙笑道,“他没有你干净。你接客接得再多,可没接出国际社会去。”

水笙讶然看到云初因为景灏天的一句话,本来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刹地惨白,似乎站立不稳一样靠在了鹤行风身上。而后他作呕般地拿手捂住了口鼻,模糊地说了句“失陪”,转身匆匆往场外走去。

☆、(五十二)

看着那人狼狈疾行的背影,景灏天脸上一直淡漠地笑着,回头又凑在水笙耳边说着什么,逗得水笙眉开眼笑。

倒是鹤行风脸色一变,“哎呀”了一声。水笙觉得奇怪,盯着他连问怎么了。鹤行风浓眉皱起,喃喃道:“别是又咳血了。徐助教他身子一直不好——”

话没说完,景灏天脸色一沉,拍了拍水笙背脊,“你在这里等一会,多吃点东西。”

便跟着云初离开的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水笙啊了一声,又不敢违逆了景灏天的话,有些气闷地哼了一句。

云初从跑马场出来,直奔宿舍。脚步匆忙只怕有人追上来。到了宿舍门口一边重重喘着气,伸手到口袋里掏出钥匙,手却是抖得怎么也插不进锁眼。捂着口鼻的手指间已经染了不少血,嘴角还在不断地喷涌出来,从指缝间流下沾到衣袖,甚是吓人。

上次淋了一夜雨得的肺病一直没好透,他也没心思去管。只是天气骤变或者情绪过于激动,就会咳嗽咳不停连带咳血,难挨得很。这病最近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身后突然伸了一只手过来,带着他的手跟钥匙一同握住,利落地开了锁。背脊上感觉到一股压力,将他整个人推进宿舍里,门碰地一声大力甩上了。

云初被人推进门,腿脚一软就差仆倒。只是肩膀被人用力地扳了回去,便又昏头转向地撞在来人怀里。直觉鹤行风不会这样,脑子里还没兜到会是谁,下意识伸手要去推开对方。作用力反推回来,却是自己往后踉跄了一步,眼前一阵昏眩发黑,身子就无力地往后倒。

没有跌倒预想中冰冷的地面,云初缓过气来,发现自己伏在一人的胸膛上,而身子却是被横抱在了半空的。急促喘着气微微半睁眼睛,朦胧间看到抱着自己的人,像是景灏天。不知是怎么回事,眼眶就有些发热。原本就咳得气都喘不上来,这一下倒真弄了个泪眼朦胧。

心里又疑惑怎么会是景灏天。脑子里只剩了刚才在外面,那人冷嘲热讽地说他卖身给日本人。大约是想他想得太甚,都出现幻觉了。索性什么也不管了,垂着头闭着眼任泪水无声崩溃地流下。与口唇边狼狈的殷红混在一块都不知变作了什么味道,又腥又咸又苦又涩。

直到身体被放到床上,耳边响起一声叹息,“既然离开我能过得更好,又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分明是景灏天的声音。云初恍惚间听得他的心疼和不忍,以及,难以言说的痛。

教他生生愣住了。稍稍缓过气,睁眼看到景灏天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脸上的泪嘴角的血都擦净了。

景灏天脸上全没了方才的冷淡和嘲讽,认真盯着他的脸,帮他细细擦着。眼睫低垂着并没有看他,云初却觉得他眼中水光浮动,竟像是强忍着泪的。不觉心里就是一痛,却是暗暗在薄被下使劲握紧了拳,钝圆的指甲都掐到掌心里,才能压制住自己不去拥抱他。

直到景灏天眼中的水光终于掠去,他才抬头看着云初,拿手里的帕子给他看。“到底是什么毛病好端端地会咳血?怎么不去看医生?”

低声私语的一句话,却是无比沉重的牵挂。云初没去答他,只是从他手中抽走帕子,自己擦着手掌的血,又从柜上拿了药瓶,倒了两粒药在手心里。

景灏天起身去窗边的台面上倒了一杯水来,递给云初裹着水吞服了药片。又连续喝了两杯水,那苍白的人才嘶哑着声音说了句,“没事了。”

景灏天坐在床沿,看云初呆呆愣愣地望着他,嘴角略微扯了一下,笑得既勉强又难看,“云初,你要我放开你,我便放开你。一切如你所愿,但你总得顾好自己。否则的话,我怎么放心?”

云初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垂着眼睫,也不答他的话,只是说,“你是受了邀请的,怎么不出去跟人攀谈攀谈?”

“那不过是娱乐,有什么打紧?这里安静多了。”景灏天的手直直捋上云初的脸,半个月不见,脸色竟差成了这样。“你脸色不好看,躺下去睡会儿吧,我陪你。”

说着,按着云初的肩膀让他躺下去,拿薄被将将盖住了他,只露出一张瓷白的脸。景灏天靠坐在床头栏杆,一只手掌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了云初的。另一手为他捋着额发,脸上是少见的温和颜色,“睡吧。”

云初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闭了眼睛,却一直没真的睡着。

手掌上传来干燥的暖热,是属于那人独有的温度,是只属于徐云初一个人的温度。景灏天从来不曾吝啬给予,哪怕是他已经如他所愿放开了手,也只想用这种方式来陪着他,让他安心。

当一个人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占有,只求能在情人的身边多留一刻也好,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牺牲,和绝望?

景灏天,爱他爱到了,哪怕用绝望去爱。

薄被下的手指紧紧地,紧紧地扣住了那只轻轻拢着自己的手掌,而后,隔着衣衫,贴在了自己心口上。

景灏天,你一直在这里。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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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交缠的身体渐渐停止了律动,释放过后男人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喘着气伸手去为情人擦拭滴落在眉心里的汗水。

云初两眼失神地盯着屋顶的吊灯,视线被晃动的发梢裁成一格一格的间隙。东藤介野撑起上身仔细看着他,宠溺地低头将他嘴唇含住,绵绵密密吻着,间或发出满足的轻叹。“云初,你真的,叫人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云初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动了动嘴角,“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那个人如果不愿跟你合作军火交易,你不可以强迫他。更不能伤害他。”

这话一说出来,东藤介野脸色即是一沉。方才的旖旎欢愉,只像是水波一荡,顷刻无痕了。然而东藤什么也没说,只是依旧拿手指细细绘着云初的眉骨眼梢,顿了一会儿才淡淡一笑,“你们民国人就喜欢搞这种事,云初,对我来说,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不在乎你是为了什么才愿意跟我上床,我只在乎我得到了你。至于你的心,”东藤介野的手掌沿着修美的颈线滑落,搁在云初的胸口,一点一点用力按压上去,“当我们有了牵扯不清的肉体关系以后,总有一天,这种关系在你的心里,会长出些什么来的。云初,我很乐意用时间来见证,这里一点一点地染上我东藤介野的颜色。直到你完完全全变成我的。”

光阴如流水三叠,很多事都会慢慢偏离原来的轨道,人心亦是如此。再何如深刻的爱恋,也会随时光流逝消磨殆尽,当多年以后从心底里翻阅到时,不过剩了意味复杂的无奈一笑。

云初听着他的话,忽然浑身泛起了一阵寒疹。东藤介野这意思就是永远都不会放开他的了,哪怕是死,也会先一枪打死了他,再同归于尽吧。

微微闭了闭眼,罢了,既然自己撞进这个局来,他也没打算全身而退。

只要那个人好好的,他已经无所谓了。

感觉东藤介野拥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云初看得上方的那张脸露出几许意味不明的笑,听他说道:“所以说你和拓人真的太像了,云初。你知道吗,在拓人十八岁的时候,他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当我不同意他们见面的时候,他就总是跟我找碴。但是那又怎么样,我让那个老师自己去拒绝拓人,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他的妻儿。所以当拓人最终在我怀里软化的时候,我觉得其实那个征服的过程,也很让人快乐。”

手指在云初胸前,一点一点触碰那些啃咬出来的痕迹,再一个一个轻吻过去。东藤介野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来,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轻慢,“所以,就算你现在心里还有景灏天,那又有什么关系?对于你来说,你把自己给我不过是一章交易。可是对我来说,这却是把景灏天从你身体里心里面挤出去的一个机会。云初,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东藤介野手臂忽然抄到云初腿弯处将他身体打开,□重重一挺贯穿怀里的身体,又开始了一轮疯狂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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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车开得极慢,在军区入口前停了下来。警卫看到车上的中将大人,齐整地冲着东藤介野鞠了个躬,又笔直地站好了。

云初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方向盘,有些为难地把脸转向东藤介野,“你们军区重地,我就不进去了吧。”

“不怕。我说了要教你打枪的,当然要到射击室。”东藤介野从副驾上凑过来,一手握住了云初捏着方向盘的手背,顺便在他唇上吻了吻,竟对两人的亲密毫无避讳。“来,起步。你开得很好,真是聪明。”

云初便又将车子慢慢开进去。等在大楼下停好,边上已经有军卫过来帮忙停车。东藤介野拉着云初往另一边大楼里走,直接进到射击训练室。东藤介野帮云初拿了一把趁手的枪,带他走到一线五靶的连靶前。

先把开枪的要领跟云初讲了,在他耳朵里堵了两球棉塞,让他先试了一枪。靶子一动未动,那一枪,却不知射到了哪里去。看云初面露尴尬色,把东藤介野逗得直笑,便在他身后拿两手拢住了他,手把手地教他对准放了一枪。这一下打中了单靶六环,东藤介野凑转脸来,在云初侧脸又啄了一口,“给点奖励,我们下一枪打八环。”

这时门外有警卫过来,跟东藤介野说了一串土话。东藤抱着云初避也不避,叫警卫先出去,自己又陪云初打了一枪。“我那边有人来了,我得去见一见。你先在这里练着,我很快回来。”

云初点了点头,清亮的眼眸看着东藤介野向门外走。高大的身影在门口一晃,室内便剩下了他一人。秀气的眉微微一蹙,刚才的那个警卫说的是日本话,说是海军第三舰队的司令官长谷川清来访,有极重要的部署商谈。

东藤介野并不知道,他听得懂日本话。可惜的是,没法跟着去。

两手托着枪举起,对准了一线五靶的靶子,云初拇指食指熟练配合地放了一枪。五个靶子几乎同时摆动起来,靶靶都是穿心十环。

淡然若水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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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号,北平沦陷。三十号,天津沦陷。

日本军队以锐不可当之势由北向南攻城掠地,扬言要在三个月之内灭亡民国。

炙热的中华土地被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民众陷入了空前的恐慌。

☆、(五十三)

景灏天挂了电话,拿手指在桌面上点着,抬头看了看墙面的日历。

八月十号。

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只不过,国内的形势已经很不好。自七月底平津沦陷以来,大批的难民从北方逃出来,一路南下。日军的部署几乎是地毯式的,相信很快他们会撵着路线南下,毕竟国民政府的都城是在南京。

上海这边因为有租界保护,所以暂时还没有动乱的迹象。但是暗地里,上层社会够得上条件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在转移家业,准备移居迁出境外。

所以这炙热炎夏里的安宁,不过是潜流暗涌之上的表面平静。

起身倒了杯咖啡,景灏天走到窗边,从八层楼上望向地面。路旁有报童在奔走呼喊,高扬着手里的日报。

就在昨天,一名号称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中尉大山勇夫率兵以军车突袭虹桥机场,机场卫兵劝诫时遭到对方枪火袭击,不得已将其击毙。此事件当夜就由日华外交官在进行交涉,目前还没有谈判结果。

其实当局心里很清楚,那不过是日方寻衅滋事的借口,这战火,已经到了不得不开的地步了。眼前的交涉,不过是当局抱着一厢情愿的态度争取暂时和平罢了。日军的人员和武力装备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金嘉爻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传达金坚的建议,要他们年轻人赶紧置办手续,先坐船前往香港。景灏天接着便给嘉善那里打了电话,要华翎代为处理两家的事情,带着景牧生在月底之前出境前往香港。

过了半个钟头,金嘉爻到了盛世。一边推门进来,手上已经递出了一封信,“灏天,刚才在楼下有个小乞丐送过来的,你先看了再说。”

景灏天接过信打开来看,是打字机打出的字体,飞扬的眉紧紧皱起。大致内容是日军计划十一号夜里增派海军战舰进驻黄浦江,并且派出一支小分队于十三号夜突袭占领码头西岸的军火仓库。望速将人员撤离,以免殃及性命。

这信息属于机密,不禁让人觉得来源可疑。景灏天看完信,对金嘉爻晃了晃手里的信纸,“你怎么看?”

金嘉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奇怪的是,既然东藤介野一心想要军火后备,这一个月来却一点行动也没有采取,你不觉得奇怪吗?”

“所以他是在等最后的一击必杀。虽然不知道这封信的来路,可是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个信息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金嘉爻也不禁冷了一张脸,“清早我跟你说的,我爸爸的意思,他希望我们尽快出境,不得已的话,只好弃守军火库。你考虑得怎么样?”

景灏天半坐在窗台上,挑着眉微微笑了一下,“嘉善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至于这里,我暂时还不会走。租界这里相对安全一些,就战争利益来说,日本人总不希望对付我们的时候还同时应付英美,他们没这么笨。你先办理手续,到时候你带你家人先走,我留下来把后续的事务处理一下。”

似乎知道景灏天会有这样的答复,金嘉爻只是怔了一下,便也浅浅一笑。“灏天,你的后续事务,还包括那个人吗?”

这几个月来景灏天的转变,金嘉爻不是没感觉的。虽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当然以她女性的观察力来讲,她相信那些风闻都是真的。毕竟从去年景灏天遇见那个男孩子开始,她也一直是以旁观者身份在看着。景灏天对那个男孩毫不掩饰的用情,只要有眼睛的,大约都看到了。

景灏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拿一双幽邃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总之我会留下。你什么时候准备走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们。”

金嘉爻点了点头,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去。走到门口却突然站定,回头来问了一句,“如果他肯跟你一起走呢?你走不走?”

“不管去哪里,我要保证他安全。”景灏天跟着走到门口,顺手摁灭了屋内的灯。“我去货仓那里。”

“去做什么?”

“给日本人准备点礼物。让他们看看上海黑道的势力。”景灏天头也不回,喊了声隔壁的四双一同噔噔噔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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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天金嘉爻都没见过景灏天,不知他在做些什么。黄浦江上的日舰数量越来越多,听金坚说,外交方面的谈判好像因为日方强硬的态度而谈崩了。所以国民政府召开了最高军事会议,将投入全部军事力量在上海与日军会战。

最糟糕的局面,终于还是来了。

九点半不到整个上海就乱套了,街上有人奔走相告,宝山路那里打起来了,日军用铁甲车掩护,正在对国军驻守的军队猛烈开火。为避战火,公共租界一下子涌进来不少人,有些是上海本地的居民,正好在火力点附近的,也有些是前几个月刚从北方逃过来的灾民。当然人群中也不乏一些流氓盗匪,趁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人群熙熙攘攘像潮水般涌动,将路上都堵塞了。司机冲着人狂摁喇叭也没人理会,车子开到一半,几乎开不动。要命的是头顶上还有隆隆的机架声,那种拉警报一样的轰鸣声简直令人心惊胆战。

司机忧心忡忡地回过头来,“小姐,你还是别去货仓了。外面这么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啊!我们要尽快找个地方避避,这鬼子只怕随时要丢炸弹!”

军火仓库在租界区域以外,又在黄浦江边上,现在整条江面几乎都给日本人的军舰占领了,万一出点情况,那是要送命的。

金嘉爻看着路上这乱成一团的景象,急得额头上也直冒汗,“不行!景灏天还在那里,你稳妥点,尽量开过去!”

心里已经把景灏天祖宗十八代都骂过来了,都已经这么乱了他还要去那里不是找死么!一想到东藤介野有可能直接丢两颗炸弹把仓库给夷平了,景灏天就会被自己仓库里的火药炸得尸骨都不见,金嘉爻身上就一阵阵地发冷。要不是下午负责百乐门场地的阿坚手下过来求她让他们去增援坚哥,她还不知道景灏天竟然带了手下的人去货仓那里打埋伏了!

想到这里,金嘉爻狠狠一掌拍在车门上,气得手都在簌簌发抖。

远处不断传来炮火轰击的剧烈震响,黄浦江布防的敌舰已经连续轰炸市区快一天了。租界外头道路毁坏,民居被炸毁倒塌,已是一片狼藉。上空还在不断地巡逻轰炸,车子开在路上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流弹炮火击中。

“小姐!不要去了!”司机看这情况就是去送死,停下车来冲着后座大喊。

金嘉爻愣了一下,一脚踹门下车,拉开了驾驶室把司机拖下车,“你不必陪我去冒险,直接回百乐门去!”说着自己钻进驾驶室,拉开刹车直接冲了出去。

赶到仓库时天都已经黑了,车子已快接近报废。所幸日军暂停轰击,四野里平静了不少。金嘉爻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枪握在手里,看着没什么情况,只管沿着小路跑进去。

哪知刚跑到货仓外头,突然有一个人横档里扑过来,将她一把扑倒在地上。金嘉爻吃了一惊,却觉对方一手捂住了她的嘴,搂着她在地上翻滚,一直滚到仓库外头的掩护物下。金嘉爻看清是负责仓库守护的阿昌,还没问出话来,枪声已在耳边响起。

接着就是枪林弹雨一通乱射。金嘉爻到底没经历过这样规模的枪战,胆子虽大也不免心惊。幸好阿昌拼力护她,才让她攒足了劲回击。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枪声渐渐消停,阿昌按着金老板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看到后面的仓库内亮起了灯火,才收起了枪,“可以出去了,金老板请。”

就带了金嘉爻过去。

景灏天带着阿坚那队人已经在货仓里。四双和阿坚带着人正在往截获的日军货车上装火药。看到金嘉爻一身狼狈地进来,景灏天皱了皱眉表情不悦,“你跑过来做什么?”说着叫阿昌送金老板回租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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