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嘉爻也是直到此时才稍稍定了心,却看景灏天着手布防竟还不肯回去,不由怒气也上来了。一把拉住他,冷着脸道,“你又是在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专职军人,懂什么打仗对抗那些日本兵!鬼子现在是来真的,若是出了事,你要这些兄弟跟着你玩命吗!”
这么一吼,阿昌赶紧带人过去帮忙四双和阿坚。景灏天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金嘉爻,在这里蛰伏了两天两夜,向来俊逸的脸上也染了不少疲色。“不是军人那又怎么样?同是我中华好男儿,难道我们会比军人差吗?现在那些狗娘养的日本人要占领我的军械仓库,难道我就由着他们拿这些军火去打我们的老百姓!老子就是一把火烧了,也绝不会留给鬼子半支枪!”
金嘉爻被他吼了一通,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景灏天说的也是实情,也只好点了点头,“那你也不用拿命在这里拼啊!现在刚击退他们,还不走是等什么!”
景灏天眉头一挑,竟开怀地笑了起来,“趁现在他们停火,我们去黄浦江边挖一条沟,埋好火药。等他们明天上岸来,我们放人肉爆仗!”
看着这人满脸的飒踏英气,又想起来的路上所见战争之惨象,金嘉爻不知怎么的,竟也从心里头升起一股子豪迈劲来,“行,那我去给你们安排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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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一起,圣约翰立即就停了课。学校让家住租界区域以内的学生先行回家,寄宿或者离得比较远的则留在学校里。学校召开了紧急会议,召集起留校的老师和学生,在学校里挪出空余的教室,安顿和救助从下午开始就不断涌入租界的难民。
一直到夜幕降临,云初带着一队学生忙了大半天,累得一身汗。外头还有很多奔走呼号的受灾民众,云初让学生分散去组织,自己也领了十几个人安排到空余的教室里去。其中有两个是黄浦江边逃上来的渔民,絮絮叨叨地在咒骂码头西岸的农田里不知屯的什么东西,日本人上去了一队又一队人,害得他们差点被打死。
云初听得心里发怵,等折回来时在操场边上碰到鹤行风,才拉了他到一边细问,“我不是叫你给盛世的老板送了信,让他们尽快撤离黄浦江货仓的人吗?怎么那边还在开火?”
鹤行风也是一身疲累,脸色却愈见凝重,“信我已经送到了。但是外头的同伴传来的信说,现在日军和盛世的人正在拉锯战。下午过去的一支日军分队被全歼了,这会儿北区那儿又派了两队人,势要占据那里的军火库。至于景老板那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的人不但没有撤走,反而还增加了人手在那儿跟日本人干上了!”
云初脸色蓦然一变,干净的眉遽然收拢,“他这是疯了!”
将手上的毛巾一股脑地塞给鹤行风,“帮我安顿外头的人,我得去看看!”
说着拔腿就往外奔去。鹤行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脸色也是一变,在后面骂道,“你他妈的也疯了!给我回来!”
☆、(五十四)
天已经黑了,黄浦江上战舰暂时停火,但城市上空仍有战机来回梭巡,警报声尖锐轰鸣,震耳欲聋。
沿江的路面已经完全毁坏,况且那里有敌舰对着,看见有活人随时都会开火,实在过于危险。云初只能向西南角穿过法租界,这时候已经没有公共交通,甚至没来得及取脚踏车,只能靠两条腿不停地狂奔。
恍惚间想起去年夏天也有过这样一次没命的狂奔,那时候接到四双的电话说景灏天伤口感染,他也是这样没头没脑地从学校一路狂奔到医院。那种心情,那种觉得自己除了一双腿什么都不存在的感觉,是如此相似。连心里唯一的念头都是一样,若景灏天有什么事,他该当如何?
他会怎么样呢?
如果那个人不在了,他做的这一切,会有什么意义?当意义本身变成没有意义的时候,他还会为了什么而活着?景灏天早就是他的信仰了啊!支撑他活下去,去做这一切反抗的唯一的,救赎。
闷热的夜色下,所有的人都在朝租界里涌进来,只有他在没命地往外跑。不知道现在去还能做些什么,可心里的念头无比清晰,他一定要找到景灏天。就像景灏天说的那样,如果救不到他,如果不能与他同生,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景灏天,你一定要等我!
刚出了法租界,头顶战机轰鸣声越来越密集,似乎日军又派出了空袭的军队,准备再来一场轰炸了。几乎与此同时,隔空又听见遥远的炮声,像卷地而来的闷雷,直直击打在人的心脏处。
整座城市如遭逢地震,给人一种剧烈晃动的晕眩感。街道两旁房屋被炸毁倒塌,前一天还是繁华热闹的街市,仅仅一天的时间,就变成了残垣断壁的废墟。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被压在断墙下的随处可见残缺不全的手或者脚。
法租界不让难民进去,租界外头震天的都是哭喊咒骂声,乱成一片。工部局的人还在跟租界领事协调,满头大汗。云初远远地跑出去,还能看到零零散散满脸仓惶的市民疯狂地朝租界里跑。想必是原本心存侥幸的一些人,认为轰炸一轮战争就会过去,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只好连身家都不要了,匆匆逃命。
跑得两腿发软浑身大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也只是两手撑着膝盖歇口气,再挺起身接着往前跑。汗水渗入眼睛刺痛,手背去抹,却只抹了更多的水。此时此刻,已经连手背上也都是湿淋淋的了。
敌机在街道上空飞过,像是狰狞怪笑的怪物,稍微完整一些的建筑堆里一簇簇炮弹投掷下去,火烧云一样的火光伴随着震天裂响冲天而起,燃亮了漆黑的夜空。
火力点太近,强烈的爆炸力震得砖石乱飞,云初不防被乱石打中,狼狈地摔了一跤。额头猛地磕到一堆碎石,顿时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有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也全然不管,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又往前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才跑到了西岸农田那里,没有灯光,云初远远只看到景灏天的货仓那里炮火纷飞,江边似乎有日军上岸,正朝着货仓猛烈开火投弹。
这一下吓得他心跳都感觉不到了,只差一个念头,他几乎就要理智尽丧不顾一切地往火眼里闯,一心只想着要跟他死在一起了。
云初只觉得眼睛里血水泪水泛滥成一团糟,土场里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看清沟壑,猛地踩空整个人狠狠摔了一跤。他趴在地上突然用力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去脸上的污渍,便咬牙站了起来。
然而,他直起身还没站稳,突然一串震天的爆炸声,如同夏天的滚雷一样,就在离他不到两百米的货仓那里轰然炸开了!
炽烈的火云像是一簇簇巨大的花朵一样,一层层绽放开去,夹裹着浓黑的烟雾。甚至能看到那火云中一个一个的人,被强烈的气浪冲鼓到半空,炸得四分五裂。随着那一阵火云炸开,两个货仓里堆放的火药立时产生了连锁的爆炸,熊熊的火势直冲到半天高。
云初突然就愣住了。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只觉得一股能将人灼化的热浪扑面而来,冲得他往后跌飞出去,胸口一窒,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景灏天所有的军械都在这里,竟然以这种同归于尽方式,全部毁了。
可那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景灏天在哪里!
想到那个名字,云初心里突然一跳,景灏天!他在哪里!
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也顾不上仓库里是否还有没炸完的火药,云初突然像疯了一样冲着那遍地火光跑过去。
“景灏天!景灏天!景灏天!景灏天!”
跌跌撞撞来来回回疯狂地找,只要看到类似人体的物体就冲过去翻来看,发现不是,又再疯狂地往前冲。嘶哑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几乎是悲绝的嘶声呐喊,要把这些日子来的苦痛煎熬相思爱恋,全部都喊给他听。
不准死!不准死!不准死!
景灏天,我不准你死!
不准不准不准!
快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爆炸后的火光染亮了夜空,火光里云初一头一脸的血迹,仿佛发了疯一样围着货仓的残骸一遍一遍地找,一遍一遍地翻,却怎么都没有见到那个人。一遍翻过去,再从头一遍翻过来,如此往复,似乎除了重复这个动作,他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最后一跤重重地绊倒,云初失神的眼紧紧盯着仓库最中心爆炸的位置,泪流满面,却全然没有了感觉。如果是在货仓里,怎么还会有活路?
似乎可以明白,当年自己失踪以后,景灏天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的。
如今,不过是把他当年尝过的滋味,换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
原来真的是舍生忘死,不生不死,生不如死。
景灏天,我欠你那么多,你怎么能不取不问?不是说不管怎样都还要我吗?你怎么能食言?
眼泪自顾自汹涌地流,云初表情木然望着熊熊燃烧的仓库,望着望着,脸上忽然折出一个诡异的笑。
不可能!景灏天,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就是死,我也要看见你的尸体!
你想就这么丢下我,你是在做梦!就算把这里掘开来,我也要找到你!
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血水,云初咬牙又爬起来,重头来过,一寸一寸地翻找过去。“景灏天!你出来!给我出来啊!景灏天!”
那疯狂绝望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在离开货仓大约两里地的农田田埂边的高草堆里突然有了动静。有人从地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一把推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泥草,两手撑着洞口从地下钻了出来。正是景灏天手下的仓管阿昌。
阿昌观察了一下情况,便转身把手探到地洞里,把下面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
景灏天刚上来一半,已经吩咐阿昌,“你和四双马上去把外面日本兵的车辆开过来,趁他们下一批人还没过来,我们赶紧回租界去。”
正说着,忽然听到货仓那里隐隐有人嘶声喊叫,似乎是叫的他的名字。景灏天微一迟疑,人已经反射性地朝货仓冲天的火光望去。
那个人脚步踉踉跄跄,不停地弯腰伏下去翻着地上的尸体,又不停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机械一样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翻了一会儿,又弓着身子往火场更近的地方走,一边声嘶力竭呐喊,喊得整个人弯下腰去,无力地跪在了地上。“景灏天!景灏天!”
景灏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抹了一把脸。
这样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个笨蛋,怎么又自己一个人跑来了。刚才那么危险,万一被流弹打中,他是成心想折腾死他么!
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却只觉得现在只想把那个人揉进怀里,再也不放手。
徐云初,你自己找上来的!我管你他妈的喜欢谁,今后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迈开大步朝他奔跑。“徐云初!”
云初木然地跪倒在地上,木然地心心念念想着再回去,要去找东藤介野,一枪杀了他。然后——然后他就可以去找景灏天了。景灏天会等他吧,他说过他还要他的,所以一定会等他吧。
却突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呼唤,唤着他的名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景灏天!
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云初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惶然地、带着不可置信地转身,远远看到那个飞奔而来的高大健朗的身影,竟是一下子愣住了。
幸好景灏天顷刻已到了面前,云初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不暇思索地朝他扑了过去。
直到身子撞在景灏天怀里,云初才觉四肢内腑全回到了自己身上。他拼命地用两手紧紧抱住景灏天,再也管不住崩溃的眼泪,像个孩子一样哭骂,“你混蛋!景灏天,你是混蛋!”
一下又将他推开些许距离,眼对眼相互望着彼此满脸满面的血水泪水,在污七八糟的脸上冲刷出难看的条痕。景灏天只是微微一笑,一把按住他后脑,低头无言地吻住了他。
云初只拿手臂更紧地环绕过他的脖子,亦将自己的唇疯狂地与他对接,辗转深入。
映红了夜空的火光下,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密切无缝,忘我地为对方倾付最后一丝力量。
金嘉爻四双等人都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金嘉爻向来精致的妆容也有些狼狈,却只是淡淡一笑,对四双道,“还不快去开车。”
☆、(五十五)
四双开着前日夺来的日军货运车,尽量走近路从法租界穿行,直接进入公共租界。租界外的路灯已被毁坏,四双连车灯都没有开,摸黑借着街道旁还没熄灭的炮火行驶。一路上没有人交谈,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先头景灏天带着手下的人在货仓周边挖出一条沟来,用炸药填满,所有的导火索都拧成一股,只要一只炸药引爆,货仓四周的火药都会相继炸开。然后又在货仓的角落里挖下去挖出一条通道,通往农田外边,以备逃生和藏匿之用。同时把货仓里的火药按照迷宫的结构堆起来,只有一条通往角落的通道是全通的,其他都是死角。
日军的海军陆战分队从码头那边登录上来,景灏天先在岸边跟他们对仗,然后慢慢朝货仓里按照设定的路线撤退。在他们下到地道之前先点燃了十几个火把,往仓库四散里扔,日军进来之后为了捕杀必然分散到各个通道口,而这时正好火势烧起来,就整个把这些人全部包了饺子。
当然这个计划也有很大危险性,一旦其中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他们所有人都会没命。当时火把扔出去之后并没有立即点燃,为了让所有人脱身,阿坚手下一个叫做象拔的兄弟直接冲出去对着炸药堆开了火,这才顺利引爆了货仓。象拔也就直接给日本兵扫射而死。虽说是平常也是拿命混的一班大老爷们,此时想起来先前的惊险,说没有后怕那是不能的。象拔的死,也使得整车的气氛陷于低迷。
回到盛世公司,景灏天吩咐阿坚他们将几个场子的兄弟都集中起来,将薪水和酬劳都发给他们,让他们各寻活路去。他特别提醒尤其要给象拔的家人额外的抚恤金,满足他们的要求。金嘉爻叫他别急,明日天亮了喊财务的老王来核算清楚,绝不能亏待了手下的人。
所有人退去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双打了水送到景灏天办公室,给少爷和云初净一净脸上身上。云初像是体力透支,昏昏沉沉靠在椅上,却十分警觉。四双手中一盆水刚搁到桌上,他便霍然竖了起来,惊醒地瞪着眼前的人。
四双情绪也是比较低迷,搁下了水盆,悄然退了出去。“少爷若还有吩咐,我就在隔壁。”
景灏天靠坐在檀木写字台上,一直握着云初的手。见他这模样,再疲累也只得温柔地俯□去轻轻抱了他,“别怕,我在这里。”
云初怔怔抬头望着景灏天,出神地愣愣地望着。他脸上血水污糟混杂成狼狈一片,被泪水冲洗过后,糊作了一团。
景灏天拧了毛巾细细为他擦净了脸,到脖子,到手臂,就像对待钟爱的孩子。表面的污糟擦去之后,才发现他身上有不少细微的伤口。额头上还有一大片磕破的伤,里头更渗入了不少细碎的泥沙污渍。景灏天喊四双去弄些消毒的酒精来。回转身不禁心疼地搂紧了他,下巴贴着他另一侧额头轻轻一叹,“云初,我让你受苦了。”
然而那终于肯安安分分窝在他怀里的人只是轻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景灏天。”
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什么,除了对不起,徐云初跟景灏天之间,还能剩下什么?
却不想景灏天清浅而笑,微微叹了口气,只说,“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人送了那封信给我,让我提前撤离货仓的人么?”
充满自信的口吻,叫云初恍然一愣。景灏天,怎么会知道?
而后又觉那人抱着他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在他耳边低语轻笑,“笨蛋,你打字的手法也是我教的,我习惯把内容逐条罗列,所以你也有这个习惯。当然我不能肯定是你,但是我想来想去,能这么清楚知道日本人计划安排,具体到日期和时间段的,我只能想到你。四双跟我说,你不是那种随便对待感情的人,我觉得对;嘉爻跟我说,你可能不简单,我把前期你突然出现在货仓的事情联系起来,也觉得对。我可能太在乎你,竟然会蠢到忽略了这么简单的逻辑。云初,我原本打算货仓的事了断后就去找你,我要问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事?”
之前的事情在景灏天的罗列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云初心里也明白,其实骗不了他多久。不禁有些懊丧,怎么先前自己所做的事,显得那么空洞无力?现在战争突起,景灏天一把火烧了货仓的军火,灭了日本人三支分队,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反倒是干干净净再也不受东藤介野牵制了。
只是在他的危机解除以后,之前的那些,他还能开口说什么?
只好丧气地垂着头,摇头不语,“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景灏天一手扳过他的脸,与他近距离眼对眼望着,云初的眼中神色闪躲,溢满悲伤。不禁心疼地吻了吻他,“其实从在上海遇见你,我早就叫四双去查了你的底细。可惜当时只查到你是沈嗣良先生推荐入的学校,却没有再多信息。而我,没有往深处想,因为你从前背景就很简单。但是从接到那封信开始,我再倒回去想,想那次在百乐门刺杀张总董的事,我想起当时那个侍者一枪打向张总董时,你正好冲我跑过来。实际上我早就看到那个人了,你怕我对他开枪,所以想过来挡住我的视线,对不对?”
实际上那时云初有足够的时间避过那颗子弹,偏巧景灏天以为那一枪会打中他,才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为他挡下了。那一枪,原本就是他欠了景灏天,甚至差点让景灏天丧了命。如果那时候他真的恢复不过来,他除了还他一枪,还能怎么办?
苍白的手指慢慢扣住景灏天搂着他的手臂,云初拧着眉,只觉得呼吸困难。“你不怪我吗?”
“怎么怪?怪你是因为心里愧疚才跟了我的吗?”景灏天下巴新长出了胡须,轻轻在他额头上磨蹭,有些微的轻痒。这人倒不像从前那样动辄暴怒狠戾了,听他一言一叹,却都让人觉得心疼。“可我倒回去想想,若没有那一枪,你给我那些时光,或许我都无法得到。所以,我还要感谢那阴差阳错的一枪。云初,我能给你的心已经全部给了你,我没能力收回,也不想收回。你若要,你就拿去。你若不要,也就随意处置了吧。我不在乎自己还剩下多少。”
无法接上任何话,便只得沉默。景灏天单膝跪在地上,手臂搂着他不曾松开,与他面对面四目平视。他的手按在云初后颈,拇指轻若羽毛在他脸颊上柔柔地划过,一遍一遍,仿佛对方是他最钟爱之物。
“云初,是因为我景灏天没用,才要你平白无故地遭受了那些。最早之前,不久之前,都是因为我的自以为是,才叫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我确实,只是比别人更自以为是一些而已。但我还想要求你留在我身边,我往后的时间,只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云初,若你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们就走。若你不愿意,那我便陪你留下。不管是什么环境,再不离弃!”
最初遇到时,这个人飞扬着一身的霸气,抱着一时兴起的好玩态度来招惹了他。到了后来,却已经分不清景灏天对他是用了怎样的心思。直到再次遇见和接触,慢慢才了解到景灏天这样的人,他或许可以把全世界拿来耍着玩,却偏偏对徐云初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他那一身的霸气傲气戾气,碰上徐云初这样的软钉子,也只能一丝不折完全消退。
战火纷乱的年代,谁也不知道现在还鲜活的生命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在这样仓惶的环境下,还能守在喜欢的人身边,不管将要来临的是劫是缘,可以牵着手一起面对,该是多么珍贵的相守?或许今生原定随你而来,约好邂逅看守到一起老去,若不曾相遇在和平国度,便与你一同畅游战地也是幸福。
是退是进,是生是死,只要你的一句话。
原以为可以独自承担的,可以独自坚持的,可以独自支撑的,一旦对上景灏天这样的认真,总是轻易就叫他泪流披面。原本徐云初所有的坚强,也只会对着景灏天才会软化。他不是不知道,景灏天一句陪你留下的话,是做了怎样万死不悔的准备。
徐云初若还能辞他的情,那便也不是人了。
人间或者地狱,我与你同去同归。
两手霍然抱紧了景灏天,再一次将自己的唇疯狂地贴上了景灏天的,生涩却主动地去与他交吻。如同即将渴死的鱼,翕动着嘴唇渴求赖以生存的甘露。一点一点深入,舌尖试探地滑入景灏天的唇内。
景灏天被他这样一撞竟然怔了一秒,随后便如同饿疯了的野兽掠食一般,将他整个身子压向自己怀里。有力的手臂如同禁锢将云初修长瘦削的身子牢牢锁住,手掌狂烈地狠狠地揉搓着他的身子,从背脊到腰部到臀部到腹部到胸部,混乱的充满力量的爱抚,一遍一遍,令他疼痛,令他战栗,令他呻吟,令他祈求更多。
随着云初往前倾倒的力度,椅子的腿猛地一折,那人便连人带椅向前扑了下去。景灏天原本单膝跪地正吻得难解难分,这一扑之下顺势就搂着云初双双翻倒在了地板上。却哪里还有空隙管那许多,犹自与他纠缠在一起喘息亲吻,激烈难言。
直到肺腔里的空气快将用尽,两人才渐渐分开,转而变作间续的轻吻。景灏天有一下没一下贪恋地啄着云初的唇,粗喘急促,“所以,你这是答应我了?”
云初仰面躺在地上,亦是气喘不止脸泛轻红,凝神望着景灏天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嘴角的笑却是从未有过的好看。“是,我答应你。不管是什么境况,谁也不准死,要一起活下去。”漂亮的手指轻轻划过景灏天的眉眼鼻唇,如漾水波的眼睛里神色坚毅,怀里的人发出了一声轻喘,“灏天,请你爱我。”
☆、(五十六)
“景灏天,请你爱我。”
外面的世界战火连天,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破阵的人此时身在暂避战火的巢穴里,用前所未有的坦呈和倾付相互拥抱,连着心的疼痛。素来寡淡若清水如徐云初,静初临水的眼眸子里头风生水起,翩若轻羽说出这样一句话,终是毫无芥蒂向钟情之人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因为倾付了所有,毫无保留完完全全交付了自己,直至消失天与地。才希望得到对方的回应和爱恋。
景灏天,因为我爱你,所以,也请你爱我。
那不仅是单方的表白,更是表明自己承接了对方的感情。永不会再逃避,生死无碍。
鼻尖抵着鼻尖,灼热的气息在两人嘴唇上回旋,仿佛对方的呼吸就是彼此活命的氧气,离了对方就无法活下去,才对相依相偎的时光那么贪恋。
棱角分明的唇缓缓贴近了云初的,一点一点往深处吮咬碾轧。景灏天身上有着经久积蓄的力量,只有面对着徐云初的时候,才会天崩地裂地爆发出来,让人沉浮沦陷。而徐云初从来只像是西塘河道里清浅的水,泛也泛不起几许涟漪,在景灏天的身下却如沉睡中惊醒的冰川,爆发出震撼的力量。
两人交吻纠缠的身体就像是一场角斗,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的爱欲充满了兽性角逐的力量。景灏天疯狂地撕扯自己和云初身上的衣衫,很快两人便裸裎相对。那疯狂索要的人压着云初劲瘦的身子重重地倒在偌大的檀木公案上,冰凉的触感让云初瞬间缓过几分神志。然而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停顿,便又伸手揽了景灏天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主动仰着头去噬吻他的嘴唇,下巴,脖子,到胸膛。
景灏天猛然冲进他的身体,坚硬如铁在他身体里不停地杵动,带着令人晕眩的疼痛。然而心里的怪异的欲望却想要再多一些,再痛一些,好似这样可以永远记住,痛得彻骨,却甘之如饴。只有这样,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活在对方的体温里。
汗水顺着景灏天垂落的发梢一滴滴落在云初的身上,与他自己的交融成一片。景灏天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压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牢牢地压在一起。那人深沉的眼中只剩了疯狂的迷恋,如同毒瘾一样侵犯着他的意志,令他眼中神色渐渐扩散。
安静如斯的凌晨,只剩了粗重的喘息,破碎的呻吟,以及肉体交缠的声音。一遍一遍,夜若未央。
景灏天,请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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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天气热度逐减,然而战火的温度却是越升越高,日华双方对峙不下,纷纷投入越来越多的战斗力到淞沪战场。日军仍旧以租界苏州河以北区域作为依托,增兵攻占登陆场。国军这边蒋中正亲任上海战区司令官,于苏州河北岸派遣中央军,一场对决战打得火热。
同时随着战争的深入,租界里涌进了更多避难的民众,随处可见租界公共路段路面两旁搭起了简易的住棚,满街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教会和学校自发组织起人员纷纷投入救济难民的行动,一方面保证租界的公共秩序,另一方面将物资分发到难民手里。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天边时不时炸起的火舌伴随着闷雷般的响声,令人心惊胆战。
没有人哭,没有人笑,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木然仰望天空的眼神,似乎是在祈望,黑夜不要来。满身满心的疲累却不敢睡去,只怕一旦睡去,就不会再有睁眼的时候。
漫漫长夜就像是困噬人灵魂的巫咒,无垠而未央。
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去想象明日睁开眼睛,一切是否还会如闭眼前的这一刻。战争的阴霾掩饰了天空的颜色,仿佛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张牙舞爪地搏人而噬。
今天,金嘉爻要走了,跟金坚一起坐船前往香港。景灏天去送他们,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云初只觉得心里头一阵一阵发怵,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只怕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几个学生在街道另一头过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男女都有。看见云初已经等在路口,过来帮他拿走身边的东西,“走吧徐助教,所有人都应该拿到食物和水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学校去吧。”
学校有一部分外籍的老师对战争很是恐慌,各自返回原籍去了。现任的教务长沈嗣良先生肩上担的责任更重,便把组织人员输送物资的任务交给徐云初和学生会,让他们负责每日租界难民的日常料理。
云初让自己这边的学生跟那几个学生会的一起走,顺便又问了句,“这两天还是没法联系上鹤行风吗?”
学生会领头的男孩只是叹了口气,点头,“是啊,现在这么乱,也不知道鹤会长去哪里了,真是要人命。要是他在,说不定还能联系到更多的学生来帮忙。”
云初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东西交给他们,“你带他们先回去,我还要去个地方。”看这些孩子有些担忧,又淡淡一笑,“别担心,就在租界里头,不远的。”
他们这才稍稍安心一些,转身去拿自己的脚踏车,“那徐助教你小心一点。回头学校见。”
看他们陆续骑车走了,云初才转身往景灏天的公馆方向走。金嘉爻是早上离开的,那个人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总是觉得不定心,还是想着应该先去看一看。反正这些日子也常住他那里,而景灏天捐助了他公司的大部分资产来购买物资,除了今天去送金嘉爻,他自己也一直来帮手做事。原本景灏天要他在学校等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闷闷得很难受。
到了九号公馆问过仆从,说是少爷还没有回来。仆从叫他就在屋子里等少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还给他倒了杯咖啡。云初悻悻坐了一阵,越坐越觉得抓心挠肝的难过。西洋大钟敲了七下,竟已经是晚上了。
云初倏地站起身来,“我先去学校了,如果景灏天回来,跟他说让他来学校找我吧。”
最难受就是这样无止境地等待,心里头翻涌难抑,想得一个人精神错乱崩溃。他对自己说兴许景灏天直接去学校找他也说不定,还是先回去看看。也不等仆从答应,直接抓起小外套就往外走。
外面夜色有些深暗,因为战争的缘故,租界里头为了节约能源,路灯都只开一半。云初沿着路边慢慢走着,一直走到学校后面的林荫道。走了一半,突然觉得身后有种被人盯梢的感觉,云初有些烦乱地揉了揉太阳穴,在一棵梧桐树的掩护下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奇怪,什么人都没有。
然而转身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却还是很强烈。身上没有带武器,云初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口袋,只摸到一只金笔。便顺手攥了在手中。
脚步渐渐放慢下来直到停下,云初迅速转头看了一眼后面,便闪身进了路旁的亭子。身子贴靠着柱子尽量藏匿,耳中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正朝亭子里走来。云初手腕一拧,思忖若是个打劫的,便先拿笔扎了他脖子。
然而一张脸映入眼帘,却是个有点眼熟的胖胖的男人。
“徐云初先生。”那人一眼看见柱子后面的云初,和善的脸上微微一笑。
云初脑子里兜着这人在哪里见过,身体已经松懈了一半,“你是谁?”
只是这么一句,却不防身后一棍子砸过来,正砸中他的后脑。云初眼前一眩身体已软软倒地,昏过去之前脑中恍然想起这个人是曾经在嘉善见过,跟东藤介野和陶然在一起的那个人。
一辆汽车从拐角处开出来,停在了路边。亭子里两个人把昏倒的人抬上车,车子沿着林荫道开过圣约翰的校门,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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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混沌处朦胧晃出一隙白光,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云初睁开眼只觉得整个人正在旋转,微微一动,头上便是一阵剧烈的痛。让他禁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闭眼又适应了一阵,脑中已经想起昏迷前那一幕。有些紧张地动了动手,却发现并没有被绑起来。刚想举手去揉额头,床边已经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按在耳边,有人低头凑上来不由分说吻住了他。
浑身失去力量云初只能任由对方肆虐,睁着眼却看到伏在他身上的人正是东藤介野。
心里头不由一惊。
自从开战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东藤,所以也没有机会探到他的军事部署。而东藤介野应该也是没有时间见自己的,这种时候用这样的方式请他过来,却又是耍的什么花招?
东藤介野将他狠狠吻了一番,笑着对上了云初的眼睛,“宝贝,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了?”
乍然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云初浑身一颤起了一片寒疹。此前东藤从未这样喊过他,倒叫云初更一头雾水了。
东藤介野从来对他也算温柔,他是个很有野心的男人,相信自己可以征服一切。所以他并不在意自己心里对他的看法是怎样,他只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屈服于他的感情,从此对他死心塌地。他太过自信,所以愿意等,也认为自己等得起。而且他有很强的克制力,即便知道云初心里对他并没有太大关于情爱的感觉,他也从不在他面前表露任何情绪的波动。
像这种听着就让人感觉不对劲的语气,是东藤介野从未用过的。
见云初怔怔不答,东藤倒也不生气,只是伸手去解云初的衣扣,将他衬衣连外衫一同褪下一半,□出胸膛,便拿手掌在上头缓缓地抚弄。“宝贝,你不想我吗?我可想死你了。”
长年握枪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贴身擦过细致的皮肤,令云初浑身泛起莫名恶心的疹子。“到底是怎么了?你的样子,很奇怪。”
云初强迫自己冷静,东藤介野没理由突然这么反常。从让他过来的这种方式,到他眼下的语气动作,处处都不对劲。强作冷静地开口,试图从他的答复中获得些什么。
东藤介野却不回答,低下头顺着云初漂亮的脖子往下吻,又伸手去解他裤子。云初本能地侧转了身子,皱眉道,“放开我,你又想怎样?”
陆军中将忽然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望着云初,居然笑了,“怎么了宝贝?不愿意给我吗?”抚在云初脖子里的手掌霍然收紧,东藤介野一脸轻笑未歇,手劲却是出奇的大。云初不防被他掐着一动也不能动,几乎活活将他掐死。直看到云初白皙的脸渐渐憋得红了,嘴唇都发紫了,东藤才蓦然松了手。
云初大口大口喘息着,连连咳嗽不止。一边咳着却听东藤介野又说,“你现在不肯给我也没什么,我带你去看样东西,看完了,你一会儿肯定会求我要你。”
☆、(五十七)
东藤介野轻笑说着,又帮云初把衣扣一颗一颗扣上,扯着他的手臂让他站了起来。被人偷袭过的后脑还在阵阵作痛,云初却无暇顾及。东藤介野没有放开他,就那样搂着他出了房门。
这里是东藤介野在军区内的行馆。他的时间很多都用在工作上,所以就在军区办公楼的后面休憩。办公楼那里云初去的地方也就那几个,还有很多地方,他还没去过。
东藤介野带他进的就是他从没进过的地方。在射击室右手拐弯有一条很深很暗的走廊,走廊一面是连着外围的墙体,另外一面有好几扇门,平日里都锁起来,并没有人进出。
走到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门,已经有军卫迎了过来朝东藤介野鞠躬,东藤叫其中一人把门打开,便握着云初的肩膀带他走了进去。
走进去是一个很小的隔间,角落里放着两张椅子一个矮几,仅此而已。东藤介野一把推开隔间后面的门,拧着云初的手臂将他用力扯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除了四米多高的墙面上靠近横梁的地方开了个小窗子,没有任何可以透光的地方。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
云初恍然一怔,这样的屋子,是专门用来刑审的审讯室。外面那个隔间,就是供审讯者临时休憩和监听用的!
更让人心惊的是,靠墙的刑架上绑着一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改良中山西服。那是圣约翰的校服,刑架上的人,竟是好多天都没见到的鹤行风!
东藤介野叫军卫都到门外守着,又走过来搂着云初,手臂上沉沉施了力度架着云初一步步往刑架那里走。他的声音还是轻笑的,“几天前,我们的军卫抓了一个‘误闯’我们北岸军区的人。他们叫我来看了看,我认出来这个人是你的同伴。我第一次在戏苑里遇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跟这个人在一起。后来我们楼上楼下一起听戏,你也是跟他在一起。所以我才特地叫人请你过来认一认,他是不是跟你一起的那一个?”
云初被他压着,慢慢靠近鹤行风。靠的近了,清晰地看到鹤行风的头颅无力垂下,身上的衣服划了好多口子,沾满了血。应该是受过刑的。云初脸上还镇定,心里头却是一阵阵紧得发疼。难怪东藤介野举动这么怪异,原来他是知道了自己靠近他是为了什么缘故了。
果然,东藤介野抱着他站在鹤行风面前,口气轻柔说道,“怎么样?我没认错吧?”
他一手指着鹤行风,另一手猛地扳过云初的脸,一边毫不留情狠狠啃吻着他的唇,断断续续说道,“我们很想知道他是属于哪个组织的,还有哪些人散落在我们的军队里,准备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刺探我们的军情。宝贝,我的这些疑问,你能帮我解答吗?”
云初的手指遽然握紧,他身子挣了一下,挣开了东藤介野的束缚。退后了两步转身面对东藤,云初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的学校是租界的教会学校,就算有学生犯了事,也应该交由学校和工部局去处理,你们无权拘禁他!”
中将挑了挑眉,唇边泛出轻微的笑意,眼睛里却是极冷的神芒,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初。他的脚尖缓缓一折,又朝云初逼了过来。“果然是擅长玩弄把戏的民族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最高军事长官蒋中正先生,为什么要在上海把战争扩大,不正是因为上海有这么多租界,他想要利用租界来牵制我们吗?一旦我们跟租界的国家起了冲突,战争将不是我们两个国家的事情,会把其他国家的力量也凝集起来针对我们。是不是呢宝贝?可是你看看到目前为止,有哪个国家站出来了吗?他们说到底都是把中华的土地当做自我发展的跳板,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会有人真正在意的!所以你不要用教会和租界来压我,这个人他触犯了我们的军条,教会和租界无法阻止我们的审判!而你,长得这么漂亮干净的你,这么像拓人的你,叫我这样着迷的你,你也跟所有的民国人一样!对我玩弄把戏!”
手劲极大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云初脸上,打得他头往后一偏身子撞在了鹤行风身上。好不容易稳住没摔倒,东藤介野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腹部,厚重的军靴踢得云初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往侧面趴倒在地上。
厚底高帮的军靴一步一步移到眼前,东藤介野蹲下来一只手捏住云初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面上还是那样温淡笑着,“我这才想到,原本那么厌恶我的你,怎么会突然在戏苑遇到一次,就答应跟我吃饭。怎么会连续跟我约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军火仓库,怎么会为了让景灏天脱离军火交易而答应跟我上床!”
手劲奇大的男人猛地直起身来,将云初从地上拖起用力撞向墙面,跟住对着他一顿猛踢。“你还不承认吗!要不是你通风报信,那个看起来轻易可取的军火仓库,怎么会突然设了埋伏,浪费了我三支分队!更可恶的是,那个景灏天竟然一把火烧光了军火,彻底绝了我的念头!笨蛋,到这里我都已经想通了,你还不承认吗!”
云初硬拼着受了他几脚,都踢在腹部软当里,原本就不怎么挺朗的身子一阵阵发寒,口角便源源地喷涌出血来。东藤介野收住了脚,冷眼看着云初痛苦地捧着腹部蜷缩起身子,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清澈的眼望向东藤介野,云初手臂一折背脊靠在墙上,强压着喉咙里翻腾的血腥味冷冷嘶声道,“我说过,你跟我从来不可能会在一条路上。现在你们的军国正在用血腥和武力屠杀我的同胞血亲,你说我有什么理由,该与你一起?早知这样的结果,当初是你执意要接触我,那又怪得了谁?现在,我承认了,我接近你是要获得你的情报,你要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