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天什么时候跟着华翎转喜好了,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呀这是?”
“是啊是啊!看这小模样让人好生心疼,灏天你就别再推辞了!”
景灏天伸手从果盘里抓了一把桂圆橘子,朝那起哄的几人一人一个砸过去,屋里的情景,只可用放浪形骸来表述。一个橘子脱手而出飞过几人头顶,“啪”一声正砸在云初胸口,又再弹开落地,无声滚到了墙角。景灏天双眉一跳,神色无辜至极推了华翎一把:“你来找我呢找错人了,在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他,其他人都只喜欢女人。”
说得众人捧腹大笑。华翎被他一推,顺势站起身走到云初身旁,伸出手轻佻地捏住了云初的下巴。拇指极娴熟地抹过他轻合的唇,在云初反应过来前转而又拿手背细细摩挲过他白皙细滑的侧脸。这样接触唬得云初一震,直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眉宇紧紧拧了起来。然而脚下退到梨木的躺榻边不由一绊,整个人朝后倒去。华翎却像是个练过些武艺的,手臂抓住云初衣襟一探一收,力道之大让云初一个趔趄,狼狈地撞趴在桌子上。桌子上一瓶洋酒正被撞翻,冲出的酒精溅了云初一脸。
这群恶少向来以欺辱人为乐,行径果然恶劣至极。云初心里恼怒却只记挂着来找景灏天求他放人,默不吭声地以手背擦了一把脸,正要起身却觉身体被人紧紧压制住,后头那人整个胸膛贴靠上来,与他贴得紧密无缝。桌边坐着的几人哄笑着退让,云初但觉那人的手掌在他后臀上用力揉搓着,竟是被他当众调戏起来:“骨架匀称,臀部紧实,该是非常可口呢!”
忙乱挣扎中但见景灏天趴在翠衫女子肩上笑得乱颤,一种羞而愤慨的情绪油然而生。华翎胯部一挺撞在他后臀,撞得他极力抵住桌沿的手斜刺里一滑,正带到了方才倒翻的那瓶酒。云初反手抓住瓶口再也顾不上许多,咬牙闷哼了一声将酒瓶甩向身后那人。
华翎玩得起劲哪料看似瘦弱的云初拼力反扑,白光一闪听见旁边的狐朋狗友及几个青楼女“哇”了一片,酒瓶已砸到头顶。不得已拿手腕去挡,伴一声破裂响声,华翎手腕上血红淋漓一片。他闷哼了一声另一手捂住手腕,疼得欠了身子。徐云初手中握着半只碎裂的酒瓶,气喘吁吁对准了意图侵犯他的人。
突然的变卦让整个场面静了几秒钟。女子早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半敛着身子在角落挤作堆。另外三五个恶少中有一人扶起了华翎,其余几个皆冷着脸围住云初,看这架势不把他拆了今晚是不会罢休的了。
只有景灏天还坐在凳上,他身子斜斜倚着桌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云初。云初也没想情况会变成这样,然而意识到自己处境仍是紧紧攫住手中的武器意图自卫。淡色的薄唇微微张开,接续喘息致使胸膛起伏不定。他清澈如浸水的眼眸同样紧紧盯着景灏天,透露出三分惊惶,七分决绝。
景灏天忽而冷冷一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挤在角落的女子立时如蒙大赦你推我挤往外逃走。屋里一时清爽了许多,景灏天一手撑着桌面终于站起了身子,云初这才看出他白色衬衣背带西裤下的体魄健壮魁伟,足足高了他一个头。他缓缓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看他:“身手不错嘛,竟然伤得了华翎。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你要因此付出什么代价。”
景灏天此言一出,围住云初的几个人中已有人按捺不住,飞起一脚踢在云初背上。那人站在云初身后,出手快速令人无法反应。云初被他一脚踢到地上,酒瓶撞在地面脱手飞了出去。几名恶少一拥而上对着云初死命踢踹,攻势迅猛让他连还手的空隙都无。而景灏天转身拉住华翎手腕凑近了细看,叫扶住他的人带他先回去叫私家医生包扎伤口。华翎临走一把拉住景灏天,轻声道:“下手别太狠,回头我自然有办法治他。”
待几名恶少踢到累了停下来,地上的人紧紧捧着腹部蜷成一团,只剩了微微搐动。景灏天叫几人散去,走到徐云初面前蹲□来。他伸手一把握住云初的脖子将他提起来,看到他脸上沾满了灰尘,嘴角挂着一缕触目的血痕。那人微睁的眼睛迎着油灯幽暗的光亮,蒙上了薄薄一层泪渍,看起来极为可怜。然而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嘴角却泛出淡淡一笑:“我是来找你的。”
果然所有的穷人都是这么穷凶极恶的。景灏天眼神一凛面如冷霜,嘴角习惯性地冷笑:“很好,骨头很硬啊。说罢,你来找我什么事?”
云初微微咳了一声,伸出一手来拉扯被景灏天拎住的衣襟,他白皙的手背上在混乱中被踢得青红交错一片伤痕,却倔强地扯着衣襟示意对方放手。景灏天一把放开了他,任由他突然失去借力重又趴在地上。他半爬在景灏天脚下对他仰起了脸,仍旧那样淡如清风地笑着:“有个人他前几天在赌场偷了你的钱,他不是故意的,也知道错了。请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听他说着,景灏天凝神想了想,才想起赌场被人偷钱那回事情来。当时赌场的保镖把他痛打了一顿,华翎就打电话给巡捕房叫人来把他逮了。徐云初与他素不相识竟是为了这档子事情跑来找他,还蒙楚馆的保镖说是他府上的人派来的,瞧他长得唇红齿白的样,竟也是个会骗人的。景灏天冷笑逾甚,轻蔑地哼了一声便站起身子,打了个响指示意几个恶少撤退。
然而云初一手拽住他裤腿,倔强地昂起头颅直视他的眼睛:“就算他偷了你的钱,现在你气也出够了,请放过他吧。对你来说,他不过是个穷酸泼皮,一文钱不值。但是对他来说却是后半辈子几十年都赌上了,况且他还有家人要照顾。景灏天,请你给他一条活路。”
他说得气喘,言语却没有一丝卑下,甚至还有几分清傲,哪里有求人该有的讨好姿态?景灏天双手兜在裤袋里,一时觉得这人倒不像是那些难缠的穷货,心里头生起了几分趣味:“他是你什么人?”
终于像要听他讲话,云初忙一手擦着嘴角血痕尽力爬了起来。他瘦削的脸上染了污糟,眼眸却亮如明月。“他是我的养父。请你放过他,他偷你的钱,我可以双倍赔给你。”
景灏天讥嘲一笑:“你在澡堂做工的,什么时候才能赚得到五十大洋?还得是双倍。我要是光指着这一百块过日子,还不得憋死?不如这样吧,你给我些有价值的筹码,我要是满意,那就放过他了。怎么样?”
“那——你要我做什么?”
“其实也很简单。”景灏天抬起手背在鼻尖上轻轻一蹭,笑吟吟地看着云初:“华翎呢看着你还算对胃口,要不,你去陪他睡一晚,那你养父的帐就一笔勾销了。如何?”
云初眉尖对蹙敛声不语,景灏天脸上笑得邪恶一边眉毛挑高了,饶有兴趣地与他对望。半晌,云初隽秀的面容微微一沉,如同水面觳纹散去,最终归于平静。他脸上看不出深浅,却直视景灏天嘴角冷冷一笑:“好。希望你不要反悔。”
景灏天本来是揣着恶意耍弄他的心思,故意为难他的。却不料这人骨子里还真有几分硬挺气质,竟然如此懂得把握机会,倒弄得他下不了台了。既如此他也只能顺势拆台,看回头华翎不把他拆得骨头都不剩。心里头一拧面上朗然一笑,景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我马上派人放了你养父,至于华翎那儿,你自己去。要是让我知道他不满意,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明白?”
云初望了他一眼,亦讥嘲地一笑。“一言为定。”便转身推开候在门口的几个恶少,挺直了背脊慢慢往外走。
景灏天挑眉看着他背影,脸上无妄的笑意忽而消弭,竟是双目一凝认认真真看了他一回。
这个徐云初,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景少是直男,是直男,是直男~~~
景少是渣攻,是渣攻,是渣攻~~~
☆、(六)
冬至日将近,德生茶楼接订生馄饨和冬日团的生意便好了起来,掌柜的自己揽了店堂里端面倒茶的活计,吩咐云初出去跑腿送货。云初熟悉地段,一趟兜完正好能把各户的订货都送到。送完了货返回茶楼,途经烟雨长廊返回北栅,却又不期然遇到景灏天。
长廊上人群往来,都是每日讨生活的村民脚夫,清一色短打棉袄。景灏天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很是显眼,光看身形面貌已是占足优势,况且衣着光鲜举止倨傲。今日他身边还带着一位同样光鲜照人的女子,这样的两人自然惹来不少目光。女子穿裘绒洋装,兔毛细腻的帽子下垂拂时兴的卷发,跟景灏天并肩走着。她面上无甚表情,两手拎着包意兴阑珊张望。
景灏天脚步突然折转,一手撑住墙砖拿身躯堵住女子去路,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看着她:“金小姐,你不喜欢我我知道。实话告诉你,我也很不喜欢你。不过既然咱们老爷子发话叫我陪你来转转,你又自己说洋房上海见得多了要来乡村,拜托你能不能至少给个好看点的表情来?对着一帮村姑还有你这么长的马脸,我很不舒服啊。”
若论说话难听,景灏天绝对堪称魁首,即便是对着窈窕淑女也是一样。金嘉爻明媚的眼睛终于正眼瞟了他一眼,抹着淡粉色唇膏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说到逢场作戏,我跟着我爸应酬洽谈倒是做得不少。可是今天对着你这个顽劣的绣花枕头,我却连逢场作戏都不会了。不好意思啊景灏天,你自己滚吧,没有你我就很高兴了。”
女子妆容精巧,年轻的脸上色如新桃,极为漂亮。两人举止亲密皆面带笑意远远看着像是正谈情说爱,实际上金嘉爻说话却是犀利更甚景灏天,同样难听话语回敬给他。景灏天让她骂了一头一脸倒也不生气,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很好,那就恕我不奉陪了。只不过你好歹也消磨了我两个钟头,要不要付个占时费呢金嘉爻?”
说着他一手撑着墙面将脸凑了过去,竟把嘴唇对准了她的欲当众一亲芳泽。金嘉爻一时反应不过愣了一愣,在即将被景灏天偷香之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她脸色一沉直接一巴掌飞了上去。只听“啪”一声清脆响声,景灏天的脸微微朝墙壁侧了过去。金嘉爻拿手里的皮包狠狠砸在他身上,骂一声“下贱”,转身就走。
景灏天手还撑在墙上,另一手拇指缓缓揉着被打的那边脸看着金嘉爻走远的身影无所谓地一笑。麻烦的女人,看你还不走。一回头也准备走人,却忽然看到身边经过的人,脱口便喊了出来:“徐云初,给我站住!”
云初大老远就迎面看了景灏天这一出戏,本不想跟景灏天有太多牵扯也明白此人有多难缠,混在人群中趁那花花少爷没看见他快点走掉。哪料刚经过他身边被他一眼认出,还提高声音大喊了他的名字。云初心里一紧装做没听到,低了低头仍旧自顾自往前走。
景灏天喊了一声却见那人全不理他,嘴角微微一扬。好个穷鬼,几天前还不顾死活地来求他,转眼居然装不认识他!长腿快步迈出,十来步就明晃晃地堵在了云初面前。云初低着头看到面前一双呈亮的皮鞋,不得已停下了脚步。抬头,景灏天脸上两条浅浅的红痕,拧着头好整以暇地看他。“徐云初,你改名字了啊我叫你听不到?”
“我跟你又不熟。”徐云初纯净到清澈的眼睛看着景灏天,眼眸里无波无澜,何其无辜。景灏天被他噎了一下突然觉得浑身不爽,一笔浓眉高高地挑了起来:“带种啊徐云初!看来那天我是太容易放过你和你爹了,应该让他在牢里烂掉的啊?喂,你敢走!”
云初默然低了头绕过景灏天继续往前走,心想他刚才吃了人家一记耳光,别惹急了他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哪知他这样想着景灏天却是噌地火冒了,该死的穷光蛋竟然翻脸不认人。他跟在后面伸手抓住云初手臂,一把将他拉到了墙角。“徐云初你好没教养,好歹你该跟我说声谢谢吧?信不信我再叫人把你爹抓进去吃牢饭?”
在景灏天的概念里,他施了恩那些穷鬼就该千恩万谢奉他为天,这个不知死活的徐云初竟然完全不像他以前遇到的那类人。云初心里惦记回茶楼开工,送了货也还没吃上饭,一趟路下来倒还真是饿了。他暗暗叹了口气看着景灏天,面上微若地笑了:“那天的事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做交易的机会。”
如景灏天所愿,他开口称谢了,但那话语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景灏天浓眉微微一拧:“做交易的机会?你什么意思?”
“你放了我爹,是我用陪华翎睡觉作为代价换来的。这就像是付钱买东西,钱货两讫,条件也是你开的,所以你没必要觉得我占了你便宜。”
话语轻柔,却句句在理,找也找不出别扭来。景灏天第一次碰到这样软绵绵的钉子,竟然发不出火来。他嘴角一撇只好笑了:“很好,口才不错啊徐云初。那么华翎那里,你去过了没?”
徐云初拧了拧手臂示意他放手,怀里抱着装货的藤筐继续往前走。“去过了。”
景灏天正无聊,原本打算跟金嘉爻耗一天的结果半路就得空了,也没约上狐朋狗党没地儿消遣,就两手兜在裤子口袋跟着徐云初走。“哦?怎么样?他床上功夫不错吧,有没有把你折腾到下不来床?”
听他混账话随时随地随口而出,徐云初眉宇暗暗一拧。这个人果然如听闻的那么粗鄙呢,还真让人无话可说。云初面上是淡淡一笑:“华翎去上海谈生意了,要半个月后才回来。景灏天,你知道他功夫不错,你试过?”
看这徐云初外表是副清寡恬淡的模样,倒不料他还是个善于言辞尖锐的,这么一问又把景灏天堵得噎住。奈何景灏天的流气是深入骨髓的,这点小花样也难不倒他。他顿了一顿嗤笑了一声,斜眼去看云初:“男人我没兴趣,华翎那种硬朗货色我更没兴趣。”他故意凑近了云初耳边,炙热的吐气撩得云初耳根一红:“我要是想试,不妨试你。”
话题终于兜回来困住云初。那人紧抿了薄唇不再说话,脸上一沉眼睛直视前方,惹得景灏天恶质地大声笑了出来。云初但觉他笑声刺耳,脚步不由加快。长廊中间段是座桥,两人走过桥上时景灏天又问:“生气了?既然不喜欢,为什么那天会答应我的要求?”
徐云初手里抱着筐闷声不吭,景灏天也不急,脚步闲散,跟着他跨过桥面又往下走。直到又走近长廊另一段,头顶廊蓬遮掉的阳光忽然暗下去,才听见徐云初轻软的声音极自然地说道:“我从很早就知道,这个世上没有白吃的饭。就好像为了要赚钱,我就必须出卖劳力一样。每个人不管他是做什么,他都需要一手获得,一手付出。当一个人能够付出的东西十分有限,又想要获得他需要的东西的时候,哪里还管得到喜欢不喜欢?”
他的话说得很轻,语气平和,却不知为何听在景灏天耳中,却有着极沉重的撼动感。他认认真真地看了徐云初一眼,只觉得这个人肤质白净眉目清俊,竟十分地好看。不因为他是男子而阻碍了他心里的审美,景灏天单单觉得他沉静的面容姿态都变得生动起来。
嘴角仍旧挂着那种不屑的笑,心里却认知,这个徐云初果然是有点意思。他向来认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些穷鬼一个个嘴上都说自己什么都不要,等你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又贪得无厌地什么都觉得不够。从小在景家长大看过这样穷凶极恶的人太多,自从母亲跟着景家的管事私奔以后,他的心也早已渐渐麻木了。知道他是景家少爷而来巴结讨好他,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取好处的人多如星汉,像徐云初这样对他不屑一顾的,还真没遇过。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走到北栅街巷,徐云初站定了望着景灏天道:“你都没事做的吗?跟着我干什么,我到开工的茶楼要去做事了,你快走别妨碍我。”
景灏天抬头望了眼德生茶楼的牌匾,又挖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大步往里面跨:“这里你也有在做工?我还没吃饭,这里面不是有馄饨汤圆吃吗?既然你开工的,给我面条馄饨汤圆来一碗,动作快。”
过了中午饭点,茶楼里正是一天人最少的时候。掌柜的看云初回来,忙招呼他先去吃饭。云初皱眉看着大咧咧坐在大堂里的景灏天,闷声说了句“我先去给客人下面”,便转身走入后堂去了。景灏天环顾了一周,茶楼正落在北栅安秀桥头,坐在大堂里一眼就可看到大片水域,视觉十分开阔。回头看到掌柜的看着他细细辨认,景灏天嘴角一扬,桀然笑了。
二十分钟后云初端着做好的面条馄饨汤圆出来,三只碗齐刷刷摆在景灏天面前。那个恶少伸手抽了一双筷子,挑衅地敲着碗沿:“掌柜怎么能请你这么笨的人呐?客人说的是面条馄饨汤圆来一碗,你给我三碗,多出来两碗,你自己付钱吃进吗?”
他仰起脸对云初笑得恶质已极,让人恨不能两碗直接摔他脸上。云初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那三碗面食,只淡淡点了点头:“你等一下。”说着又转身进去拿了一只和面用的陶盆,搁在景灏天面前,然后将那三碗面条馄饨汤圆一股脑儿全倒在了盆里。他嘴角微不可见地一翘:“一碗。客人请慢用。”
那仅仅维系了一个瞬间的俏皮神色正好落在景灏天眼中,并非第一次见识徐云初对物事的发散性理解景灏天却觉十分有趣,跳了跳眉毛伸手拿过刚装过馄饨的一只碗,从自己盆里拨了一碗混杂面食推给云初:“坐吧,客人请你吃面。”云初要推脱,景灏天转头大声对掌柜的说道:“掌柜,我请你伙计吃碗面,你不介意吧?”
茶楼开着做八方生意的,客人最大,掌柜的哪里能介意。再说依稀也认得出此人非一般来头,只怕自己也开罪不起,又不是过分的要求,掌柜当然一叠声说好。景灏天笑着拉云初坐了,两人一同吃那叫人哭笑不得咸甜夹杂的面食。
云初下了筷子,看着景灏天皱眉:“你吃完快走吧,别妨碍我做事。”
景灏天大口吃面不住点头:“放心吧我晚上还有饭局,当然会走。徐云初,你晚上做什么?”
想起家里养父的腿断了只能卧床休养,还有个病弱的母亲,云初嘴角淡淡一笑:“我要去澡堂做工。”
景灏天这才记起来他还有做一份工,咬着面条口齿不清对他说话:“那我晚上应酬完了去澡堂找你洗澡!”
说话依然不成章法,云初看他含着面对自己笑,心里暗暗一叹。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可怜的华翎出差了,等到他回来,会发现原本属于他的福利怎么被某人黑掉了~~~嘎嘎
☆、(七)
江南冬日湿冷,澡堂大门进入,却是另一个温暖潮湿的环境。将近年底,不管有钱的没钱的都来一趟“泡堂子”,浴德堂的生意越发忙碌起来。澡堂是个不设防的世界,况且又没女性进入,大老爷们都放得很开,随处可见精赤花白的肉体。堂子里烟雾缭绕,躯体晃动,令人生出一种慵懒的餍足感。
或许德叔作下了安排,云初不过来了浴德堂半个月,周虎却对他十分照顾,单人单间上堂子的生意日日都有的接。如今生意越发旺盛,周虎给云初的安置自然更多,从傍晚来到澡堂一直忙到夜里。休息室墙上的西洋钟敲了九点,这才算腾出时间来了。云初一手擦着汗,到休息室里拿水喝,劳作了整整一天又缺水的感觉是耳朵微鸣,整个人都昏沉起来。
云初拿了书本想看,看不到一页却疲累至极,下意识便蜷起双脚两手抱住膝盖,靠在长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身体陷入了昏茫状态,意识却仍像是极清醒,但觉四周静谧无声,恍然传来外头走廊的几句说笑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隔着墙木,一阵阵怪异的声音如同蠕动的小虫般钻进了云初的耳朵。那声音先是像离得极远的,像某种厮缠的野兽发出惊喘的闷吼,后来又像是有人痛苦的呜咽着,但嘴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断续地哼吟。到最后有人颤着声音高声叫了一声,便又恢复了平静。
意识昏昏沉沉地游荡着,云初但觉身体像被捆绑住了绵软无力,体内却不知何故渐渐生出阵阵灼烫热浪来。犹如发了烧,难受地叫人想要呕吐。他极力想要睁开眼睛,却觉眼皮沉重无法动弹。恍惚听得有脚步声靠近,有人打开了他的身体,一只手臂从他腿弯处穿过,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搁在腿上要落不落的书本“啪”一声掉在了椅子上。
脚踏不着地面的虚浮感让云初微微一搐,勉强睁开了眼睛。
抱着他的人却是周虎。
周虎见他醒来,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丝笑,顺手就把云初又放坐在长椅上:“我看你坐着睡着了,想是很累,就想帮你弄去我那里躺会儿。”
周虎负责大堂接待和搓澡的差遣,德叔另外给他安排了一间私人的休息室,正也在云初休息室的隔壁一间。云初在的地方就两条长椅可供暂歇稍坐,周虎那里就有床有沙发,待遇好得多了。云初醒来眼睛仍然困乏,抬起手掌按了按眼睛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周大哥。我这就清爽了,还是不打扰你了。”
“不打扰,你别跟我客气。德叔交代我好好关照你呢。”周虎随意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左手手掌正好搁在云初光洁的脚面上。他手掌有粗糙的茧痕,若有如无地顺着云初短打下光裸的小腿轻轻一抚,让云初无端端起了一身寒毛。幸而周虎倒也不像有什么想法,只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云初的肩膀道:“你先坐,一会儿关了门我送你回家。”
也不等云初答应,他便转身出去了。云初捡起书本,对周虎的态度和话语难免犹疑,愣愣地回想起方才睡梦中隐约听到的混乱声音,眉宇微微拧了起来。只是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翻开手里的书,借着屋里昏黄的油灯细细看起来。
西洋钟晃着钟摆,敲到了九点半。
云初抬头看了看时间,也没见周虎来传唤,依旧低头去看书。然才看得半页不到,手中的书却被人不由分说抽走了。抬头一看,景灏天颀长的身躯站在面前,挡去油灯的光亮,整个阴影把云初都覆盖住了。他一手拎住书本翻来翻去地看,嗤笑道:“小题正鹄?徐云初,你这是在这堂子里头装清高,想勾引谁呢?”
云初小睡初醒,又让周虎没头没脑地搅了一搅,头阵阵裂痛。景灏天站得近,一身的酒气味,说话又向来没个正经的,云初眉尖一蹙就要去夺回书本。“勾引谁也不勾引你!还给我!”他两脚伸进地上的竹拖鞋刚想站起,却不料脚下一滑头颅一阵昏眩,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了过去。
景灏天见他来抢书,本能地往身后一藏偏耍酒疯逗他。不想云初一个趔趄竟直直扑了过来,乐得景灏天两手一张便把他抱了个满怀。“这叫什么来着?投怀送抱吧徐云初,你还说不想勾引我?”得意之下声音洪亮,云初想起周虎的试探不由心里一拧,再看景灏天自上次知道了他生性的怪癖每每都拿来逗趣,更暗自恼恨。他皱着眉推开景灏天,反手抽回书本塞到衣柜下,回头来声线极平静:“你不是要泡汤,到里面去吧。”
说着看也不看景灏天一眼,兀自收拾入堂子的用具。景灏天无趣地拧了拧鼻子,跟在他身后转:“生气了?徐云初你不要这么小气吧,这么点事情都生气?”
云初苦笑,跟这个骄矜不识人间愁苦的少爷去较劲什么,愣显得矫情了。更何况自己这么点破事,本也是生来如此的,又有什么好懊恼的。大不了一生不找女子成家,反正就眼下这样的家境,成家也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想着转身去掀开了休息室的布帘,面容静和对景灏天道:“快走吧,十点半澡堂就歇业了,你可别光着身子泡冷水。”
那个霸道少爷一手搂住他肩膀,跟他一同往里头走,无所谓笑道:“我泡冷水,你也陪我泡冷水,我不吃亏啊。看你这么单薄的,倒是谁泡不得?”
两人走进去,隔壁周虎休息间的门正好开出来,云初看到里面走出的人,心里霍然一沉。
那男孩子同他差不多年纪,生得纤细白皙,比他早了两个月到澡堂子里来。平日里接触不多,只是偶尔听他跟周虎说话,才知道他是外乡人。周虎似乎对他特别关照一些,所以他也时常就在周虎休息间里歇下。云初眉宇一紧,方才梦中的浮浪之声,想来并不是虚幻的。
男孩子停在门口等两人过去。直到景灏天搂着云初左拐进了周虎特别指定的“木兰轩”单间上堂,他一双浸水般明亮的眼睛才似泛出点点涟漪,微微动了一下。
“喂,你这么晚还没歇工,是特地在等我吗?”景灏天卸下围巾,两手把大衣挂进衣橱,头却探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云初闲聊。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话题总也离不开云初天生喜好同性的怪癖,有一句没一句都是在揶揄他,拿他来开玩笑。
云初闷声不搭理他,往池子里洒入中药的药粉,拿水瓢一圈一圈地漾开搅匀。直到身后景灏天拍着他的肩膀硬是要他回头,他才回过头去看他。
哪知身后那人竟自己脱得□,麦色的肤质在屋内昏暗的灯光下如同抛了一层金铜,更显得他身体健壮挺拔。他肩臂小腹腰臀处紧实的肌肉线条像被勾勒出的一般,流畅而硬朗。不等云初反应过来,景灏天长腿跨入池子里整个人往下一沉,刻意溅起的水花全扑在云初对襟的短褂上。
云初但不知道此人到底哪根筋是错搭的,行为举止却不像是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兀自有些气恼地跳了跳眉峰,只管跟着踏进池子去给他搓澡。景灏天仰头靠在池沿上,大张着两手从水中露出肌腱分明的半个胸膛,他身上散着浓郁的酒气,闭着眼睛懒懒问道:“徐云初,你看那些书,是准备做什么用?为人师表吗?”
到底把全身嚣张气焰敛了一敛。只要他不那样作怪,云初倒还是愿意睬他的:“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是八九岁的时候跟着认得的先生识过两年字,不想就这么荒废罢了。”
“哦?就学了两年?为什么不继续学了呢?要出来做工?”
“不是。是先生后来去世了,就没有机会了。”
“是吗?倒是可惜了。那你之前是怎么认识那个老师的?”
问到这里,云初却忽然不答话了。沉默了很久,景灏天又追问了一句,才听到他带着几分苦笑,淡淡道:“是经过一个朋友认识的。他跟着那个先生念书,我只是顺带去旁听而已。”语气依然平缓如常,景灏天仰着头闭着眼,并没看见跪在他面前的男孩子眼神霍然黯淡,眼中有着泫然欲泣的殇。
浴水温热适宜,云初揉捏的手法亦十分到位,景灏天喝了不少酒,仰靠在池边上,渐渐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云初有些发怔地看着他的睡颜,不知为何,原本以为在心底深处挖了坑埋入了土的某些片段,竟被景灏天三言两语扯住根系,一股脑地拖了出来。
“云初,你别走。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西塘水系如织网,月色下水面粼粼的波光投射在那人一双透澈的眼眸内,仿佛掠起无数星辰。那人牢牢扣着少年纤细的手腕不让他走,硬是扳过少年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子,强迫他与他面对。“云初,我真的喜欢你。一刻也不想跟你分开。”
少年低垂着头,眼神是期待和害怕交杂的光彩,内心深处初觉醒的种芽,让他既怕得微微颤抖,却又如此渴望对方更多的鼓励和给予。“陶然,我——”
陶然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少年几乎能听到自己激越到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理智地想要推开他,逃离这一场灾难,可是本能却任由自己轻信了心底的魔,竟也伸出双手回抱了他。陶然的唇带着青稚的涩然,狂乱地落在他唇瓣上,听凭最原始的渴望与他口舌交缠。那样令人不安,却又无比欢愉。
直到耳中听到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慌乱地回头,正看到房东陶太太一手抚着嘴唇,一手撑住了墙,竟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地上。陶然猛然推开了他的身子,跟着便跑去搀扶妇人。然而手刚碰到妇人,脸上却遭了狠狠一记耳光。妇人挣扎着站起身来,拖着陶然强硬地离去。
陶然最后回头的一眼,里面明月如霜,既冷且寂。
后来,陶太太就带着陶然搬去了镇上的房子里,把西塘村上自住的屋子卖给了一对外乡人。另外租给云初一家的,还是租着,每月只是叫姊妹淘田嫂来收租,陶然一家却再也不曾来过。再后来,少年曾暗地里找去陶然镇上的家,只是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云初绞了面巾帮景灏天擦净了脸上的热汗,怔怔看着他的脸,唇边泛出一缕微不可察的苦涩。
☆、(八)
景灏天趁着酒劲睡了一阵,直到临近歇业云初不得已叫醒了他,两人才收拾着穿衣出来。外头冲上来一股湿冷劲气,景灏天一手撑着脑门甩了甩头,酒劲上来整个人有些发昏。云初站在他身后看他另一手揉着胃部,无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我送你回去吧。”
大少爷正站在原地懵着,怎么忘了叫四双带司机来接了,这么大老晚摸黑受冻的走回去可太遭罪了。听到云初说话,景灏天回头来望住他,看到他双眼盈满霜色月色,清冽无匹,不由咧嘴笑了:“怎么了?是舍不得我呢还是想多赚几个小钱?”
惹得云初无语,却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没有负气离去:“我看你难受,好心才帮你。你要是不愿意,自己一头栽河里去,可谁也别怨。”景灏天难得地没有贫嘴,双手兜在衣袋里挑了挑眉定定看着云初,善于嘲弄的目光中平白生出一脉流水,转而柔缓了。所谓风生水起,当是如此。
此时浴德堂的灯火已全灭,未消融的雪地上传来沙沙脚步声,周虎从浴德堂门楣下正赶来,边走边喊云初名字:“云初你先别走,我送你回去。”
听得景灏天眉宇一皱,原本盈霜映月的目光蓦然一沉。他嘴角扯了扯,惯常讥讽地看着云初:“你相好的来了,还是跟他走吧。”
一语既出,云初瞬间如遭冷水泼了上来,从头到脚冻彻心骨。景灏天可不是雪漫,他这么强大霸道,又怎需要他微薄的援手?亏他竟然会担心他酒劲发作,糊里糊涂睡在雪地里回不去。他苍白的薄唇微微颤动着,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去,唇角一拧噎下苦涩,却仍是站在原地不曾移动。
后头周虎正好赶上,看景灏天也在,欠了欠身算是打招呼:“景少爷慢走,我和云初这就回去了。”说着便伸手解自己围巾,想是要给云初兜上的。
哪知景灏天突然伸手握住云初肩膀,往回一勾将他纳在了怀里,倨傲看着周虎冲他笑了:“周大堂,云初是我的人。送返这种事,自然是我来做,怎么能麻烦你?”
周虎一时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看景灏天搂着云初就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补充:“我若不在,还请周大堂待他关照些。我先谢过你了。”
在嘉善县多年,周虎自然知道西塘景家的产业做得极大,可谓黑白通吃没有摆不平的道。以他一个澡堂里迎送的,不过识得些脸面人物,背景却萧瑟得紧,哪里敢去惹景灏天这样的人。景灏天言下之意他听得明白,若往后他还想打云初主意,可就是直接杠上了景家少爷。心思活络的周虎连声称“哪里哪里”,笑吟吟地目送景灏天和徐云初往暗处走。
月色盈霜,洒在半冻住的河道上银晃晃一大片。冬夜风寒劲猛,默然间只觉得云初微微挣动想要挣开,景灏天刻意将搂住云初的手臂紧了紧,让他更贴住了自己。景灏天蛮力使然,看云初顺从地放弃了挣扎。他脸上遽然一笑,侧目去看云初脸色:“怎么了?我给周大堂脸色看,你不高兴了?”
云初只管垂手走着,再不搭理他。景灏天只将扳在他肩头的手往上捏住了他的脸,哼道:“那家伙对你怀着鬼胎,要不是我你早晚让他给吃了。我常在浴德堂,他和里头好几个年轻的都有关系,我是帮你免后顾之忧,你居然还给我脸色看?”
云初闷闷地低头看脚下,自然知道景灏天是帮他解围了,但是他的方式,也未免太不给人台阶下了。他在澡堂做工的,景灏天明言罩着他,以后难道要他顶着他的名讳去享福吗?再者这人乃是西塘景家的大少爷,给人知道他找了个澡堂打工的来养,人家会怎么看他们俩?一个大约是家族败类,另一个就是贪图他家底的屈尊软骨头了。他这么想着,感觉景灏天一手摇了摇他,询示他听见话语没,不禁抬头气恼道:“你这么着紧我,是想着我还欠着华翎所以不能跟别人牵扯不清吧?”
生平第一次为别人着想竟然被想得这番龌龊,景灏天心底火气噌然直上头顶。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定云初,火冒三丈冷冷嘲讽:“哦,原来还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该阻止你去犯贱对吧?不好意思了徐云初,我错了,我竟然不知道你是个天生的贱货!你要犯贱去被人骑但自个儿去,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说着狠力推开了他。景灏天身躯魁实,在英吉利闲暇又专事练拳,自然力道不比常人。况且这时又在火头上,被他这么狠狠一推,云初单薄的身子就如裂冰散落,往后退了几步左脚踝一崴,重重地跌倒在了雪地里。景灏天红着眼睛恨不能上去踹他两脚,但见他爬在地上仍是低着头不吭一声,不知怎的就觉一团气直冲肺腑却竟然发不出来。气得他转头就走,走了二十来步,却又犯贱地回头去看了一眼。
那坐在地上的人正慢慢撑着手站起身来,低头默然拍着身上的雪泥,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然而他像是崴到了脚,走不到几步身子一晃,又猛地摔倒了。
景灏天气得想杀人,想就这么上去一把掐死了他。他铁青着脸又冲了回去,走到云初身边一手抓住他手臂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拖着就往前走。云初被他半拖半架地拉着走了两步,酸痛不已的左脚一颤疼得他眼睛里涌上了一层薄泪,踉跄了一下就往侧面跌倒。
感觉手上力道一扯,景灏天这才停下步子。回头看到那人凄然地跌坐在地上,不知怎的心里头那火气又蓦地消弭了,真正不知所谓。他脸色这才和缓了些,跟住蹲□子皱眉去捉住了云初的手腕。
触手冰凉。云初的手腕手掌□在衣衫外头,早已冻得没了热气,摸着竟跟冰块无异了。然而他一手侧掌边却粘稠湿濡,景灏天将他手翻过来一看,便是方才跌倒时在冰冻住的雪地上擦着,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两眼露出寒光,伸手到衬衣口袋里抽出手帕来,胡乱地给云初裹上伤口,语气是极差的,却问:“脚怎么了?”
云初也是气恼已极,不过却是气的自己。他跟景灏天本来是两个世界毫不相干的人,稀里糊涂搅在了一起不说,居然还真像那么回事拿肉麻当做有趣起来。别说他跟他根本不熟识,甚至根本连认识都谈不上,竟然大半夜这么冷的天会为了个不明所以的理由跟他在这儿纠缠,还莫名其妙把自己弄伤了。
家里的事已经够烦心的,现在伤了难道还休养不成?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求安分度日的,却为何要去惹上景灏天?“没事。你快回去吧。”云初一手扯下手帕塞回给他,翻身想要爬起,再不想同他扯上什么关系。
手帕塞在景灏天手中,喻示着某种不愿牵扯的推拒,不知为何又让他无端地起了一股无妄邪火。他狠狠一把扔开帕子,一只手按住云初右脚腕用力一把将他拖了回来。伸手一摸他左边脚踝,触手处肿得像只馒头,稍稍一按就听他耐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景灏天面色阴沉脱下大衣狠狠裹在云初身上,一手穿过他腿弯猛然将他抱了起来,朝浴德堂的方向又走回去。
云初还来不及挣扎,听得景灏天没耐心地沉声说道:“徐云初,你再乱动信不信我让华翎上多你几次!”景灏天抱着云初大步往回走,说话又火爆又难听,云初挣也挣不过他,脚又痛极,只得拧了眉宇不再挣扎。稍安分下来,又听景灏天冷冷命令:“抱好我!”
河岸长廊上银霜白雪,空无一人。景灏天抱着云初踩着冰冻住的砖地,脚步声沙沙作响。寒冬的风呼啸刮过,一时只听风声骤然。
所幸两人折返经过浴德堂时,四双正带了府上的司机来澡堂寻景灏天。景少把徐云初丢进车里,车子一路开到景家大屋,景灏天又叫四双去接医生来。这么一来一去,等西洋医生把云初的脚处理好,已到了深夜。四双和司机送医生回去,偌大的客堂里只剩了景灏天和云初两人。
云初但觉头昏目眩,疲累到了极点,只觉得这么闹了一场丝毫没有意思。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景灏天,那人袖管卷到手肘处命令府上的佣人把热水铜盆一应用具都收拾走,两手叉腰站在一旁脸色仍旧不善:“太晚了,你就在这里睡吧。”
云初直接连考虑都不用,伸手把卷起的裤管放下去:“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我没事了,可以自己走回去。”
他这么一说,景灏天平复了几分的火气又冒上来,板着脸走到他身边抱了他就走。转过两进院子景灏天一脚踹开房门,屋里置备好的暖炉迎面散出一股暖气。他径直走到床边把云初往床上一扔,伸手就去扒他的棉袄。云初拉扯不过他,被他三两下扒掉了棉衣棉裤,只剩了贴身的小衣。景灏天喘着气把他衣服随手扔在地上,被子一掀将云初掀得滚了一圈,随手扔了自己衣服拿被子盖住了两人。“徐云初你给我识相点,我长这么大还没跟人挤过床呢。”
屋里暖热之气令人舒畅,云初一身疲乏只觉得睡意如潮水涌来。然而想到次日还要早起去茶楼开工,况且眼下这情况也着实诡异,正还要挣扎起身却见景灏天已闭上了眼睛,竟像这样是极自然的事情。云初无声一叹,只好也不做声响贴着他睡下,正要闭眼却又听得景灏天如梦呓一般低语道:“喂,你可别趁我睡着偷亲我啊。”
云初想着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嘴角不期然微微勾起了一缕笑。
作者有话要说:JJ终于可以更新了!我要掩面泪奔,这两只,还没爱上,就先杠上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想的么??)
☆、(九)
萧瑟的街道黄叶被风卷过,有人踩着枯叶迎风向前走去,前方是望不到头的白雾。他两手垂在长衫衣袖下,背脊挺直步履僵硬,缓缓走向那片迷茫雾气里。
“徐云初!你给我回来!”有人在身后大声喊他。男子的声音,却带着哭泣的怒吼,以及撕裂般的无措。然而前方那人全然听不见一般,仍旧那样游魂一般地朝前走,脚下连一个停顿或者停顿的意识也无。
宽柄扁口的柯尔特M1911手枪霍然举起,弹径直直对准了那人后心。“徐云初,你该死的给我回来!”这一声,哽噎低吼,却更像是在求饶了。然而,即便是被枪口对准,前头那人仍是没有一丝反应。
蓦然一声枪响。眼睁睁看着那人后心开出了一朵凄艳的红,在藕白色的长衫上迅速蔓延绽放,瞬间荼蘼。而手中的枪扳机搭在手指上,并未一动。惊恐地看着手中的枪,和前方那个霍然倒地的身影,男子的脸缓缓抬起。他双唇颤动,俊朗霸气的面容上,泪水肆虐。
这样熟悉的长相,他竟是——景灏天!
逐渐清醒的意识恍然一空,景灏天微茫睁开了眼睛,单手抚上裂痛的额头,仿佛梦中的那种痛尽数涌入脑中,让他头疼欲裂。冬日夜长,窗外还是暗的,大概才五点钟样子。屋子角落的油灯燃了一夜,照出屋内物什分明。身边躺着的人轻微一动,景灏天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人,正是昨夜顶着酒劲折腾到半夜,硬留宿下来的徐云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