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景灏天!特玛你不是只喜欢女人嘛!你这样算什么算什么算什么!我唾弃你鄙视你憎恨你!
☆、(十三)
次日清晨微雨,屋外雨声淅沥,听在耳中格外清晰。天还没亮,屋顶的水晶吊灯一夜未熄,靡丽的灯光投射到床上,相拥酣睡的两个人。
景灏天醒来,被右手臂上酸疼刺痛逼醒。下意识想动,却觉手臂上沉沉压着什么,睁开眼,一张凝霜瓷白的脸。脸上五官细致姣美,分明是男子的长相,却每一样都透着中性的钟毓之秀。令人无法忽视,无法当做路过的风景,只一眼就遗忘。
醒来第一眼看到徐云初的脸,景灏天无可避免想到昨晚一夜癫狂。那种感觉无法言喻,如果单纯是快感,却偏偏自己心里微不可察觉的触动,萌生出的意念,只想对他更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竟怎么都觉得不够。就像他无法匹配他的美好,不觉便有些焦躁和沮丧,有些期待想知道云初对他的想法是怎样,所以想尽力让他满足。糟糕的是索求无度导致后来他就那样晕过去了。
那人睡得很沉,眉目如初,如不起波澜的水面,透射三寸日光,粼粼炫目。温淡不热烈,但叫人欢悦。景灏天嘴角不自觉勾起,对着云初孩子般微微嘟起的唇悄然凑近上去,轻柔舔吻他。
云初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带一点茫然,直勾勾看着正在偷食的人。景灏天忽然有一些心虚,轻咳了一声伸手拧住云初微凉的鼻尖:“醒了?”云初怔怔无法反应,盯着景灏天看了一会儿,眉宇微微一拧,翻身避开与他的接触。然而一动才觉身上酸痛不止,尤其是两股间如被火灼烧,扯出一阵烈痛。他低低哼了一声,蜷起身子手指抓着被角腹中一阵翻腾。
景灏天的三分心虚被云初这么一冷,突然就成了心慌。从未有过这般心情他从背后贴近云初,有力的手臂揽过他细瘦的腰,手掌穿过他腋下捏住下巴,试图扳过他的脸:“喂徐云初,你这是什么意思?昨晚那么热情,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好不容易才挨过了身体那一阵撕裂般的痛,云初低着头不肯回过去看他。完全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一时只觉得难堪,但是昨晚的情形不是景灏天,就会是别的什么人,注定了他无法逃脱。更让人不耻的是,其实心里知道抱他的人是景灏天,也清楚记得景灏天说过他并不喜欢男人,却不知为什么还是应着被药物勾起的淫//欲,极尽热情地去迎合了他,那样失态。听他说那样的话,云初心里狠狠一搐,突然痛恨起自己的不知羞耻来。当下便想着,此后再不见景灏天,不同他扯上任何瓜葛才好。否则,会连尊严都一同失去了。
“你快走吧,我要穿衣服。”尽力平复着情绪,云初背对他淡淡开口。
惹得景灏天一声嗤笑,他倒记得清楚:“你的衣服都丢在澡堂了,你要穿什么回去?”他恶意地在云初腰上揉捏着,作弄他:“想我给你衣服穿也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诚意啊。”
被他这么推揉,身体愈发酸疼,竟连骨骼关节也隐隐泛出酸痛。云初一手按住那只不安分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掌,声音闷闷透出几分认命的无力:“今天我还要去开工。你非要的话,过阵子吧。当我欠你的。”
话语不似以往牙尖嘴利,反而显得疏离冷淡。景灏天突然觉得自己的捉弄十分无趣,口气竟好起来:“算了,就当我好心吧。我叫人来找衣服给你。”说着翻身下床准备叫平嫂来把他的中式对襟衣衫找出来。
“不要!”云初反手抓住他手掌,一把拖住他。这一下又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额上冷汗急速渗出,竟淌满了前额。
“怎么了?”景灏天回头看他脸色瞬间煞白,连唇色都变了,心里也是微微一颤。忙俯身又钻回被子里,伸手拿了手帕去帮他擦汗。“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徐云初你怎么这么麻烦的?”
然而那人晶亮如曜石一般的眼睛幽幽瞪着他,喘息道:“你——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景灏天愣了一愣,意识到云初说的是他们之间的事,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他摸了摸自己鼻子:“你等一下。”光着身子冲下去在壁橱里乱翻了一气,找出来一件水烟色对襟中长袍扔给云初。
云初自然也明白这骄矜少爷的衣服绝不能是穿了出去茶楼里开工的,但比起衣不蔽体总要好很多,于是默不吭声拿来穿了。起身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又乏力头昏,下腹一阵阵绞痛越来越剧烈,说不出来的难受让他身上整片整片冒出寒疹。只是想到晚上去澡堂也不知周虎会怎样对他,心里又是一阵烦乱,也没多在意身上的不适,径自穿了衣服下床去。
两脚站到地板上,云初只觉痛得像是被撕裂又缝合的那样,走了两步突然腿弯一软,竟支不住地重重滑坐下去,撞在地板上好大的响声。
景灏天正翻着被子找自己领带,耳中听到声音抬头看去,看到云初竟怎么也站不起来。倒惊得他心里一颤,一手撑在床上直接跃过去。“你怎么了?”等两手抱到他才发现他整个人瑟瑟发抖似是冷极,脸色白如金箔,一层层虚汗不断沁出。手掌一探,感觉他额际高热吓人,这不是发烧却是什么!他一手紧紧按在下腹抓得衣衫都纠成一团,景灏天一手覆在他手背上,又觉他手指冰凉毫无温度。急得他大声冲门口喊:“平嫂!四双!都给我上来!”
悚得云初一手封在他嘴上,急喘不止:“闭嘴!”
“你才闭嘴!”景灏天莫名的火气又噌地烧上来,看云初这虚弱模样不知怎么就怒气暴涨,气得他想一把掐死他。他抱起云初把他丢回床上,拉过被子狠狠压住他。“是你的命重要还是该死的名声重要,你都分不清吗?回头你烧成白痴,谁养你那王八蛋老爹!”
四双和平嫂听到景灏天高声怒喊,一刻也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就冲上来。景灏天叫四双开车去接医生过来,又叫平嫂熬红糖姜汤灌热水瓶拿湿毛巾等等。云初懊恼地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们,心里还想着今天茶楼澡堂都去不了,不知多麻烦。
四双去接的西洋医生约翰逊很快就到了。景灏天把四双撵了出去,关了房门站在床边看约翰逊给云初检查。期间约翰逊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似有责怪之意,看的景灏天背上一阵虚寒,心虚地把眼睛别开了。而后看约翰逊从医药箱里翻出针具,尖细的针尖刺进云初白皙得能看清肌理中青色脉络的皮肤,景灏天忽然觉得一阵心疼。好似那细细的针管扎进了他的身体。
约翰逊又配了两瓶药,写好用量的标签条贴在小药瓶上,在床头柜摆好。然后他收拾药箱,说最近的三天他都会再过来给病人打针,便告辞出门。景灏天叫四双去把车开出来,亲自送医生出去。平嫂拿了雨伞过来给他们打伞,景灏天接过伞撑开,让平嫂去准备开水,自己跟约翰逊穿过花园往外走。
“John,他怎么样?”四下无人,景灏天终于有点颓丧地开口。知道云初心里窘迫,刻意避开了他到花园再问。约翰逊比景灏天大了十多岁,但几年接触下来,两人更多像朋友。而约翰逊作为私家聘请的医生职业素养亦非常高,病人的私隐是绝对保密的。
“他是因为股内开裂和直肠粘膜受损引起病菌入侵才发烧的,稍后应该还会出现腹泻的病症。注射要连续打三天以上,药的话一定要按时按量服用。”作为医生,对症论诊自然是应当的,然而约翰逊顿了一顿,拍了拍景灏天肩膀。“Handsome,相信你我都知道那个男孩的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对待这件事情,你千万稳妥不能急躁。对方是人,不是用坏了可以修的工具,况且工具尚有报废的一天。这是我可以给你的忠告。”而这一番话,则是身为朋友的义务。景灏天静静听着,难得接受地微微点了点头。
直到四双载着约翰逊开车离去,景灏天独自撑着伞站在花园中,细细嚼着约翰逊的话,突然有甩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楼上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那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景灏天转身拿过平嫂刚熬出来的蔬菜粥,让平嫂下楼去忙:“一会儿四双回来,跟他说我今天不去洋行了,让他开车去外面买点新鲜水果来。你下去多烧点开水,下午他醒了,帮我放满洗澡的木桶。”
云初静静躺在床上,注射的药物令他昏昏睡过去了,瘦削的脸庞苍白,仰面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景灏天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短发,低头轻轻吻在上面。心里的懊恼不知从何而来,想起昨夜的狂乱,眉宇紧紧蹙起来:“对不起,徐云初。”
下午时候云初醒过来,景灏天让平嫂重新热了粥,竟亲自喂他吃粥。云初看他笨拙地举着汤匙伸过来,哪里有心思吃:“不要了,我得快点去茶楼。”每次碰到景灏天都没有好事,云初暗暗叹气,最好以后再别看见他。
景灏天跳了跳眉坚持让他吃:“放心吧,少不了你那几个工钱。我已经让华翎找了个人去帮你顶工了,能有多大事情啊?至于澡堂那儿,你以后还是不要去了,不然周虎早晚找人奸了你。”
云初这才想到昨夜景灏天叫人去砸了周虎的场子,德叔好心才给他找个活计,现在估计都得恨死他了,他的确没脸再去那里。但是白白损失了一份工,眼看过年家里不知又几多捉襟见肘,云初心里不禁沉重起来。
景灏天看他兀自思虑蹙起了眉,知道他必是心烦工钱的事,当然也知道这个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有些吃瘪地想了想,忽然想到个好主意:“喂徐云初,你别一张臭脸了。要不这样吧,我聘请你到洋行工作,做我的秘书。反正你也识字的,回头我让人教你打字就可以了。这样你也有工钱赚,也不用担心被人占便宜,不是正好吗?”
说着这些景灏天暗自得意,这样一来这个徐云初就可以天天跟在身边了,想见的时候就能见着,要是他惹毛了他也不用憋得胀气了。
然而云初心里哪里觉到这些好,想到昨夜的事再联系景灏天所说的这些,权当他所开的这个条件是他用身体去换来的,只觉得心里一阵堵塞。越发觉得自己肮脏不堪,又怎么肯接受他的安排:“不必了。澡堂那边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这般冷淡的态度如一盆冰水泼了景灏天一头一脸,又恼得他火气上窜。啪一声把汤匙扔在碗里,溅起几点粥汤:“你说什么徐云初?什么叫你的事不要我插手?”粥碗重重拍在床柜上,景灏天倏地站起身来两手撑到床上,跟云初脸对脸。“我借你衣服穿,你还欠我一晚上呢徐云初,你答应到洋行工作,我就权当抵消了。怎么样?”
这样蹩脚的话说出来,景灏天自己都有些心虚。突然认知到如果徐云初不愿意,他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种认知让他烦躁慌乱,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就像西塘冬天的一抹白雾,竟是伸手不可捉获那样虚无。然而云初面上清浅看不出表情,心里自然知道景灏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家里那样的情况,他确实需要一份长久稳定的工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家境所迫挣扎讨生活只求能让家母苟活残喘,所谓卖身不卖身的,不过是形式和方式的问题。权衡了许久,最终眉宇微微一舒,无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景灏天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对他的屈从表示满意。“这两天你就住这里了,医生还要给你打注射。回头我派人去把你那两边的工钱领了,你病好了就到我那边工作。”而后坐回去又拿起碗来:“快吃,吃完我帮你身上洗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可以哒景少,有觉悟了哦!
☆、(十四)
华翎双手抱胸倚在窗格上,侧目定定望着占据了他办公椅的人,正把一双呈亮的皮鞋翘在他的桌面上,一手爬在额头遮住半张脸,异于寻常地若有所思。桌上搁着一只精致的礼装笔盒,里头装的是景灏天今日到华翎的工厂检视出口丝绸布料特地带过来的派克世纪笔。
“灏天,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送我这支笔吧?怎么,上次抢了我的食害我憋了一晚上,觉得愧疚了?”华翎打开笔盒拿出钢笔,甩手在桌面白纸上划了一道,看着景灏天微微一笑。“书写流畅,不错。”
景灏天眼睛从指缝间睨了他一眼:“笔墨有限,好歹曾是美国市面上最昂贵的笔,你该珍惜一些吧。”
“哈。”华翎朝他甩了个口哨,把笔又放回去连同笔盒一起推还给他。一双斜飞的凤眼带着笑意一瞬。“那你还是拿回去吧,我还要上次那个男孩就好。”
“行了你,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还不行吗?”景灏天手指拧着眉心,有些烦乱地叹了口气。
华翎哈哈大笑:“哟,我哪敢承景少爷的人情啊?向来灏天你要的东西只管开口说话,我自然给你办妥贴。倒是你见外了,跟我何必这般矫情,我又不是小妞要你哄着开心。”
“那这支笔你收还不收?”
“收,当然收。你这礼物何其到位,我不收岂不是不识相了?怎么了?看你心烦意乱的,是跟小妞们闹别扭了,还是跟上次那个徐云初怎么了?”华翎打趣地问着,端起桌上咖啡一杯递给景灏天,自己一杯凑到嘴边喝上一口。
景灏天接过咖啡,挑眉看着华翎,话语竟有些支吾不似平时霸气:“我——把他弄伤了。”
“噗!”华翎一口咖啡尽数喷出,呛得连连咳嗽。他一手拍着胸口瞪景灏天:“你说什么?你把谁弄伤了?徐云初?”景灏天没有吭声,一双眼睛看白痴一样看着华翎。后者反应过来景灏天所说的他当真是指徐云初,愣了一下禁不住笑得捧腹弯下了腰:“灏天,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转的性啊?你真的是景灏天吗?”
笑了半天,也没听见景灏天有半点回应。华翎看他脸色真不善,跳了跳眉表示自己笑完了,正色看他:“好了好了。我现在接受了。那么灏天,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被你弄伤了,然后呢?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跟你索要巨额破身费了?”
景灏天把咖啡搁到桌上,面无表情:“都没有。”
“就是你情我愿咯?那你烦恼些什么?要我帮忙吗?”华翎突然对此话题充满了兴趣,拿手帕擦完溅到咖啡渍的文件,继续端起杯子喝。
“你答我个问题就行。要怎么样才能——不让他受伤?”
“噗!”整口咖啡再次全数喷出,华翎几乎没让景灏天的问题呛死。无暇顾及擦嘴他一手探到景灏天额头:“灏天你没事吧?你当真对那个徐云初——”
“你说不说?”开始没好气。显示那人的耐心快到极限。
华翎无语地挑眉。转身到靠墙的私密文件柜里翻找,翻出一只塑胶瓶丢给景灏天:“算是我的回礼咯!早几年你要是肯让我压,又何必现在跟我扯这个,不早就烂熟于手了?上面有写用法,回去自己研究。”最早华翎也曾对景灏天跃跃欲试,结果被他狠狠扁了一顿,差点把鼻梁都打断,自此才绝了他的狼子野心。
景灏天看那只手掌大小的瓶子上,标签密密麻麻印的都是英文字体,一眼看去只清楚看到“润滑剂”三个字。看看华翎那欠扁的样子,再看看手里的瓶子,景大少爷第一次突然觉得自己蠢得像头猪。
偏华翎难得逮到嘲笑他的机会不肯放过:“这个不太适合在这儿研究吧灏天!这会儿布料还看不看了?”
“你带路啊,我看看你能产出什么好货来!”景灏天把瓶子塞进公事箱,啪一声合上箱子站起身来,跟上华翎步伐他压低声音浅浅嘲笑:“居然在办公的地方藏有那种东西,可见你平常都办的什么好事了。”
倒打一耙华翎满头黑线,却嘴利地回敬他一句:“想必你也差不远了。”终于成功让景灏天闭上嘴。
房门上扣了两声,被轻轻推开。陶然正在摇椅里阅报,回头看到母亲端着碗盅进来,搁下报纸伸手接了她手里的甜汤。
“怎么还没睡?”陶太太看儿子换了睡袍,便帮他把西服用衣架挂起来。
“回来了一下子空闲着,有点不太习惯。珠宝行那里,要不要我去帮帮你?”陶父早丧,陶太太一人独立经营陶氏珠宝行,生意面做得不算太广,却也足够守得家境富裕。陶然自小知道母亲辛苦,反正目前没找着事做,不如各方面都接触一下。
“不用,快要过年了,行里也没什么可忙的,你就好好歇歇玩玩吧。对了,洗尘宴我定在了年初八,趁着过年请亲朋好友都来聚聚,也好看看有什么门路可以帮你走走,寻个好差事做。”
“你决定就好了。我没意见。”
“真没意见,那我可帮你看了。不过差事我可以帮你做主,人生大事却还得你自己来啊。年初八我还请了上海的金伯伯,他现在是政府里面管外交的,你要是想进日本大使馆,可得全托他了。还有啊,金伯伯家的女儿嘉爻上个月跟他来过嘉善,现在长得可漂亮了,家境好性子又泼辣……”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看嘉爻再说吧。这年头,可真没几个女孩能像嘉爻这么条件优渥的,反正我是看着很喜欢。”
“我知道了母亲大人,我到时候会仔细看的,你满意了吗?”
“好,那你自己把握了。不早了,没什么事就睡吧。哦对了,你舅舅今天打电话来,让你明天去他们家吃晚饭。你跟表兄弟也很久没见了,明天早点去。”
“知道了。”
陶太太端着碗出去了,陶然送她走后顺手关上了门。想起表弟祈晟,眉宇不由一皱。
白天的时候祈晟约他去酒楼,到了才知道他在澡堂跟人抢小倌打起来,被人一脚踢在裆部。命根是保住了,蛋却碎了一粒,以后不仅男性功能减退,还很有可能绝后。祈晟不敢让家里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伤的,又咽不下这口气,才来央他找人去寻仇。陶然本想劝他这种事非体面事,不如作罢,哪知祈晟早已叫人把澡堂的周虎毒打了一顿,逼问出了那天踢他的人是西塘首富景家的少爷。
“陶表哥,这事儿你再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西塘首富又怎么样,难道你看着我白被人打吗?”
“那你想我怎么样?找他家赔钱吗?”
“当然不行!要是闹开了,大家都知道我跟他抢男人,传到我爹耳朵里他非宰了我不可。陶表哥,你帮我找人暗地里黑他一顿,阉了他!我受的苦,定要加倍让他也尝尝!”
祈晟又是装可怜又是告求他,弄得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先答应下来。陶然早年同学中有个要好的,家里人都是捞偏门混黑道的,想要些流氓无赖问题自然不大。但到底祈晟年轻不通人情,同是嘉善城做生意的,景家来头又大,陶然自然想要求和。明日到祁家做客,祈晟定又要缠着他问打算得怎样,要是跟他说和气为上,就怕他一个冲动又惹出些什么祸端来,真是伤脑筋啊!
天微亮起,云初照旧临河起炉子。本来景灏天非要他住在那房子里,但是想到家里父母没人照料,又觉得实在没有理由住在他家,云初坚持要回家。景灏天眼看他发热好多了,只得叫四双开车送他回去,还有的两针注射就叫四双每天接送他。路上又顺道去了趟城里的衣料铺子,让裁缝给云初量了尺寸做了几件长衫。云初推辞不要,景灏天就说做他的秘书哪能不穿好一点,否则会让他脸上无光。云初只好说那做衫的钱日后从他工钱里扣,惹得景灏天哈哈一笑,就当老板给你福利啦徐云初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别扭?
今日难得的是王水根也一大早起来了,拖着半截水烟杆子一瘸一拐地说要去镇上溜达溜达。云初知道他闲不住又要去赌场,避开母亲关照声别再偷人家钱了,也就任他去了。
王水根嘿嘿笑着,掂了掂自己口袋,里头哗啦啦铜钱撞出声响,听上去至少有四五十个。他贼笑着压低声音不让徐母听见:“放心吧,我自己有钱!”
云初微微一愣,他腿瘸了以后再也没开过工,却哪里来的钱?“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王水根听他责问,脸上一僵赶紧摸住口袋:“干嘛,我又不是偷的抢的。这是上次陶然少爷过来,他跟我猜拳输给我的!”
王水根只道是陶然输给他的,云初心里却明白,不过是陶然找了个因由送些钱给他花。看着王水根那个得意的样,云初脸上如被人抽了一巴掌般火辣辣地疼,恼怒道:“你以后不准再拿他的钱!不管是谁的,都不许拿!”
十年都难见云初发一次狠,王水根怔了一怔有些气短,然而眼睛骨碌转了一圈,又理直气壮地挺回去:“怎么?你还管得了我?人家给我钱都不拿,那我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呀?”
“你要用钱我自然会做工赚回来,反正我不准你再拿陶然的钱!”云初冷着脸直起身瞪他,手里握着扇炉子的扇柄,紧到手背上冒出青筋来。吓得王水根一瘸一拐地往后退:“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往后不拿了。”说着转身就走,边走边低声咕哝:“傻小子,不拿白不拿。往后你让他睡了,就不算是白拿了对不?嘿嘿嘿!”
云初还站在河边,看着王水根走远,不知怎么心里头憋闷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令人疯狂的JJ
☆、(十五)
藕荷色的长衫穿在云初身上,不仅衬出身形修长,更有几分卓逸柔软的味道,原本就中性姣美的脸更显得有灵气。景灏天坐在自己单间的办公椅上正在读一笔单据,听到外间雇员喧嚷说有新人来,抬头看到云初跟着四双踏进洋行大门。那一瞬心里无声起了一丝赞叹,在他眼里束手束脚的长衫穿在那人身上,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徐秘书,你的座位在这里。”
景灏天的单间有一门一窗,他的办公桌椅靠墙,坐在椅子上抬头就能看到外间雇员的情况。离开他的桌子二十来步以外,靠窗另放了一套小型办公桌椅,便是给秘书留备的。四双把云初带到他的桌子旁,伸手去把窗子的百叶帘放下来。“喏,如果少爷有机密公事进行,就把这个窗帘放下把门关上就好。你的办公用具都给你准备了,这台打字机是新配备的,稍后外间行政区那位小言来教你打字。”
云初看了看四双,再看看那台新的打字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装造奇特的零件,机键上面标注着陌生形状的字母,不觉有些新奇。想着往后跟着景灏天能学到不少东西,倒是件幸运的事情了。况且他做的安排也很细心,心里对那人不无感激。然而看到那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就想起那晚的事,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他才合适,只好用有些僵硬有些生疏的口吻淡淡对他:“景灏天,谢谢你。”
景灏天却没想那么多,揉了揉太阳穴把单据压在纸镇下,起身到旁边的茶水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云初,桀然的眼微微一弯故意作弄他:“不客气。欢迎徐秘书加入昊天商贸行。”
听得云初心里别扭,伸手去接水一双晶泽的眼眸映着屋内灯光,溢出流光华彩:“我还是习惯你叫我的名字。”
“也是,我也习惯叫你的名字。”看四双识趣地走了,景灏天一屁股坐到云初的桌面上,眼睛里尽是戏谑神采与他对视。“但是你该叫我什么呢?我现在是你的老板,你再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好没面子。所以你要想一想,你该叫我什么好。”
那人嘴角扬着可恶的笑,状似认真地盯着他眼睛,把这个称呼的问题说得极冠冕堂皇。云初知道他恶意作弄的成分多一些,心里却明白他说的也是事实,譬如之前在茶楼做工,叫掌柜的都是“掌柜的”,伙计直呼其名这种事确实是不合规矩的。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领悟:“老板。”
“……”景灏天认命地抚了抚额头,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徐云初,每每说话都能叫他哭笑不得。虽然其他雇员也都是这么叫,但徐云初一本正经喊他老板的时候,不知怎么景灏天就觉得浑身冒寒疹。“算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不过呢你叫我名字可以叫的稍微委婉那么一点点,譬如说把景字去掉,直接叫名字就像华翎他们那样,听着亲切多了,也挺不错的。是吧云初?”
“喔。”
“那你介不介意试着叫一声来听听呢?”
“不介意。灏天。”
“对了!就是这样,那音调要是再稍微柔和一点点就更好了,来来来,再试一遍。”
“灏——天。”
“啊!你看看这样多好是不是?就要这样,以后就这么叫我知道了?”
“知道了。不过灏天——,我觉得你是不是找个女秘书会比我更能发嗲,更合适一点?”
“呃——。我要个发嗲的‘女’秘书做什么?”
“给你调剂调剂枯燥的工作时间。”
“——要调剂的话你一样可以,不必非要女秘书。”
“……”
“喂?又生气了?徐云初你要不要这么开不起玩笑?”
“……”
将近年底,给景灏天供货的工厂都将停工,所以洋行只等着正在进行的几笔交易结束,也将歇业放假过年。景灏天让负责后勤工作的小言教云初打字,因进口的雷明顿打字机只有英文,云初也不识得,只能就照着单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跟打。小言大约也是中产家庭出来的中学生,刚毕业性格也挺好,整个下午空闲的时间全用来教云初,两人处得甚愉快。
为免打扰景灏天工作,云初搬着打字机到外间跟学,期间景灏天一直在桌案上忙碌,接电话,阅单据,偶尔叫谁谁谁过去汇报下单据和船运的进度。云初在外间隔着玻璃望进去,看到刚被叫进去的小李直挺挺站在景灏天桌子前面,那人仰面望着他拿笔杆在桌上的单据上敲着,看似正在训人。难得见他这样一脸严肃竟全没有平日里嬉笑泼痞的样,工作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刚才他好奇,问小言这个商贸行为什么以昊天为名,小言说因为这是老板一手独创的,并非景老爷子的产业,所以当然是以老板的名字命名。小言还说老板之前在英吉利读书,当地的学生对中国的一些小东西都很感兴趣,曾有人用英国皇室流传出来的大颗蓝宝石跟老板换了一个铜板,老板就挖掘了中间的商机,趁前年学期假回来开始创办针对国外贸易的商行。他出去读书的时候商行就让朋友代为看着,他在那边还有一个工作室,有交易就两边联络。
云初听小言悄声说着这些,不禁又回头看了看里间,小李转身出来,脸憋得通红样子极窘迫。景灏天脸上却没有怒色也并没有刻意刁难,起身来给自己倒茶时在小李身后说了什么,小李回头鞠躬称谢,步履坚定而自信。景灏天喝着茶看了看表,在里间叫云初。
云初进去,他正在收拾自己的拎包。而后他抓起墙角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和大衣穿着跟云初说话:“下午老爷子那边有点事,晚上我要陪他去应酬饭局。本想中午带你吃饭的也来不及了,一会儿我让四双晚上回来开车送你,中午你就外面街上吃一点吧。”言语间似乎对他特别关照些。
这人表面看起来桀骜不通人情,实则倒是细心体贴。云初听他说着,回头看看其他雇员,到了饭点大家都在讨论去吃什么好,心里还真是有些拧的。想来景灏天对他特别优待,怕不过是为那晚的前因才特别上心些,淡淡接口道:“不用的,你只管忙你的。我来你这里也是做工,又不是享福,要什么接送让人看笑话。中午我就跟他们一起吃,你不用顾虑我。”
景灏天穿好衣服拎起包要走,听他说话有些难以觉察的较劲,没能想明白心里却有丝缕莫名的触动。他欺上一步手指插入云初前额的短发为他顺了一把,手掌顺势从侧脸滑落,轻轻捏住他下巴,低头便极其自然地在他唇上浅浅印了一吻:“乖。明天见。”而后又是惯常痞笑,拎着包大步走出门去。
云初哪里料到公众场合他也敢这样,被他不防亲了一下,顿时血液全涌在脸上一阵阵发热。尴尬地回头去看其他雇员,幸好没人在意。有些懊恼地握了握拳,怔怔看着景灏天的座椅,仿佛他正坐在上头仰面朝他露出那种让人很想一脚踩上去的痞笑。
景灏天此人,实在是——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
云初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热浪上涌,约莫是一张脸通红不能见人。小言来叫他吃饭,他仍背对着门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只好叫他们先去,说自己还有点事晚点再吃。小言就让他出门把门反锁关上就好,一群人便说笑着走了。直到人都走光了,云初还觉得自己心脏那里狂跳不止,反手狠狠在脸上擦了一把,才一个人上街去找东西吃。
县城来得少,云初也不认得路。走了两条街经过一条小巷,巷子里冒出浓浓白烟和包子的香味,一眼看去小摊贩扎堆,客人也不少。云初肚子也饿了,身上也没多余的钱带着,便到里头一个小摊前叫了一碗馄饨。付了钱刚转身,听到有个妩媚的女声叫他:“徐云初!”
回头一看,碧仙馆的雪漫裹着一件雪蓝色裘毛披肩,正坐在馄饨摊外的桌旁朝他笑。她涂着蓝黑蔻丹的手指招了招,示意他一起坐。云初颇有些意外,倒也没什么尴尬,走去她旁边坐了。
“喂云初,上次我说要请你吃饭的,你怎么不来找我?”
“就那个小事,不用真的请吃饭吧。再说——”
“再说什么?再说我们那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对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诶?云初,你变有钱了吗,穿这么体面的衣服?”
“不是,我这个是——出来做事,老板帮做的。”
“是吗?那你老板人不错啊,也很大方呢。他是做什么的?”
云初想起头一次遇见雪漫,正是景灏天把她撵下车,雪漫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不过隔了一个月,阴差阳错,景灏天却成了他的东家。中间缘由乱得说也说不清,雪漫问起,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搪塞着说是做买卖的,雪漫便也没有多问。
雪漫性子直爽,两人不过第二次见,却聊得来。吃完了中餐,雪漫要回碧仙馆,她出来买了些用品,叫云初帮她送回去。云初离上班还有半个钟头,反正雪漫也不讨人厌,就答应了。
两人走到碧仙馆那条街,街上冷落清净。烟花柳巷最繁华的时间是晚上,这时候才中午,自然没什么人。花楼也都掩门不做生意。然而,远远却有个身影从碧仙馆虚掩的门缝里蹿出来,似乎裤头还拎在手里,一边胡乱在腰间绑着,一边老鼠一样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云初自然看到了他。虽然没有照面,但那熟悉的背影,不是王水根却是谁?心里只是微微抽跳了一下,转念想着家里境况,王水根憋得辛苦出来图个正常需要,也属合情合理。便只眉尖一靠,又不着痕迹地舒展开了。
傍晚五点落班时天色已很暗,洋行的同事们在门口告别,各自散去。四双没有开车过来接他,估计景灏天那头也脱不开身,云初不知怎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暮色沉沉将雨,寒风吹来撩起长袍下摆,一股阴冷顺着脚踝爬进身体。在风中走了一阵,裸//露在风中的半截脖子已经冰凉,下颌到唇角冻得有些麻木。
走到村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踏车的铃铛声,云初刚要让路车子已经一个刹停顿在身前。抬头一看,陶然带着皮绒手套把住龙头,单脚支地挡掉去路,笑吟吟地看着他:“云初。”
连日来发生的事倒让云初无暇想起这个人,此时乍然见面他微微一愣,想起上次陶然临走前说忙完了家里的事会再来找他,虽然跟他说了不必,但云初预料到他还是会来的。
“真不好意思,家里的事情才忙完,耽搁了好几天。云初,我很想你。”陶然脱去手套,还如当年那样极自然地伸手拢住了云初冰冷的手指,放在掌心缓缓揉着帮他捂暖。乍然的暖让云初心里头猛地一震,就像记忆里的某个片段突然与现实重合,心底会突然生出一种辛辣的味道直逼眼眶。他轻轻挣了挣手臂,试图摆脱那种令他头昏的触感。
“陶然,你别这样。”他们只是少年时相识一场,并没互许过彼此什么,亦绝非谁是谁不可或缺的必需。在认清了双方的悬殊以后,又何必再凭添彼此的烦恼?“我要回去了,你也快些回吧,要下雨了。”挣开手绕过脚踏车,云初有些着慌地拢住双手,低着头往前走。
若仅是论家境,景灏天比陶然要矜贵得多,但不知为什么,对着景灏天就能理直气壮丝毫不买账,可对着陶然却总是想逃,逃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的狼狈收拾妥帖。或许因为年少时候对他动过心,所以再见面时,难免觉得卑微。
陶然心思自然比云初要灵活得多,如何看不出来云初越是想要躲他,越是证明了他心里还有挂念。即便仅仅是微毫,也足够昭示他对年少那一段未完成的感情无法完全放下。云初或许已放开了陶然这个人,但这个人带给他生命中的第一段感情,他却没能力就此撂开。
手上用力拉了一把,不由分说把云初安置在脚踏车的三角杠上,拿下自己的黑白格子围巾兜在他脖子里,陶然凑在他耳边低低说一声“坐稳了”,脚下一蹬踩着车就走。云初身子晃了一下本能抓住他的手臂,惹来陶然一声低笑:“我带你去酒楼吃晚饭。”
作者有话要说:两位小攻各就各位,预备跑~~~
☆、(十六)
嘉徵酒楼自道光三年始经营至今,已逾百年,是嘉善县城里最有渊源的酒家了。酒楼的创始人原是清宫廷御厨房的掌厨,出宫后回到老家来开创了嘉徵酒楼,专门为达官显贵布置官宴家宴。后来掌柜去世,酒楼才肯降下格调招待不同阶层的主顾。
半旧的脚踏车“噶”一声怪叫刹停在酒楼门外,陶然单脚掂地,伸手在云初腰上搂了一把:“到了。”说着跨下来把车停好。云初往旁边让了两步,抬头看了看酒楼的牌匾,脸上淡淡也没什么表情:“我还是不吃了,我爹腿脚不方便,怕照顾不好我妈。”
“怕什么。吃完饭我送你回去,再帮你看看你妈不就好了。”陶然停好车,伸手拉过云初手腕往大门里走。门口已有小二迎上来招呼:“哎呀客官晚上好,两位对不?来来,靠窗有小座,再合适不过,里面请!里面请!”陶然手上紧了一把,跟上小二脚步:“非常合适!谢谢了!”
陶然拉着云初让他坐下,转身跟小二报了几个菜,小二喊声“好咧”,麻溜地去了。陶然笑着看了看四周,弯腰伸手去帮云初把围巾取下来,俯身时在云初耳边轻声笑言:“这里安静,我们正好一边吃饭一边说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云初的手始终搁在膝盖上,直着身子一言不发。他微微侧着头透过窗子的方格玻璃看着外头吊挂的串串红灯笼,在河面上漾出一条条细长绯影。多年前曾想过若还有一日能看到陶然,定要告诉他很多很多话,很多在之前想说却没敢说的话;然而多年以后,在那些曾经想说的话都埋葬在时光长河里以后,真的再次面对他时,竟无一语可对。只希望陶然同他一样能够放开对方,即便是难过的,也已经放开。
“云初。”然而陶然两眼贪恋地凝注着他,看到云初这样淡漠这样疏远,心里突然又再涌起不甘的暗潮。自小就知道云初的性子是谨慎寡淡的,若不是他时时主动,他即便心里有他却也无论如何不肯表露不肯接受。
也怪他太过心急,不提防就被母亲看到了他们亲热,原本就对云初一家月月拖欠房钱不甚满意的母亲大发雷霆,扬言他若不对徐云初断了念想,她便要收回房子,把他们一家赶出去。当时他想母亲不过一时气愤,在家乖乖待了两天便想偷偷溜去看云初,哪知母亲派了姊妹淘田嫂监视,路上就把他截了回去。母亲气恼之余立即安排他动身去日本求学,若是他不从,便收回他所有花费与他断绝母子关系。闹成这样才终于把他收得服帖,愤愤地收拾了行装坐船出国。
若非如此,眼前这个人,自不会跟他这般生疏。“云初,我知道你心里生我的气,当初一声不响就走了。我不知该如何跟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那时离开是有苦衷的。云初,我只是想你好。”小二来桌边布上了菜,都是精致的江南小菜。云初向来口味极淡,陶然自是了解的,才细心地点了几道嘉徵酒楼的招牌爽口菜。他提筷给云初夹了一小碟,仍是那样温和地笑:“饿了吧,快吃吧。”
云初也不做作,拿起筷子低声说着谢谢。筷子碰到菜色,却又忽然顿住了。他抬起眼睛望向陶然,隐忍甚深地绞了绞眉尖:“陶然,今后若没有必要,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其实我都知道这些年你妈心里一直有刺,等过完年我会找其他地方搬走。这些年,谢谢你们家租房子给我们住,也一直都没有加租,你妈其实,对我们挺好的。真的。”曾经为他伤过心也已是曾经,他与他从无可能,亦再无可能,又何必时时提起过往,让彼此都无法过去。
他说着这些口吻平淡,然陶然知他虽性子如水却比任何人都来得倔拧,心里不禁一慌。他一把捉住云初的手,脸上已无法再那样泰然,现出一丝慌色:“为什么云初?为什么要这样躲我?难道我已经让你这么厌恶,就因为之前的离开,现在连跟你见面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你这样子,难道对我就公平吗!”
手指紧紧握住云初的,紧到云初感觉到疼痛。陶然心有不甘地拧着眉,不肯放手:“我知道你伤心,可难道我就不是吗?云初,当时我妈看到我们那样,她气得要把你们一家赶出去,只有我去日本她才答应继续把房子租给你们。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留下就匆忙走了?云初,你要想一想我,这几年,我也不好过。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要躲开我避着我,云初,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原来,陶然还以这种方式为他付出过,原来,不知不觉早已欠了他一身人情。他一直以为不必再与他牵扯,可前因后事,原来他跟陶然早已牵扯得这么乱。云初目光低垂看着桌上的碗碟,心里却是狠狠一搐。很多东西,早已不是说着两清就可以两清的。嘴角微微一扯,想笑,却终于没能够:“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云初,我不要。”陶然拉过他的手将他手掌贴握在自己脸上,长长一叹而笑,“我不需要你如何如何对我,云初,往后只要让我能时时看见你,偶尔跟你吃顿饭散散步我就很高兴。可以吗,云初?”
这样的询问却非真的在征询他的同意。他若说不,他就会放弃吗?云初没有直接回答,微微抽回自己的手,拿筷子给陶然夹菜:“你在日本,都做些什么?”
话题一转,云初原先那个念头,就此被说服放弃。陶然霍然一阵轻松,便也跟着他的话题愉快回答:“我在日本求学,除了上课之外,多余的时间都要去日本人的工厂里面做工,他们那里电力运用广泛,我在的芝浦电器工厂有生产一种冷藏器,可以延长食物的保藏时间……”
陶然说着那些做工的经历,原来他在日本也不是一味享受,也跟他一样尝了很多辛酸。云初听他说那些新奇的物事,心的防护在未经意间渐渐消弭,陶然说到精彩处,甚至都无意间露出淡淡笑容来。
一顿饭吃到了九点钟,陶然意犹未尽,考虑到云初明日要开工,便招小二来付钱。两人走出门外时天愈发冷了,风却消弭无声,雨雪将至。陶然骑车送云初回家,刚过两条街果然狂风冰雨大作,冰雹冷雨打在身上脸上,又冻又痛。正好大利钱庄门口汉白玉的两根柱子顶起一座拱斗可以遮风避雨,陶然便带云初在斗檐下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