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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你倾覆了我的红尘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4:39

停好脚踏车,陶然把云初拉到粗壮的柱子旁躲风,替他裹紧了围巾把他圈在臂弯里,为他挡去寒风。

这样近的接触云初到底还是不惯,背脊往后让了让却是贴到了柱体,轻轻皱了眉道:“我还好,不用这样。别人看到了不好。”

陶然低低笑起来,手臂一紧更圈近了些:“这么晚了哪里还有人,即便看到了,又有什么不好了?嗯?”说着低了头将嘴唇凑近了云初,近得彼此吞吐的热气全都呼在对方唇鼻之间,寒冷的空气突然变得暧昧起来。记忆里某个片段再次与现实重合,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战栗从云初心里蹿出,令他无来由地微微一颤。

陶然没有再开口,两人似乎是静静感受着彼此的温热,谁也没有一动。一阵烈风呼啸而过,阴湿的冷如冰凉的蛇钻入衣襟,令人浑身一颤。云初仿佛惊醒,身子直觉地往后退让。哪知陶然动作更快,一手撑住他背后的柱子脚下欺近一步压制住他的腿,唇已牢牢封住了他的。

景灏天从酒楼应酬出来,跟着老爷子和一群生意人挽手作别。等人都散去,景灏天叫四双开车先送老爷子回景园,自己则两手兜在裤袋里,沿着路边往前走。四双车子开到他身边,摇下玻璃问他:“那等会儿我到哪儿接少爷您?”

“你直接回城里,今晚我就住那儿了。反正很近,我自己走回去。”顺便路上醒醒酒。

四双答应了一声,便开车走了。景灏天伸手松了松领带,敞开大衣只觉酒气上涌整个人热得很。慢慢走了两条街,突然起风,随即便下起冰雨来。景灏天皱眉想怎么没让四双留把伞,却也没多在意,仍旧冒着雨往前走。反正再两条街就到家了,冷雨淋着正好把一身酒气散了。

走到大利钱庄门外景灏天眼角瞥见柱子的阴影里有两个交叠的人影,想是在上演着激情戏码。景灏天冷嘲无声地笑,这么冷的天,还真是好兴致啊!然而嘴角的笑还没消,却忽然听得一声低低的微吟,仿佛是深陷情//欲之中无法抑制的那一种:“不要……唔……”

这声音如一道雷猛然从他耳朵里劈进去,激得他顿时酒都醒了。还来不及反应,又听得另有一把男人的声音夹杂着低喘,嘶哑唤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云初,别躲……”前头那人的声音便被堵住了,只剩下徒劳挣扎闷在喉间的轻哼。

几乎连丝毫的考虑都没有,景灏天脚步一折直直冲着那两人大步迈过去,伸手一把揪住被困住的那人肩臂,狠狠用力将他扯了出来,右手朝着那正在轻薄徐云初的人一记老拳挥了上去!

身子被一股巨力拉偏,突然重获的寒冷空气全数倒流回到肺腔,云初尚来不及喘息,便看到陶然被人一拳揍得整个人往后跌趴出去。而后抓住自己的人又将他狠狠一把推开,力道之狠云初脚下踉跄了两步,亦重重摔在了地上。不及看清来人的脸,眼角只瞥见中午才见过的那件大衣一晃,景灏天两步上去冲着陶然倒地的身体就是一阵猛踢。

刚才那一击陶然倒地后竟没来得及爬起,云初看景灏天长腿狂踢不止军靴厚重的鞋跟猛然跺在陶然胸腹间,吓得他一声惨叫:“住手!”

☆、(十七)

景灏天对着陶然一顿死命狠踢,心里那无名怒火无处可消,烧得他理智尽丧。云初看陶然就那样任凭他踢着竟连哼声都没发出,莫不是就那样被景灏天打死了,吓得浑身一阵颤抖。他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撞在景灏天身上,两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试图去扶陶然。

景灏天让他这一撞一脚踢空,愈是怒火狂烧,一手用力抓住云初上臂将他提了起来拉离陶然,喷火的双目狠狠盯着他:“心疼了?”嘴角残暴一笑,当着云初的面又是一脚踢向地上捧腹缩成一团的人,踢得他半声惨叫卡在喉咙,整个人猛然抽搐了一下。

“快住手!你这个疯子!”生怕陶然就此丧命在景灏天暴烈的举动下,云初惊怒之余狠狠扭动着被抓住的手臂,另一手伸过去推在景灏天胸膛上,拼力要将他推开。景灏天见云初为护住那人对他反抗,更怒得不可遏制,一把抓住云初推着他的那只手,将他往后摔到柱子上抵住:“这个王八蛋到底是你什么人?”

刚才照面一拳上去景灏天已看清了这人就是上次在云初家里遇见的那一个,当时问过云初他是谁,但云初显然不想让他知道生疏地回绝了他,让他憋气憋了十来天差点憋到爆裂。不过半个月光景,徐云初却背着他跟此人在这偷情,想来是认识已久的老相好。景灏天想到上回把他从澡堂救回来,莫名其妙跟他做了那事,该死的徐云初竟还装着跟雏的一样不经人事又是受伤又是生病,害他好生内疚。

他狠狠逼问,气势凶狠直像要把云初一口吞了。云初见他不由分说打人,又毫无道理逼问仿佛他跟他有什么牵扯难清的关系,顿时心里亦生出一股莫名的恼怒来。手臂挣扎拧动势要摆脱他的钳制,口气也尖利起来:“跟你没关系!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我的私事!放手啊!”

云初拼命挣扎着手臂都快拧断却连半分效果都不见,景灏天两手如铁钳一样牢牢把他钉在柱子上死命压着不让他动弹。云初的话语如同狠狠一巴掌撂在他脸上,抽得他几乎一口血从喉咙里喷涌出来。怒火烧尽所有的暴虐居然如潮退一般散去,景灏天听着云初这话,定定望着他突然嘴角绽出一朵残忍的笑意来,口吻一下变得轻柔而诡异:“我是你什么人?徐云初,我跟你上过床,你忘记了?或者我需要帮你再记起来!”

说着猛然旋身冲着正在爬起身的陶然又是一脚,踹在他正中胸口踹得他往后重重扑到,撞在墙边的脚踏车上。脚踏车哐啷倒下,正砸在陶然身上,腾空的后轮哗啦啦转动。

景灏天哪里管他,将云初两只手腕死命钳在手中,拖着他冲进狂风冷雨中。云初竭尽力气挣扎扭动,脚下硬拼着一停一顿又被景灏天狠狠往前拉着拖走。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做你需要我做的事!让你好好记得我是你的什么人!”

“你疯了!——放手!放手!”

风雨大作,景灏天几乎毫不费力地拖着云初往住处走,云初难得失态地喊着放手,这样恶劣的天气却连半个多管闲事的路人都不见,而那正暴怒不堪的人自然更不会理他。挣扎中云初脚下绊着了,一个趔趄几乎跌倒,景灏天敏捷地反手托住他,却看见他脖子里那条不属于他的格子围巾。冷着脸闷声不响一把扯下扔在路边水潭,随即一脚踩过,水花四溅。

景灏天一身酒劲力气更是大得惊人,云初挣扎了一阵力气都将用尽,任由他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冷雨打在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等到了洋房大门口,两人身上早已湿透。景灏天暴虐冲着铁门狂踢,喊了一声“开门”,平嫂连伞都不及打忙忙跑来开门。

眼见自家少爷满脸淌着雨水,一张脸蒙着冷怒的寒霜,平嫂连问候都不敢。门闩一放,景灏天一脚踹进去,拖着身后一人直冲楼梯而去。上楼来房门本就开着,景灏天大步迈进去将云初甩到地板上,反手脱去身上湿重的大衣,西装全扔在地上。

云初顶风冒雨跟着他奔走了两条街,气都有些不顺,何况身上发梢无一处不在淌水,整个人不禁簌簌颤抖。他咬牙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走,看都不想看面前这个疯子一眼。然而走出几步景灏天反手甩上房门,一手拉住他另一手蛮横地拉扯住他的长衫,手指相错来解他衣扣。

“景灏天!够了!”云初冷得发颤,声音都有些嘶哑,意识到他进一步的举动不由两手握紧衣襟将斜肩的一排盘扣全数握住,脚下本能地往后避开。景灏天真的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方才慌乱中看到陶然满脸都是血,被他那样踢了一阵若是昏倒在路边,这样的天气岂不是要出人命?伸手一把推开他云初只想着快快回去找陶然,要是他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他?

然景灏天冷着脸竟纹丝未动,眼中寒光闪过一手扯住云初衣领,猛然将他半爿衣襟从斜肩处直直撕裂,翻出长衫内衬的白色棉花,絮絮落了一地。云初惊愕之余亦将被逼疯狂,伸手抢住那半爿衣衫怒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景灏天,我跟你本来就没关系,轮得到你来管我跟谁好吗!”

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那半扇衣衫被彻底撕裂脱落,在景灏天手中扬手抛开,晃悠悠落到地上。那人面目狰狞伸手又扯住长衫剩余部分狠狠撕开,一件完好崭新的长衫片刻就成了一堆破布烂絮。景灏天嘴角冷冷噙着笑一步步逼近,两手攀住云初肩膀挑着眉看他,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令人发颤的残酷:“很好徐云初,看来你是真的忘了,那晚是怎样在我身下热情叫床的了。我想我有必要让你想起来,你跟我到底有没有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说着扯住云初薄棉的小衣一把撕开,将他整个人狠狠往床上一推。云初狼狈地趴倒在床上,被他摔得一阵昏眩,还没及做任何反应,只觉后臀被重重压住。两手从身后扯过去手腕错在一处,景灏天狠狠扯下自己领带,暴戾地将他两手手腕捆绑起来。而后他一手用力扯下云初的裤子,将他整个人翻了一周,彻底暴露出他白皙修长的身子。

水晶的吊灯透着靡丽的光泽,照在云初的眼睛里,晃出阵阵酸涩刺目的光晕。上一次由于药物的作用,其中一些细节他并不记得很清楚,只依稀记得自己和那人陷入癫狂欲海。然而这一次,意识完全清醒着被这样对待的时候,怒到极致而来的,竟然是委屈。景灏天这样对他,到底算什么,到底是把他当成什么了?喉结滑动了一下,云初努力曲起腿弯想把身体藏起来:“放开我——景灏天,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上一次并不是我自愿的!你根本没有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

被绑住的手压在身下腰间,托起腰间陷落的线条,将他□高高抬了起来,致使即便他想蜷缩都不能够。景灏天衬衣领口敞开,俯身撑在他身体两侧,将唇凑近去封住他郁恼的申诉:“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不愿意的。徐云初,等会儿你可别求我。”

话音吞没在交吻的唇齿间,强悍的舌钻入云初口中四处游走,密密地吞吻着他,叫他只能跟住他的节奏开合着唇瓣,喉结不住起落,间或发出闷闷的抗议的轻哼。然而景灏天的吻极娴熟,灼热的舌像是化作了一条藤蔓,紧紧勾缠住他的,时不时柔柔游走在他的舌体边缘,或侵入到他咽喉深处,或轻扫过他口腔内壁,却让他连喘气的空隙都无。云初只觉血气一阵阵涌上头脸,冲得脑颅内昏眩倒转不休。曝露在寒冷空气里的身体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簌簌发抖的同时亦带着微不可察的战栗。

情事过后云初全身乏力,但觉景灏天伸手过来扯开了捆住他的领带将他搂进怀内,被子掀开与他一同裹在里头。云初心里恼恨哪里还想理会他,背对着他任由他一双手环绕过来圈住他的腰。静谧间只听得景灏天轻声叫他:“云初,你还好吗?”

脑中回想着刚才那一幕,但觉自己那般□都叫人看不起。云初心里无来由涌起一阵哀伤,大约在景灏天看来,自己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取用的工具吧。而他那样的大少爷,亦不过贪图一时新鲜好玩,却无端端地来撩拨了他。云初垂着头闷声不响,思绪里荒凉至极也不知是何心情。半晌,听得自己在幽幽问他,却更像是在自语:“景灏天,你不是只喜欢女人吗?为什么会跟男人做这种事?”

身后那人并未立即回答,像是在细细考虑,却又像是漫不经心:“我是只喜欢女人啊。男人嘛,只限你。”

云初嘲讽地一笑:“你本来就不怎么正常吧?”

哪知那人较真似地紧了紧手臂箍住他的腰,像对他的讥嘲极不满意:“放屁!谁不正常?别的男人我看都不要看!”

一贯的威扬霸气。云初一愣,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便闷然怔怔地出了神。

☆、(十八)

寒冬夜半冰雹雨势渐收,接续又下起雪。雪花由小粒紧凑的晶体,渐渐变成鹅毛般大朵的白绒。由于刚下过雨地面积水甚深,雪花落地后急速消融,化在湿土中搅和成厚重的雪泥。有人蹒跚行走于这样的湿泥路上,如同喝醉了酒,步履有气无力跌跌撞撞,走不了多远脚下一滑,整个人霍然倒地,在泥水里滚了一身。挣扎许久才能勉力站起,继而又踉跄前行。

陶然又一跤摔倒仰面睡在雪泥中,全身上下沾满了烂泥雪水,狼狈不堪。鼻梁裂痛不已几乎要断裂,鼻腔内血管被打爆,喷涌的血飙了一脸一身。胸腹又遭人反复重踢猛踹骨架只像是被拆散了,到处都痛。然而最狼狈的,分明听到袭击他的那个人对着云初低吼:“我跟你上过床!”那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从他耳朵里贯穿刺入,将他整个头颅拆裂。

恨恨一拳砸在地上,那个人,不管他是谁,跟云初是什么关系,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雪持续下了一夜,次日天色仍然阴沉,云中却透出几缕明艳,应是雪后天将霁。

夜里云初看景灏天睡了,心里着急陶然怕他重伤昏迷无人照管,想要起身回去找他。奈何一身衣物都被景灏天撕成了碎片,只好下床找衣服看还能不能穿。却不知景灏天怎么醒返来,看到云初样子心知他要离开,拧着眉目硬将他拖回床上又施刑似地强要了他几回,后来又抱了他去洗澡,最后是云初先架不住疲累昏昏睡了去,直到醒来竟已是中午。

景灏天人已经不在,平嫂过来敲门说少爷交待给他炖了粥和鸽子清汤,问他是不是吃一些再睡。云初隔着门听平嫂说话已是浑身羞臊得要烧起来,便只闭了眼睛蒙着被子假作还在沉睡。平嫂听了听没动静,才又下楼去了。

平嫂下楼没多久,云初想起上次景灏天在靠墙的衣橱里找过衣物,寻思那人撕烂了他的衣服,就先借用他的离开这里。刚掀起了被角,却听得楼梯上脚步声铿然,有人直奔房门而来砰然闯入,手上端着一只汤盅,臂弯里还抄着一把凌乱的衣物。

看到来人,云初一手拎住被角倒是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景灏天会此时回来:“你怎么会回来?”

景灏天眼尖看穿他意图,嘴角勾起把汤盅搁在床头,甩手撂开臂弯里一叠衣物,伸手扯过被子把他往里头塞了塞答非所问:“看来我低估你的体力了,往后我得更努力才行啊。”而后翻出那堆衣衫来给他穿,薄棉的贴身小衣、短袄都是新制的,景灏天抓起来胡乱都往云初身上套。

“你在胡说什么!”云初被他弄得头昏,伸手抢过自己穿妥。景灏天随即又拿起汤盅塞到他手里,为他捻去发际粘着的一朵碎棉絮,反手顺势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云初的肤质细腻,脸型瘦削平日里神情寡淡如不惊波澜的水面,一旦情动却比任何女人还来得妖惑,令人血脉贲涌欲罢不能。景灏天遽然一笑脸上又是那种扎眼的笑:“你若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不介意身体力行解释一下我的意思。”

云初被他折腾了一夜,几乎耗尽体力,景灏天塞了炖汤在他手里,也管不得许多就着汤匙就喝了。两匙汤入口听景灏天一贯的下流口吻胡乱又来拿他玩笑,呛得烈咳不止眼眶都红了。景灏天看他狼狈样子不禁喷笑出来,掏出西服口袋的手帕来给他擦着嘴角,身子欺近了一手抚到他背上给他顺气。他恶劣地笑着,暖湿的吐气有意贴近云初耳朵:“激动成这样,我可以理解为昨晚的表现令你非常满意吗?”

等云初终于停下了咳嗽,整个人已经弓成了一只虾米状蜷在景灏天臂弯里。那人似乎觉得这般打趣他十分来劲,将两人的事一提再提。按他的逻辑,只怕还想着与他一味纠缠下去。云初一手按着胸口额头抵在景灏天胸膛上,平复着喘息语气也渐渐静淡下来,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堵塞:“景灏天,以后不要再对我做这种事。”

景灏天却当他是羞赧扭捏,揉了揉他的发顶仍是在笑:“为什么?昨晚大家都很尽兴啊,看得出来你也很喜欢。”

尽兴。云初听到这个词,心上像是被扎了一下,蓦然一恸。对他来说只是尽兴,说得他好像是花楼卖欢的伶人,做的是钱货两讫的交易。种种淫媚之态,只为换恩客大把洒金。若每个人都能活得那么轻贱的话,何愁生活不会变得更轻易些?他又何苦这么多年挑着家里的担子,日复一日做着收入微薄的零工,过着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活。原来在他看来好歹不必媚颜侍人的清高,只值得景灏天尽兴二字。

更可悲的是,正如景灏天所言,就感官上的欢悦,他确实也喜欢。正因为惊觉自己是喜欢的,才更要跟他保持距离。趁自己的心还没沉陷,及早抽身退开,以免他日输得连尊严都不剩,要摇尾乞怜地去求他施放感情。就像当初不敢去爱陶然也是一样,徐云初此人,但求一生都能像这个名字一样干干净净。

无声叹了一口气,云初直起身子与景灏天平视,不愿再触碰他的怀抱:“可是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景灏天,我们以前没有关系,以后都不要有,互不相干,难道不好吗?”

淡漠的语气明明白白拒绝,不愿与他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景灏天痞笑的脸蓦然沉寂,高高挑起一边眉峰桀骜的眼中瞬间骤满阴云:“那你喜欢谁?昨晚那个人?”他一手撑住床头的铁艺栏杆将上身更逼近了些,逼得云初背脊贴在床栏上:“我差点忘了,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云初看他脸色自然知道他动了怒,还未开口又见他嘴角冷冷一折似笑非笑:“你别告诉我跟我没关系,你若不说我会自己去查,查到了我就叫人卸了他一条手臂。所以云初,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我想你还是亲口告诉我比较好。”

云初突然想起先前在德生茶楼听闻的被眼前这人逼死的小倌,又想起昨晚景灏天丝毫不顾后果地暴揍陶然,不禁打了个冷颤。静澜如初的眉目微微一蹙,目光落在景灏天挑眉阴郁的脸上口气有一丝挫败:“他是租给我们房子的房东家的少爷,我小的时候跟着他读过两年书,处得比较近。后来大了,他去了日本读书,我们就没再见过,直到上次才又见面。就这样而已。”

“你跟他上过床?”

“你别老是想得这么龌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这么——”

“像我怎么?这样吗?”

“唔……”

云初背抵着床栏避无可避,任由景灏天整个胸膛压上来肆意狂吻一番。景灏天放开他重又把汤盅塞到他手里:“趁热的快吃掉。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没人要跟你谈情说爱。你别忘了你爹的事,你答应过要是我有事要你做,你必须做。”说罢起身把新拿回来的长袍丢到他身上。“吃完了把衣服穿好,我下午有事出去,你陪我一起去。”

那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冷冷交待,说完两手习惯性地兜进裤袋里,转身说句“我在楼下等你”,便拉开门出去了。云初捧着那盅汤,怔怔看着门开了又关,心里愈加烦乱难受起来。

景灏天难得中午在这里吃饭,平嫂将就着做了几个家常菜色,并不奢豪。云初洗漱完了下楼来,景灏天正坐在沙发上阅报,看到他下来淡淡说句“来吃饭”,就坐到桌边叫平嫂盛饭。整顿饭就他们两人,吃得异常安静,景灏天一贯喜欢闹腾,然而期间他除了抬头看了云初几眼,夹了几次菜给他,居然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不说,云初更无话可说,只好默默低头吃饭。

吃完饭景灏天坐着喝了杯茶,四双开了车回来,还接了华翎一起来的。景灏天穿上大衣叫云初跟上,四人开着车出了城向北山行去。

华翎翘着腿跟景灏天一同坐在后座,斜着眼看了看景灏天面色不善,再斜角度看了看前排云初的侧脸,晒然笑了推一把景灏天:“怎么灏天?难道今天是你伤着了?”

换做平时这种流氓炮弹一到景灏天身上,定然火力增倍变成巨型炸药反射回去。然而今日景灏天任凭华翎寻开心,淡淡瞟了他一眼竟连个水漂都没有冒出来。华翎原本搭了个台准备开唱,上了台才发现竟然是自己唱独脚戏,害他一时老不习惯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到了北山乡村的路狭小车子开不进去,只好把车子留在路边四个人步行进村。村外有一片牧场,四双前头先走一路小跑奔着牧场外的一排平顶屋而去,等景灏天带着华翎和云初到屋外时,他已在往外牵出来两匹马,都装好了辔嚼坐鞍。

华翎眼睛一亮,不客气地上去牵了一匹,踏着脚蹬敏捷地一记跨了上去:“这就是你在上海的跑马场买来的?灏天,果然好眼力啊!”说完拎着嚼绳在马腹踢了一下,踢踢踏踏沿着田间的泥路小跑而去。

四双把另外一匹牵过来给景灏天,景灏天仍旧沉着脸不吭一声,接过缰绳踏马上鞍,跟着华翎踢踢踏踏也去小跑。四双看两人沿着场边跑起来,倒跟他自个儿跑马似的开心,时不时叫上一声好。回头看到云初怔怔站在原地,四双拍着手凑过来跟他说话。

“徐秘书,今天少爷怎么了?谁惹他不痛快了?”跟着景灏天十几年了,四双自然是知道景灏天的。往常少爷心情不好却是越发要闹腾的,今日怎么转了性变成了这副怪异腔调?

云初听见他问话,回神淡淡一笑敷衍:“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可能他有心事吧。”

“是这样吗?徐秘书,你要对少爷好一点啊,其实少爷他人挺好的。要不是咱们夫人的事,少爷的脾气不至于这样的。”四双爱唠叨,眼睛一直跟着那两人两马转悠,嘴上却仍停不下来。絮絮说着,巴不得所有的人都能喜欢自家少爷,都对他好一点。

除了茶楼那次的传闻,云初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起景灏天,原本该是不感兴趣的,却不知为何下意识想要多知道些关于那人的事。

“你家夫人出了什么事?”

“唉!少爷小的时候,景家有个管事,最早是个码头上搬货的穷落魄。后来老爷看他做事认真,就招他进门做管事。大约隔了两年不到,那人不知怎么和夫人就……老爷知道之后,那个男人就卷了一笔钱,带着夫人一起走了。那时候,少爷才九岁。” 四双回头来看了云初一眼,似乎对他直呼其名颇不认同。“所以少爷最恨那些穷酸落魄的人,表面看来不知多可怜,等他有机会的时候,他们会不择手段坑人害人。少爷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一向做事狠绝,能不给别人机会,就不会给人机会。”

“那么在他出国之前,是因为什么事情才逼死了那个叫桃哥儿的小倌?就因为他恨穷人?”

听云初问起这事,四双倒是挠着头想了想,才想起他所说的是那一件事来。四双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露出不屑和愤恨:“哼,那件事情,外头的人肯定都针对咱少爷了。实际上那个人是咎由自取的。那个小倌是华翎少爷喜欢的人,当时年纪轻,华翎少爷不知怎么迷恋他迷恋得不行,总要去捧他的场送钱去给他花。少爷有时陪着华翎少爷去他那里,那个人花言巧语骗得华翎少爷团团转,却暗地里贪上了少爷的身家。咱们少爷向来不爱那种事,哪里肯理他。他就跟华翎少爷说少爷对他不轨,挑拨他们俩差点都翻了脸,曾为了那个人当众在楼里打起来。再后来一次,他跟华翎少爷约在一个地方见面,华翎少爷赶去,竟然被十几个人围起来揍得差点没命。那个小倌对少爷说,反正华翎喜欢他,他想要怎么玩儿他都可以。要是咱少爷不买他的账,他自然能把华翎整死。”

四双愤愤地诉说着,对那人该是咬牙切齿。小倌有华翎好好对他不肯安分,动了脑子去害华翎,景灏天重兄弟情义,就派人去把那小倌的身家清白毁了。至于后来那人自己吊死了,也是自己活该。

云初静静听着,想起为了王水根的事去求景灏天的时候,对他最初的印象,确实是狠辣决绝的。而故事背后的故事,却不是一句是非能断。看景灏天策马追着华翎赛跑,云初心里微微触动,不知怎么又想起跟那人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桥段来。

两人跑了几圈马,北山下的村上里有三个人出村奔着牧场而来。景灏天跳下马背,把马绳给了四双,抽出手帕擦汗朝着云初走来。云初看他有些气喘额上渗着晶亮的汗,神色却比之前要好看些了,还没开口,他先已凑在耳边低语:“很痛快。等你体力恢复一些,我改天也带你过来跑两圈。”

云初脸上一热没去接他的话,心里却又恍惚一阵荡漾。但不知今日自己是怎么了,这般容易受景灏天影响。

村里出来的三个人有一个老林是受雇帮景灏天照料马匹和牧场的,另外两个经华翎介绍,正是景灏天这次过来做买卖的对象。那两兄弟祖上是地主,现在家道中落,便要把整座北山卖掉维持生计。刚才景灏天骑着马兜了一圈,看过山上还留着半坡茶树,山体又是肥沃的黑泥而非山石,开垦出来种植茶树是可行的。

“那么,开个价吧。”不用那两人大肆吹嘘如何适合种茶,景灏天干脆地问价。

“不二价,十万银元。”兄弟两人没料到对方这般爽快,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竖起一只手正反摊开。

“不二价,六万。”景灏天嘴角浅浅一笑,挑眉看他们两人。

兄弟两同时愣住。其中一人有些郁愤,对方当他自己买的是什么?是山!是整座山!因为急于脱手筹钱都没有开很高价,却哪有这样杀价的?然而景灏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他们兜着手佝偻着背缩成一团精神状态极不佳,脸上更是悠然:“六万,全部付现钱。你们需要考虑的话,三天。”

说罢景灏天叫老林把马牵去安顿好,转身要走。四双和云初不明所以,只好跟上。走不到二十步

,身后传来话音:“六万,成交!”

景灏天遽然而笑,站定身回过来点头:“好。你们准备好契据,三天后可以马上交易。”

回去的路上华翎问起景灏天为何能把价钱砍成这样,景灏天一手支着下颌望窗外:“你看他们样子,那两人抽大烟的,肯定是欠了债急着用钱才要把祖山卖掉。所以只要不要太过分,多少钱他们都是会卖的。”

“那他们卖了山还了钱,还去抽大烟,往后可没好日子过了。”四双开着车插嘴。

景灏天冷冷一笑:“我是生意人,没必要帮他们考虑这些。他们抽大烟败家产是他们自己的事,当然要自己承担后果。你以为他们拿到钱会先还债还是先买大烟呢?”

“灏天,你之前输往国外的茶叶都是在各大茶庄拿的,自己种,会不会风险太大?”华翎只听他说过想要雇人种植茶树,没想到他这么快行动,颇有些诧异。

“哼,在茶庄拿风险更大。这些人眼看单子大了,都会坐地起价,到时候发不出货来,损失的是我的信誉。就最近这一单,祈氏茶庄以次充好给我的货,虽然在码头上就被发现了,却拖延了我的交货期。当然,按照合约,所有损失都由祈氏茶庄来赔偿。”景灏天伸手到前座揉了揉云初的发顶,声音里闷着笑:“还记得吗?姓祈的龟儿子就是上次在澡堂里占你便宜的人,回头我得好好跟他算算这笔账。”

云初听他跟华翎谈着话头又转到他身上来,想起上次的事脸上又是一阵热浪。然而听他话语,那次事情之后他不仅让人去砸了周虎的场,居然还打探了对方的来路,可见祈晟那事他是没打算善罢甘休了。心里隐隐觉得,茶叶事件怕不是这么简单。

☆、(十九)

大年初八是陶氏珠宝行东家的好日子,以为二少爷日本归国洗尘为名,在镇上的大宅子里设宴一天,宴请亲朋和生意上往来的好友,嘉善当地政府的要员但凡能攀上关系的也都邀请了。除了与生意人和政局要员联系感情,陶太自然也希望能促成儿女亲家之类的好事。

陶家大宅刻意从内到外修饰了一番,场面铺排得极气派。院子外面搭了戏台,正对着设宴的客房,中午隔着窗子就能边吃饭喝茶边看戏。另外的套间内设下了牌桌,供下午不看戏的人推牌解闷。大宅门外还预定了十几辆黄包车,若有要去城镇逛街游玩的则可随喊随走,所有费用一律晚宴结束后结付。

陶太里里外外招呼宾朋忙了一个上午,快到饭点在客房门口碰到了儿子。陶然一身白西装英挺帅气,只是鼻梁仍留着一道浅浅青红痕迹,嘴角甚至结有未脱落的血痂,整体气质为此大打折扣。陶太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汗,心疼地看着他脸上被他称为“摔伤”的伤痕:“你金伯伯和嘉爻应该快到了,刚景老爷说他派了儿子开车去接,阿然你去门口迎接看看吧。别怠慢了金伯伯他们。”

宾客名单都是陶太制定跟进的,陶然听到姓景的不由脑子里一震,脱口便问了句:“景老爷可是西塘首富那位?”

然而陶太忙着跟进布置匆匆走开了,手帕也没及拿走。陶然不得回应只好依言向门口走去,走到院子里听身后祈晟叫他:“然表哥!等我。”回头祈晟快步从楼上冲下:“你去哪里,我跟你一道去。”

陶然点了点头跟他往大门外走:“怎么了?不陪你爹跟那些人聊聊天?”

“没劲。他们讲生意我又不爱听。那些个大家闺秀都用那种找对象的眼光看着我,我受不了了!”

“呵,受不了也不行啊。躲来躲去还不是一样?我去门口接金伯伯家的小姐,你有兴趣跟着一起来吧。”

祈晟抱怨了一声,无奈只好跟着出去。

景灏天面无表情坐在车内前排座位,沉默无语。四双只管开车,已感到车内氛围不对劲连玩笑也不敢跟景灏天开。车子后排坐的是刚从火车站接到的金坚和金嘉爻父女,景灏天一看到金嘉爻就倒胃口,满心不情愿奈何老爷子相托也只好硬着头皮来接人。他何尝不了解老爷子的心态,每次金嘉爻回嘉善来总要叫他去作陪,两老就盼着能官商结合搓成他们俩的好事。金嘉爻不是不好,只是金坚把个女儿教养得脾性比男人都硬朗,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娶个跟自己一样强势的老婆?

后座上金嘉爻也是一脸阴沉,自知道是景灏天来接车便没好脸色。金坚官场上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历经得多了,自然知道女儿跟景灏天脾性不相上下,却真实欣赏景灏天少年风流但又手段老练,能纳在麾下自然多多益善。

“灏天,你洋行那边生意一定很好吧?嘉爻常跟我提你能干,说做买卖这个事情还得跟你多学学。”老官场就是老官场,和稀泥和得轻松自然。

“不敢,马马虎虎混口饭吃的。做到金伯伯这个位置才是真本事,连带把嘉爻也熏陶得——巾帼不让须眉。”景灏天倒不是真的谦虚,只是深谙这世道向来官尊商贱,他自然知道金坚不会真觉得从商有多了不起,自然生意事也没什么好跟他多说。况且这话明着尊崇金坚,暗里却是嘲讽金嘉爻跟个男人似的,只怕嫁不出去。

金嘉爻哪里不知道景灏天是在讥讽她,心里冷哼一声眼睛看窗外。老爷子面前还是要留几分情面,这个规则,她和景灏天两人都懂。

于是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景灏天背对金坚父女嘴角冷冷一勾,对于这种场面,对方说话他答话,对方无话他亦无话。金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景灏天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热络。倒令金坚更觉得他少年沉稳,不似一般年轻人浮夸不切实际。

车子到了陶家大门外,四双机灵地跳下车为金坚父女开门引路。景灏天一手作请让金坚父女先走,自己则低调跟在后面,反正人已经接到了,稍后自然有老爷子跟他们套近乎。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嘴角淡淡一笑。知道今天要来陶家赴宴,还要耗上一天,他一早已安排让徐云初下午四点半来找他,到时候他就以洋行有事为托辞脱身,懒得再留着吃晚饭跟他们穷敷衍。

陶然跟祈晟等在门外一边聊话一边等人,看到金坚到了门口,即刻上来迎接。

“金伯伯好!好久不见!”陶然热络地跟金坚握手,看到他身边站着金嘉爻一身洋装打扮,便以洋人的吻手礼问候。金嘉爻淡淡一笑,在陶然放开手之后,带着蕾丝手套的手不着痕迹地错在提包下,拿手帕擦了一下。金坚站门口跟他敷衍,大约是说他留洋求学前途大好等等,也不过是场面措辞。陶然到底是有几分优越感,想到陶太提起进日本大使馆的事日后得托付金坚,心里听了自然开心。“金伯伯里面请。”

金坚臂弯里抄着女儿,转身来招呼景灏天:“灏天,一起来吧!”

这种场合景灏天极度低调,两手兜在裤袋等在一边。听金坚招呼,微微一笑举步走近。倒更显得风度翩翩稳重有度。

陶然和祈晟面色同时一变。

两人面目和反应都在景灏天眼中,那人却是嘴角饶有趣味地勾了起来。所谓得来全不费工夫便是如此。嘉善城还真小啊!

祈晟到底年轻,脸上一横便要冲上去。脚尖才刚一折手臂却被陶然一把拉住,陶然缓了神色眉毛微微一挑:“这位是?”

景灏天伸出一手:“景灏天。做小生意的。”

陶然心底咯噔一下。刚才母亲说起景老爷家的公子去接金伯伯,那么,这便是西塘景家景牧生的儿子了?原来那日带走云初,痛打了他一顿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来头还不小呢。脸上牵强一笑陶然亦伸手握住景灏天的:“原来是景老爷家的公子,幸会!我叫陶然。”

碍于场合,陶然简单打了招呼,一手使劲掐着祈晟领金坚父女进了门。金坚在楼上转了了一圈各路人认识了一下,便到点开席。客室筵席十六桌同开,陶太领着陶然一桌桌敬酒,为他搭桥牵线认识人面,不在话下。

景灏天跟着老爷子坐的一桌,正和金坚父女,以及祈氏茶庄的当家同桌。景灏天侧头望出去看戏,正瞥见斜对面祈晟一双眼睛射出利芒,直勾勾盯着他看。祈氏是陶太的胞兄,按照这层关系推算,景灏天心里已知道祈晟便是陶然表兄弟。能一天同时撞上这两个人,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本跟祈氏茶庄就有点生意上的小刺,往后的戏只怕会越加热闹了。他嘴角淡淡一笑朝祈晟举了举酒杯,仰头尽饮。

祈晟看他那悠然自得的样分明就是在挑衅,气恼地横了他一眼嘴角冷冷一笑。祈至荣无意看到景灏天和祈晟对望的神情,不明所以只当上次茶叶质量的事情祈晟怪恼景灏天,当下端着酒杯起身跟景灏天碰杯:“灏天,上次的事给你添麻烦了,祈某敬你聊表歉意。”

“祈老板客气了,不敢当。饭桌上不聊生意事,祈老板当尽兴不必挂心。”景灏天跟住起身,拿起满杯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极为爽利。祈至荣见此也不敢怠慢,亦将杯中酒喝尽。祈晟见自己老子还对景灏天客客气气,愈加来气,寻思回头找陶然想个法子出这口恶气。

席间有人奉承金坚,自然就会把话题扯到金嘉爻身上。聊着聊着总要说到婚嫁事宜,男未娶女未嫁,景牧生和金坚又都有心,一桌人看在眼里自然就捧吹景灏天和金嘉爻如何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直把两位老爷子哄得大乐,金坚半开玩笑半当真就说过了年先由景家下聘把婚事定下来,这种事总不能还由我们先来提。此话一说,金嘉爻看景灏天这派伪作愈发心里反胃,脸上差点连笑都挂不住了。陶太领着陶然过来敬酒,正好说到景灏天金嘉爻订婚的事情,陶然一旁看着金嘉爻脸色,嘴角不可觉察地微微一拧。

饭后按照陶太的安排,众人各自找搭子看戏的看戏,推牌的推牌,出门逛街的都去逛街。景灏天心知一会儿老爷子和金坚定要他陪金嘉爻出去,几个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过来喊他打牌,很爽快就答应了。陶然逮着机会提出陪金嘉爻出去闲逛,金嘉爻心想只要不跟景灏天一起就可以,便也爽快答应了。

两人出去逛了一趟回来已经四点多钟,金嘉爻嫌楼下太吵,陶然殷勤地安排好楼上房间给她休息。又亲自布施了水果茶点,书籍报刊拿上楼来给她解闷。开门正看到金嘉爻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抱胸往下看,陶然摆好茶点书刊,走到她身边帮她把窗帘起开一些。

天色已开始暗下,透过落地窗望下去,陶然看到金嘉爻正沉着脸盯着楼下院子里看。目光顺着她的落下去,却看到原本不该属于这场宴请的一个人。徐云初正站在院子角落花坛边上,看似在等人。陶然只一眼,自然而然想到景灏天。果然几秒的时间,景灏天就穿好大衣拎着围巾奔着云初大步走过去。围巾很自然就落在云初的脖子里,景灏天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搂过他的肩膀往大门外走,低头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远远看去就像是在亲吻他的脸。

陶然心里蓦然一股怒气上来,拳头不自觉捏紧了。刚才祈晟找机会跟他说上次要他帮忙出气的对象就是景灏天,景灏天就是那个差点把他踢成太监的人。上次祈晟来求他帮忙,他还想着以和为贵,眼下的情景,再加上那一次的毒打,陶然心里冷冷一笑。

“金小姐是在看景家的少爷么?诚如大家所言,景少爷跟金小姐你,确实很相配。”

意料之中,金嘉爻冷笑一声,眼神如霜侧转头来上下打量了陶然一眼:“陶然,别装蒜了。我爸都知道我很不喜欢景灏天,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跟他很配?”

两人出去逛了一趟街,说了些有的没的。金嘉爻冷傲强势,自然是陶然说得比较多,说到日本求学的事,说到想进日本大使馆的事,说到家中生意的事。金嘉爻耳聪目明,听得出来此人目的性极强,先跟她打个报备,若日后联系频繁,有机会便可找金坚推荐。金坚跟陶然的父亲是旧交,若真合适,送个顺水的人情也是不无可能的。

金嘉爻男子脾性,把话说得这般明白,陶然激将成功,当然也不用再装。“金小姐果然快人快语,那么我也不用再说场面话了。既然金伯伯知道你不喜欢景灏天,却为何你俩的事由着外人一提再提?”

“废话!我不喜欢,可是我爸喜欢。从他的角度来讲种种利益,景灏天都是他的首选!”

官商联盟,陶然当然懂。“那么金小姐跟景灏天的事,拖个一两年,大致就会这么定了?关系到家族利益的事,金小姐难免会成为牺牲品吧?”

金嘉爻冷笑,却咬唇不语。陶然说得确实不无可能,而她无法反抗。楼下景灏天跟云初已经走远了,金嘉爻胸中却依然郁结。正要转身坐下,却听陶然幽幽然说道:“那么金小姐知不知道,实际上景灏天喜欢的,是男人呢?”

说到此话金嘉爻心里大为吃惊。早前就是知道景灏天此人惯常风流,风月场所玩得极过火,一身的臭名在外。却哪里会想到他喜欢男人这档子事。“你说什么?”

“刚才来找他的那个,就是他的相好。金小姐看不出来他们有多热络吗?”

金嘉爻细细寻思,却见景灏天对待那人的样子,确实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那个男人从来在大场面上装得一副秋山冷水的做派,背转身又是下流□一身臭名,况且脾气暴躁即便是对女人也从不肯有好声色,却从没见他对哪个人那样和煦柔软。陶然这么说着,她顷刻便有些信了。转过眼看着陶然,此人有求于她,平白无故爆料给她,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然一手抵着眉心,深深呼出一口气:“既然金小姐不想嫁给景灏天,我只想帮帮你。”

“怎么帮?”

“这个金小姐就不要知道了。如果金伯伯知道景灏天这些丑事,还会考虑把他纳做乘龙快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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