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帮我?”
“金小姐这么聪明,当然可以想到我需要什么谢礼。”
“哼。如果你做得到,我可以托我爸的关系,帮你进上海的日本大使馆。”
“好。”
“不过你最好不要有其他想法,因为我对你,同样不会有兴趣。”
金嘉爻说着横了陶然一眼,转身坐到沙发上喝茶。陶然一手撑在窗柱上望着外面的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嘴角是森然一笑。
景灏天,只是要你身败名裂,未免太不够分量了!
☆、(二十)
景灏天搂着云初从陶家大宅出来,走到车子边上弓起手指敲窗户。四双等得无聊在车里睡觉,听见声音扒开眼睛朦胧看到是自家少爷,一骨碌竖起来开门下车。“少爷要走吗?”
“嗯。”景灏天却没上车的打算,只是过来跟他交待:“你等老爷子吃完晚饭就送他回景园去,再把车开回镇上。我晚点自己回去。”
四双听这意思是不准备带他一起走,一张脸垮下来:“啊?您就这么把我丢这儿了?”
景灏天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记:“这可是政治任务。老爷子问起来当心别说漏嘴,不然回头我撕了你。”四双苦着脸“哦”了一声,蔫蔫地又回到车上。景灏天咧嘴一笑耸动臂弯唤回云初意识跟他说话:“别看了,那王八蛋还没死呢。这么放不下我陪你进去看看他?”
云初心里却是一怔。
昊天洋行过年前三天就已经歇业放假了,最后一天下班前景灏天特别关照他年初八下午四点半出来找他,说是帮他应酬场合脱个身。原本以为他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当时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今天下午四双特地来接的他,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景灏天赴的是陶然家的宴。想着毕竟上次的事连累陶然被打了一顿,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要是能遇到他正好问问他情况。
但他只在院子等景灏天,毕竟人也太多,就没看见陶然。倒是陶太出门来一次,正好跟宾朋在一起,看到他面色一冷也没多言。很快景灏天就出来了,拎着大衣边走边穿像是赶着去办急事。云初还在往里头张望,景灏天顺手把围巾撂在他脖子里扳过他肩膀就往外走,凑在他耳边低笑:“这么准时,真乖。你可是救我脱离苦海了,大恩大德要不要我以身相报啊?”
云初心里想着陶然的事并没在意他又开了下流玩笑,直到他跟四双说话,他还偏转过头在看陶然会不会凑巧出来。这会儿景灏天说了这话,云初才想起,他跟陶然见过面,实在没理由不晓得那晚的人是陶然了。景灏天搂着他坐上黄包车,跟拉车的说还没想到去哪儿,先拉着再说。等车子拉出陶家大宅那条巷子,云初轻轻皱了皱眉:“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那人却刻意装傻,看云初曜石般清亮的眼睛定定瞅着他,才挑眉又笑:“是,我当然认出来了。所有的王八蛋脸上都有记号,我一眼就看得出。”
“胡说。是什么记号?”云初听他又胡诌,嘴角无奈也笑出来。景灏天的手一直没放开,云初身子陷在他臂弯里,并没在意自己半个身子都将靠在景灏天身上了。
“衰。王八蛋脑门上都刻着衰字,你说好认不好认?”
“……。”再说下去又不知要说出什么泼天言辞来,云初轻叹一口气把话题岔开,心里想着改天单独再来找陶然,至少跟他说句抱歉。“现在你要去哪?”
“没地方去,随便逛逛。”
“那你平常没事的时候都做什么?”
“逛花楼,泡堂子,找女人上床。”
“那——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喂!你敢走!我今天不玩那些。你有什么好建议?”
云初平日哪有闲时间去关心玩的事情,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建议。景灏天闷头想了想,对着车夫的背影喊:“喂,拉车的,哪儿有有吃有玩的地方?”
车夫弓着背拉车,听车上两个大男人说话就像是恋人在打情骂俏,暗忖反正有钱人什么都玩得开,这种事也是少见多怪。况且他们这样没目的地逛,倒也是一单大生意了,心里不由就开心:“有啊,城南那里好多吃的玩的。”
“行了,那你带我们去吧。”
拉车的应了一声,小跑得更起劲了。云初听见城南,来回一趟也要两个多钟头,不由皱了皱眉:“我还是不去了,我要早点回家。”
“喂徐云初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一个人去有什么劲?我另外付给你加班费?”
“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要回去看顾我妈。”
“你那王八蛋老爹不是在家吗?徐云初你别像个娘们似的扭捏行不行?顶多我等会早点送你回家,你陪我吃个晚饭,这样可以了吧?”
景灏天这么说着,一让再让,倒像他真是欢喜云初陪着他的。云初到底推脱不过,闷然点了点头。
到了地方天色经已暗下,拉车的收好十二个铜板兴高采烈地跑了,景灏天站在下车的地方只剩了一双眼睛在动。他瞟着这个有“好多吃的玩的”的城南庙会,几乎嘴角抽搐,敢情拉车的当他还穿着开裆裤,或者把云初当成了金嘉爻。
云初看他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神情怪异,大约知道他定是看不上庙会这样的地方。心想正好他不乐意的话不定就会回去找华翎那帮人逛花楼,那他就可以早点回家了。故意假作开心的样子往挂满宫灯的巷子里走,回头笑着招呼景灏天一起:“快点啊,前面有马戏看的。”
料定景灏天会甩脸走人,却不想那人愣了一愣,竟然答应一声跟上了脚步,嘴里还喃喃解释着:“十几年没逛过庙会了,看看有什么新花样。”
这回换云初愣住。景灏天走了两步奇怪地回过头来,拖住云初手腕拉着就往里走:“走,找东西吃。徐云初,你喜欢吃什么?”
云初整个人被他拉着走:“我——随便。”
“什么叫随便啊?没有随便啦。吃什么?”景灏天一眼望过去一样一样报,“糖葫芦?豆腐花?蒸包?糯米糕?还是——”
“糯米糕。”
景灏天拖着云初直奔卖梨花糕海棠糕梅花糕的小摊前:“老板,两块糯米糕。”
卖糕的大叔头也没抬,手上拌着馅料往模子里灌糯米面:“这里没有糯米糕,只有梨花糕海棠糕梅花糕骆驼糕,你要哪一样?”
那人皱眉开始抱怨:“卖个糕还这么麻烦,你说了这么一大串我怎么记得住?”
大叔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一指摊子前的地上:“牌子上有写,年轻人不识字啊?”
景灏天低下头看到板车车轮上靠着块牌子,手指指来指去:“算了,每种来两块吧。怎么这么麻烦?”
大叔手脚利落地拿油纸包了四种糕各两块一股脑地撂到景灏天面前,景灏天从衣袋里掏着钱付了两手却拿不下八块糕。云初看着他样子忽然觉得有趣,嘴角淡淡噙着笑伸手去帮他接了三支下来。景灏天比对着手里的糕皱眉:“喂徐云初,你要哪一种的?”
那人却一直笑着,看景灏天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分不出来手里的糕有什么不同,却故意顺着他的问题答:“梅花糕。”
果然景灏天捏着那几支东西从上看到下,还凑近去看油纸包上有没有写明,像是自语道:“怎么长一模一样啊?我怎么分得清哪支是哪支?臭卖糕的也不写清楚。喂——”抬头向云初求助,却发现那人一直在笑着看他,不知怎么就觉得口都干了。
刚要发作,云初淡淡笑着腾出一只手到他手里抽走一支,唇角微微抿起憋着笑:“你要哪种的?”
意识到徐云初是在笑话他,景灏天扬了扬一边眉毛以示警告,不觉却更像是宠溺的举动了:“你喜欢梅花糕?那我也要那种。”却见云初“哦”了一声自己那支塞到嘴里咬了,不由怒道:“喂!帮我拿啊!”然后看云初叼着糕又腾出手从他手里抽了一支,景灏天手里捧着一把糕咬牙切齿:“我怎么吃啊!唔——”
没料到徐云初居然敢拿糕塞他,景灏天差点呛到,横着眼瞪了云初一眼,嘴里咬下一块嚼着。米糕很烫,烫得他直呼气。或许饿了,不知怎么却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咽下去了又朝云初张着嘴示意:“喂——”
街巷里红灯映照,英伟俊挺的男子手里捧着一堆糕,伸着脖子跟身边的长衫男子讨食。另外那人则一边喂着他,一边时不时故意晃开糕小跑两步逗他。景灏天笑骂一声追上去,两人在红霞般的街灯下逆着人流追逐,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年。
糕买得多了,景灏天看云初不吃了,随手把剩下的都丢给了街边托着盆要饭的。云初向来也知道这个大少爷自不把这种粗粮放在眼里,但看那要饭的欠着腰欢喜连连,倒也觉得毕竟是善举。两人沿着街一路逛过去,景灏天又拖他去玩套竹圈。一个铜板得三个圈,摊上摆满了小玩意供客人套,套中都可以送出。
景灏天手眼配合得极协调,连中三个小东西,其中一个鼻烟壶,看着还挺精致的。云初看小摊贩脸上有些发急了,笑着跟景灏天要走了剩下的圈,也学他的样弯腰去套,却怎么也套不中。景灏天看了不爽,便挨着云初身子一手握住他手腕,口中热气全呼在云初侧脸,几乎擦着唇角:“看中哪个?”
云初哪里是真的要那些东西,随口说了个东西,景灏天捉着他的手压低身子伏在他背上,瞄准了一记抛过去。云初故意手腕一抖,那小竹圈斜刺里飞得滚到了边上。景灏天在耳边低骂一声“笨蛋”,又教他拿了圈再套,如此几番直到竹圈用完,却再没得什么东西。摊主松了一口气,把刚才景灏天套中的送上来,景灏天从中拿了那只鼻烟壶放到云初手上,拉着他就走。倒叫摊主“唉”了一声,愣在那里。
庙会再往前走到尽头,是一座小石桥。冬夜里寒水银光,相比街市的中心地方寥寥无人。两人在一起却没太多知觉,一径走到了桥上。景灏天两手兜在大衣口袋脚下一折坐在桥栏杆上,看似心情大好,笑着朝云初吹了个口哨。
云初也跟着站定了脚步,回头望着街市上张灯结彩,两人方才如置身梦中,竟没留意时间点滴滑过,经已月上南枝了。一路走来身上有些热,云初推了推脖子的衣领,才发觉景灏天的围巾还在他身上。想起刚才那人的种种形态,分明把先前对他的印象又颠覆了几重,只觉得每一次对这个人的认知都是不同的。从没想过最初那个桀骜暴虐的骄矜少爷,却也有这样亲切自然的一面。
手腕被一只同样散着热气的手掌握住,景灏天扯了扯他手臂,仰头看他:“喂徐云初,还想着你的老相好啊?”
云初微微一叹,刚想他好来着,开口又是这种叫人无语以对的混账话。却也动不起气来,眸光盈着霜色落在他眼睛里:“刚才,为什么不拿那些东西?”
景灏天晒然一笑,笑容愈加大刺刺:“你暗中一直帮着他,我怎么好意思拿?再说了,你当我真稀罕吗?”
倒让云初微微一愣,他那些小心思,原来景灏天都是知道的。他却又不说破,权当陪他玩一场游戏,还很入戏地乐在其中。心里不觉一暖,但觉那人握着他手腕的地方,愈发热起来。正要说什么,忽然街市上空一阵爆裂声,两人回头一看,纯黑的夜空里绽放出朵朵交叠辉映的焰火,如火树银花层层叠叠蔓延伸展。
云初垂手静静回头望着那片不夜天,微扬下颌露出姣然的颈线,他柔和如涡的嘴角轻轻勾起,却更比天上的烟花还要好看。景灏天靠坐在桥栏上,目光正好擦过这样一个角度,不禁心里一软,握住那人手腕便轻轻将他拖过。云初但觉这十多年来负担沉重竟无一日如今夜这般轻松,忽然手臂一紧倏然回转头去,嘴唇却被那人正正吻住。
心里一惊但要退开,那人双唇贴着他的却是柔柔低语:“别动。”他便如着了魔魇般当真顿住了,任由他挑开唇齿深深含住了舌尖,与他津液交融。这一次的吻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云初浑身像是溺入了暖湿的沼泽,竟绵软无力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求救般主动勾住了景灏天的脖子。仿佛他是他唯一的救赎。
而景灏天得他这般回应,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霍然收紧,宽大的手掌拽紧那人身上松软的长衫,用力到指节绷至发白。
☆、(二十一)
正逢年节,天气晴爽回暖,应景得很。景灏天难得肯住在景园,景牧生自然欢喜,一早叫四双去喊景灏天来陪他吃早饭。灏天九岁时他母亲就离开了家,后来他续弦娶了镜缘楼的单丹碧,景灏天性子倔强不能接受,自此见了他总是不冷不热连话也懒得同他多说。十二岁的孩子眼中整天噙着冷嘲热讽的孤光,着实令人沉重。再后来长大些,他更不爱待在家里,常跟着一群酒肉朋友吃喝玩乐,直到闹出事情来被他强扭着送出了国,才安分了几年。只不想这几年下来,他竟不知何时自己创办了一家商贸行,同洋人打交道做起了生意。
景牧生黑道起家,做的都是赌场妓寨的营生,后来做得大了才慢慢开始经营木料玉石等其他的行当。灏天不肯涉足他最早的那些黑道营生,那往后便可转手给别人做,只要他能把其他生意照料好,景牧生老怀宽慰足矣。更难得的是这些年回家来,那小子虽说性子仍是乖张,惹怒了他更是爆烈不可拘束,场面头上却愈发沉稳老练起来。想来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对他极有好处的。
景灏天单穿着西服连大衣都不带,从楼上噔噔噔一溜下来。穿过天井到前厅,景牧生正喝着茶坐在餐桌旁等他,招呼他过来一起吃早饭。他倒也不多托辞,直接坐下来捏根油条就往嘴里塞。
景牧生盛了一碗米粥递给他:“怎么样,景园这里还住得习惯吗?”
那浪荡不羁的小子嗤笑了一声,咬着油条含糊:“你不是吧,说得好像我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一样。”
“那就好。英国那边的学校呢,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过完元宵吧,没什么事延迟的话,我早点过去。反正还有一半学分修完就好了,我争取早点回国来。”喝着粥,景灏天稍迟疑了一下,似想到了什么,便又补充了一句。“最长不会超过一年半。”
“呵呵。这样也好。”景牧生倒是笑了,怎么年纪大些上去,这小子真是越来越长进了。“灏天,上海那边的生意近两年做得大了,我准备在黄浦江码头那里买两个货仓。那天你金伯伯也跟我提起,他对这个生意也很有兴趣,想入股一起做,让嘉爻代他打理。我想着你要是回来了,不如就去上海那边帮我的忙,这样我更放心。”
景灏天边吃着抬起眼睛望了一眼父亲,嘴角又是嘲讽一笑。老爷子做的向来都是捞偏门的行当,上海滩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能赚钱的都不会是什么正经营生。况且金坚身为政客还想着要参与,还要叫金嘉爻那个悍妇亲自下海,想必是块膘丰脂厚的肥肉。不过景牧生这样目的性也太强,时时不忘要撮合他和金嘉爻,实在超出景灏天接受范围。他想也不想开口就是自污:“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大志向,洋行做做够我吃喝就行了,大生意我做不来的。再说你那些行当我也不擅长,搞砸了你的心血,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以退为进,分明就是推托。景牧生深知他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微末一笑:“我就是这么筹划,具体等我买下货仓再说吧。你出国前先随我去趟上海看一看我要做的货,其他的等你回来再作打算。”
话语里也没留半分商量和退让的余地。景灏天自己的事向来老爷子也从没做过主,这一次隐隐听着却有些势在必行的味道。他抽了抽眉梢当做听不懂,放了碗筷站起身就要走:“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我那边房子里装个火炉灶得去看看,先走了。”
被仆从唤作“夫人”的他的小妈单丹碧正踩着小皮鞋从楼上下来,看见景灏天要走不免眼睛便朝天上瞟:“喔唷这就走了,也不陪你爸多聊聊。如今自己做了老板了,派头越发大了啊!”
景灏天看也懒得看她,抽出桌上的报纸叫四双进来:“四儿,我差点忘了今天答应了路边的野狗给它带吃的,你把这些这些全捎上!”四双向来是景灏天的狗腿,应了声“是”,把吃剩的油条包子火腿干一股脑地倒在报纸上打了个包,跟着景灏天屁股后面就出了门。单丹碧看着桌上清汤寡水一碗粥,气得抖着手指着景灏天背影:“老爷,你也不管管他!”
景牧生摇了摇头也起身走开:“行了,叫人再准备一份吧。你也少说两句,好好过你的日子,非要去跟他拗个什么劲。”
单丹碧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下人们都在旁边看着里子面子全失,不由尖叫了一声,冲上去把一堆碗筷统统扫到了地上。景灏天走到大门口听见屋里一片响声,嘴角冷冷一笑不禁摇头。这个草包女人,当初她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勾搭上他老爷子的?
下午云初趁王水根在家,自己去了趟镇上的菜市,不想一出村口,正碰上过来找他的陶然。虽然心里想着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看他,但真正对面时,却又不免一阵尴尬。陶然面上并没有太大表露,见了他便径直踱过来问他要去哪里。云初说去菜市,他就说那我陪你一起去。顺便买两坛酒,跟你爹喝两杯。
两人沿着河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不知从何说起,便只得沉默。云初一手拎着只竹篮,横在两人中间,到走出村口时陶然突然伸过手来,握住了云初提篮的手。云初只觉得他手掌一紧,拉着他停住了脚步。
“云初,那天带走你的人,是景灏天,对吧?”之前的沉默都是在思忖,考虑那些话到底该不该问,该怎么问。最后还是问了,还是无法用最恰当的方式。
但云初到底是料到了,其实心里也想到陶然应该猜到了景灏天跟他的关系,便也没有打算矢口否认。无声一叹,颔首承认:“那天的事,真对不起。”并没有说得很具体,但是陶然一定明白。
果然,那人的手狠狠一紧,脸上淡定的神情还是起了一缕波澜。眼睛直直盯着云初,像是要从他寡淡若水的脸上看出扯谎的端倪。虽然心里已猜得了,可云初若是说不,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完全相信他。然而他说对不起。这算是什么?是因为景灏天动手打了他,还是说他已无法回应他的感情?陶然紧紧握住他的手,那种不甘心的感触愈是滋长起来,突然变成了愤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另一手抚在云初后颈上:“那么,你喜欢他?”
说到喜欢与否,云初下意识就要说不是。可是薄唇张开了,话到嘴边,却突然哑口无言。他心里真的完全没有痕迹吗?那昨天夜里的那个吻,为什么会给他回应?可是要去喜欢那个人吗,这样的念头却又完全没有想过。再想起那人冷冷说着“没人要和你谈情说爱”,一时又觉得有些可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轻轻蹙了眉,垂下了眼睫不去看陶然。
陶然一眼看他这样反应,瞬间就通透了。似乎不可置信云初会当真对那样的人动了心,覆在他颈间的手拇指一挑,将他的脸抬起来不让他逃避:“云初,你喜欢他什么?那个人,他并不是什么善类。况且他那样的家世——”
也不是徐云初这样的人可以攀得上的。云初濯水般的眼眸定定看着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有些尴尬地淡淡一笑,别开了头往前走着:“我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
轻柔的口吻在陶然听来,似有几分无奈。他太了解云初,了解他清正若醴,性子敛达,只要解决了景灏天,不让他来缠着云初,云初自然不会再对那人有什么心思。
云初低头走着,并没在意身后那人唇角折了道怪异的笑,阴冷而森寒。
心情突然生出了几分愉悦,陶然抓过云初拎的篮子,一手拖着他往前走:“不是要去买菜,你喜欢吃什么,我来做。”
陶然非要腻腻歪歪地挑云初喜欢吃的,又要尽选好的,这一趟一来一去两人走回村里时天色都已经暗了。云初心里不安,想王水根大约又闲不住脚跟要出去遛弯,母亲没人照料,脚步就不由有些急。但陶然非拖着他絮絮叨叨说话,他也不便表现出不耐烦,只得跟他慢慢走着。
走到屋子外头云初觉得有些不对劲。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黑灯瞎火,然而那门却是开在那里的。屋檐下挂的玉米辣椒都被碾碎了,洒得满地都是,连带钩子都掉在地上。窗户纸全捅破了,甚至有半扇窗子要掉不掉地横了下来。大门外的地上摔碎了很多碗,两条旧棉胎也扔了出来,拖过地面有一条一半甩在河岸边。还有些旧衣服也都扔在了河里。
这一眼景象,就像是家里被人打劫过。
云初心里一惊,快走两步赶紧进屋去看。然而脚还没跨上门槛,却突然惊叫了一声:“妈!”
陶然也赶忙奔过去,只一眼黑漆漆地也没看清,却惊得他浑身一颤。
一只手探在门槛外头,似乎想要爬出门来。顺着那手望进去,只看见门内地上匍匐着一个人影,脸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陶然还没反应过来,云初已经跪地搂起了那个人,正是徐母。然而他将她翻过来一手要去拂开她脸上乱发,却猛然整个人怔住了。陶然听他声音忽然就哽咽了,仿佛不确定似地一遍遍叫着她:“妈!——妈!”
心里已猜到不好。陶然跟着蹲□去伸手摸了摸徐母,早已经凉透了。来不及说些什么,只见云初猛地抱住了她在胸口,咬着唇紧紧闭了起眼睛。陶然只好一手按住了他的,沉沉一叹:“云初,坚强些。”
帮手把徐母的身子摆正,陶然才发现家里桌翻凳倒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个遍,竟连一件完好的家什都找不出来了。云初连喘气都来不及,软软跟他说了声“你先回去吧”,便出门去找丧葬铺。
陶然没有即刻走,云初出门后有几个邻居模样的人过来远远张望,似乎在一起戚戚讨论着什么。陶然走过去问了问情况,才知道原来是下午王水根跑去北村奸污了李家的寡妇,李家没逮着他人,这才带了一帮男丁过来把他家里给砸了。那几个争抢说着,仿佛自己的版本才是最真实准确的,说王水根人穷却又好色,不知爬了多少人家的媳妇,真实作孽透了。
大约是那些人来砸过家以后,徐母焦急想出门找云初,下了地却又爬不起来,又病又冻的这才没挨过去。
半个钟头后云初带着棺材铺的人来看了看,那人把孝服、棺材、讲经的道士、丧葬的用具等一应报了价,要八十来块银元。云初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憔悴了,听那人一样一样报出来,眉峰拧在了一处。静默了很久,才轻声对那人说一切从简,算便宜点。
陶然站在云初身后两手轻轻攀住他的肩,沉声对那人道:“不必从简,就按常规的办。”
在云初要出声拒绝前一手轻轻抚过他发顶:“别怕,有我在。”
☆、(二十二)
云初家自来没有可来往的亲朋,是以丧葬事宜办起来是极简单的。入殓、出殡、下葬都不过是云初一人,由丧葬铺的专人一项一项指导着做。云初坚持简办,所有这些事宜只得一日便全部落定。那一夜一日云初都没合眼,自始至终苍白着脸色,抿着唇角安静地把母亲的身后事一件件办完。从坟头回到家中暮色已降,丧葬的人收了钱收拾好法器陆续离开了,屋子里一下子像是被抽空了,透出几分死寂的荒凉。
徐母原来用过的物品一应都化了,云初便把方桌靠墙放着,默然把母亲的遗像摆了摆正。像上还原了母亲年轻时候的面容,唇角挂着静初的笑意,也曾经十分美好。只是生就的美好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运,恰恰相反,命运给予的,都是毁灭。直到今次猝然离世,倒反而是她的解脱了。
“云初,别太难过,你自己的身子要紧。”陶然在他身后轻轻靠过来,两手落在他肩上,附在耳边低声安慰。他是今早才过来的,昨天夜里云初要守夜,担心到时候陶太知道他在这里又要叫人来闹,好言好语才劝了他回去。陶然看他那样也不忍他为难,回家睡了今早一大早又过来,连丧葬的费用都是他帮忙付的。这份情意,原是欠得重了。
云初垂首想说什么,却太久没有说话连唇瓣都胶着在了一起。白皙的后颈线条修美,看在陶然眼中,心里便是一动。有些刻意地两手从背后拥抱住他,脸蹭在他颈间与他柔柔贴合:“你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我带你去吃晚饭吧。”
然而那人摇了摇头。“不了,我吃不下。你先回吧。我家的事,真的谢谢你。那些钱我回头凑够了再还给你。”
他转过身来,对着陶然嘴角微微一勾算是告诉他自己没事。他眼部有些浮肿,该是昨夜独自守夜的时候哭过了,神色却异常镇定,把自己的情绪收敛得极好。这独自承担的模样,不知怎么看在眼中就令人心疼。
陶然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窗户上“喀”一声响,似是有人爬在那里窥视。回头去看,借着门廊上白灯笼微若的光线,看到一个鬼祟猥琐的身影正在门口探头探脑。陶然还没反应过来,云初柔软的身子却忽然一僵,冲着那人就大步迈了过去。
“云……”门外那人还没叫出来,已被云初一把揪住衣襟用力甩到了墙上。从未有过的冷厉神色乍然在云初脸上看到,王水根着实吓了一跳。也着实没料到看似柔软的身子竟然也会如此有力,王水根扭动着身子喘着气,却不敢大声说话:“是我啊云初!你干什么?”
然而云初眼中映着寒月的清辉,竟冷若冰霜。那眼神像是一把刀直直从王水根胸口插了进去。他两手死死抵住王水根,声音都在颤抖:“你对我妈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
“没——不是我,那——”王水根像是怕人听见看见,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却连话也说不连贯。他支吾了半天也说不明白,脸跟着跨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云初。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来砸门的——我——”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却也猜到定是王水根又惹下了祸端。云初恨不能两手掐死他,重重搡了他一把:“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王水根被他推了一把,半瘸的腿一扭整个人就摔在地上了。他深知云初心软,便作死腔爬在地上伸手拽住了云初裤腿,抹着脸抽噎起来:“对不起啦云初,阿肖她死了,我也很难过。我真不是故意的——云初——云初,你救救我,要是让李家的人找到我,他们会扒了我的皮!我躲在外面又赚不了钱,我要活不下去了。云初——”
说了半天,却原来又是回来要钱来了。云初站在那里看着他,恬不知耻地哭丧着要钱,心里一时竟堵得连头也一阵阵昏痛起来。他身子不自禁地瑟瑟发颤,冷冷看着王水根那副模样,已是话都说不出来。
陶然在旁边拧眉看着,心念一动走上去拉开云初,蹲□去把王水根扶了起来。他伸手到西裤口袋里掏出钱包,随手翻了几块银元递给王水根。云初听见声音转身要去阻拦,王水根已眼明手快地一把抄了过去,瘸着腿竟比云初动作还快,蹭蹭两步退到墙根。生怕云初来抢回去,一边把钱往兜里揣一边沿着墙根就往后溜:“等过了这阵风声我就回来,云初,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说着连谢都没有,便一溜烟地跑了。
云初被陶然拉住,恨得拳头紧紧攫起。陶然知他恼怒,一把拉了他拢在怀里,宽慰道:“算了,放他去吧。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在外边吗?”
都知道他心软,便一个个都拿他的心软来做筹码。云初突然咬牙一拳砸在墙上,重重一记闷声让人恍然一惊。陶然倒没想到他这样,在他又一拳挥出时一把截住他的手将他用力按在怀里:“云初!别这样!”
陶然拉他进屋帮他洗净包扎了手掌,那一拳上去指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可见疼痛。然而那人面无表情只是拧着眉,冷冷地任由陶然帮手包扎,睫羽微微垂落眼神不知望着哪里,忡怔而疲惫。陶然本还想带他吃点饭,然而云初将他推着出了门,淡淡说着“我想自己静一静”便把门关上了。
陶然无奈只得一个人出了村返回镇上,刚到了家门口看到有两个混混模样的人正在等他,正是他托旧同学找来的帮手。那两人跟他汇报了景灏天的情况,说景灏天这几天都在北山那里,他在那里买了牧场和山头种茶树。陶然听闻嘴角冷冷一笑,吩咐二人好好盯紧他。
次日景灏天仍然去北山,老林把丈量的山地和所需的茶苗跟他一一核对,景灏天要他尽快算出所需投入的资金。从山上下来才十一点钟,景灏天叫四双去接徐云初出来吃饭,自己领了匹马在牧场上跑马。
过了半个钟头四双开车回到牧场,撒丫子朝景灏天奔过来,全顾不得马蹄差点踩到身上。景灏天一手勒住马头,骂道:“你小子眼瞎不认路,赶着投胎啊!”
四双跑得上气不接下去,两手撑住膝盖使劲咽口水:“不好了少爷,听那边村里的人说,好像是徐秘书他老爹惹出了事,把他老娘给连累死了。我过去一看,徐秘书像尊雕像直挺挺坐在屋子里,看样子都快坐化了!诶,少爷——”
话没说完,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四双眼睁睁看自家少爷打马一鞭竟然连人带马冲着牧场外的路狂奔而去,连句话都没扔给他。四双哼哧哼哧地只好又往车子那头跑,嘴里叽咕不停:“笨驴,坐车不比你骑马快啊——”
云初手里拿着一柄榔头,把掉落下来的半扇窗子安上去拿钉子钉牢。耳中突然听到异样的踩踏声,扭头一看,景灏天竟然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沿着河岸一路奔过来。云初还没来得及回神,那人已跃下马来,冲着他大步上来扬手就紧紧抱住了他。
突如其来的拥抱强健有力,那人狠狠一把将他按在怀里撞得云初几乎一窒。两人都未发一言,却不知为何云初心里紧紧一搐眼眶沉重起来。景灏天顺着他垂落的手腕拿走他握在手中的榔头,顺手甩在墙角。他拉着云初转身就走,走到马前将他托上去,自己跟着踏蹬跨上,手中扯开缰绳折转马头又顺着来路奔回去。
云初从没见过有人把马骑成这样的,有路不走尽从人家麦田里横穿。景灏天仍旧未发一言,只将两条手臂牢牢锁定了他,身子伏低压在他背上。路边的景物急速倒退,耳边风声过隙呼呼吹啸,云初也不知他又要如何,情绪低落便也顺着他去了。
两人一直穿过整个嘉善县城,越走人烟越稀少,整片整片的都是油绿的麦田。直到眼前横跨了一条长河,景灏天才险险收住缰绳,拉着云初下马。
脚下踩着干枯的半人高的野草,云初被景灏天一路拉着磕磕绊绊往前走。一望无际的水面寒烟浩淼,远远驶过几只机船,四野静寂得只闻风声。景灏天就着斜倾的坡面坐下来,顺手拉着云初靠在身边也一起坐了。
“你带我来这么做什么?”云初情绪低落,实在没有心思陪他胡闹。他低垂的睫羽细密弯翘,遮住了眼中无法掩藏的悲伤。
景灏天凝着一双倨傲的眼盯着他,看他妥帖地收拾着情绪,再如何心乱如麻,表面仍是一贯的从容冷静。不过三五天没见到他,竟更瘦了几分,握在掌心里的手腕细到快没肉。他脸色唇色皆是苍白不带丝毫血色,满脸的疲惫神色中,淡淡的尽是落寞。不知怎么心里一痛,景灏天拧眉将他搂在怀中,一手圈住他肩膀手掌伸到云初面前,宽实的指掌如同一道屏障,擦着鼻尖遮住了云初的眼睛。
“难过的话,哭出来。”那人轻轻一叹,简短有力的语气中说不明的竟带着几分心疼。
云初一怔,感觉到捂住他眼睛的手掌温热干燥,而身体靠着的这具胸膛就像是坚实的墙体,让他满身满心的疲惫有了可以挂靠的支撑。刹那间费尽心思掩藏起来的哀伤翻涌如浪潮,叫他鼻翼一酸,眼泪便顷刻间崩决了。
掌心里感觉到细长的睫毛柔柔刷过,沾着一点潮湿微凉的水渍。而后怀里那个强作镇定冷静的男孩突然侧转身两手紧紧扣住了他大衣衣襟,将整张脸埋在他胸膛上。单薄的肩背瑟瑟颤动,这倔强的小家伙即便是哭泣,都要这样压抑隐忍。景灏天无声一叹,手臂松松圈抱住了他修瘦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子渐渐止住了颤动,只是脸埋在他胸膛不肯抬头。景灏天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帕塞到他手里,感觉他微微一愣,便紧紧握着了手帕。
旷野外空寂无声,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衬着长河的背景,被阳光晕染成一幅画。
云初斜靠在景灏天身上,干涸的眼眶有一些酸麻,在日光下只得微微眯起来。
景灏天身上散发着很淡的香水味道,若有若无扫过云初鼻端,让他忽然觉得无比安心。有一些长久不提的事,忽然有想向他倾诉的欲望。“景灏天,你以前问过我,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那人淡淡一笑,伸手揉着他的发。“要是说着不开心就不要说,反正我也不可能看上他。”
云初却是轻声叹气,压抑的情绪竟有了几许释怀。“我妈年轻的时候呢,是在杭州的一户富人家里做丫鬟的。不知怎么就被那家的老爷……后来她有了我,被他们家赶出来,就一个人带着我来到嘉善这里。一边做工一边养我,生活很清苦。那时有人介绍她再嫁,她想着找个人总能照顾我,就跟了现在这个人。”
却没想到本来是照顾一个人,跟了这个王水根之后就变成了照顾两个。再后来落了一身的病,家里的担子就全撂在云初身上了。这些他没再说下去,景灏天却不用想就能猜到。
手掌顺着云初的背脊轻轻捋动,景灏天嘴角淡淡一笑。“都过去了,以后我可以照顾你。”
这样难得温柔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云初亦是淡淡一笑没想去当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要走。“回去吧,我没事了。”
然而那人跟着他站起来,却伸手从他背后抱住了他。景灏天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环在他肩头,淡淡口气带着几分让人心慌的认真,与他脸贴脸靠住:“连考虑都不用?跟我在一起,有这么糟糕吗?”
云初心里一窒,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嘴角扯了个难看的笑。“糟糕透了。你这样娇贵的大少爷,若不是看中你的家世,谁又看得上你?”
然而景灏天不在乎地冷冷一笑:“你要是看上我的家世,那也没关系。”一手扳过云初的脸,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云初下意识想要避开,却不知为何眼角扫到景灏天深邃得如同沉寂了万籁的眼神,心里猛然一震,竟忘了闪躲。
☆、(二十三)
受法租界董事会决议影响,霞飞路上的民居建筑多以欧式花园洋房为主。天色渐暗,福特轿车车头别进洋房的铁门,停在欧式廊檐下。车门打开,金嘉爻躬身下车,顺了顺粉色貂毛洋裙的裙摆,小皮鞋噔噔噔踏上大理石台阶,不带停顿直奔楼上。
门上象征性敲了两下,门把旋动,金坚坐在书房看到女儿面无表情推门进来。
“爸爸,这个,您可看过了?”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隔着桌子递到金坚手上,底版朝上。明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仿佛是在等他的回答。
金坚接过报纸,是不入流的小报,底版版头大字印着“嘉善首富景家少爷沉恋男色”,次行则是“荒郊野外密会同□人”。余下小字不及细看,一眼就能看到边上一帧配图,是两个男人拥抱的情形。因为距离远,照片拍得并不清晰,一个打扮考究的男人从背后抱着另一个身穿短褂的,只依稀从他们的动作看来,是在亲吻。金坚不由皱了眉头看着女儿:“这是什么意思?”
金嘉爻把皮包放在父亲书桌上,双手抱胸与他对视。“爸爸,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让您知道,这个景灏天他不太适合当您的女婿。您别这样看我,这个报纸可不是我叫人去拍的。况且我知道这个情况,也觉得非常恶心。”
仿佛是料定女儿的脾性,金坚只是淡淡一笑撂开了报纸。“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嘉爻,不是爸爸非要选景灏天做女婿。但是你也知道我马上要和灏天他爸爸联手做买卖,如果你把这个事情挑在枪头上,对我们金家影响不小。”
“没问题。爸爸,反正码头走货的事情,也将是我跟景家合作。只要我保证生意顺利做,您可不可以不提我跟景灏天的事?”
“呵呵。”虎父无犬女,这个女儿向来性子比男人还要高傲几分,金坚身在政局不便明着入海,利益上的事还是交给女儿最放心。权衡之下,自然应允。“我也没问题。只要你明着能跟景家好好合作,我不会管你私底下跟灏天的关系。行不行?”
金嘉爻哼了一声,抓起包和报纸也不多留。“当然行。请您拭目以待。”
人生在世,无非是权财名利。只要不涉及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是手到擒来。金嘉爻嘴角冷冷笑着,旋身上楼径直到自己房里关了门。走到桌边,拎起话筒拨通电话。
“你好,陶公馆。”
“陶然,金嘉爻。报纸的报道不错,很精彩。”
“呵呵呵,谢金小姐抬爱,但愿能帮上你的忙。”
“哼。确实帮了我的忙。你放心,你的忙我也一定帮。下周日本领事馆的外交官会陪军司令官东藤介野中将到嘉善来巡视,我会陪同。到时候你负责接待,做得好,再由我父亲举荐。”
“那么,谢谢金小姐给我机会。”
“咱们做交易的,一笔算一笔。不必谢。”
似乎是没料到机会来得这样快。陶然搁下电话,沉默了一阵,抓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似乎带着冷笑的脸隐在烟雾中,白烟散去,陶然嘴角讥嘲地挂起。
光是贬低名誉,还远远不够。
碧仙馆内仍旧一派乌烟瘴气景象,不同的是,素来都是景灏天调笑别人,今日却沦为被调笑的对象。
左鹏飞手里抓着一叠报纸左右躲避季荣江城几个人,朝景灏天笑道:“灏天,一百块很合算,不然我就把报纸给他们看了!”无意间在街上听报童喊着“景家大少泡上男人了”的简讯,左鹏飞下巴差点没掉地上。然后抢过来一看那照片隐隐约约的可不是景灏天么,就把报童手里的和附近几个报摊的这个小报全买下来,拿到这里现宝一样地要景灏天花一百块买回去。
哪知那人挑眉喝酒,哪里理他:“你们爱看看个够,老子泡了就泡了,难道还怕人看吗!”反正老爷子今早已经差点掀桌子骂过一通了,有什么打紧。不过景灏天心思一沉,景牧生当时话里有话,夹带着几分威胁要他慎重考虑回国后到上海经营货仓生意的事,否则不能把自己儿子怎么样,外人可就管不了那么多。景灏天面上无所谓地笑着,暗地却寻思要是老爷子真耍起手段,可别倒霉了徐云初。于是大咧咧笑说不过是玩玩的,这种事么哪个富家子不玩个两把,有什么稀奇。
左鹏飞左闪右躲不过,手里的报纸被几个人一抢而空。季荣江城几个扯着底版猛瞧,边瞧便拿他来取笑。
“看不出来啊灏天,你也有这么正经像个人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