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哥不会就是那次来找你那个吧?那次连碰也没让华翎碰,原来是自个儿藏起来消遣了。灏天,啧啧,你不太厚道!”
“可惜呀!白长了这么英俊居然去搞个男人,灏天,这里的花娘们都要活不下去了。”
“呐,你说明白点,没对我们兄弟几个有什么想法吧?”
……
当真可比一群鸦雀。景灏天站起身来一人一记爆栗,从他们手中抽回报纸全团作一团,扔在左鹏飞脸上。“你们几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能让我有兴趣来搞你们,这会儿趁早拿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下辈子投胎做个骚妞再说吧!喝酒!”
“切!说得中听,那照片上可不是什么骚妞啊喂!难不成在英吉利妞玩多了,回来换换口味啊!”
华翎在人多场合向来不多话,由得他们满口下流话乱说。想起上回景灏天在他工厂那里讨要的东西,眉尖却是暗暗一蹙:“灏天,你不是一向很反感这种穷酸破落户的吗?这回是动了真心了?”
这一句问出来,惹得季荣江城他们笑得差点断气。
景灏天眉峰略略一拧,不知怎么他们盯着这个话题问,还真有点来气了。但到底都是自家兄弟,也不便为了几句话翻脸,便讥嘲地冷笑着一人一杯酒递过去。“都给我闭嘴吧!老子不过一时兴头上玩儿个把男人要不要这么烦啊?改天老子玩回女人了难道还要跟你们报备不成!妈的,都给我喝!”
“诶!灏天,你这话不对。”华翎却不肯放过他,拦下他手中酒杯跟他翻出来算账。“如果是上次那个小家伙,你明明送给了我的,却又临时收回去,害我连味道都没嗅着。你若是来真的,兄弟无话可说。但若是玩儿的,可别怪我也想分一杯羹了!大家兄弟要玩一起玩嘛!”
景灏天酒杯被华翎一把拦下,整杯酒一晃泼出一半在桌上。干脆扔在菜碟里甩了甩手,接过旁边小娘姨递来的手帕擦着。“那你们要怎么玩?”
“简单!不过今晚的酒不能省。我们五个对你一个,你若是喝赢了,我们自然放过那孩子。要是你输了,那就不好意思了,你把他叫过来我今晚就在这儿把他上了。以后你跟他约几次会,我也跟他约几次,大家公平竞争,看看谁先把他的小心肝儿骗过来。怎么样?”
酒楼喝酒寻个因由来闹气氛,景灏天自然也没当真。推了把左鹏飞冷笑:“我怕你们?来!再拿十坛酒来!”
即刻有小娘姨扭着腰去门口唤酒。门外冷风一吹,吹散了屋内几许袅袅烟雾,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那几位爷酒劲上来直着嗓子喊话的闹腾。
景灏天的洋行已到了开工的日子,但因过年请假的人也有,所以开工第一天到洋行上班的不过三四个人。国外的单子没来,几个人也没有具体工作,便都搁一起打扫整理。景灏天上午没来,云初便也跟着小言他们一起做些清洁的工作。打扫完了几个人看看没事做,就约了到旁边的西餐厅喝咖啡。
云初没跟着一起,拿了小言帮他借来的课本在自己办公桌上学洋文。之前学习使用打字机的时候有留心过一些单词,后来单子打得多了,慢慢也学了些重复使用比较多的字词。小言跟他好,空了就教他一些,学起来倒也蛮有意思的。
大概十一点钟样子景灏天来了,看样子有急事赶着做,脱了大衣甩在椅子上,打字机敲得噼啪响。连招呼也没赶上跟云初打。云初默然帮他挂起了外套,倒了一杯水,看他忙碌便也没打扰他,仍旧回到桌边看自己的书。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样子,身后敲打的声音停了,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景灏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只剩了余温。
抬头看去,云初正低头专心看书,一边看一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连打字机声音停了都没发觉。景灏天这一眼过去正好看到他四十五角度的侧面,无声地合上打字机,嘴角挑着一缕浅笑细细打量他。
这个人是真的好看。尤其是这样半合着睫羽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静初若水。干净淳甜的那种水。让人忍不住就想去用手撩拨一下,看一看会撩动起怎样的痕纹。
景灏天无声站起身,悄然踱到他身后。他弯下腰伏低身子凑到他耳边,一手轻轻抚在他前额将额发向上捋开。云初惊觉他在身边不禁转过头来望,额头微微一侧正好擦在景灏天唇上。那人便极其自然地轻轻落了一吻,而后眼里兜着笑看那人急急转回去耳根开始发红。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景灏天知道他脸皮薄,顺手揉乱他的发转身穿衣服。
不料那人收拾着书本淡淡一笑。“我以为你看我看饱了。”
倒让景灏天单眉一挑。“你知道我在看你?那你还装!”
“我要是不装,你还不知会得意成什么样。”
“是吗?分明你是喜欢我看你吧!”
两人吃过饭,下午上班还早,景灏天手头也没什么可忙的,便跟云初出去走走。四双出去给他买船票,过了元宵他要回去一趟英国,对云初的安排,他还是有必要跟他说清楚。景灏天不在的期间洋行都是华翎在帮忙看着,当然具体事务则是外聘的一位经理老麦在管理,其他雇员的职务和职责都不变。云初是他的私人秘书,实际也只要跟其他雇员一样对待就可以,但不知为什么,景灏天就想跟他交待清楚,好像这样他会安心一些。
两人沿着街慢慢往人少的地方走,穿过一条空旷的巷子。
“云初,我下周要去一趟上海。可能三四天左右。”景灏天两手兜在裤袋里,看那人淡淡瞟他一眼,“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接下来要讲的话有些该死的婆妈,忽然觉得自己竟在意他的想法。“然后元宵以后大概正月十八,我要回趟英国。”
这回云初倒像是微微愣了一下。但仅仅是几不可察的一下。随即便又淡淡一笑,说了声“好。”景灏天一把拉住他,皱眉:“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一年,慢的话,一年半。如果你要找我,可以用我办公室的电话,或者给我写信,也可以给我发电报。”说着,那人仍是那样波澜不惊地点头说好,景灏天突然有些烦躁,伸手抚在他后颈低头望住他。“云初,反正现在你妈也不在了,干脆你把那边房子退了,就住我那里。这样我放心。”
“不用。我养父还会回来呢,总不能让他睡路边。再说我干嘛住在你家,很奇怪的。”
“哪里奇怪?就当是我不在家你帮我看着房子不成吗?”
“说了不要。”
“你——”
两人站在巷子中间对峙,全然没有在意巷外突然出现了十来个手里握着砍刀的壮汉,大冷天都一个个穿着薄布短打,阴沉着脸从景灏天身后逼近。
云初站在景灏天面前,一眼看到他身后的那些人,突然一把抓住了景灏天手腕,拉着他就往另一头跑。“快走!”
景灏天回头一看,壮汉手中砍刀一凛,卯足劲蓦然追了上来。
“他妈谁暗算老子!”一把护住云初后背,景灏天搂着他拔腿就跑。
☆、(二十四)
然而才一个转身,巷子的另外一头却被五个同样拎着砍刀的壮汉堵住。巷子原本就不深,一条直道通底,别说死胡同,连个可以转弯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两头出口被这些人堵住,要出去也只有从乱刀下硬闯了。虽一时想不到是谁下的手,但他们既然敢大白天出来砍人,想必来头不会小。
景灏天拉着云初停住脚步,嘴里骂了一句把云初推到自己身后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睛目测两边人马靠近的距离:“跟紧我,明白?”
云初从没遭遇过这种情况也不免紧张,身体跟景灏天紧密贴着,隔着衣裳都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肌肉贲张有力,已全身进入戒备状态。然而赤手空拳对着十几把半米长明晃晃的钢刀,景灏天的情况更叫他担心。另一手不由扯住了他衣袖:“小心!”
没有任何前奏,围堵上来的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喊叫,两边人马同时扬刀冲了过来。景灏天拉着云初当即迎面跑向人少的一边,一个侧身闪过刀锋,右手握拳直接当面一拳挥出!那一拳不带任何花哨功夫,直接轰上来人面门,打得那人哇啊一声惨叫撞在墙面,白墙上当即印了一滩血。景灏天随即补上一脚踢在那人□,将他踹得整个人往后仰翻,撞到后面两人,五个人已倒了三个。
另外两人见状,大喝一声劈头砍来,一人一刀往两人身上招呼。景灏天拽着云初将他往后一扯,避开迎面的刀锋。而他自己腰部往后一折躲过横削,脚下跟住一拧一旋人已到了袭击者的侧面。一记勾拳自下而上砸在那人下巴,揍得他下颌一颤,冲口喷出一股血柱。血柱撞到墙面,即又弹开两颗黄牙。那人往斜刺里跌开,景灏天跟住又一脚补上,将他踢开撞飞另外一人。
这一头围堵已破,然而另一头那十来人动作也不慢,从后头追上来冲着景灏天身后的人就砍。云初被那刀光白影晃得眼睛都花了,只能下意识躲开迎面而来的白刃光影,却哪里能预感到身后的袭击?景灏天解决了挡路的五人,身子侧转来猛地一把将他扯进怀里,长腿侧踢正踢在一人手腕。砍刀从那人手里脱开,横飞着划过他右手边的几人,哧一声插入墙体的砖缝里。
一击得手,景灏天脚下急转,侧踢飞踢后踢看准了后面那群人一阵猛踢,最后一拳迎面砸在一人鼻梁,打得那人鼻梁瞬间塌陷捧着脸杀猪般嚎叫不止。方才被飞出的刀阻住的那几人却又紧跟不休,避开景灏天的侧旋踢和铁拳从两侧夹击,刀刃凌乱交错对着两人砍下。分明要破了景灏天的防守。
“妈的!”景灏天狠狠咬牙,这样下去等体力耗光非被他们砍死。一把脱下呢绒大衣当成盾牌,唰地冲着一边的几把刀两个飞旋,将刀刃团团卷裹住。跟住一脚飞踢踢中最边上一人,由得他撞向侧面的两个滚作一团。与此同时,另一边几柄刀已砍到云初鼻尖,景灏天两手一张抱住他就地滚倒,在刀锋划过手臂后背时一记倒钩横踢踢在最前面一人□,重重一记闷声伴随着那人直着嗓子嚎叫,捧住□满地打滚。
抱着云初在地上滚过几圈,景灏天扶着他站起身来。到此时仍然站着的打手只剩了五六人,景灏天一把握紧云初想捂住他伤口的手,喘着气冷声道:“我叫你走你就走,明白?”
云初担心他伤势,但听他此时语气,料定他为了护住自己分神不少,只怕是拖累了他。那人缓缓放开握住的手,在壮汉又举刀砍来时猛然推开了他:“快走!”
被他这一把推开,云初重重撞在墙壁上,也顾不得肩膀麻痛,踩过地上两人就往出口跑去,心里兜出喊人帮忙的念头。哪知才跑出十来步,脚踝突然被人狠狠一把抓住,还没看清是什么绊住他,人已往地上滚了下去。身体落地伴着一声轻呼,抓住他脚的人赫然翻身将他压住,一张脸溅满鲜血不知多狰狞。他死死掐着云初脖子,右手摸到地上的刀,反手就是一刀往他眉心插下!
云初懵然间气也出不匀了,眼看那刀尖钉到眉尖就要没入,却突然斜刺里一偏险险擦着他的脸颊滑脱出去。跟住掐着他的人身子一歪往旁边翻倒,手腕即被人一把扯住用力拽了起来。目光刚触及景灏天的脸却见他突然抱住他一个旋身避开,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见一道白光“嗤”地划过景灏天后背!
云初一怔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不由脱口喊了一声:“灏天!”
然而用身体护住他的那人嘴角冷冷一折,脚下不停又一个旋身便是用尽全力一记侧踢。这一下踢在对方脑袋上,那人直接连声响都无便一头栽倒,滚在地上抽搐不止。
景灏天喘着气扣紧他手腕,拉着他转身就跑。“回洋行!”只在他转身过去,云初恍然看到他后背从右肩到斜下左腰好长一道口子,灰蓝色西装上一大滩血渍,还在不断晕染开来。身后似乎有人追上来,但在两人跑出巷子冲入人群之后,那些人就没再继续追击。
景灏天拖着云初一口气跑回洋行,在踏到台阶时脚下一软差点绊倒。云初伸手扶住他,看车子已停在门口知道四双回来了,让他靠在柱子上自己冲进去叫四双出来。景灏天一把拉住他,气喘不止:“让四双先给医生打电话,直接到我家里。”
四双也没弄明白什么情况,听说景灏天受伤了赶紧先拨西医电话。出来一看景灏天样子吓得魂都快飞了,启动了车子撒丫子往家里赶。云初坐在后座扶着景灏天,从未有过的慌乱叫他心里一阵一阵发寒,直想拿手掌为他捂住伤口却又怕弄痛了他,只好紧紧攫住了他肩上的西装,却抑制不住簌簌颤抖。
景灏天搁在他肩窝里脸色惨白,却仍是勉强勾着笑逗他:“徐云初你走运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为女人挨过刀,倒先为你挨了。你说你——要怎么报答我?”
四双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埋怨道:“少爷您就少说两句吧,您要怎么了,可叫徐秘书上哪儿报答您去?”
说得云初脸上一热。却难得景灏天竟然没有动气,仿佛力气已用尽了轻声一笑,贴着云初耳朵像对他说话又像自语:“也对。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有命拼的,自然也要有命享啊。”声音渐渐低下去闭了眼睛,连嘴唇也白得没了血色。云初见他这样,心里猛然一窒,突然拿手指轻轻抚在了他唇上。景灏天感觉到,半抬起幽邃的眼望定了他,唇角几不可见地曲起。“你心疼我,再重的伤都值了。”
四双和云初费劲把他弄到床上趴着,又煞费心思把他身上衣服都脱了。索性景灏天在房间南面的墙上安装了一具欧式的壁炉,四双把火烧旺了,屋里便暖热非常。约翰逊跟他们前脚后脚匆匆赶来,粗略看了伤势拿碘酒去帮他消毒,等擦净了伤口,云初看到他背上那道口子最深的着力点劈得皮肉翻开,惨白的肉根处不停渗出血液,前一遍刚擦过去,跟住又流下一汪血来。
“还好没有伤及骨头。”约翰逊在伤口周围按了一圈,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伤口中间很深,需要缝起来。现在先给你打麻醉。”
“不用。”景灏天交叠手臂把头枕在上面,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扳住床沿。“打完麻醉不废也废了,直接来吧。”
约翰逊深知他脾性,也不跟他多话,从医药箱里翻出一块消过毒的白棉巾递给他:“咬住。要是实在受不住不要硬撑,我随时给你打麻醉。”
景灏天拿住白巾晃了晃,随手扔在一边:“哪来那么多事,来吧。”四双在旁边看着直想哆嗦,虽说咬着白巾不好看,可等下要是咬烂了唇,也未必好看到哪里去。正想着云初已先一步走过去,拿起白巾直直递到景灏天嘴边,眼睛看准了他的也不言语。景灏天知他意思,惨白着唇冲他又是痞痞一笑,手指点了点自己嘴唇:“不如拿你的来堵,或许效果更好些。”
云初眉头一拧哪里跟他多话,趁他偷笑伸手捏住他下颚径自把白巾塞了进去,眼睫低垂蹲□子握住了他的手,低语道:“好好咬着。”
这头景灏天吃瘪看得四双哧哧贼笑,景灏天斜眼瞪过去没吓到四双,却被背上一阵穿透皮肉的剧痛刺得闷哼了一声。握住云初的手指霍然收紧,紧到连带那人指掌都被他捏到泛白。景灏天一时出气都不匀了,微仰着头呼吸短促急切,清晰地感受到线体穿过皮肉柔顺滑动。剧痛稍减还没及换口气,那头约翰逊又一针下去,痛得他脸色愈加惨如金纸,额上急速渗出了整片豆汗。
景灏天痛得头脑发昏身体一阵阵发冷,浑身每个毛孔里都冒出冷汗来。视线一时模糊又再强自拉回来,盯着眼前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恍惚见得那眸光流转,泻出了万顷情潮碧波。云初蹲在他面前也是一瞬不瞬看着他,思绪恍然想起这个人对他做的种种事情来。从最初的顽劣耍弄,到后来变成种种维护,连带着他的心早已不辨清明,任由他亲近轻薄,也觉得不过是顺了自己的心意。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往往是由坏转好的才最可怕,从最初的厌恶鄙视,到最后被他霸气不失良善的本性折服,从此只记得他的种种好,便是再想去憎恶也无从做到。所以当感知这个人已经开始慢慢侵蚀他的心,下意识告诉自己应该要躲开,可本能里从身体到心,却暗存着一丝念头想要握紧他的手。
直到他说要出去英吉利。
这才猛然想起来,想起曾经追着跑着想要抓住一个人的手,那人却突然消失得再遍寻不着。曾经历经过那种心痛,只道永生不想再历一遍。所以当景灏天说要离开的时候,感觉突然像是从某个梦境里醒来,竟不知自己又站在那个岔路口,分不清东南西北。暗自嘲笑自己不知着了什么魔,竟会觉得景灏天待他的心思是认真的。
然而一转眼,那人却用身体来为他挡下了一刀,做得那么理所当然。连带他之前那些拿他玩笑的调笑言行,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到此刻只觉得心就像是一面镜池,被景灏天这么一阵乱搅生出波澜翻涌,再也无法做到八风不动。
手里拿帕子轻轻为他拭去满脸的冷汗,云初默然无声而叹,无论如何,景灏天为他挨的这一刀,毕竟是欠下了。
约翰逊手脚利落,连缝十三针终于把伤口缝合。景灏天背上就像爬了一只蜈蚣,看得四双一阵恶心。等约翰逊开了外敷内服的药,四双识趣地开车送他回去。房门关上那一刻,云初感觉景灏天抓紧他的手指一松,便觉自己的心也瞬间一沉,终于缓过气来了。
景灏天睁眼看着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云初近在咫尺的脸庞,想笑,却笑得惨白无力。云初心里一动,抬起下颌柔柔将唇贴住他的,一点一点缓缓深入。
如果心是这么想的,这样的亲密,不过是顺应心意。
☆、(二十五)
按照之前跟老爷子定的行程,景灏天顶着伤跟他去了上海。被人追杀这件事情没对他人说起,只跟老爷子说摔伤了背,景灏天暗里托了左鹏飞派人去查是谁下的黑手。
上海一行还算轻松,本来老爷子要约金坚和金嘉爻见面,没想到金嘉爻竟然去香港了。金坚设宴请景牧生吃了一顿饭,安排了车辆和接送,其他时间倒也没有过多接触。景牧生带景灏天去码头看货是在晚饭以后,差不多十一点样子,才辞了金坚出门。
景灏天生性警觉,心里明白老爷子如此谨慎,他在上海做的买卖估计不是简单的生意。果然到了黄浦江码头景牧生叫司机远远停在码头外,那里已经等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壮汉,看见景牧生过来,领着他们一直走进去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装货的地方。
货仓起在码头西岸废弃的农田里,一眼望出去空旷荒凉,平日里绝少人来往。仓外有专人看管,每班六人轮流值守。景灏天一眼看见他们竟是全副武装的,军用腰带上别的分明是进口的枪支。鸭舌帽亮了身份牌,看守的人才打开仓门放他们进入。景灏天用眼光粗略估量一下,单一个货仓就差不多占地十来亩,划分了区域堆放着一只只大口径木箱。
景牧生表情严肃,转头瞥了景灏天一眼,看他两手插在裤袋里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便带他走到最近的木箱跟前。那头鸭舌帽已经两手用力一抬打开了箱盖。
货仓顶上吊着简陋昏暗的灯泡,景灏天眼力好,淡淡一眼扫过去,已看清楚箱子里的货品,都是军火。心里既知老爷子黑道起家从来做的都不是常规的行当,眼下看到这么多军火转念一想便什么都明白了。
眼下正当乱世,各军政都想要充实自己的军力装备,难怪连金坚这样的政客都要来参一脚。凭借景牧生的财力和黑道背景,加上金坚的政府关系,走私军火的确是件再好不过的买卖。想来老爷子既然非要坚持让他来经手,这档子买卖必是要长久地做下去了。
景灏天难得地拧了眉峰,脸色随着头顶昏暗灯光的晃动忽明忽暗。其实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老爷子名下那些赌场妓院等所有蹚浑水的行当,必然有一天会落到他手上。早一步晚一步,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况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有自己强大到一定程度,才有资格谈保护别人,生逢乱世,也只有自己才最可靠。
“灏天,你看看怎样?”那边老爷子跟着鸭舌帽验看过几个箱子,随手扔了一把短枪过来。
景灏天接手翻过,初一眼看竟是柯尔特M1911点45,是在最近的二十年改良以后才装备美国陆军的半自动枪,其精良和昂贵自不必言。两手一错拉开扳机朝角落扣下,枪膛发出了砰然闷响,右臂上随即清晰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后坐冲力,震得背上的伤口一阵裂痛。幸好没有子弹,仓库又是紧闭的,也传不出动静去。景灏天背上扯得生疼差点露陷,朝老爷子扯出一笑:“说到做生意,谁敢在你面前认第一?这个买卖比做洋行刺激多了,我很感兴趣。”
周五从洋行下了班,云初直接穿过县城去陶然家里。上次家里办丧事的花费都由陶然出了,云初总是觉得浑身不舒服。景灏天去上海之前,云初私底下跟他说要预支薪水,说是欠了别人的钱要先还。景灏天知道他不是个乱花钱的人,细细问了他怎么欠下的,云初支吾了半天,才把事情跟他讲了。结果那人一拍大腿乐的,对,赶紧还,欠了王八蛋的钱人都会变衰!说着直接口袋里掏了让他当天就去还。云初觉得这样不妥不肯接,那人火得拉着他就要找陶然去。好说歹说云初坚持欠他的钱直接从工资里扣,景灏天幽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云初这才当是跟他达成共识了。
陶然不在,陶太在家里布置客堂,似乎要宴请什么客人。云初自来知道陶太不待见他,便只在门口问了问来应门的仆人,听说陶然还没回,就想明天早上趁他没出门再来。刚拐出巷口便看到陶然陪着两个不认识的人正往家里走。
巷子里很暗,只有中间段有一盏挑高的路灯,那人的长相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约摸看到走在前面的一人很高,留着很短的板寸,脸部线条硬朗。裹在日式长风衣里的身躯挺拔健硕,走路的时候那人两手拇指扣在风衣腰带左右两边,步子方正严谨。另外有一个矮个子微胖的男人,跟陶然并肩走在那人身后,似乎是个陪同。两人态度恭谦而谨慎,看得出来,那人应该身份尊贵。
陶然面对面看到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云初,却正眼也没看他,只一味地跟前面那人说着什么。云初只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和诡异,默不作声地靠路边让了让,寻思陶然或许有什么难处无暇分神,便也装作不识低头往前走。
然而,就在与最前面那人擦肩而过,刚走出了三步距离,肩膀忽然就被人一把扯住。那一把用力让他身子往后转过,惊愕地听到那人莫名其妙叫了一声:“欧透托!”(日语‘弟弟’貌似是这么说的吧,边个亲懂日语的指点俺一下。。。)
云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陶然赶紧走过来冲着那人鞠躬,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跟那人说着什么。那人一边听陶然说话,狭长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半眯了起来。似乎过了很久,云初才感觉扣住他肩膀的力道恍然松开,那人的眼睛里似乎有别样的光泽一闪而逝,放开手转头对着陶然说了句什么,便又转身往前走。
分明看到陶然像是松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他快离开,便匆匆跟了上去。云初站在原地要走,却又看到那个人突然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他心里一凛,莫名生起了一股寒意。
“东藤中将,这里就是舍下。家母准备了宴请招待您,希望您赏脸品尝中国南方的风味。”陶然亲自推开大门,请东藤介野进入。
东藤介野抬头看了一眼陶家老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陶太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待宾客到客宴室,还在室内搭了小型的戏台,供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观戏。只不过今日这戏又不光是中国古戏,还特意请了白玉兰的歌班和伴舞,只愿东西合璧,称了宾客的心。
陶然给东藤介野满了酒,招待他吃着,一边热切地给他介绍台上唱的是什么,有什么来历。东藤介野沉默地喝着酒,听他说话不过微微颔首表示知道,却并不表现出兴趣。陶然讲得一头汗却仍不得要领,心里头不由有些焦躁。
自民国二十二年一月山海关被日方用武力占据,日华之间关系紧绷如弦。东藤介野所谓浙江地巡视,保不准就是为哪天攻打作战埋的伏线。这样的形势下,由大使馆大使陪同过来的日本陆军中将自然是天神一样的人物,他若是服侍不周,别说进大使馆,只怕连命也没了。
边上的大使弥柯恐怕跟他一样想法,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唯恐惹了东藤介野不快。陶然与他对望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快想想办法打开话题,柔和一下气氛。弥柯心里一跳,突然想到刚才巷子里东藤介野拉着那陌生小伙子喊“弟弟”的情形,话语就脱口而出:“东藤中将对刚才看到的那位年轻人似乎有不一样的感觉,莫非他长得很像中将您的弟弟?”
陶然一听这话分明是在套近乎,眼睛一转去看东藤介野反应,也不知到底对盘不对盘。不料说到这个,东藤介野放下酒杯嘴角突然微微一折,那表情竟然柔和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戏台上,眼神一沉似切入回忆。“不,他长得并不像。可是那种感觉,很像。”
“哦!”弥柯恍然大悟地点头,为自己切对了脉门暗暗欣喜,便要引导他去讲更多话。“那东藤中将您的弟弟,一定跟您一样,也是很厉害的人吧!”
然东藤介野却是若然一笑,摇了摇头。“不,我的弟弟东藤拓人他,一点也不厉害。他很不喜欢自己出身在军人世家,一心想要成为一个画家。”
“那么,他后来成为一个画家了吗?”
“没有,一直到他死,他都没能如愿。我的父亲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成为军人以外的人,所以他把拓人赶了出去。”
接下去的话东藤介野没再说,然而他目光中悲戚一闪,必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导致了东藤拓人的死。而他对此怀有歉疚,甚至悔恨。陶然暗暗观察他的神色,心里揣度不停。手上给东藤介野满了酒,明白不能再追问,却又知道这个话题不能轻易放弃,便转了个角度道:“东藤中将这样说的话,您一定很喜欢拓人弟弟吧?”
那人转过脸来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不是喜欢,是非常非常喜欢。刚才那个人,他真的给了我拓人的感觉。”(某啖乱入:尼玛日本人最喜欢兄弟父子这一套。。。我别无选择啊!众:你特码是别无选择还是别有用心还是别具恶俗!劈死你!)
那样的话从一个军人的口中说出来,不知怎么,让陶然和弥柯两人心里一震,竟不知该如何去接他的话。
吃过晚饭,陶然把弥柯和东藤介野送去下榻的客栈,临走的时候弥柯跟他到楼下,私底下跟他说东藤君后天就要回上海了,让他明晚无论如何设法让东藤君过得印象深刻。陶然心里明白那是弥柯在提醒他,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进大使馆的事恐怕无从说起。
回到陶家大宅时已近半夜。有一个人影正在大门口鬼鬼祟祟张望,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却正是王水根!
陶然心里一愣,但知王水根这么晚来找他定没有好事。果然,那人搓着手厚着脸皮撵上来,像只癞皮狗一样围着他打转:“哎呀陶然少爷,这么巧你还没睡下呢。”
幽暗处陶然眉头厌恶地微微一皱,全没在云初面前那种和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水根也知道这种少爷哪里会真把他放在眼里,他倒也不在意。身上的旧褂子发出一股酒酸气,知道讨人嫌也不避讳:“我这个,其实找你有点儿私事。”
换来陶然冷冷一笑:“要钱?”
“呃——”他这么简单明了,王水根一愣,随即又笑呵呵地露出满口黄牙。“也不——不是要,是借。我想找陶然少爷你,借点儿钱。”
“哼,是吗?借多少?”
“这个,你看着给吧,多少算合适。我——我也不需要太多的。”
这样的泼皮无赖,分明要钱就是要钱,却还要假作清白说是借。看着给,不需要太多,这钱就等于是打发叫花子的。陶然心里厌恶至极,前两次在云初面前给了他一点小蜜糖,如今他倒还滚起雪球来了。若当真这次再给,只怕以后就无穷无尽,再没安生日子过了。
刚要冷言冷语打发他,话到嘴边却突然脑中一道闪念如电光劈过。陶然看着王水根一脸讨好令人恶心的笑,想起刚才弥柯跟他说的那些话。进日本大使馆的事情如今只差一条线,如果他得到东藤介野的举荐,甚至连金坚的面子都不用买。那么,他要如何才能跟东藤介野建立起某种关联呢?
脑中又回响起东藤介野那句话:“不是喜欢,是非常非常喜欢。刚才那个人,他真的给了我拓人的感觉。”不确定这样到底可不可行,但是,他必须要试一试,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手掌紧握成拳,云初,你就当帮帮我。
“伯父,我知道你在外面需要很多钱,这次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一百块你看够不够?”
“一……一百块!够了够了!当然够了!”咽口水的声音,话音被呵出的白气飘得颤抖。
“很好。我可以给你一百块,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情。”
☆、(二十六)
次日是周六,云初本不需要上班,但四双过来跟他说,少爷今晚就回来了,华翎左鹏飞他们约了他吃送行宴,如果徐秘书愿意的话就一起去吃。如果不愿意,少爷说他晚一点散了伙要跟徐秘书见个面。云初想着反正在家也没事,不如去洋行看看找点事做,空下来可以自学洋文。
傍晚时候云初到门厅装水,忽然听到拍门的声音,出来一看,王水根兜着手猥琐地正冲着他笑。自上次从家里跑出去,云初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上去抓住了他皱眉道:“你跑哪里去了?”
王水根撵上来嘿嘿笑着,也没见的缺胳膊少腿,反倒精神还好了不少:“哎呀,我就是出去躲了躲。云初,咱们爷俩可好久没一起吃饭啦。你看我回来,第一个就来找你来了。”
云初看了他就有气,但是看他那死皮赖脸的样子,又不知怎么心里一软。不管怎么说也一起生活了十来年,王水根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么个混样,成天做些不知所谓的事情,但坏又坏不到哪里。
继而又听他讨好地说着:“我在外面混了几个小钱,今天你就陪我一起吃个饭,以前的事,就原谅我吧。我往后定好好地,再不闯祸了。”说着就来拉云初的衣袖,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做出一副可怜样。云初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好轻声叹了口气,答应下来。王水根别提多乐了,当即拉着云初就要走。云初让他等一会,回去收拾下东西以及锁门。王水根等不及似地转悠着浑浊的眼球,说在前面的又一村酒馆等他,要他快些过去。
云初点了点头,王水根就一手揣着裤兜飞快地跑了。
王水根到了酒馆,特地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跑堂的过来给点了菜,王水根要叫一坛酒,转念想了想,又要了一壶茶水。跑堂的把黄酒和茶壶搁下就忙碌去了,王水根靠着墙根望了望周边,没人在意,偷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纸包打开,咬牙一股脑把纸包里的粉末全倒进了壶里。他拎起壶晃了两下,耸着肩膀又放回桌面上。
云初来了,王水根热情地招呼他坐,不停地夹菜给他。这股殷勤相比往常可改变太大了,云初心忖母亲那件事他许是愧疚,若还跟他生分也没什么意思,便也微笑着问了他近来的生活。王水根一头喝着酒,一头絮絮说着,抬手给云初倒了杯茶水递到他手上。云初向来不是个有戒心的人,况且又是王水根,接过来直接就喝了。王水根忙不迭又给他倒满,拿着自己酒杯来跟他碰盏。
一顿饭吃下来喝了不下十杯,不知怎么云初就觉得越来越困。但困又不是困,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觉得浑身乏力。力气像是被慢慢抽离,顿时就觉得对面王水根的面容也有些模糊。轻轻甩了甩头,试图甩开那种无力感,云初有些讶异发觉自己连手也握不紧了。心里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催促王水根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王水根贼眼溜溜看着他,看到他想转身叫跑堂的来结账,却忽然身子一歪往侧里倒过去。云初伸手想撑住,然而手抵到凳子却软得像是面粉捏的,顺着骨节一折,整个人从凳上滚了下去。王水根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扔在桌上,跑过去扶起云初,背了他就往外跑。
才六点多钟,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云初的视线模糊起来,但隐约觉得王水根走的路并不是要回家,反而是往繁华地段走的。他心里疑惑,身体却使不上力,软软地伏在王水根后背上,连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你要——去哪里?”
王水根没有回答,却嘿嘿笑着,得意道:“傻小子,你爹我不会害你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以后我们就有享不尽的富贵了!”想着美酒佳肴,花楼里女人丰满的身体和赌场里阔绰的下注,王水根笑得露出黄牙,黝黑的脸上皱纹堆起来像梯田。才几分钟的功夫,王水根在万源客栈门口停下,抬头望了望,便提气冲上楼去。
跑堂带上去的客房没有关门,王水根进去把云初放到床上,伸手掀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云初一头栽在床上顿觉天旋地转,身上绵软得连一个着力点都寻不着。心里隐隐知道要出什么事,却又想不出来,等昏眩感消去一些想喊王水根,他竟然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屋子里霎时静得诡异,清醒的意识想要起身,然身体轻如柳絮竟全不由自己控制,只能像个物品一样摆在那里。他试着曲起手臂,然而浑身麻痹的感觉只如那手臂已不在他身上,费力试了半天,也只得手指微微握了起来。
门外有人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不多时,门被推开,云初下意识地转动了眼珠去看,朦胧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握着门把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反手关了门。而后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有力的节奏声响起,那人走近床边两手撑住,俯□子来看他。
视线由模糊变清晰,云初心里暗暗一惊,竟然是昨天那个在陶然家外面的巷子里看到的男人!当时他抓着他肩膀似乎喊着什么,许是认错人了。然而陶然当时的神情分明又是很紧张,云初想起那人后来回头望他的眼神,不知怎么身子就狠狠一颤。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云初的视线无法集中,忽远忽近看不清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只不知道他凝神看了他多久,两人之间的气氛迂回而压抑。而后他直起身脱去自己衣服,皮质的腰带,枪套,以及一把短枪,一件一件扔在床头的矮柜上。动作缓慢并不急躁,却叫云初突然打了个寒颤。
身上的被子一把掀开,那人重又俯身下来时已经光裸,云初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手抄到后脑已将唇压住了他。
不带任何暧昧和旖旎,那人直接捏住他下颚狠狠往深处吻,堵得云初几乎喘不过气,头脑愈发晕眩。男人的手臂强劲有力,手掌压住他后脑抬高他下颌却吻得更深,深得云初一阵反胃几乎呕吐。而后那人捏住他下颚的手往下移,用力撕开他的衣衫将他褪得精光。似乎是对这具身体很满意,男人发出了一声喟叹,稍后便是发了狂一般从他颈间一路啃吻到胸前,所过处皆是斑驳红痕,甚是吓人。
云初涣散的眼神豁然凝聚,积攒了半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手臂一把撂到矮柜上握住了那人的枪。然而枪口指着那人,手却抖得无法扣下扳机。云初眼睁睁看着枪从手里脱落,冰凉的枪体掉在床沿,被那人甩手扔在另外一边。
“你真的,这么像拓人呢。脾气也像,这倔强的样子——”
男人轻声带笑说着什么,云初一句也听不懂。然而这一句话音没到尾,云初只觉自己整个人被翻了个身,还没撑过那阵晕眩,骤然贯穿□的痛逼得他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
丝毫没有缓冲和停顿,穿透他身体的利器便狂猛□起来,裹着热血和□肆意进出。云初无力趴在床上,腰身被那人一手高高地托起,强烈的冲力撞得他如同水中的浮木前后不停晃动。
肉体撞击的声音夹带着交合的粘腻水声,在诡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云初两手毫无着力点脸部直接噌在床单上,嘴边渐渐涌出一股血液,晕染在灰白的床单上如同开出了一串血红色蔷薇。
男人做完穿上衣服走了。房间的门甚至都没关好,虚掩的门缝里透进一股股冷风,吹在床上毫无遮掩光裸的身体上,撩出一连串寒疹。然而云初仿佛全然不觉,静静躺在那里如同死去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云初木然地缓缓爬起身。身上的力气慢慢有些恢复,连同一起恢复的,还有撕裂般的剧痛。面无表情地穿起衣服,外衫的纽扣掉了两颗,只能松松地扯着领口。云初伸手摸索了一阵,木然地开门离开。
脑子完全没有办法思考,整个人懵然好似清醒不过来。两眼发直却不知望着那里,看到路就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脸色惨白的男子猛然撑住墙壁,蜷着身子一阵狂吐。吐得胃都空了仍是在不住痉挛翻腾,酸水苦水一股脑地全涌上来,几乎要从鼻腔里冲出。他张开嘴吐得人都在瑟瑟发颤,手指紧紧抠入砖墙的墙缝,指尖上鲜血淋漓也全不觉痛。
一辆车刹地停在路边,喇叭冲着他狂按。四双看了看那人可不是徐秘书,也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开门跳下车跑过去扶他。“哎呀徐秘书,可找着你了。少爷被那群人拉到碧仙馆去了,叫我来接你一起去呢。”
四双说着扶他站立起来,却觉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竟沉得他怎么也托不住。脚下一滑差点连自己一同栽倒,四双看他吐了一堆只怕他身子不好,忙喊他道:“怎么了徐秘书?你这是病了?我先带你去找医生吧!”
一说这话,徐云初突然像是惊醒了。他揪住四双衣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话:“没事。我要见——灏天。”
四双明显见他不对劲,也不敢多耽搁。听他要找少爷,便扶着他上车。开到了碧仙馆楼下还没停稳,车门已砰一声开了。四双看他心急只好叫他先上去,云初便连车门都没关跌跌撞撞上楼去了。四双皱了眉头也不知他怎么了,自己跳下来关门再去停车。
碧仙馆厢房里传出哄堂大笑声。龟公把云初领到门口退下了,云初神情木然地一手推在门上,刚要使出的力,却突然被里头传来的话语截断。
“喂灏天,你上次为了保住小情人可是把我们五个都喝翻了,今天怎么也不该是这个量啊!”
“哈哈江城,你少废话吧。灏天都说了跟小情人只是玩玩的,看你今天还挑得动他!是吧灏天?”
“你们这帮碎嘴鸭,老子难得玩个男人就值得你们说这么久,都不嫌磨嘴皮子?要喝酒的只管来,别一天到晚小情人小情人挂在嘴上,我自己都嫌腻!”
景灏天的声音酒劲十足,盖过了其他的人。云初推在门上的手无声滑落下来,转过身去,直挺挺地往楼下走。门后面的声音还隐约传来,不很清晰,却足够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