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天,最后一个问题,你那个小情人叫什么名字?——你不说是吧,华翎你说!”
“要我说也可以,接下来的酒我就不喝了。你们都听清楚,以后看到人别叫错!他叫徐——云——初!”
四双停了车找了个角落又解决了一把尿,回过来往碧仙馆大门走进去只看到远远有个背影从街的另外一头走了,看着像是徐秘书。不由纳闷,少爷找了他半天,这就好了?心说也别太多事,就摇摇头径自在楼下角落叫了壶茶喝着等景灏天结束。
☆、(二十七)
寒夜里一轮将近浑圆的月盘静静挂在空中,照出临河长廊上垂手移动的身影,一人一影,木然得像是一具走动的僵尸。夜半冻住的砖泥地踩上去硬得硌脚,那人却完全不辨好走不好走,懵然只管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走着走着,脚底踩到一块冰泥,整个人恍然一滑就地栽倒。
路边的残冰锋利如刀,手掌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豁口溢出,瞬间流满了整个手掌。云初呆呆地也不知去堵,盯着手心里的伤口看了一阵,慢慢曲起手指握成了拳。仿佛这样不看,那个口子便不会存在。
太可笑了。
那个被称作是他养父的男人,把他骗去吃了一顿饭,然后亲自送他到客栈去,给一个毫不相识的人蹂躏。而他竟然就那么完全没有反抗地任人侮辱了一番。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竟什么也想不到,只想找到景灏天。也不知道找景灏天做什么,可唯一的念头就是想他在身边。而后,自作多情地跑去找那个人,却听到景灏天正大声跟人说着,他和他不过是玩玩而已。
景灏天是他的什么人啊?他不就是跟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强上了他?却怎么总想着要跟他一起,难不成还被他上惯常了,上过瘾了,从此一心一意想着要给他上了?景灏天那样的富家公子向来挥金如土,看得最多的就是有人揣度着他的钱,便要捧着一颗心上去献给他。他便做着一手抛洒金钱一手玩弄人心的游戏,看惯了人心如沙从指缝间流逝,又何曾会为了哪颗不知名的沙砾而握紧双手?
可笑徐云初这样的破落户,只不过尝了景灏天施舍的星点甜头,便就要巴望着那骄矜公子从此独善其身,为他倾尽一生一世念?怎么就想不到他的这颗卑微的心,也早已穷得即将溃烂!景灏天凭什么会稀罕!
两手无措地抱住了头,云初靠着墙根紧紧蜷缩起身子,心里苦楚难言一股血腥气又再冒涌冲出,满嘴铁锈般腥气的液体顺着口唇流下,沾满了身上残破的衣衫。明明想要大声喊叫发泄,可牙关紧紧地扣到颤抖,寂静的夜里只听到似哭非哭的哽咽,如同某种野性的兽发出的悲鸣,却哪里像是自己的声音?
太荒唐了。
他从来只想着要过安稳的生活,做工赚些钱养活自己和家人,但求干净清白。可到头来非但身子不清不白,连心里头一丝干净,也就这么轻易毁了。明明跟景灏天什么都不是,却要恬着脸送上去给人家玩弄,落得如今这样下场,都是自己活该。也难怪那人会对他说,你要是看上我的家世,那也没关系。景灏天本就是那样暗示他跟他不过一场交易吧,只怪他自己竟然听不明白,看不清楚,不知深浅地一脚踏了进去。
怎会料到人生二十一年,会突然在一个转角处迷失了自己,连一个着力点都寻不到。十几年前他跟随母亲来到西塘这个地方,现在母亲已经离开,或许他也不该留下。
寒夜风止,河面上结起了冰,月轮映在上面,模糊一片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墙角的人扶着墙面站起了身。身体都冻得麻痹了,只能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回去收拾了东西,把房子退了,且行且想下一站,到底应该去哪里。但是不管去哪里,只想远远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再看见他只会倒映出自己的卑微自甘下贱,可是多么讽刺,他竟然无法恨他。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做了景灏天玩玩的对象时,他连恨他都做不到。只能狠狠地恨自己,恨自己怎么会如此轻贱,若真想拿这颗轻贱的心去换景灏天微末的念取,本也就是一场交易。可笑他居然想不明白。
有点意外地看到本该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亮着油灯,云初推开门去,王水根竟然盘着腿坐在桌子旁,一边哼着歌一边拨着花生米喝酒。桌边堆了几十个银元,他随手扔了一块,抛到空中又伸手抓住,喜笑颜开地塞到牙齿里咬了一下,咯嘣,嗑得他直揉腮帮子。而后又嘎嘎怪笑着将那堆银元揉做一团。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王水根到底有些气短,嘿嘿嘿笑了一下,把银元都塞进口袋,而后便站起来招呼云初:“哎呀云初你回来了,来来来,我买了猪耳朵,快来吃一点!”
云初冷冷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毫不知道廉耻地大声嚷着叫他去吃饭,再想起先前母亲平白无故地冻死在家中地上,这个人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心里头那股郁愤突然如沾油的火苗,噌地烧到了顶门。他两步走到桌边,一手指着王水根的口袋冷声问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声音平静如死水,却叫王水根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这,这个——”
“这是那个人给你的?你把我——把我——,就是为了这些钱!”
云初冷冷一笑,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战栗。被割裂的手掌紧紧握起,怒火中烧突然就一拳朝着王水根错愕的脸上狠狠挥了上去。
这个人,害死了他的母亲,丝毫不知悔改。他居然能冷血到为了一把银元,就这样任他被人践踏蹂躏!
从来没见过云初发脾气,王水根哪里料到他会动手,当即被他一拳撞得眼冒金星,身子顺势往后滚倒。云初扑上去狠狠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右手成拳连续朝他脸上招呼。王水根摔下去腰部扭了一下,一时发不出力,只能两手抵着云初大哭求饶:“别!别打了云初!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放了我吧,我把钱给你,以后再也不敢了!云初——云初——救命啊!是陶然他叫我这么做的!真不是我的主意,是陶然!是陶然给我钱叫我这么做的!”
哭喊声撕心裂肺,那泼皮只管直着脖子乱喊,简直就像是在杀猪。云初听他提及陶然,原本心里的一丝疑惑却终于有了答案。整个人一怔,身子像是承受不住似地晃了一下,到底松开了手去。王水根眼看这招奏效,愈发眼泪鼻涕一大把:“我错了,我不是人。云初,你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拿陶然的钱了!”
想起陶然跟着那个男人的样子,云初嘴角冷冷一折,看王水根的样子心里越发厌恶。疲惫地站起了身,身子畏冷似地颤抖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说着往里屋走去,收拾了自己东西,从此与这个人分道扬镳。他往后要死要活,他都不会再管他。
王水根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看云初背转身往里面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杀心顿起。这个小野种,居然还敢打他!
猛地从后面冲过去两手抱住云初,借着冲力将他整个人撞向墙壁。云初身上原本也没有多少力气,冷不防被他这样一扑压到墙上,额头重重一记碰撞,登时眼前一黑。王水根吃死劲抱住他跟着往地上滑倒,两腿一岔坐在他腰上,一手紧紧掐住他脖子不让他动弹。扬手一记记耳光连续扇在云初脸上,王水根咬牙骂道:“你这个小杂种,要不是我拖着你们母子,你如今都不知死在了哪里!这么多年我也过不舒坦,不就是让你给我弄点儿钱花,你居然还打我!叫你打我!叫你打我!”
云初前额撞裂在墙上,一股血柱顿时从那创口奔涌而出,瞬间便流了一脸。浓厚的血液覆盖住眼睛,更是睁眼都难。脸被一下重过一下的耳光打得侧到一边,虚弱的身体竟是怎么也发不出力来。
王水根打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手仍是死死掐着云初,王水根眼光落在他白皙的颈根,不知怎么觉得头脑一阵发热。一手扯开云初右衽的衣襟,猥琐的男人喘着粗气一把摸了上去,触手的地方肤质柔腻,竟有无限风情:“贱骨头,也别怪陶然会把你卖给日本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长得这个媚相,什么男人看了你骨头都要变软!反正也被人玩过了,便宜了别人,今天倒也来便宜我一把呢!”
妓寨里头有钱的老爷公子们出于新奇包养一两个小倌人尝鲜的事,王水根到底也是知道的。今天得了一百块银元,竟觉得自己身份也较往日不同了,心里头想着有钱人能玩的事儿我怎么就不能玩了?况且玩不用付钱的,岂不更是乐哉?手上狠狠撕扯开云初的衣服,王水根随手帮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心里头滕然升起一股子兽性的快意来。毛糙的掌心肆意在云初身体上摸着,手感虽不如女人那样如化水一般绵柔,竟也是柔滑细致的味道。王水根嘴里嘶嘶倒抽了口气,低头就想去啃那段诱人的脖颈。
云初被他这样摸着浑身一阵颤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胃里又是翻涌倒腾,在万源客栈被人肆意蹂躏的景象霎时间如同影幕跃入脑海。王水根低头的空档□受力一空,云初几乎是发狂喊了一声,本能地抵住触手可及的东西狂乱挣扎。他全身的力量都积攒到手上,拼死揪住压在身上的人狠狠往外一推,两腿乱踢又是一脚蹬在王水根小腹,将他整个人踹得往后翻滚了几圈。
王水根一时不防,在狭小的屋里踉跄翻滚了两下,后脑嗵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摔得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墙面被这冲力一震,正上方挂着两把镰刀的铁钩许是年代久远早已锈蚀,竟在此时突然断裂下来!
云初疯狂地挥动着双手踢蹬着双腿,直到感觉前方空无一物才猛然停了下来。袖口一把擦过脸上抹开了血迹,睁眼却是看到对面墙上两把镰刀霍然掉下。耳中仿佛听得一声裂响,便见得其中一把镰刀直直剜入了王水根心脏!王水根身子一挺竟连叫声都没发出,整个人剧烈抽搐了几下,脖子突然一折。他两腿痉挛地踢动了一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屋里一下子静得极诡秘。云初仍旧坐在地上,木然地蜷缩起身子,两眼直直看着王水根暴毙的尸体,死水般的脸上半点反应都无。只有桌上燃烧的油灯,灯芯突然噼啪炸了一声。
碧仙馆外左鹏飞季荣左右搀扶着景灏天,跌跌撞撞地走向四双的车。四双见他喝成这样忙跳下去帮忙。华翎是几个人中最清醒的,扶景灏天一同上了车送他回家,顺便在他家挤一晚了事。景灏天舌头都有些麻木,从后座上伸手过去揪着四双嚷道:“云初呢?我要见徐——云初!”
酒后蛮劲力大,四双被他一把拉得方向盘一歪。华翎赶紧拦住他,把他手掰回来,忍笑道:“我们回家就能看见徐云初了。你先睡会儿。”景灏天模糊哼了一声,身子往侧里歪倒。华翎顺势把车上的毯子裹住他。这么一躺倒,他竟安稳发出了微微鼾声。
难得见他这样吃瘪,四双想着他背上伤还没好透,不免有些担心。想到徐云初分明就是上楼了的,怎么少爷还嚷着要见他,低声问华翎道:“华翎少爷,少爷怎么喝成这样?徐秘书一个钟头前上去过了,怎么没见着面吗?”
华翎声音里憋着笑意,甩手点了根烟:“他要是不拼命喝,秘书来了就要给大家调戏了。不过我们没见那男孩上来过。”
“怎么会呢?”四双嘀咕了一声,心里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转念想或许徐秘书有事先走了也不一定。又听身后景灏天鼾声一顿,嘴里絮絮念叨着“云初”,想少爷这回真是栽到跟斗了,不免咧嘴一笑。
☆、(二十八)
日光从缝隙中透入,在厚重暗色的窗帘周边晕出了一圈酒红色光晕。景灏天一手撑住宿醉裂痛的额头,发出了一声难受的呻吟。那帮王八蛋难得逮到他吃瘪,自从有了徐云初这个借口,次次要闹酒闹趴他,够狠的。
想到徐云初,这才记起来昨夜里明明去叫四双接了他的,他倒是人呢?想着就要起身喊四双来问话,倒不料四双比他还快了一脚。那小子越发没分寸起来,直接拧了门锁冲进来,跑到床边准备叫醒他。看到景灏天是醒的,倒愣了一愣,随即突然高分贝声音叫起来:“少爷不好了!徐秘书他被关班房里了!”
景灏天头还在一阵一阵发疼,听他乱喊更觉难受,哑着嗓子骂道:“谁他妈的不好了!——”后半句反应在脑子里,才猛然从床上竖了起来:“你说徐云初他怎么了?什么关班房去了?”
四双也想不明白昨夜里到今早到底出了什么差错,究竟为何昨天明明看着徐云初上去找景灏天了,却怎么又没见到。料定今天少爷醒来肯定要问徐云初行踪,四双机灵想着先过去把人接过来,到时候有话两人当面说清楚,省得他去猜了。哪知到了云初家里一看,大门敞开满地狼藉,靠墙的位置地上还淌了一大滩血。问了边上街坊,才听说徐云初夜里把自己养父杀了,不知谁去报了案,半夜警察厅就来了人把徐云初带走了,尸体也一并收了去。
景灏天性急,四双看他瞪着眼睛话头都缠在了一处,急得跳脚:“徐秘书!他被警察厅的人抓起来了!说他杀了人!”
“什么!杀了什么人?”
“说是杀了他爹!我听说——”
“快去开车!边走边说!”
一把扯掉身上睡衣,景灏天迅速换了衣服冲下楼去,先给警察厅厅长挂了个电话,直接猫腰钻进车子开了就走。路上四双前头不搭尾地讲述昨晚的事情,以及今早听到的传闻,景灏天听着眉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昨夜既然四双看着云初上楼来找他的,却不知为什么又走了,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到了地方,先去张厅长办公室。张旌和景牧生是旧识,两人一黑一白合作多年,可说两股势力是相互渗透互为作用的。前几年景灏天逼死了那个小倌,也是张旌在后台处理的。景灏天想到找他,一来免得云初在里头受苦,二来就要承他的情面,想办法把命案的事情压下去。
“张叔,这次真的麻烦您了。不管需要打点多少,您尽管开口,算我的。”景灏天开门见山,言下之意,里头这个人他是非保不可的。
以景家在嘉善的势力,要压这样一件事不过易如反掌。张旌坐势之人,无论再怎么简单的是也必说得天大,这样才好卖人情。但听景灏天说到这样诚恳,便觉再如何为难也都是负赘,倒显得自己过于装腔作势了。只好先带了景灏天去班房里看人:“你先看过他情况再说。”
亲自带着景灏天进去看人。
那人却与一个礼拜前的形象大相径庭。此刻双手抱膝蜷缩在班房角落的床铺上,若那墙上有个洞,景灏天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塞进去。发生这样的事景灏天思忖着他肯定是难过焦虑的,但走到身边一眼看过去,才觉得事情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徐云初的脸上,是一种空洞麻木的神情。但凡是个人,只要还不到绝望的境地,便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可是那人脸上,却也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甚的,毁灭。景灏天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单单却觉得徐云初这个人好像都已经不存在了,在他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形同徐云初的躯壳,类似于一尊蜡像。这样一种感觉只是恍惚从心底掠过,却叫景灏天无来由地狠狠一痛,像是心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伤口要过会儿,才会慢慢渗出血来,伴随着越来越深入骨髓的剧痛。
那人一双手圈住自己,下巴安静贴在膝盖上,眼眸低垂望向地面,眼中深黑如同一潭死水。头发乱了,前额上破了一块,血渍晕得很开,沾染了额发和右眼的睫毛,甚至如刀刻一般漂亮的双眼皮内,也结出了猩红血痂。那些红色映衬在他惨白的脸上极其突兀,但看这些就知他经历的事情绝对糟糕。
景灏天两步走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臂将他整个人拖进怀里抱住。“我在这里,云初。”
然而徐云初却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任由他拖过去身子一晃,几乎是毫无着力地撞进他怀里的。景灏天只怕他遭受打击心理上出现什么毛病,只管搂紧了他转头去看张旌:“张叔,我现在就要带他走。至于杀人不杀人的,您看着帮我办了。需要我这里出钱出力的,您挂个电话给我。”
张旌看着这场面,总也看出些端倪来,沉沉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挥手示意门房放人。景灏天道了声谢,弯腰抱起徐云初,快步直奔车上。
四双发动了车开出警察厅,景灏天把徐云初抱坐在腿上,一手捋开他额前沾了血迹的发,凑在他耳边软声跟他说话:“没事了云初,别怕。”
有生以来第一次,景灏天会把一句话说得这样柔软,好似怀里的人是一撮微弱的火苗,若是用力了就会把他吹灭了。然而徐云初却仍是那样木然低垂着目光,身体是全无力气的绵软。他身上衣服很多地方被撕裂了,棉絮一团团往外冒出。景灏天心想别在班房里给人用了刑,伸手就要去褪开他衣服来看。
只在这时,徐云初才像猛然清醒了,在景灏天的手指碰到他领口前,惶然地一把抓紧了自己衣襟。景灏天更觉奇怪,只怕真是受了刑的,也不知严重不严重。手掌覆住他的手背,轻声哄他:“别怕云初,让我看看。”
云初却是死死扣住衣襟,脸上仍旧木然毫无反应。景灏天蹙眉看去,衣襟被他这一把抓得都拢在了一处,反而露出侧颈处的皮肤来。他握着云初的手掌霍然一紧,分明看到那侧颈处隐约现出半点红痕。那种痕迹,对久经风月场所的景灏天来说,实在太熟悉了。只怕是云初那个无赖养父对他做了什么禽兽事,才致使云初发难抵抗,阴差阳错丧了他的命。
这样的猜测仿若一把刀猛然插在景灏天的心上,一时五味陈杂翻涌,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心情了。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如此强烈,强烈到他简直想杀人。换做平时他这会儿大概就要找个撞枪口的倒霉蛋来发泄了,然而对着眼前这人,此时又全然发作不出来。又想到昨夜自己若没跟华翎他们去吃饭喝花酒,早早接了他在身边,又怎会发生这样事情?便心里头一股懊恼如被蛇缠紧了,绞得他快窒息连呼吸都不能,直想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只能紧紧抱住了他强忍着心里头一浪接续一浪的冲撞,心疼地与他脸贴脸给他安慰。
出乎意料的是,云初的脸微微一偏,躲过了他的亲近。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却明明白白表现出抗拒。景灏天从小骄矜惯了,从没吃过什么亏,眼下徐云初这个被摧毁的样子简直却像是叫他活活吃了一记闷亏,发泄不得,报复无门,只能把那恼恨全都嚼烂了吞下肚去。胀得他整个人都快爆裂了!若那该死的王水根还活在世上,他恨不得即刻就叫人将他绑来摔在面前,用铁拳一拳头一拳头将他整个捶成一滩肉泥!而后再来轻言软语地哄云初“我帮你报仇了”。可现在裹着满腔的怒火只能这样搂着他叫他别怕,他妈的他景灏天都快憋成乌龟了!
沉默中四双问了一句:“少爷,回家里吧?要我去接医生吗?”
景灏天一腔郁气无处发泄,强忍在胸腔内迂回折腾,怀里抱着那简直快像冰一样化掉的徐云初,却竟然被他硬生生都咽下去了。狠狠握了握拳,硬忍着心里头烧到九重天的怒焰,开口时话语已经平淡如常:“都要。还有,之前买的船票是明天的,我不去了。出发的日子往后延半个月,你回头再去买票,连你在内买好三张。”
说着脸上柔和了几分,将云初拥在怀内摇了摇:“云初,回头让医生帮你看看。你安心在我那儿休养几天,养好了,我带你一起去英国。好不好?”
四双本还想问怎么买三张票,听景灏天这样说着,顿然明白过来他是想带徐秘书一起去。不禁暗暗咋舌,幸好没问出口,不然少不得一顿臭骂,竟连少爷这点心思都猜不着,还跟着身边混个屁。
然而那话落在云初耳中,原本仿佛被抽空了精魂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慢慢把头转过来看着景灏天。那眼神轻飘飘,幽幽然,景灏天见他有了反应本来心里一个跳跃,承接到他的目光,却无来由地背脊上一阵发寒。
云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再沉浸回去,仿佛刚才的一瞥不过是景灏天的错觉。但景灏天知道那不是,怀里的人缓缓放开了紧握的衣襟,长久没有说话嘴唇都胶在了一块。嘴角扯了好几下,才突然嘤咛似地问他:“你要带我出去做什么呢?”
听着他开口说话,景灏天这才觉心里头闷着的一股子气散了大半,轻叹一笑,接话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你留在这里?你跟着我出去——”本想说“哪怕什么都不做光就陪着我,也是可以”,但又怕徐云初心思敏感尖锐,只当他存了心要把他当做禁脔陪侍,便将话头一转说,“我总有事情交代你做。反正过一年就要回来,你在我身边,也省得我寝食难安。”
哪里见过景灏天对人说这般肉麻贴心的话,四双几乎猛然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克制不住猛烈咳嗽起来。但此时哪里是咳嗽的当口,只得左手握拳塞在自己嘴里,忍得泪水把眼睛都模糊了。
云初却突然笑了。嘴角那笑来得极其诡异,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譬如说亡命的赌徒说卖了老婆把赌债还清,以后便从良再不赌博了,让人忍不住就投以鄙夷的笑。这个人,不是说诳了他玩玩图个新鲜么?这会儿作这副深情嘴脸却是给谁看?难怪人都说□无情,若做了□的还顾个有情有义,却该有多少的心思去给这些纨绔子弟蹂躏践踏?等他们践踏完了,自己只怕连命都不在了,再满口说着有情有义,岂不活活能把人笑死!
这些人,要么就把他当个货物一样卖来卖去,要么就是占了他的身子回头又去跟别人吹嘘调笑,他徐云初,还要跟谁去说有情有义!弄得他如今不清不白,又还有什么资格去跟谁说有情有义?
讽刺的是他身陷囹圄,却仍是要仗着景灏天的家世和关系才能出得来。这一笔账,总归又欠下了。心里想着要远远走开的,总该还他些什么吧。
景灏天看他脸色诡异,不觉担心他受此刺激只怕落了心病,一边要四双快快开车,仍是耐心地哄了他道:“这些天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往后的事,都放心交给我。”
☆、(二十九)
到了景灏天的洋房,四双又兜出去接医生。景灏天把云初安置在自己房里,点燃壁炉把屋里烘得干燥暖热。
云初被他团在被子里却不肯睡下,仍是那样自己抱成了一团呆呆坐着。无论景灏天跟他说什么,却比石头投进了水里还不如,连丝毫的涟漪都泛不出来。景灏天又气又急都快发疯,只能自己兜到阳台上把一片的盆栽都砸了个干净。平嫂在楼下听到了动静不知发生何事,吓得上来看。景灏天却只叫她把浴水烧着,自己平复一下,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里,又巴巴地去抱了那人陪着笑跟他说话。
不一会儿约翰逊过来了,给云初细细看过,除了额头上的裂口,并没有大的病症。用酒精消了毒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开些药片,就收拾用具要走。景灏天叫四双下去开车,把他送到楼梯口,约翰逊敛了微笑凑到他耳边说了些话,轻轻拍了拍景灏天肩膀,默然走开了。
约翰逊说得悄然无声,显然是怕病人听见。但他声音到底分毫不消全进了景灏天的耳中,他说,病人只是着了点风寒,但他刚遭受过侵犯,可能心理上需要些时间。
正坐实了他对那些红痕的猜想。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景灏天目送着约翰逊下楼去,仍是无法克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回到房里景灏天抱了云初帮他洗过澡,又将他安置到床上去。
云初身上穿了景灏天的丝绸袍子,领口低低垂到胸前,露出的肌底细滑精致,流泻着无可比拟的风流韵味。然而景灏天哪里有心思去在意这个,一眼看到他脖子里胸前几乎印满了红痕,有火发不出,憋得快要吐血。偏连问都不能问,自然也无从安慰,只能心疼地抱着他蜷缩的身子,哄他躺下睡一阵。
然而他这样不问,云初却愈加敏感起来。心里是明白的,这样明显无处可遁的痕迹,他怎么会看不见?景灏天会鄙弃他的吧?心里不觉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嘴角僵硬地提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的念头嘲然,怔怔地问他:“景灏天,你喜欢我吗?”
景灏天从未想过敏感害羞如徐云初,会在此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不禁一怔。但到底是风月场中滚滚红尘里穿梭过来的,景灏天心里怔着嘴上却早已不带犹豫出口:“喜欢。”不管他是要寻求安全感还是试探,他景灏天对徐云初动了心的,没什么好否认。
问的人似乎没料定那人答得这样快,快得叫他都无法辨认,到底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于是唇角仍是嘲然弯折起来,又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干净。”对景灏天来说,几乎所有跟他有过关系的女人都会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套纯属调笑的问题,当她们问完“你喜欢我吗”这个问题之后,若答案是“喜欢”,那么随之而来的一定是“你喜欢我什么”。所以连考虑都不用,直白坦然地告诉他对他的感觉。徐云初这个人,干净得像西塘冬天的雾气,有时候却又带了些俏皮和大胆,叫人无从捉摸。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景灏天对他的全部印象,就是如此。
景灏天喜欢他干净。这个答案叫云初突然真的笑了起来。果然呢,他之所以把他诳来玩玩,就是贪图他干净吧。可说到底他却也跟那些妓寨里头卖的一样脏,景灏天这样的少爷,只怕会随即将他脱手甩开,免得他脏了他的手他的人。于是双手胡乱地扯开身上的睡衣,露出那些令人难堪的痕迹:“可是景灏天,我现在不干净了。你还喜不喜欢我?”
云初此时心里空得像生生挖去了一块血肉,竟全不知自己是在做着什么。隐约觉得追着景灏天无理取闹地问这些愚蠢的问题十分可笑,却又不知为何不甘心似地想要掩盖掉些什么。
是什么呢?
想要掩盖掉的是那个陌生人对他的侵犯?还是王水根跟陶然合作任他给人蹂躏的肮脏事实?亦或是亲耳听到景灏天跟别人说,他跟徐云初只是玩玩而已?
所有这些,最想最想当做虚幻消除抹去的,到底是哪一样呢?
让他心慌不甘地存着一丝残念,希望景灏天亲口说的话,可以把那些噩梦当做灰尘一样抹掉。
□的肩颈线条柔和,玉白的身子甚至残留着少年人的青涩,却精美玉致得如同欧洲最具水平的雕刻师雕出的神像。两颗红葡萄一样晶莹稚嫩的果子点缀在雪白肤色上,如白雪红梅那样鲜明的映衬,看得人一阵心悸。景灏天听他说胡话,拧着眉手掌细细在他身上摩挲过那一处一处被用力啃咬出来的痕迹,叹道:“在我心里,你不管怎么都是干净的。我自然一样喜欢。——这些,是你养父做的?”
低头便去亲吻。潮湿的轻柔的吻,一个一个把那些印迹覆盖过去。柔软的舌尖甚至在每一个印痕上逗留舔舐,仿佛这样便能过滤掉他所有的不堪。云初默不作声,既没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推拒他的这些举动。任由他一寸寸吻过肩颈胸前,庄重得如同一场祭典。
垂落无力的双手突然抱住了景灏天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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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二月份天候稍有回暖,景灏天把云初留在屋里养了个把礼拜,云初的身子好起来,脸上也润色不少。景灏天把洋行的一干事交代了华翎,只一个礼拜就要启程,便也乐得多点时间陪着云初。倒把个四双忙得团团转,因为景灏天临时起意要把云初也带去英吉利,四双少不得又多备一人行装。景灏天对此又上心,吩咐他去置办云初的东西,买这个买那个,用得到的用不到的各买了一堆。
洋房后的花圃里柳条抽了新芽,云初坐在宽敞的窗台上透过玻璃静静望着,能把这样的动作保持半天。气色渐渐好起来,却愈见沉默寡言,原本就淡漠的性子,更比冬天的雪还冷了几分。
景灏天的车从院子外头驶进来,很快门外响起脚步声,直奔房间而来。很快身后便有一双手臂绕过腰间缠了上来,景灏天极自然地挨着他侧脸与他一同望窗外:“看什么呢?这样闷闷的,都快变成雕像了。”
云初微微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人是精致无匹的,却也是冰冷若陶瓷的人偶,握在手心里会冷了指掌。景灏天便挨着窗台也坐下来,把他两腿放平在自己腿上,细细地给他捏着。
“再过几天我们就走了,明天我带你出去兜兜风,顺便再看看还有什么你喜欢的,都一并买了。否则船上可是很无趣的。”
“景灏天,其实我们认识也不过两个月。”云初被他捏得小腿发颤,伸手去阻止了他,被他一把握在手里抓住。
“那又怎么样?”一根一根捏过他的指尖,景灏天低着头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挑眉看他清寡无澜的脸色。
“两个月的话,我们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云初却略略垂首,有些着慌地撇开脸去。
“那应该是哪样?”眉宇一蹙,也不知他心里又在想着什么,景灏天手臂伸过去将他整个拉进怀里,寻了他的唇重重往下吻。“感觉对了就要,顾忌那么多有用吗?我喜欢你,也不准备放开你,两个月和两年,有多大区别?”
云初略略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过他的力量。被他按住了后脑一阵狂肆掠夺,几乎沉溺。可清楚能感觉,到后来自己也欢悦无比,甚至沉沦在他的侵略中,情不自禁就给出回应。这样身不由己的感觉,怕再往下,他会尸骨无存。那样的恐惧像是从心底血脉里生长出来,每当他沉溺□的时候,它会沿着脉搏滋长,抽搐跳动,试图提醒他为自己保留一条退路。
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就算他愿意为了景灏天去死,难道景灏天就会上心吗?
只怕毁了此身灭了此心,连换他一个垂顾的眼神都不能。若变成那样,他该多么难堪啊!
听得那人在他耳边沉沉喘息:“别想那么多,云初,我说过,剩下的时间交给我。”
最可怕就是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远非情话,也不算承诺,可是听在心里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了感应,想将自己化成长藤就此紧紧缠绕住他,哪怕勒到彼此都窒息。手便当真牢牢抱住了景灏天的脖子,任由他沿着颈线吻下去,嘴里却像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不对的,不应该这样——”
身体猛然被抱起,景灏天的身子跟着压上来将他整个压在床上,语气带点怒意边啃边低声道:“你成天胡思乱想,我也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让你什么都想不了了。我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你要做的就是完完全全交给我——”从身体到心,完全占有。
话音淹没在肢体交缠的律动间,日光的光影从窗户透入,照在景灏天麦色的背脊上,光裸的脊线连到腰臀处贲张的线条,如同精美油画上精壮的神,正在掠食一场色欲。
次日华翎打来电话,说跟左鹏飞一起到昊天商贸行,让景灏天去那里碰头。景灏天就带了云初一起出去,他到洋行跟华翎左鹏飞谈事情,叫四双开着车带云初去兜两圈,然后去戏园子里听戏,等他处理完事务就跟他们会和。
景灏天交代完了,下车走上洋行门口的楼梯。云初坐在车里怔怔看着他背影,忽然出声喊住了他。景灏天转身过来,但看云初眼中似有忧色,不免心里一软,又折回来把手伸进车窗里,顺了顺他的额发。
“别怕,四双会顾着你的。我就去一会儿,马上就来找你。”说着又吩咐四双好好看顾云初,万万别出了差错。云初伸手握住景灏天的,望着他心里蓦然一痛。
景灏天的手从他手里抽走,背转身往洋行里走,车子缓缓开动,那正在推开门的身影,倒退成了一帧剪影。瞬间在云初的眼中,定了格。眼眶被不知名的液体侵蚀,怕四双看见慌慌把头转向窗外。
再见了,景灏天。
遇见你不知幸或不幸,可是徐云初,一点也不后悔。
时间会让你忘记一切,从此以后,你再不会记得有过徐云初这个人。
而后你自走着你人生的轨迹,断不会因为这个人的消失,发生任何改变。
这样最好。
对你,对我,都好。
而徐云初,不知将去往哪里。
从前徐云初只想着顺应命运的安排,安稳地过着平淡狭小的生活。但是现在,徐云初想要尝试,用他身上从未启封的力量,去改变些什么。任何一个人都该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徐云初不能做你豢养的宠物。
街上的行人房屋在车窗里一一倒退,云初怔怔望着,脸上一凉滑了一行水渍下来。忙用手掌抵住眼睛,紧紧闭起靠在后座,再不敢睁眼。
四双开车兜过几条街,直接到了戏园子外面,熄了引擎自己跳下车去:“徐秘书,你在车上等我会儿,少爷特意吩咐我去买如意斋的果子来给你填肚解闷,我去去就来。”
云初仰靠在后座上淡淡答应了一声,四双便关门去了。确定他已经走到街对面了,车里的人睁开眼睛,默然开了车门走进人群里,拐过街角便不见了踪影。
四双捧着两大包果子和糕点小跑着回来,正要叫云初下车进戏园,却见车里空无一人。不禁纳闷,不是叫等着吗,徐秘书怎么自己先进去了?也没多想,直接捧着果子进了园子。兜了一圈也没见人,又回头问看门的老头,老头说没人进来过,四双不知怎么心里一沉。把两包果子一并扔给了老头,四双心急慌忙地跑进去找电话,拎起来哗啦啦转动拨号,话筒里传来滴滴滴滴的等待音。
景灏天这边跟华翎正说到上回那些砍他的打手,左鹏飞已经查到了这些人是大运码头的外地帮工,有人出了大价钱雇他们来砍人,其中有个人认出跟他们联系的人是祈氏茶庄的少东家。景灏天一想前因后果,自然就想出澡堂里那件事来。姓祈的是来找他寻仇的。先前因为那淫棍对云初做的事,他早就叫人在祈氏的那笔单子上做了些手脚,让祈氏负责交货的人将仓底陈茶运出来,狠狠地敲了祈氏一笔竹杠。倒没想到祈氏那只王八蛋小子还有这个胆,找人来砍他。
“怎么说灏天?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叫人去把他砍成十八段。”左鹏飞性子急,阴沉着脸望景灏天。
景灏天嗤一声笑了,拍了拍左鹏飞:“十八段?你不如唱十八摸给我听。他砍我档次低,我也去砍他未免太简单粗暴。回头我到了那边,让祈氏再做一笔大单,华翎你帮我在这边跟那老小子签个合约,等货船到了海上我叫人凿穿沉了它,蚀到他倾家荡产,让那两只大小乌龟蹲街边要饭去。”
华翎摸着鼻子闷笑,想象祈氏父子上街要饭,实在大快人心。“你呀!”
正说笑着电话铃响起,景灏天接起电话,朗然爽笑的脸突然变了色。只听得他大吼一声:“还不快去找!”随即碰一声摔了电话,拖着华翎就走:“借你车走一趟。”
景灏天方向盘狂打飚着华翎的车横冲直撞,到了戏园外只见空车停在那里,四双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景灏天开着车满街跑,兜来兜去几乎把城区都兜遍了,哪里见徐云初人影。正恼火着突然车头一别,在一个拐弯处猛然与对面的车辆撞在了一起。景灏天抬头一看,那辆车里坐着的人不正是祈晟那个王八蛋,重重一记踢开车门冲过去,伸手到车窗里直接把人拖了出来,摔到地上一顿狠揍。
华翎和左鹏飞上去把他拉开时他正朝祈晟胸口猛踢,踢得那龟蛋一口血飚了出来。
“住手灏天!你会把他打死的!”华翎拼力将他拉到一边,拖着他腰把他往车里按。左鹏飞赶紧上车开了就走,气得祈晟车上的人举着铁棍追出来,却只吃到了一脸的烟。
回到戏园外四双已经回来了,垂头丧气地等在车旁,看着景灏天径直冲过来一脚踢在车门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四双细细描述了出来的情形,也不知云初到底是什么时候走掉了,现在天都已经黑了,或许他自己先回家了也不一定。
景灏天怒瞪着双眼盯着四双战战兢兢的样子,突然觉得一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如绳子紧紧缚住了他脖子。他转身一拳砸在车身,颓然地将额头碰在车窗玻璃。良久,又是狠狠一拳。
那个人,竟然这样莫名其妙地走掉了。脑中突然想起他喃喃说着“不对的,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样”,隐约就明白了当时他说这话的意义。
“徐云初——”不甘地恨恨念着他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什么是力不能及。那个人就像是当众甩了一耳光在他脸上,又笑着离开。把他留在灯火阑珊里,懵得像个傻瓜。
华翎陪着到警察厅报了案,又等了一个礼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徐云初就像是突然蒸发了,好像他从没出现在他景灏天的生命中。
英吉利还是要去,景灏天把找寻的任务托付给华翎,关照他不管花多少时间,尽多少人力,一定要找到徐云初。如果有消息,即刻给他电话。
“徐云初,他对我很重要。”送别的时候,景灏天跟华翎说了这样的话。
码头上船卸了锚,螺旋桨转动的声音盖过了船上嘈杂的人声。四双连眼睛也不敢跟景灏天对视,垂着头把行李搬进舱去。弯腰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四双出来的时候看到顺手捡了起来,兀自看着那张票苦恼。
景灏天伸手接过来,紧紧拽在手中,心里头汹涌的恼恨不甘澎湃如浪潮,拍得他头昏目眩。说的好好地,要跟他一起走,为什么会这样突然离开。“徐云初,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喃喃自语,就像那个人还在眼前。可这话问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徐云初是有权利不告诉他的,因为他们之间除了肉体的关系,甚至连个像样的承诺都没有。徐云初凭什么一定要告诉他?
转过身望着水面上一道长长的痕纹越拉越长,隔岸遮天蔽日的芦苇丛挡掉了落日余晖,这场景就像他回到西塘时一样,陌生而推拒。那个在赤霞赪焰里清冷风流的人,却像是他做了一场梦么?
狠狠把船票揉在手心里,景灏天突然对着空旷的远岸嘶声呐喊:“徐云初!徐——云——初!”
一望无垠的河面上徒留阵阵荡音,徐——云——初。
☆、(三十一)
房间空旷且昏暗,落地玻璃窗的窗帘撩起,分置在窗子的两侧固定住。上海的英租界商贸做得繁荣,沿街汇丰银行和一溜洋行楼顶灯火阑珊,光影透入窗玻璃,照出室内影影绰绰的摆设。有一束蓝光注射到房内欧式大床的铜镶边,晕做一滩幽深的光斑。
床内侧的沙发上,男人仰头靠坐着,手臂大张挂在身后的沙发靠背,深重的喘息呼出一阵阵浓烈的酒气。在他身前,铺了厚毛毯的地板上跪坐着另一个身影,正低着头伏在男人膝盖上,以嘴侍弄男人两腿间粗壮的器具。
缓缓听得男人发出一声轻叹,令人听着十分愉悦。埋首在他腿间的那人抬起头来,一手抚摸着男人肌肉紧绷的小腹往上滑,上身也顺势贴到他光裸的身体,把嘴唇凑近男人仰首突起的喉结,用舌尖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