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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忘我不言离
作者:假手他人
备注:
空荡的衣服里面灌满了风,身上从骨头里往外渗着凉意,可肖浅觉得那风无比的惬意,让人禁不住想张开双臂去迎接,去拥抱。
他回过头,对符言离说:“你说的对,正义感救不了我,我也并非是什么充满正义感的人,不然我早该自我了断了。”
符言离站在他身后约有十步远的地方,神情紧张:“肖浅,我们回家说。”
“你以为什么,我会做傻事?”肖浅看着前方不甚清楚的一片云絮笑起来,“人人都把我往绝路上逼,却又在最后时刻把我拉回头,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言离,你放心,我不会死。”
过了会儿,笃定般的语气,他喃喃的重复:“放心,我不会死……”
本文非BE
本文略暗黑
☆、回溯
忘我不言离
回溯
“哗——”
一盆冰凉的水泼在了地上那人的脸上,水珠迸溅时发出淋漓的声音,那人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脑袋也小幅度的晃了晃,只是不睁开眼睛,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来。
上半身的衣服基本上都湿了,黏在身上应该是很不舒服的触感,已经是第三次往他脸上泼水了,照理说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除非是已经死了,不然寒意会将人生生的刺激醒来。
可是没有用,他还是死死的闭着眼,薄削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虽然明明是舒展着的,你却仿佛能从他的眉间,看见一道深深的叹息似的皱纹。
泼水的小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男人,见男人无动于衷,又只好去摸了摸地上那人的心跳,然后低低地说了声:“还没死。”
“我知道,”上了年纪的男人嗓音带着些嘶哑,他缓缓地蹲下来,伸手抹去那人脸上的水渍,说,“他只是不愿意醒而已,他不愿意的事情,没人能逼他,从小就是。”
冬季,傍晚,天空上厚厚的云似乎阻断了所有光源,没有晚霞,一片死寂。
远远的是不是有什么鸟儿飞过,翅膀利落的拍打,发出怪异的叫声,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儿,声音凄厉极了,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试图将它撕裂。
这般痛苦。
这时,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瞳孔里沾着水汽,身子用力向上一挺,手猛地在空中一个抓挠。
“言离!”
手抓了一个空,大脑在瞬间变成空白,他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空落像一块大石重重地砸在了心口,疼痛得无以复加。
他……不在?
手无力地落下,眼睛重新阖上,身体的最后一分力气被抽走,黑暗忙不迭的吞噬过来,如蚕作茧。
整整十年的时间……
在脑海的黑暗里被压缩成短短五分钟。
2003年的圣诞节,地铁上,符言离把右耳的耳机塞进肖浅的左耳里,什么都没有说,那首歌大约有五分钟,他们就那样,听歌里这样唱着:
因为开心,因为难过
天涯海角都想陪你走
如果某天苍老,失去你在左右
一点点回忆的潮水
能瞬间把自我湮没
什么样的理由
可以没负荷,联系到永久
你是我生命碾过的车辙
我抚摸期许永不生锈
谁会为我挽留
永远把爱过,错当成拥有
用笑颜解忧愁
却忍不住如鲠在喉
2002年的夏末。
2002年的时候人们还不知道,会有一个叫“刀郎”的歌手会唱出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接着这句歌词在之后的春晚的相声小品上被反复运用;人们也不知道年末的时候上海会赢得世博会的主办权,在八年以后上海成为世界焦点,结果游客回去津津乐道的是热门场馆门前恐怖的长队。
只不过,2002年是一个让大部分男生高考生郁闷的一年,那一年韩日世界杯的结束,也就意味着高考的到来。有多少备考的男生在复习的间隙,以喝水吃东西或是上厕所为名义,蹭到电视机跟前,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电视屏幕就再也不放开,然后被老爸或老妈一脱鞋拍回房间,喝道:“你上厕所上到卧室来了是吧!”
不过肖浅并不在其中。
肖浅是大大方方的看,他高考前的一个月在学校外边租了一个房子,美其名曰是自主复习不受打扰,实际上是为了方便自己安安静静的看世界杯。当然了,肖浅也不是天才儿童,这样子看电视对他当然也有影响,好在世界杯结束后还有一个星期,他废寝忘食地看了六天书,做了六天题,然后最后一天好好睡了一觉,出去好好吃了一顿,书是打死也不碰,然后第二天心情平静的上考场。
同年八月,录取书寄到了肖浅的舅舅家,N大,舅舅高兴地拉着肖浅一同喝酒,是白酒不是啤酒。舅舅满脸通红酒气上涌,拍着肖浅的肩说:“你真是给我们家争气啊!”
肖浅脸上也腾上了些白酒染的红晕,只是笑容还是淡淡的:“没什么,应该的,谢谢舅舅舅妈这些年的照顾。”
听了这话舅舅一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难看了不少,他拿起酒杯,与肖浅放在桌上的酒杯轻碰一下,然后仰头喝尽。
那一年的暑假,肖浅过得尤为的惬意,他先用了第一个月认真打工,拿到手的钱还没有在口袋里捂热,他就拿出来上交了铁道部门。
去了趟内蒙古,第一次见到大草原,傍晚的时候骑上马在草原上绕了一大圈,很遥远的地方看见了袅袅炊烟升起,可是绕了这么久没有看见一户人家。晚上就留宿在牧民家的蒙古包里,那是专门为像肖浅这种背包客准备的,一边窗户的上方挂着成吉思汗像。傍晚带他骑马的男人黑得很健康,一回家就要了一碗热奶茶,此时虽然是八月,但是草原上至多只有二十多度,晚上出门甚至还要穿上长袖的外套。那奶茶的味道也很怪,甜中带了些咸,肖浅虽然喝不惯,但还是硬着头皮喝完了一碗。
第二天醒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走出蒙古包,满目开阔的伸了个懒腰。
揉揉眼睛,睁开,没有说话,眼前的景色让他觉得是否自己还不清醒。他想,或许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了,又或许自己老去、临终的时候,眼前会不会还重现这个场景?
目光所及之处,朦胧的铅灰色的山脉隔着云絮平缓的起伏,大片的燃着橘红色光芒的云层由远至近的铺迭过来,云层的中间缺了一块空洞,天光就从这里肆意地倾泄下来,一道道笔直的光束挥洒得干净淋漓,如同上帝的恩泽,柔软而安详,一直要照入,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那一刻,肖浅想,他相信神就在云层之上,他相信。
一个星期后,他身上所剩的钱已经无法支持他继续在内蒙古过下去,他与留宿的牧民家告别,和来时一样,一个人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路上遇到两个结伴而行去南方游玩的女孩儿的搭讪,那两个女孩儿就坐在他车座的对面,一路上叽叽喳喳,显然对即将到来的旅行十分兴奋。听说肖浅是N市的之后,便央着他说这说那,北方女孩独有的爽朗与活泼叫肖浅无奈的笑着,只好一路应和着她们。她们比肖浅要早些下车,临走的时候难得羞怯的想和肖浅互留联系方式,却不想被他婉拒了,女孩儿面面相觑,打着哈哈缓解了尴尬。
他没有怎么对人提起过这次草原之行,他有时想,自己在草原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一刻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性怎么说都难以描摹得清楚,如果再说给别人听,大概也会被人嘲笑的吧。
回到舅舅家后又过了一个星期,9月1日,肖浅入学。
N大就在本市,所以报到什么的时间也并不紧张,N大在市中心的大四校区肖浅以前是常去的,因为那里的篮球场地又多又好,同学总会在节假日的时候约好了去打几场。只不过今日报到的这个校区在城郊,得先坐公交然后再转地铁过去。
肖浅早晨睡到自然醒,起来一看时钟,八点零五分,外边的阳光正好,晒了半边的床。
洗漱,穿衣,到厨房为自己炒了盘蛋炒饭,吃完了之后回到房间,把昨天就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一拉,然后出门。
拉着行李箱一路走到快出小区的地方,在最靠近大街的那一栋楼的一楼的窗口敲了敲,并不往里面看,只喊了声:“舅妈,我报到去了。”
房间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打麻将的声音,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提醒了声:“月芹,你侄子喊你呢。”
“哦,哦,”舅妈眼睛没离开麻将桌,一张一张利落地摸着牌,只略略侧了侧头,“你去吧。”
肖浅没应声,拉着行李箱继续朝外走着,一直走到公交车站,到地等了五分钟左右,上了54路,还好,没什么人,有座。
大约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下来之后再转地铁一号线。肖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光无意义的扫过街边的人和景,额前的一缕刘海因为车子的颠簸而一跳一跳的。街边,参天的梧桐整天蔽日,成为天然的绿色走廊,挽着胳膊的情侣,坐在树荫下下象棋的老人和一帮观战者,骑摩托车的人很快超过了前面骑自行车的人,肖浅的公交车又超过摩托车。
车上的广播在反复放着一条广告:
买金饰就去XXX!买金饰就去XXX!
肖浅以前没有坐过这班车,也不知道目的地是怎样的,也许车子是一路前行,也许下一个路口就拐弯,他只能勉强的倒数着,还有几站就该下车了。
后来,肖浅有时会想起这条通向学校的路,那个晃荡在公交车上的时刻,离遇到符言离,差了7天10小时又25分钟。
没有如果,肖浅认为,不论当初怎样,自己终将不可避免地遇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打滚求支持!!!!!><
☆、挑衅
宿舍在四楼,左转第二间,门的左边有个到夜里会发出幽幽绿光的“安全通道”的指示牌。肖浅睡一号床,靠着阳台的右边的那张,阳台外的楼下有一盏路灯,到了12点才熄,那盏路灯的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肖浅的床上。
肖浅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很多人是只要有一点光就睡不着,他不是,他睡觉一定要有亮光,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以前住在舅舅家的时候,整夜开灯担心浪费电,于是肖浅买了一个小小的夜光灯,晚上睡觉的时候只有看着那莹莹的深蓝色灯光,才睡得安稳。
所以他很庆幸有那盏路灯的光。
睡在宿舍的第三天,到了半夜,肖浅的鼻子堵住了,他在窒息感中醒来,坐起身,床头有一包餐巾纸,他拿过来擤了擤鼻涕,这才好一点。
好像有点感冒了,可明明是这么热的天气。
然后他就睡不着了,外边的路灯早已熄灭了,宿舍里面是压抑的黑,外边好像在刮风,树叶哗啦啦的动。二号床的关彦有些打呼,不过声音不是很响,没有到影响睡眠的程度,他爱好摄影,手上有个胶片相机,每天宝贝似的带着,那胶片很贵,所以他一向省吃俭用。三号床的陈贺炜普通话不过关,喊“关彦”总喊成“光彦”,陈贺炜是贵州的,提前了一天来,是第一个到宿舍的,而整个宿舍只有肖浅是本地的,来的也最晚。四号床的同学叫刘耀权,用陈贺炜的介绍方式,就是“丫北京来的,名字一听就是官僚阶级”。
肖浅拖着箱子进宿舍的时候,听见“咔嚓”一声,关彦离他的床铺最近,从脸前拿下相机后第一个过来握手打招呼:“你好我叫关彦,是江苏的。”语速特别快。
肖浅笑着和他握手:“你好,我叫肖浅,刚才的照片,不介意的话洗好了能送我么?”
关彦看了眼手上的机子,摸摸脑袋笑开:“好啊,没问题。”
那张照片一个星期后就被放在了肖浅的桌上,照片中是下午暖色的光景,肖浅低垂的眉目和额角隐约的汗,细碎的刘海遮住了右眼的一半,睫毛根根分明。肖浅只看了一眼,就夹进了书里,至于是哪本书,后来也有些忘了。
两年后,这张照片偷偷跑进了符言离的钱包里。
七年后,肖浅想抢回这张照片,符言离身子后倾,手指夹着照片高高举起,就是不让他够着,还笑着说:“你看看你当年多嫩,现在活像个大叔。”
开学后进行了两天的入学教育,第三天休息一天,第四天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军训的时间虽然长,可比起初高中来,还是相对轻松的。初高中的时候,总下意识地把教官当做老师一般的人物看,带了些惧意在里边,大学就不同了,分来的教官与他们大多是一般年纪,平时笑笑闹闹就跟哥们儿似的。规定的从早晨八点训练到中午11点半,男生们跟教官打个哈哈,女生们撒个娇,站个十分钟军姿,训练个一个小时,好了,挪到树荫底下,教官吼一声“坐下”,然后就一直坐在那儿聊天唱歌直到解散的时间。
不过,再轻松的时光,烈日下十八九岁的男生的血气方刚互相摩擦着,总会碰出事儿来。 拉歌似乎是每个军训都必备的项目,有些军歌肖浅从初中唱到了现在,那拉歌的词都是万年不变的,比如:
“对面的,来一个!”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你们到底有没有!”
肖浅不是个喜欢起哄的人,每次拉歌的时候,只是带着仿佛年长者看着孩子们玩闹似的笑容跟着鼓掌拍手。宿舍里的其他三个男生就不同了,跟女生打闹,跟教官插科打诨,完全是从高中生活的苦海里解脱出来的放纵模样。
很多人乐在其中,很多人游离在外,肖浅是后者。
那天和经济学院的学生拉歌,拉到了一半开始往才艺表演的方向跑去,正好还都是新生,互相也不是很认识,权当作了自我介绍。肖浅班里的女生第一个自告奋勇跑到两班中间,鞠个躬:“大家好我叫XXX,来自法学院021班,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王菲的《暗涌》,谢谢。”
女生鼓掌,男生有的开始起哄吹口哨,毕竟这女孩子长得不错,不过一曲毕,歌唱的只能说差强人意了。
有了第一个女生的例子,有不少人接二连三的站起来开始表演才艺,大多都是唱歌,有个男生被其他人推上来,不知道表演什么,讲了个笑话之后匆匆红着脸下去了。肖浅的班上还有两个男生是兄弟,也是北京来的,从小去学了打快板,两个人有模有样的说了段快板,引得其他班纷纷看过来,讲完之后,掌声雷动,算是目前为止最精彩的节目了。
有了这两兄弟,肖浅班上可算是占了上风了,对面的经济学院的不甘心,没过多会儿,一个男生拿着一个随声听过来了,递给另外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理理衣服站了起来,对法学院做了一个很酷的挑衅姿势,经济学院立刻全班尖叫。
随声听往地上一放,有节奏的电子曲立刻响了起来,那个男生一看就是有舞蹈功底,一段街舞里表演了许多有难度的动作,比如风车,托马斯什么的,每逢做到这些动作,经济学院就一阵掌声加尖叫,把气氛烘托到了一个小□。
谁知法学院这里也不算完,那个男生还没有跳完的时候,刘耀权就嘻嘻哈哈跳了出来,惹得肖浅他们和对方都是一愣。随即,刘耀权面对着对方几个poping下来,法学院的气氛立刻燃了起来,他们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竟然也有这样的高手。
战火被挑起来,经济学院的男生换了一个节奏感更加强烈的曲子,二人不甘示弱的对视着,身后的同学们在起着哄,就连一边旁观的两位教练都站了起来,抱着手臂饶有兴趣的样子。
这次两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互相钆舞,午后燥热的天气,少年脸上的汗水顺着额角留下,落进衣领里,或是因为动作的缘故落在地上。热度不因汗水的洒泄而降低,反而越来越高了起来。
砰——
变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经济学院的那个男生忽然倒下之前没有人意识到会发生什么,蝉鸣还在继续,时光对于这个生物似乎太过漫长,所以男生倒下的时候时间被拉长了半拍,所有起哄的声音一分分的减弱。
教练还没有来得及跑过来扶起那名男生,他却已经自己站了起来,看着刘耀权嘴里大声骂了句脏话,紧接着就朝他扑了过去,拳拳往人家脸上招呼。
“我□TM什么意思?”
“比不过就绊老子,你TM还真是有种!”
从经济学院的那名男生骂骂咧咧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大概可以分析出大概是关耀权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故意绊了对方,让人家摔了一个大跤。但其实以肖浅看来,摔跤是其次,重要的是这人在两院的男生女生面前耍威风不成,反倒丢了一个大脸,面子上挂不住,有些恼羞成怒了。
“谁绊你了,你丫自己跳不好就赖别人是吧!滚你丫的!”
刘耀权也不是吃素的,趁着教官没把他们拉开之前,架了对方几拳,又逮着空回敬了对方几拳,一身的热躁气全蓄在拳头上挥了出去,脚上动作也不落下。
“还敢尥蹶子了!”教官吼,和另外一个教官拼命把这两人架开来,两个院里也互相有过来拉架的男生。
刘耀权被怒气烧昏了头脑,也不管面前是谁了,好像只有不断地挥拳才觉得快意,一拳过去,不知道打到了谁,没打中,只是感到指关节从那人的脸颊处擦过去。第二拳挥出,却被人握住了,往外使劲一扭,听“咔咔”两声,顿时酸痛无比,整个膀子失去力气。
刘耀权痛得“嗷”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肖浅有些紧张的看过去,他本来也是去拉架的,但被教练挡住了插不上去什么手,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听见了刘耀权的哀呼。
扭了刘耀权胳膊的是经济学院的一个男生,刚才这人坐在一堆迷彩服里的时候看不大清楚,现在单独站在了人前,肖浅忽然就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似的。
一看就知道,这种人是哪怕没有露出整张脸,也会吸引人的目光的那种。
大约有180的身高,比教官还高出一个头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却毫不顾忌对方,恰到好处地微微扬起下颌,眉毛眼睛隐藏在了帽沿下的阴影里,侧面可以看得出鼻梁高挺,唇角勾起,不知是因为说话,还是在笑。脸颊那里有一片红,应该是刘耀权刚才一拳擦过去造成的。
从肖浅的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左耳上带了一个黑色的耳钉。
“没事儿,没断也没怎么样,”他对刘耀权说,过了会儿,问,“怎么样,冷静下来了么?”
刘耀权眼里的火燃起来,又熄灭下去,他实在不喜欢面前这家伙说话的态度,仿佛他是自己的几辈祖宗。可是另一方面又忌惮着对方的身手,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权当是无视。
出了这种事故,教官其实也恨得牙痒,本来想给这般小子们放松一下,谁知道这么不省心,晚上回去难免不会被上头骂。
“你们两个!给我过来!”教官指指脚下,眼睛瞪圆了,吼。
此时二人都冷静下来了不少,心里被这吼声一凉,知道犯事儿了,才入学就打架斗殴,万一背个处分什么的以后找工作都困难,说不定前途就毁在这颗小小的老鼠屎上了。
两人蔫蔫地走到教官面前,垂着头等挨训,却听教官往外边一指说:“你们两个,自己到辅导员办公室去,该怎么办怎么办。”
两人听了都是一惊,这事要是闹到辅导员那里,难免就要越闹越大了,辅导员开学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杀鸡给猴看。刘耀权这人平时嘴贫,喜欢嘻嘻哈哈的,这时候一边揉揉手肘一边赔着笑:“哎哟,教官,算了吧,事情闹大了多不好,不就是男生之间练练拳脚么,没什么大事的,大不了我回去写份检查您看行不?”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耀权的这张笑脸是嬉笑中带着诚恳,教官用手指头点了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转头看那个男生:“你觉得呢?”
那个男生气鼓鼓的头一扭,不说话。
“你!给人家道歉!”教官对刘耀权说。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刘耀权说到一半,对上教官瞪圆了的眼睛,呼了口气无奈道,“好好好我给他道歉……这位同学对不起我绊了你,你看大家都是学街舞的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行不行,改天我请你吃学校门口的鸡汤面给你补补?”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刘耀权过去拍拍他的肩:“好啦好啦,谁从小还没打过场架,你舞跳得比我好,下回再找你切磋,可别嫌徒儿笨啊。”
那男生这才说:“行了行了别捧我了,什么师傅徒儿的,你要当八戒我还不想当三藏呢。”
说到此处二人都是一笑,教官看这事儿也就这么算完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皆大欢喜,于是语气也放缓:“归队吧。”
刘耀权转身朝肖浅他们跑过来,揽住肖浅的肩,带着他往回走:“行了没事儿了。”
肖浅跟着他走了两步,也不知为何就是想回头朝经济学院那儿望一眼,正好回过头的时候对上一人的眼神,正是那个刚刚扭了刘耀权手臂的那人。那人目光本不对着肖浅,只是见他突然回头才移了移目光,那人眼睛虚了虚,阳光下唇角一扬,抬起手来手背拂过刚才被刘耀权打着了的脸颊。
肖浅一愣,不知他笑什么,可没等想出答案来,陈贺炜不轻不重地擂在他肩头:“喂,看上人家经济学院的姑娘了?”
肖浅反应过来,笑着回擂过去:“放你的屁。”
☆、夜幕
夜幕
很久之后,他们去看电影,《盗梦空间》,符言离回想,然后问肖浅,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跟场梦似的,忘了开头不知道结尾,可光余下中间最精彩的过程,却不觉得完整了。
电影院里肖浅模模糊糊地忆起一些片段,脑海里幻灯片一样过着一张张LOMO风的照片,这个时候穿着迷彩服的符言离冷不丁的跳出来,唇角的一抹笑顺理成章的勾出了下面的剧情。
那时的他像是在说:嘿,故事要开始了。
哦,肖浅反应过来,那不是梦。
又过了一个星期,军训在不咸不淡中结束了,结束的那天晚上,法学院021班的同学决定聚餐去吃烧烤,倒也没有全班都去,一些内向的喜欢宅的都窝在了宿舍里,剩下的大约有三十多名几乎包了烧烤店二楼的场子。
烤肉自然是配啤酒,女生要了果汁,男生喝道兴起开始直接吹瓶子,肖浅被同学怂恿着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只觉得喉咙都快不会做吞咽的动作了,才放下酒瓶,摇着头直说不行了不行了。
关彦他们说“这哪儿行啊太敷衍人了,好歹再喝一瓶啊”,一旁的一个女生看不下去了,过来在关彦脑袋上敲了一记,“你们别欺负人家肖浅,看你这小流氓的样儿。”
男生们相互看看,露出会心一笑:“心疼了,心疼了是不是?”
女生脸一红,使劲推了一下面前的男生:“死开死开!”
男生们“哗”的一下笑开,充满善意玩笑的意味,肖浅在笑声止后适时的对他们说:“我有点不舒服,要不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玩。”
没有几个人阻拦,关彦、陈贺炜和刘耀权与他住了这么些日子,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的人,与每个人都很亲和,却也不太过亲热,那份疏离感他也拿捏的很好,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比如今天他参加聚餐,却又中途离场一样。
“行,那你路上小心,我们没带钥匙,记得留个门。”
“好。”
周五的夜晚,九点多的时间,校门口的一条商业街正迎来最热闹的时间。一家理发店在放着《流星雨》,门口红、白、蓝的转灯不停歇的转着,才做完头发的女生披着一头乌黑的直发走出来,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下意识的甩了甩头发。
肖浅的头的确是有点疼,耳朵里像是被贴了保鲜膜,外界的所有声音似乎都被放大,又似乎都无限的模糊开了去。
直到进了校门,喧闹的声音才渐渐远去了,一道校门拉开了两个世界。肖浅一抬头,恰巧看见一轮冷清的月停在远处钟楼顶端,此时九点一刻,指针躺平,正好承接了一片落寞的月辉。
继续向前走着,走回宿舍的路可以抄个近道,那是学校的围墙和废弃的三食堂职工宿舍之间的小道,那原来也不是什么小道,是职工们停放自行车的车棚,后来因为废弃了,也就剩下了一些无人认领积满尘灰的破铜烂铁。晚上看这条小道阴森得很,虽然近了许多,但若非胆子大,大部分人也绝不敢走。
肖浅脑袋疼的嗡嗡叫,只想赶紧回到宿舍,此时也不禁硬着头皮走这条道了。
然而,才转过弯走进去,肖浅就察觉到里面有人,学校里偶有情侣把这里当做约会圣地,地上有时能看见用过安全套什么的,令人面红耳赤只能看见作没看见。
犹豫的瞬间迈出去的脚已然收不回来,动作僵硬,肖浅略带紧张的一步站定,朝前方看过去。后来其实没什么,没有什么不堪的香艳的画面,他不由的缓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心跳却没有减速。
废弃的楼房,墙壁上的灯还是昏黄的亮着,一缕烟圈悠悠荡荡地氤氲上去,渐又不见。许多小虫儿往那灯泡上撞过去,又跌下来,地上已经死了一批,一阵风吹过来,把它们吹散了开来。
地上拖着一道修长的影子,影子的主人倚在墙上,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夹着烟,一腿伸直一腿弯曲着,后脑勺大概本来也是倚在墙上的,只是听到了声响,略直起了些身子,朝肖浅这里望来。
后来,他们似总喜欢回忆往昔似的,肖浅说,你那时的样子活脱脱一个非主流画面,拍下来后可以在空白处写上这样的句子:你不懂我,我不怪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符言离颇不自然地挑挑眉,说:“那又怎样,你还是不被我吓住了。”
是他。
二人心里同时蹦出这么两个字。
肖浅一时间觉得自己站住的脚步显得有些愚蠢,早知道应该若无其事的走过去,虽不至于潇洒,好歹算得上从容。
根本算不上认识的两个人,在无人的小道里尴尬的对峙着,很快,其实真的很快,只是那时大脑飞速的运转让那一秒钟变得很长。很快,肖浅淡淡收回目光,对方的手机响了。
诺基亚的手机,黑白的屏幕上跳跃着蓝色的光。
“喂……”
肖浅继续一个人往前走,眼观鼻,鼻观心。
“嗯……我知道……就周三……下午不是公休么……堵住他……他有心理咨询的课,嗯……嗯……那也不行……呵……开什么玩笑……对……叫刘耀权,法学院的……别打腹部……打什么?打脸……”
听到刘耀权的名字的时候肖浅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用几秒钟的时间整理消化了一下刚刚那人说的话,然后猛然想起来,不会是自己误解了,刘耀权周三下午的确是有心理咨询师的课,才报的名,这周三是他第一次上课。
什么意思,想要堵人么?
无法当做没有听到,肖浅的脚步渐渐变慢,直至停下来,他回头的时候那个人的电话也刚好挂断。手机上表示通话的蓝色的光无声地熄灭下去,接着,那人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烟头从指间落地,那人一脚踩上去,用脚尖碾了碾之后,转过头来看向肖浅,同那次军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笑。
“不好意思,我是法学院021班的,我叫肖浅。”就站在原地,肖浅看着他。
“哦,”那人眨了下眼睛,“我叫符言离,什么事?”
肖浅伸手指了指他的口袋:“刚才的电话不小心被我听到了,嗯……也许我理解错了,听起来好像你你们想堵刘耀权,然后……”
符言离笑了一下:“啊,没有啊,你没理解错,就是这个意思。”
肖浅一滞,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承认,而且一点没有尴尬的意思,他皱眉:“我想知道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
被这样一句话毫不客气的顶回来,肖浅捏了捏拳头,但隔了一会儿,目光下垂,语气平缓,说道:“我是他室友。”
符言离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还是因为军训时的那件事么?”肖浅问。
“呵,有点儿关系。”
“我记得他已经道过歉了,而且,那件事似乎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符言离从倚着的墙壁上站起来,朝肖浅这里走过来,他比肖浅高半个头,所以越是走近目光就越是俯视:“他是向徐杰道的歉,又不是向我,再说……就算他道歉了,难道我就一定要接受?”
肖浅大约是知道为什么了,他略微抬头看着对方,冷不丁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你以为你在演什么,《流星花园》么,你以为你是谁,道明寺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演这么幼稚的戏码,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诉诸武力,这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情吧?”
符言离安静地听他说完这段话,等到他说完了也还是一言不发,肖浅的拳头在袖子里握紧,他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忽然一拳挥过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以肖浅的体格,是绝对打不过对方的。
然而,符言离好像就是一个喜欢出人意料的家伙,他退后一步,食指关节抵着鼻梁中央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像谁么?”
“嗯?”
“你像我的小学思想品德课老师,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每天脸上擦很多的粉,一笑就掉,脑袋后面巨大的盘花头,用无数的卡子固定住,就像是食人花的嘴巴。”
肖浅的怒火没来由的冒出来,他没笑,看着符言离,一点表情也无:“这个很不好笑。”
符言离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他摊手,说道,“既然你心中正义感这么强,那周三你替那个什么刘耀权来啊,看看到底是你的嘴巴厉害,还是拳头厉害,又或者……”他顿了顿,指着肖浅的胸口,“那个叫正义感的玩意儿会出来救你?”
没有说话,墙壁上的灯光好像突然暗下来几分,肖浅的目光隐藏在昏黄的色调里,看不大清楚。
“你要玩,我陪你。”
“啪啪!”符言离鼓了两下掌,“很好,听得我都快要敬佩你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三晚上东门见。”
肖浅不再说话。
符言离却是一直笑着,他冲肖浅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绕过那个拐角,身影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那片阴影里。
那时候,肖浅想,符言离,符言离,你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恶劣。
☆、king's Game
King's game
晚风一吹,走回宿舍的路上,肖浅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头竟已不疼了,一切恢复正常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恢复正常了。回到宿舍后,坐在书桌前半天不知道做什么,索性洗洗上床,被子一蒙两眼一闭,什么都不去想。
舍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记不大清楚了,晚上做了个不算好的梦,夜里两三点的时候醒来了一次。黑暗没有一分重量的压在身上,他挪挪身子换成仰躺的姿势,朝眼前的黑暗伸出手去,手掌翻来又覆去。其实还是能看见的,总有那么些微弱的光线进入瞳孔,什么伸手不见五指,那是哆啦a梦吧。
想到这里,肖浅微微一笑,把最后一丝睡意也抛到脑后。
周三之前还能再见到符言离一次,是在肖浅的意料之外的事情,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学校的,遇到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的。
周一是大一新生第一次上课,给肖浅他们上课的是个烫着卷发却不苟言笑的女老师,第一堂课结束之后就布置了许多课外阅读的任务。好在周一下午是没课的,肖浅便借了书在图书馆打发时间。
从书架上拿下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还没有来得及低下头翻开,忽然眼角处一道光明了又暗,他手指尖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抬起头,从书本的缝隙间看见书架另一面的那个人的侧脸。
他没有看见自己。
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衬衫,认真翻阅书本的表情,眉心微蹙,刘海遮住了一小半黑白分明的眼睛,另一边的面容又被阳光晕得看不清楚。和周五那天晚上看到时完全不一样的表情,若非是太容易让人记住的容貌和左耳的那枚耳钉,换做他人,大概就认不出来了。
肖浅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对陌生人的匆匆一瞥,他重新看了眼手中的书的封面,有点破旧的黄色封皮,简笔画的黑格尔正在斜着眼睛看自己。他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转身朝外边的阅览室那里走去。
周三那天如期而至,晚上,肖浅等在心理咨询课的门口,双手抄在口袋里,九月的天气忽然降温了,气温一下子降到二十多度,肖浅出门的时候忘了披件外套,现在冻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刘耀权上完课出来是九点钟,看见肖浅的时候一愣,愣完了之后笑着过去揽他的肩,打趣儿道:“我以为是哪个暗恋我的小女生特地过来接我下课,原来是你,失望了失望了。”
肖浅没理他,不客气地把他的手臂打下来,说:“我出来买东西,结果没带钱,你帮我去买份麻辣烫带回宿舍,我还得去见个人,钱回头给你。”
“果然是伺候女朋友的标准,”刘耀权“啧啧”两声,正感慨间看见肖浅已经在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慌忙对着他的背影喊着问了句,“哎,我哪知道你要吃什么?”
肖浅不回头,一抬手两个字:“随便。”
学校的东门一般是方便学校老师上下班用的,靠在教学楼这里,是学生宿舍横跨整个学校的对角线处。出了东门隔一条马路是一个老干部的退休小区,今年暑假才翻新过的,也有不少老师在这个小区买了二手房,不过无论是老人还是老人,都注重休息,一般过了八点,就没有什么人了。
还没有走出校门,便听见了机车的轰鸣声,突突突突的吵得人心里发躁。肖浅脚步的节奏慢下来一些,吸了口气才绕过拐角,走到校门口。谁知刚走过去,入眼一片刺目的车前灯的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突然走出房门,看见的晴天下反射日光的积雪。
肖浅眼睛眯起皱紧眉头,急忙抬手去挡,耳边听见零碎的笑声,都是男生。没过多久,在校门口保安的怒斥下车灯熄灭,肖浅放下手臂,眼前虽然还是有不适应黑暗的光斑在跳跃,却依稀还是能看得清:
一共四个人,三辆机车。
符言离是左起的第二个,上身是T恤外边套着着白色的线衫,没扣扣子,墨镜挂在外套的口袋那里。他身子前倾,手臂交叉倚在车把上,冲肖浅笑得和那晚一般肆意和恶劣。
肖浅不禁想,那天在图书馆果然是认错了人。
符言离右手边的机车上坐了两个人,前面的是男的,后面的那个只能看见穿个皮裤,性别不大清楚。左手边的那人穿着黑色皮夹克,破了洞的牛仔裤,和一排铆钉的鞋子。
肖浅静静看了他们两眼,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似乎对这个恶作剧毫无反应,然后转身便往回走。
还没有来得及听见身后发动机发动的声音,然后就是近在耳边的一声刹车,一抬眼,符言离已经单脚撑地立在自己面前,伸手就揪起自己的衣领,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大清楚。
怎么,得不到想要的反应,现在就开打了?
肖浅笑想。
“上车。”
肖浅眉毛一扬:“什么?”
符言离忽然笑开,一排牙齿很整齐,美中不足的是两边的虎牙尖尖的,乍一看似乎有些可爱的味道。
后来肖浅看《爱情公寓》,回想到当时自己这个想法,蹂了揉两眼中间,笑。借用里面一句话——那一眼该是有多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