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宽阔的石岸,黑索半拖着他跪在地上,正在背后勒着他的腰给他控水。
溺水的感觉简直比死还要难受,褚锐本就空空如也的胃这下吐了个底朝天,吐完了呛入的河水,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苦的要命。
“好点没有?”见他醒来,黑索小心地将他翻了个个儿平放在地上,用膝盖垫着他的背,将他额头的湿发往后顺了顺,道,“你不会游泳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会的……”褚锐喘了半天才勉强说了一句,“只是游得慢……”
“……”黑索无奈摇头,抱起他挪到一边,让他倚着石壁坐着,拖过背包掏出燃气炉架上了,道:“算了,先吃点东西吧。”
如黑索所说,这个溶洞大概是通向外界的,空气很流通,不时有轻微的风沿着通道吹过来,仿佛带着外面暴风雪的寒气,冷极了。
褚锐浑身透湿,水温散去后如同冰柱贴在身上,冷的直哆嗦,黑索的衣服同样是里外透湿,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毫无瑟缩,腰杆和平时一样挺直如标枪。
“冷的厉害?”黑索将煮好的麦片递给他,坐在他身旁,将大衣的纽扣解开了,敞开衣襟,示意他过来,“靠着我,喝完这些应该会好多了。”
褚锐无比囧地看着他,虽然今早醒来自己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的,但那毕竟是睡着以后无意识的,像现在这样完全清醒的状态,太过分了吧……
一阵寒风吹来,头发上原本滴滴答答往下掉的水珠貌似都凝成了冰柱,褚锐的意志迅速瓦解,哆哆嗦嗦地靠了过去,身体要紧啊……
贴着黑索喝完热乎乎的麦片,褚锐感觉不那么冷了,身上的衣服已经不大滴水,和黑索身体相贴的部位甚至有点干了。
饭后两个人沿着河道继续往前走,地穴中漆黑一片,再往前的河道布满溶岩和钟乳石,坎坷不平。
为了节省电池,黑索一直没开照明,他的夜视能力极好,在黑暗中也是健步如飞,褚锐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好在这么一来不那么冷了。
一个小时水声忽然大了起来,黑索停了脚步,道:“什么声音?好像……难道是瀑布?!”
“什么?”褚锐惊讶。
黑索掏出应急灯打开,往四周照了照,随后光柱停在一处,目光充满惊异:“怎么会……”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褚锐也愣了,半天才呐呐道:“鸯姬陵?”
面前是一道望不见顶的石壁,仿佛拔地而起的悬崖,五六米高处的一个石缝当中,一道激流喷薄而出,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落在石壁下一汪碧潭之中,溅起无数晶莹的水花,崖顶吹来的冷风吹散了水珠,让四周的空气中充满了参杂着土腥味的水汽。
然而令人最为惊异的并不是这自然的奇景,就在碧潭西侧,一道明显是人工砌凿的石阶蜿蜒而上,直通瀑布源头石缝上方一个黑幽幽的洞口,洞口用古靡月文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鸯姬陵”。
对视一眼,褚锐在黑索眼中读到了震撼,显然,即使作为靡月族长,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鸯姬陵的入口,甚至,是第一次知道鸯姬陵真的存在。
黑索走近了水潭,将手中的灯光聚在了石阶上,这些石阶大概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踏足了,因为紧邻暗河温流,环境潮湿温暖,上面布满了青苔,但从苔藓的缝隙中依然能看到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某种玉石或者矿石。
褚锐跟了过去,趟过水潭走近了石阶,擦下一簇青苔,用潭水清洗了一下细细看了看,发现竟然是质地上乘的玉石。
抬眼望了望眼前巨大的石壁,褚锐心中登时震惊无比,如果这里面整个是玉石山料,用“价值连城”四个字形容这座陵墓都显得太小家子气了,靡月王在疼老婆方面真是大手笔。
做梦都想不到竟然真的能找到鸯姬陵,褚锐一时间忘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欣喜若狂地转身问黑索:“进去看看?”
黑索站在岸边看着鸯姬陵的入口,表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深沉,但翡翠色的眸子里透出淡淡的迟疑,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褚锐想到他毕竟是靡月族的族长,如果放在几百年前,说不定就是靡月王或者大祭司之类的角色,自己忽悠他去挖祖先的坟,似乎有点太过分了……
“走吧。”没想到黑索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趟着水走了过来,“没有别的出路了,折回去风险太大,我们的储备也不够了,鸯姬陵应该有其他的出口。”抬头看了看洞口,对褚锐道,“里面肯定有防止盗墓者进入的机关,虽然过了几百年了,还是要注意。”
拾级而上,两个人很快到达了洞口,没想到这里竟然是风口所在,空气对流的非常厉害,貌似之前他们在河岸边感觉到的微风就是这么来的。
“这么大的风,一定有出口通往外界。”褚锐说,“而且空气对流好的话,毒气也很难聚集。”
黑索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握了握他的肩头:“还是要小心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石洞,和外界不同,这里的地面光滑平坦,隐隐能看到繁复的雕纹,显然是曾经精心打磨过,虽然隔了几百年,上面遍布青苔,仍旧显得古朴华丽。
步步深入,原本嘈杂的水声逐渐淡去,四周回归平静,只听到强风刮过时呜呜的声音,褚锐跟在黑索后面,手中小型手电的光亮很微弱,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范围。
水平行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开始向下倾斜,沿着斜坡又走了十几米,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
“这是陪陵吧?”褚锐用手电照了照,发现门上刻着大段的古靡月文,篇幅太长了很难看懂,但通过穿插其中的一些简单的图画推测,讲的应该是古靡月人的祭祀场面——大批牲畜的头颅被堆放在高高的祭台上面,一个女祭司高举双手伸向天空正虔诚地祈祷着什么,双目紧闭,额头的天眼却大睁着,看起来诡异极了。
“这是靡月人的春耕节?”褚锐问黑索,“传说中到了这一天要将王城里三分之一的牲口杀死,作为献祭供奉给农神?”
“不光是牲口,还有人。”黑索说,“古靡月人认为人只是神明的奴仆,人们耕田放牧就好像是仆人为主人工作,所有的收成,包括繁衍的后代都应归属于主人,为了生存下去,不引起神明的不满,他们每年只好把三成的粮食和牲口,包括新出生的婴儿都用于祭祀,以回报上天赐予他们的一切。”
“婴儿?”
“是的,最早的时候三分之一的婴儿都要被献祭,所以靡月人的人口一直很少。后来人民认为这么做太过残忍,反对的呼声也越来越高。”黑索指了指门上的石刻,“于是有这么一位公主,她善良而悲悯,愿意以祭司的身份替代她父亲的子民,向神明贡献出自己的生命,从此后全国每年只要奉献一个少女就可以了。”
“伟大的牺牲。”褚锐感叹。
“确实,女性天生比男性更加和平善良,更有牺牲精神。”黑索轻轻推了推石门,“不知道机关在哪儿……”话音未落,紧闭的石门竟在他这样微弱的力道下就徐徐打开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往后闪了几步,脊背贴着通道两旁的石壁,以免被门内的暗器伤到。
然而直到石门完全敞开,也没有任何暗器射出来,又静等了片刻,褚锐从兜里掏出一块之前捡的石头往门里丢了进去,一声脆响过后四周很快恢复了平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黑索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直到进入石门,也没有遇上什么危险。
“进来吧,机关根本就没来得及启动。”黑索说,“建造陵墓的工人们甚至没来得及撤出去。”
“什么?”褚锐快步走进去,只见门内是一道长长的通道,浅绿色石头打磨的石阶蜿蜒向下,一直通向远处浓稠的黑暗。
一些完整的人体骨骼散落在陡峭的石阶上,年久风化的衣衫被风吹散了,凌乱地散落在骨骼四周,旁边还丢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像是斧头、凿子之类挖掘的器具,由此可以推断他们应该确实是修建陵墓的工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死在了这里,褚锐回头将一扇石门闭上了,这才发现这道门设计的非常巧妙,它只能从外面推开,一旦关闭,里面根本没有着力的把手之类,比镜面还滑,根本就别想打开。
“难道是传说中的天谴来临,石门被关闭了?”褚锐说,“或者是有人故意想让他们死在这儿?”
“那并不重要。”黑索摇头,捡了几块骨头将石门紧紧抵住了,“重要的是在我们离开这之前它千万别关了。”
“哦,对。”褚锐照样捡了骨头抵住了另一扇,随后跟着黑索开始沿着台阶下行。
这一次褚锐仍旧走在黑索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进入石门之后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那种被人用眼神黏在背上的感觉太真实太真实,虽然他屡次回头都看不到任何东西,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毛。
褚锐用手电照向身边的石壁,石壁是略显透明的墨绿色,雕着抽象的充满神秘气息的花纹,没有文字,也不像之前石门上的那样是可以辨识的场景,更像是某种奇特的符咒,充满着震慑的力量,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越往下走,四周就越空旷,两人脚步的回声也越来越悠远,褚锐的手电筒光线暗了下来,几乎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看上去仅仅像是一个昏黄的光点。
风渐渐小了,但方向却变得很奇怪,总是一丝丝地往人衣领里面灌,拂过耳根的时候像是人的气息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