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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羽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5:21

可终究还是渗进去了吧?

……

“一一,一一。”远处,颜昊天在叫她。

一笑应了一声,忙同家明道歉,急步离去。

“嗨,看什么呢?”琉璃不知从哪冒出来,大力拍了拍家明的肩。“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位本城名媛?”

“不用。”他的目光尚未来得及收回。

“你爱她?”琉璃有时就像个巫婆。

“有那么明显吗?”家明苦笑。

“在她面前还没那么明显,在我面前你还得修炼修炼。”说罢,琉璃郑重道,“爱她就去跟她说啊。”

家明摇头,“一笑心里有间屋,屋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很久,贸然去敲那扇门她并不会让你进去,反而会避之如洪水猛兽。”

“嘁~,那你就站在门口守着吧,守到她自己肯出来。”琉璃显然对守株待兔的故事不以为然。

她转身欲走,还不忘加了一句,“小心那房子没门也没窗,她一辈子都没打算出来。”

留下家明独自落寞。

那边,颜昊天正带沈飞和一笑见唐律师。

唐律师是老熟人了,不过一笑自从回家后还没见过他。

今日重逢一笑颇有些羞赧,想当年她被唐律师“押送”到美国,似乎好像也许大概做了些什么反应过激的举动。

唐律师是宽厚长者,自然不会与她计较,不过还是打趣地说:“一一当年,哇,真是好厉害,我一路都在庆幸还好飞机的窗是打不开的,不然肯定要被她抛出去。”

一笑脸色绯红,正要撒娇耍赖。

突然,旁边不远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引得大家看过去。

原来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妖艳女子可能是看到主人在这边,正要过来敬酒,偏巧不小心撞到正在收拾酒杯的柳妈妈,杯中残酒洒了几滴在女子的衣裙上,立刻像踩了炸药桶一样,好一顿埋怨!声音虽然没有响得满场都听到,却仍是尖锐刺耳。

柳妈妈一向懂规矩,只是不停地道歉。

一笑一看,心头火起!

柳妈妈在宜园从未被当佣人看待,一笑更是把她当长辈敬重。今天的酒会本来也不用柳妈妈出来收掇,自有酒店侍者代劳,可老人家闲不住,看到了就想动把手,却惹来这等麻烦。

一笑气不过,咚的放下杯子就要上前理论。

“一一!”一个声音喝住她,同时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出声音的是颜昊天,出手的是沈飞。

此地众人,非富即贵,谁也不能得罪,何况来者都是客,作为主人怎能失礼?

一笑被这一喝一拉,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隐忍不发。

那边二人嘴上讨够了便宜,掉头换上一双笑脸,向他们走来。

只见这中年男人一身白衣白裤白鞋白袜,品位十分古怪,年轻女子还算正常,曲线玲珑,上身穿着掺合金丝的黑色紧身低胸上装,下身是一件虎皮纹路的火辣短裙,脚蹬长筒马靴,浓妆艳抹,美得嚣张。

一笑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却无可奈何。

颜昊天为他们介绍两位客人:

“沈总,一一,这位是XXX的王主任和殷小姐。”

双方握手,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这位王主任听说沈飞是法籍人士,非常兴奋:

“法国好啊,绝对的时尚之都,我每次去都要找当地的专业裁缝定制手工西服,就是和国内的不一样!”

沈飞又开始展现他蜜糖般的笑容,

“王主任好眼光,您和这位美丽的小姐很远走过来我就注意到了,非常的与众不同。哦,一下子还让我想到两个很经典的荧屏角色。”

一笑不解,这个人虽说讨厌,但从来都不谄媚,今天是发什么疯?

“哦?是吗?”王主任觉得法国人的马屁拍起来就是比中国人拍的舒服,仿佛自己真的有明星的感觉了。

“是谁呀?沈总说说看嘛。”一边的女子也来了兴趣,嗲嗲地追问。

“白龙马和孙悟空。”

沈飞万分认真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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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终于知道世上真的有忍到内伤这回事了!

体内五脏六腑都扭曲得打成了蝴蝶结,脸上却要保持矜持的微笑,还得为沈飞圆场,“Felix,不要乱讲!”

一边转向面部也已经在扭曲的王主任和殷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沈总从小在国外长大,对于国内文化不很了解,经常说错话,二位一定要包涵!”

“是吗?我又讲错话了?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沈飞的国语突然蹩脚起来,态度却异常诚恳。

但一笑发誓,在他点头认错的时候,分明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半个笑。

(十四) 只许庭花与月知

宴终人散,宜园回复往日的安静。

忙碌了许多天,总算圆满结束,一笑觉得一阵轻快。

许是多喝了几杯酒,有些胸闷烦热。她信步走出小楼,想到外面透透气。

庭院里,月上中天,清辉满地。

草坪上,一个人影长身而立,望月凝思。

是沈飞。

若是往日,她定要远远躲避。

可今天不同,她对沈飞的好感从初识到现在全部加起来都不会有今天这样多。

再加上心情大好,她破天荒地主动接近他。

“嗨。”轻轻地打了声招呼。

本是个最平常不过的招呼,一笑居然有点不习惯,可见是积怨已久。

沈飞闻声回头,向她望过来。

有那么一瞬,一笑感到些许惊奇。

沈飞脸上的神色与以往所有都不同,不是嬉笑,不是讥诮,不是凌厉,也不是高深莫测,那可是……哀戚?

稍一错愕,那丝异样转眼即逝,沈飞一切如常。

但也并未像要调笑,也许是珍惜她这难得一见的友善。

“嗨。”他简单地回了一声招呼。

两人之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相处,既不恭敬疏远,也不嬉笑怒骂,仿佛只是老友相见,随意却也亲昵。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沉默显得尴尬,一笑试图寻找话题:

“华人最重中秋这个节日,怎没回去与父母团聚?反正公司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

“我父母早逝。”沈飞淡淡回答,语气并无太多起伏。

一笑突然明白他刚才为何显得那般孤清,无意中触痛别人伤心处,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时隔久远,无须介怀。”沈飞今天出奇地温和,“我由乳母带大,后来乳母嫁给养父,二人待我极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笑没想到沈飞竟然有着与自己相似的身世,顿时心有戚戚。

温言安慰他:“那还好啦,至少你还记得他们,你看我,连一丁点回忆都没有。不过,颜昊天也对我极好。”

沈飞眼中一暗,弯了弯唇角,试图微笑。

虽然今年天气冷的晚,但终归已是中秋,夜凉如水。

一笑卸去盛装,穿了件宽松的家居服,长发半干,站得久了,觉出丝丝寒意,不禁蜷了蜷双臂。

沈飞见状,随手把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那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笑觉得难为情,连连推辞,沈飞却很坚持。

争执了一会儿,她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百年不遇的平和,只好让步,乖乖披好。

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来,我教你一个专治坏心情的好办法吧,很灵的。”一笑挖空心思想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哦?”沈飞表示感兴趣。

“嗯,就是望天。最好是在有很多很多星的时候,你看着那些星,就会想,每一点星光,从它被发射出来到进入你的眼睛要走上百十千万年,宇宙是这么大,人是这么小,人类和人类世界的所有就只构成这颗星球表面薄薄的一层生命层,一切都那么微不足道。于是,一个人的悲哀算什么?难过算什么?伤心又算什么呢?”

一笑仰着头,向着墨蓝色的夜空,开始还说得有些起劲,不知为何,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喃喃呓语:

“山河大地尚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之躯且归泡影,何论影外之影……”

蓦地,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慌忙收拢心神,对沈飞浅浅一笑:

“可惜今天好像没什么星星。”

可是沈飞看到了星。

那是她的眼睛。

片刻之间,他又一次捕捉到那种难以名状却令他心头一震的东西,正在那眼波中隐隐流动,沉浮不定。

见他盯着她,一笑低首垂眸,躲避他探询的视线。

这次他没有放过她,

一抬手,托起她的脸,深深望进波心深处。

终于了然。

“一笑,为什么你的眼中有一种带着绝望的渴望?你在渴望什么?或是――,渴望谁?”

他的声音从来不曾如此温柔,温柔得宛如一片飘落的羽毛。

落在她的心底,却如一块巨石,迅速激起涟漪!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即使在颜昊天面前她都把自己掩饰的很好,更遑论其他人?!

她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眼,思绪如团团乱麻,在心中飞速闪过,一时竟忘了甩脱他的控制。

“Howard。”沈飞倏的放下手。

“我没有!!”

一笑惊恐万状,脱口而出!

声音低而急促!

沈飞神情古怪地看向她。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两个人在聊什么?”

竟是颜昊天!

一笑急急转过身,只觉头嗡的一下,完全乱了阵脚!

电光火石间,只一个念头要逃走!

慌乱摇头:“没,没聊什么,我……我回去了。”

说罢,也不待回答,撇下他们,自顾自地向小楼跑去,像极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因为跑得急,竟忘了身上还披着沈飞的外套,连它落在地上都不发觉。

身后,沈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随着那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小楼里,园内一片静寂,

仿佛连花草树木都受到惊吓,忘记随风摇摆。……

颜昊天当然发觉有异,却不追问。

只弯身把地上的外套拣起来,上前几步,交给沈飞。

沈飞下意识地接过,不知是一时回不过神还是不愿回过神,竟未言谢。

颜昊天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看着缕缕轻烟在空气中散尽。

终于打破沉默。

“Felix,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一一取名一笑?”他说得随意,像是平常闲聊,

“一一小的时候,遇到一场车祸,从鬼门关里拣回一条命,医生说她不会死,但可能永远也醒不了,即使醒来也会失去记忆,甚至智力不全。”

“那时她只有八岁,那么一小点的小人儿,包裹在层层纱布里,可怜得任谁见了都会心疼。”

“所幸医学昌明,后来,她终于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就像是个初生的婴儿,可她竟会笑。”

说着,他的眼前似乎又一次浮现出那个十六年前深深打动他的笑容,正是那个笑容坚定了他心中一个反复犹豫的决定。

“你相信吗?一一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亮起来。”

“我想给她一个能让她永远笑的世界。”

“可我没想到的是,是她带给了我一个还有笑的世界。”

“一一是我唯一的欢乐。”

颜昊天沉浸在往日的思绪中,手上的雪茄多时不动,烟灰冷寂,渐渐熄灭。

沈飞一言不发,似是在听,又似是出神。

良久。

颜昊天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一一现在也常常笑,可那不是她的笑。你明白吗?一一的笑容不是这样的。”

“一一是个好孩子,她很真,很善良,也很重感情,可她太年轻,太执着,还不懂得放下,就像她的母亲……”言及此,他收住话音,像是被什么打断。

旋即缓缓道:“她需要时间从自己的心里面走出来,或是需要一个人,让她忘记心中的执念。”

沈飞依然不语,垂眸静立。

颜昊天却突然转向他,神情凝重,问:

“你会否珍惜她?”

这话没头没尾,十分突兀。

却分明是托付。

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复杂神色在沈飞的眼中闪过。

但他说:

“我会。”

……

夜色更深,人影已去,庭院空空,只有月色。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明月有知,明月会想:百世红尘,不论今古,又真见几人放得下?

(十五) 也无风雨也无晴

清晨,天已大亮,一笑却不知道。

她正蜷在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第一万次地想,

昨晚的谈话究竟是怎么从一个最平常的招呼演变成一场灾难的。

她第两万次地痛责自己!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说星星?!

为什么要去跟沈飞搭话?!

为什么晚上不睡觉却要溜到外面去?!

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外面,一阵阵的敲门声已经响了几次,从轻缓到急促,可她正纠缠于自己的十万个为什么之中,丝毫没有听见。

早已过了上班时间,一笑却一直没有出房,听上去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柳妈妈心急,担心出事,终于自己扭开门,走了进来。

一进门,看到床上滚作一团的被子,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把她拉出来:“一笑,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是啊,她瘪着嘴唇,眼圈发乌,脸憋得通红,头发纠结在一起,再没有比这个样子更像生病的了。

见到阳光,一笑哀号一声,又翻身去找被子。

柳妈妈更着急了,连连说:“哎呀呀,肯定是昨晚上穿得单薄,冻着了,唉,病了更要吃饭啊,我去给你煮粥,吃了好吃药,你先好好躺着。”说完,急匆匆地出去了。

于是,一笑就这样“病”了。

“病”得出不了门,一日三餐都由柳妈妈端进房间来。

第一天,饭菜都是原样端进原样端出,热了又热,任柳妈妈怎么劝都不吃,她也不是想绝食,而是真的吃不下。

晚上,颜昊天过来探病,她提心吊胆地偷眼观察他,并无发现异常,不过是嘘寒问暖,嘱咐她要吃东西。临走还问她要不要叫医生,她连说不用,他也没坚持。

一笑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一点点,她恍惚记得,昨晚颜昊天站的较远,应该不大可能听清她和沈飞的谈话。

第二天,居然肚子会叫,开始想吃东西,一笑苦笑自嘲:

瞧,这就是为什么以前从没听过世上有人因为羞愧难堪而饿死!

“病”到第三天,在给自己做了无数的思想工作和大量的心理建设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出门见人。

毕竟躲在屋里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久了反而惹人疑心。

三天来,沈飞毫无动静,甚至都没来“探病”,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不过他还好没来,若是来了,恐怕她会“病”得更重。

不管怎样,她已想好对策。

无论他问起任何关于那天晚上的事,她都抵死不承认。

如果他借题发挥,又想戏谑她,她就立刻翻脸,即使闹到被颜昊天知道都在所不惜!

想来沈飞总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不会为了逞口舌之快而真的与“颜家大小姐”水火不容。

于是,第二天,一笑从内到外,全副武装,披好铠甲,备好枪剑,硬着头皮准备迎敌。

终于还是心虚,一早,她特意等颜昊天和沈飞出了门才下楼去吃早饭。

今天是她第一次上班迟到,同事们知道她大病初愈,都来问寒问暖。

颜昊天见到她来,简单的关心了两句就去忙了,他从不在公司对她显得太过亲昵。

整个早上都没见到沈飞,但一笑知道他在。

小美已经被叫进他的办公室好久了,不知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正在心情忐忑,小美抱着一摞文件出来了,冲她努了努嘴:“笑笑,Felix让你进去。”

一笑闻言,紧咬银牙。

好,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第一刀最是难熬,熬过去也就过去了!

她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捏紧双拳,来到沈飞办公室,推门就进,也不敲门。

里面,沈飞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头,道:

“一笑,你来啦,病好些了?”

一笑秀目圆睁,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嘲讽。

逡巡了半天,竟一丝也没找到。

沈飞说这句话的时候从语气到表情都和刚刚外面同事与她的寒暄无任何不同。

她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飞拿起手边的一份资料,递给她:

“下午两点要和明澈开一个关于巧克力新产品的广告提案会,这是他们送来备选的一些策划案,你先看一下。”

一笑接过资料,警惕地等待他的下文。

“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啊?这就完了?!

一笑大吃一惊。

直到走出门,仿佛还在云里雾里。

为什么会这样?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莫非真的没发生过?那一幕只是月圆之夜的一场梦魇?或是她真的病了?产生幻觉?

不不不,一定是沈飞有什么不对劲,一笑决定停止这种挑战自己理智的危险行为,转而从沈飞身上找原因。

哪里不对劲呢?

沈飞今天太正常了,因为太正常所以太不正常。

天,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直到回到位子上坐了好久,一笑脸上都还写满了不可思议。

身后的小美突然探过头,悄悄在她耳边说:“笑笑,你也发现了哦?最近Felix状态有点不对。”

嗯?怎么别人也发现了?

一笑疑惑地看着她。

小美很肯定地冲她点点头:“以前啊,Felix脸上就像非洲的象牙海岸一样阳光灿烂,现在却像上海的冬天一样阴晴不定。听说他从酒店搬到你们家去住了,你们没有欺负他吧?”

什么?一笑在心底尖叫,为什么不问他有没有欺负我?

但她只是皱了皱眉,轻轻说:“不要乱讲,他是颜董的贵客。”

小美撅了撅嘴,把头缩了回去,“那难道是水土原因?”

一笑继续端坐一旁,满头雾水。

本想等下午和沈飞一起开会的时候再慢慢察言观色,没想到这个广告提案会竟开得异常激烈,她根本就没顾上沈飞。

会议前半部分,关于几种夹心类和牛奶巧克力产品的广告提案还进行得比较顺利,公司方面只提了一些简单的修改意见,基本能够成型。

可是,对于最后一款高可可含量的黑巧克力,品牌公关部经理陈鑫对于明澈广告的提案非常不满意,刚开始他还尽量耐心地逐个指出提案中令他不满的地方,可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越说越多,终于他连急带气,把案稿啪的丢在桌上,道:“我看这份东西改无可改,只能重做!”

琉璃坐在对面,早已被他的一大堆意见搞得不耐烦,现在又听说要重做,先是耐着性子跟他讲理,后来便越说越气:

“老陈,你知道,就是这款产品,会前光样稿就给你们出了七八种,你也是反复不满意,现在这里的是综合你们对所有样稿的意见重新制定的全新提案,这里面又包含了三种不同风格的创意供你们选择。如果所有这些都不行,那也请您告诉我,到底什么样的才是行?”

陈鑫和琉璃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她有些脾气,尝试放低语气道:

“琉璃,不能怪我们要求高,你也知道,这款产品对于天宇至关重要!我们已经为它购买了大量的广告时段和版面,在媒体投放上下了大工夫,这还都是靠沈总支持才能争取到这笔预算,所以这个广告创意必须得够独特,能出彩!不然钱都打了水漂,你我的责任可都不小!”

琉璃听出他话中隐含的威胁之意,更加光火:

“陈经理,话可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明澈没有尽心做也就罢了,该我们的责任我们揽!可创意这东西也不是漫无边际的,您要是觉得我们的创意都不好也至少给我们一个建设性的指向,而不是每次都只说不好不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我们的设计师都疲掉了,对着一个产品做几十个方案谁的脑袋不会木?!”

陈鑫被她堵了几句,脾气也上来了,好歹也是甲方,怎么出了钱还不能说不好了?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的‘指向’就是,我需要一个好创意!一个与众不同的创意!一个受众都能记住的创意!如果我知道到底怎么做,何必还要找你们?”

会场气氛越来越紧张,一笑在旁边干着急,会议室里最高层的要算是沈飞,他不开口干预,别人哪敢冲进去做炮灰。

可她已经瞄了好几眼沈飞了,发现他完全不在状态,不知道是不关心还是在魂游太虚,反正是一脸漠然。

眼看着一旁的琉璃马上也要拍案而起了,一笑连忙拉住她,说道:

“大家冷静一下,冷静一下,琉璃,陈经理一直负责天宇全线产品的品牌建设和管理,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的意见应该尊重,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公司人员比广告设计师更懂产品,对公司文化、产品文化理解得也更加透彻,应该积极参与多出些好点子,而不是一味地依靠有限的几个设计人员。大家看这样好不好,我建议这款产品的广告提案我们还是重新再做一次,在座各位公关部、市场部、销售部的同仁今天也带些产品样品回去,每个人都好好想想,琉璃你回去让你的人也再想想,过几天我们再开个专门的会议一起讨论,可好?”

一笑一番话把两边都做了安抚,争议暂时得以缓和,两个面红耳赤的人也不再言语,大家都看向沈飞。

沈飞终于神归本体,却只漫不经心地应道:“那就这样吧,没什么事可以散会了。”说着,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市场部经理忙起来圆场,一边把桌上的巧克力分给大家,一边开玩笑道:“可都省着点吃啊,这是小批量试产的新品,要等新设备调试好后才能进行规模生产,到时候再给你们多发些。”

……

会议结束,人去屋空。

一笑最后一个离开,关门的时候,她不禁远远望了一眼那张空落落的座椅,心中茫然。

长久以来,她对自己的识人眼力颇多自信,可不知为何,对于沈飞,她自始至终都有一种飘忽难定的感觉。

凌厉的沈飞,嬉笑的沈飞,温情的沈飞,冷漠的沈飞,风度翩翩的沈飞,浪荡不羁的沈飞……

沈飞沈飞……

为何她总是看不懂他?

(十六) 相思本是无凭语

宜园,夜深人静。

一笑托着下巴,对着桌上的几颗巧克力发呆……

――离上次的提案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关于这款黑巧克力的广告创意还是没有定论,再过几个月就要年终,圣诞节、新年、情人节接踵而至,无疑是巧克力的销售旺季,如果这条广告不能如期推出,会耽误大事的。

――沈飞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自从那天之后,整个人像转了性一样,不再有任何稍稍逾矩的言语或举动,完全如她梦寐以求的那样,可为何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媒体投放方面定金都付出去了,广告再出不来,难道要开天窗?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到底是哪不对劲呢?

――实在不行就建议在现有的创意方案中矮子里面拔大个儿,选个差不多的算了。

――那天到底有没有被他看出什么不对?还是自己杞人忧天?……唉,算了吧,旁边就是站着一头猪也都看出来了,何况是沈飞?

唉~

唉~~

一笑蓦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都不自觉地叹出声来,暗暗苦笑。

忽的一声电话铃响,又把她吓了一跳。

拿起话筒,传来一个西方女子热情洋溢的问候:“Hi,Smile!”

“Hi,Judy!”一笑一下子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话筒里被唤作Judy的女子是美国《人间行走》杂志社的图片编辑,也算是一笑的衣食父母,当初她的摄影作品若不是得到Judy的赏识,这两年的流浪日子也不见得会太好过。

回家以后,一笑只给她发了一封汇报近况的email便一直忙于天宇的工作,好久未联络,现在突然听到她的声音,顿觉十分亲切,

“Smile,回到中国一切可好?最近为何如此懒惰,一件新作品也不见?”Judy假意嗔怪,话里却带着笑音。

“呵呵,Judy,上海的钢铁森林你不会感兴趣的,若你真想要,我给你拍些东方明珠好不好?每天一张都行。”一笑与她开玩笑。

“不不不,东方明珠我的图库存有上千张,足够用到本社倒闭。”Judy总是语无禁忌。

两人开心地叽叽喳喳闲聊了好一会。

终于,Judy想起还未说正事:

“Smile,这次打电话来是想同你说,我们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打算在明年推出中文版,为了调查一下当地读者的兴趣偏好并且提前打开一些知名度,下个月我们将在上海举办一场旅行摄影展,我这个月底赴上海做筹备工作,有没有时间出来见面?好久不曾见到你了。”

一笑连声应道:

“好啊好啊,好久不见,真想念你!如果在上海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一定要让我知道,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哈哈,那当然。还有一个好消息哦!作为本社优秀的华人摄影记者,你的作品将会被专门辟出场地在这次展会上展出,记得带朋友们来看。”

“真的?”一笑喜出望外!

直到放下听筒,都在合不拢嘴。

她的作品就要做公众展出了!那可是她这两年来最大的工作成就,马上就能让颜昊天看到了,多么好!

怀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一笑一溜烟地跑出门,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颜昊天。

可他的房间没有人。

一笑有些纳闷,明明看到他到家了呀,这么晚会去哪里?

扭头便往楼下去找,开始还跑得很急。

突然,

她猛地收住脚步,

呆呆定立在楼梯中间。

下面,

一片漆黑中,

从书房虚掩的门内漏出的一道光线显得分外刺眼。

顺着那光亮望进去,刚好看到颜昊天,

缭绕的烟雾在他四周轻舞,轻烟背后的目光与神情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毫无防备,一丝刺痛从心底深处传来,瞬间将她击中。

她并未天真地以为这一幕再也不会发生,事实上它曾无可遏制地在她脑海中重放过一遍又一遍,清晰无比,但当它真的又一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悲伤仍然无可抵御。

他已经这样望了她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而她还要这样望着他多少年?

是否是永远。

无声无息地不知站了多久,终于醒觉再这样下去会被他发现,一笑垂着头,转过身,拖着脚步往回走。

不提防,“砰”的一下撞进一个宽宽的怀抱。

不用看也知道是沈飞。

一笑忙忍住心中的难受,捂住额,掩饰道:“呀,好痛!”

昏暗中,沈飞的眸亮晶晶地盯住她。

若是从前,怕是又要被他趁机捉弄,可今天,他居然连笑都没笑,只是轻轻拿开她的手,看了看说:“没事吧?”

楼梯上的响声把颜昊天惊动,他走出书房,扬声问:“怎么了?”

一笑稳了稳心神,语作随意的回道:“没什么,刚刚Judy打电话过来,说下个月《人间行走》杂志要在上海举办一个摄影展,会展出一些我以前的作品,我来告诉你。”

颜昊天一听,很是开心,高兴地说:“是吗?那我可一定要去,Felix,有空你也去给一一捧捧场!”

“好。”沈飞简短地应了一声。

一笑向两人道声晚安,匆匆回房。

再也没有心思琢磨什么广告创意或是沈飞的种种反常。

她呆呆地蜷坐在床角,胡乱剥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想起小时候,每次她不肯吃药,颜昊天都会拿出各种糖果哄她说,一一,先吃苦再吃甜,甜会更加甜,要不要试一试?

散发着浓郁芳香的黑巧克力,甫一入口,是一种醇醇的苦味,夹杂着可可特有的涩感,待它在舌尖融化,渗入每个味蕾,方才回绕出淡淡的甘甜,丝丝苦,缕缕甜,在口中纠缠,难分彼此,就像可望而不可及的爱……

猛然间,仿如福至心灵,一个念头钻进脑袋,她忙把混乱思绪暂时放在一边,拿起电话拨给琉璃:

“琉璃琉璃,我突然想到一个黑巧克力的广告创意,你听听看……”

另一头,琉璃还在公司,肯定是在领着伙计们开夜车。

听完一笑的想法,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亲爱的,你是个天才!你绝对是个天才!这是个绝好的思路!我今晚就让他们按你的点子把文案、画稿和分镜头脚本都搞出来,明天下午带到天宇,这次我们肯定一次能过!”说罢,也没来得及道别就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断线之前还能听到她风风火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弟兄们,起来了,起来了,干活干活!……”口气就像周扒皮。

果然,第二天临要下班,一笑老远就看到琉璃捧着一叠大大的黑色展示板快步走过来,冲到她面前,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一笑,成了成了,这回搞定了,你们老陈终于被搞定了,哈哈,其他几个部门也一致通过,讨论会都不用开了,现在拿去给沈飞看,只要他那里也没意见就可以拍板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她扭头一迭声地催促小美进去通传。

片刻,小美走出来,把琉璃引了进去。

进到沈飞的办公室,琉璃把展示板一一铺好,清了清喉咙,开始用她清脆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做提案讲解:

“Felix,你知道,目前,高端巧克力产品已经超越了简单用价格和口味来吸引消费者的阶段,我们必须为产品赋予一种情感色彩,使顾客在见到这种产品时能够产生一种独特的情感共鸣,从而形成购买欲望。而最容易与巧克力发生联系的情感就是――爱情,这也正是我们前面最主要的一个创意思路,但之所以一直都做不出一个特别出挑的方案,原因在于,别人的巧克力广告也是走的这个路子,这条路已经被走烂了。”

“老路走不出新花样,我们就另辟蹊径,推出现在这个新的创意思路。”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把巧克力作为一种爱的表示赠送给心爱的人,但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个有情人都成眷属的完美世界,所以总会有一些人――也许比‘眷属’们的人数更多,他们失去了心爱的人,或是根本就得不到心爱的人,而这些人也得过圣诞节、情人节、中秋节和所有代表爱情和美好的节日,我们这个产品,便是为他们准备的。”

说到这,琉璃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说压轴部分:

“这款产品将被命名为‘忘记’,核心广告语是这样的,‘希望吃完它,可以忘记你。――送给自己的巧克力。’我们将为广告营造出一种淡淡感伤的氛围,把黑巧克力甘苦相间的口感与思念的味道联系在一起。”

“这条广告剑走偏锋,一定会红!对于打响产品知名度可以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怎么样?这个创意很帅吧?一笑是个天才,一笑真是个天才!如果天宇哪天不要她,请她速速来明澈报到。”

都快一天一夜了,琉璃还沉浸在发掘出一个好创意的兴奋状态中,神采飞扬,一口气把报告做完。

沈飞从头至尾静静倾听,并没怎么显得被琉璃的兴高采烈所感染。

听到最后一句,才略感兴趣的问:

“这个创意是一笑想出来的?”

琉璃点头,“君子不夺人之美,这的确是一笑的点子,但所有这些细节可是要靠明澈来做的,钱可不能少给!”

沈飞面无表情,答道:“很好,我没有意见。”

虽是意料之中,但听到这句话,琉璃还是长出一口气,道声谢,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正要起身,原本沉默的沈飞突然淡淡问道:

“吃了忘记就真能忘记吗?”

琉璃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的微微一愣,转而嫣然一笑,答道:

“当然不能,所以我们的广告语中用了‘希望’两个字,也不算欺骗消费者啦。”

沈飞弯了弯嘴角,不再追问。

琉璃却收起笑意,神情认真地补了一句:

“事实上,‘想忘’本身也是一种‘不忘’。”

(十七) 桥边红药为谁生

琉璃以惊人的效率在三天之内将摄影棚、导演、演员、摄影师一一召集到位,影视广告和平面广告将于同一天开拍,一周之内就可以拿到成稿。

一笑终于明白,为什么圈内圈外从来无人诟病琉璃那个爱迟到的坏毛病。

这般雷厉风行的女子即使迟到算什么?莫说是十五分钟,就是三十分钟大家也忍得。

开拍这一天,为了避免现场出现大的偏差造成后期返工,沈飞和一笑作为公司代表前往影棚驻场监督。

一听说公司只派她和沈飞两个人去,一笑心里有些不情愿,虽然沈飞现在不再找她的麻烦,但始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萦绕于心,潜意识里,她不想与他独处。

可品牌部和市场部的两位经理现在都在外地出差,等他们回来再拍就肯定来不及了。

无奈,一笑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一早,准备好资料,她和沈飞离开办公室,前往片场。

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边走还边想,一会上了车应该寒暄些什么才好呢?

下了楼,及至大厦门口,一笑还在冥思,忽听耳边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喊:“Smile!!!”

还没等她返过神,就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一个小山似的怀抱。

对方是个身高近两米,体格魁梧的年轻白人男子,他正像抱着洋娃娃一样把一笑紧紧按在怀里,一笑的头埋在他的胸前,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但她只在被他抓住的那一刹那反射性地挡了一下便不再挣扎。

她知道来者何人,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抱住她。

“John,快放我下来,你又要闷死我了。”

一笑觉得也差不多给他抱够了,仰起脸,柔声与他商量。

大块头一脸不舍地把她放下,笨拙却轻手轻脚,仿佛她是个瓷娃娃一样,

“Teary Smile,我们已经两年零六个月没有见面了,知道我有多想念你!”

这个大块头John是一笑在美国时的邻居,刚到美国时,她心情极坏,每天不是泪水涟涟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John给了她许多安慰,他逗她开心,他喜欢叫她“Teary Smile”――哭泣的笑。

他爱她。

当然,她不爱他。

但她从心里喜欢这个善良、单纯又乐观的大男孩。

世界真小,一笑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地遇到他,她一脸笑容地回答:

“John,我也想念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Smile,你知道吗?我终于娶到一位中国太太,她叫苏,她的家在这里。”

“是吗?太好了!”一笑真心为他高兴。

“Oh,Smile,为什么你不爱我?”John作出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似乎是又想起曾被一笑屡次拒绝的“悲惨”往事。

虽然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可一笑注视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大孩子,她温柔地说:“John,我爱你。”

“不!你那是上帝对世人的爱,我要夏娃对亚当的爱!”大块头抗议。

“可是苏才是你的夏娃啊。”

“但是苏没有你好,苏喜欢唠叨我,苏总是责备我对她不够好,可是你从不抱怨。”John竟像见到亲人一样发起牢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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